谢青此举,着实是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温霜渡尴尬的抬着手,想扶他起来,又不知道怎么上手,于是一双手进退两难。
“这…殿主这是做什么?”
“诶——小师叔客气了,就叫我谢青吧。”少年抬眉一笑,亮盈盈的丹凤眼瞬间弯起。“当然,小师叔不常出门,跟我不熟,有些生疏也是正常的,不过这些问题都不大,以后咱们多窜门就好了。”
真是好一个自来熟的少年。
原来方才在星宿大殿里的少年真风流,竟全是假的,是装出来的吗。
温霜渡有些接不上他的话,也只能干巴巴的笑了一声。“那…谢青,你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谢青答的倒是坦然:“仙盟座谈会啊,我本来以为我跑的慢了,这回铁定惨了,却不曾想小师叔是如此大义,不像那群没心肝的,竟一个跑的比一个快。”
温霜渡:“……”
他虽然没跑,但是也没同意啊,少年你是不是马屁拍早了呢?
“其实,其实这事也还没准呢。”温霜渡话里话外打着太极,但见他对仙盟座谈会如此抗拒,温霜渡心里多多少少也生出些好奇。
于是他问道:“其实我想问,大家为什么会对去座谈会这么抗拒啊?”
谢青掐着腰,指尖抚上腰间长笛,神情显得有些震惊。“啊?合着小师叔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温霜渡僵硬笑笑,却是摇头。
说来惭愧,他拿的是假剧本,所以很多事,他是真的不清楚。
他这藏不住心思的表情和反应,反倒是把谢青给逗笑了,他摆了摆手,示意两人一边走一边说。
谢青道:“其实这往年的座谈会,就是找两个跑得慢又倒霉的冤种鬼,带着一群大爷到座谈会去受罪罢了,若不是实在没办法,谁也不愿意去。”
谢青越说,表情越无奈。
“去年的座谈会,藏栖君逼着执剑堂四长老,和炼器宗的铁锤长老去,结果这两人走的时候虽然不情不愿,但至少看上去还是个好好的正常人,谁成想,两人一回来,就死活闹着要退出二十八星宿,说要离开清衡宗云游天下去。”
温霜渡有些忍俊不禁,他好奇的问:“为什么会这样?这仙盟又不是什么人间炼狱,至于这样吗?”
“诶!此话不对!”谢青忽然抬手出声打断。“应该是比人间炼狱都恐怖!”
“……”
温霜渡瞬间更好奇了。“为什么?”
谢青叹气,摇头晃脑的吐槽:“众所周知,到了我们如今这地位的,哪个不是从弟子一点点熬过来的,好不容易成了一阁之主,每天抖着袖子威风的不得了,就算是泥人,也总该养出三分倨傲的心性了。”
“但是这仙盟这座谈会上,却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一路上麻烦事不断也就算了,到了座谈会,除非熬到像玉渺君那地位,否则你见个人就得作揖,一炷香的时辰下来,腰都给你累断。”
谢青表情生动,将嫌弃溢于言表,看上去十分鲜活。
“而且修仙界之大,无奇不有,这座谈会上奇葩最多,一群老不死的玩意,吹牛的吹牛,骂娘的骂娘,稍有不慎,人和你看对眼了,他拎着剑就要和你打架,你若打赢了,他同门的长老和弟子就不愿意,又要追着你挑战,可若是输了,那你这脸啊,可就丢到宗门外喽~”
“原来如此。”
温霜渡颇为共情的点了点头。“这么想想,确实是个极苦的差事。”
像终于找到了人共鸣,谢青此刻拼命点头,只恨不能拉着温霜渡的手大哭一场。
谢青哭丧着脸道:“而且就咱们清衡宗的弟子,有几个是省心的!你就说隔壁那个剑一,剑十二都是从小放养的!斗大的字不识几个,脾气倒是挺呛,前年青衣长老带队,在路上就和剑一打起来了,五长老去拉架,还被俩人一人戳了一剑,被迫中途回来养伤,哈哈哈哈!”
少年说的有趣,笑声也很有感染力,温霜渡听着听着,就忍不住抬袖掩唇的也笑出了声,温霜渡认同的点头。
“剑一的脾气,确实很臭。”
谢青拍腿,幸灾乐祸。“不过现在来了个更臭的,我听说你们从山下带回来的那个剑二,前两天和他打了一架,一剑捅在了剑一的屁股上,气的剑一脸绿了好几天!”
温霜渡听的眼睛都微微瞪大了,他目露笑意,想憋笑又憋不住,最后也只能欲盖弥彰的作出震惊之态。“还有这样的事?”
谢青转着长笛,重重点头。“剑一这下可是栽了,我听说他现在的日子可是过的水深火热,两人日日打,夜夜打,但偏偏怎么打都是平手,于是就只能靠骂。”
“剑一这个小流氓,骂人的功力倒是比他的剑法都深厚,气的剑十二这个甩手掌柜,都不得不把他俩全都赶了出去。”
想起雪崖谷里两人见面必撕的情景,温霜渡只觉得自己好似看到了画面。
现在想想,他当初说这两人,既生瑜何生亮,简直是委屈了典故里的两大名人。
应该用卧龙凤雏来形容,会更合适。
不过说起剑十二,倒是让温霜渡想起了一件在星宿大殿时发现的事,他看向谢青,问道:“对了,今日我看万剑山门主,好像和万阵山门主不太和谐的样子,这是为何?”
对于这两人,温霜渡所知甚少,但他记得在原书中这两人似乎没什么交集的样子。
“嗯?小师叔,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谢青挑起眉,失笑道:“其实这两人,本是师兄弟来着,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如今的万阵山门主便改拜了山门。”
“而且万阵山原本也不叫万阵山,这万阵山的名字,纯粹是为了和剑十二对着干罢了,这俩人的事,一时半会我也说不清楚,以后有机会了,我再说给小师叔你听。”
温霜渡点头,没再追问,他看着谢青,柔声道。“你看着年纪虽小,但知道的事却不少,想必人缘一定很好。”
其实温霜渡是打心底里羡慕这样健谈又热情的人,好像不管和谁,都好像能很快打成一片。
“才不是呢。”谢青忽的低眉叹气。“我人缘才不好呢,他们都不愿意和我说话,也不愿意搭理我。”
谢青抬头看向温霜渡。“至于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么多……”
他稍稍卖了个关子,直到看见温霜渡露出好奇的目光,才狡黠一笑。“我是占星殿主嘛,知道的不多,才有问题吧。”
“我们占星殿,可是知道宗门每一个弟子,包括长老阁主的命理,天象,人相,卦象,就没有我不能看的,包括手相。”
“不过——”他说到此处,却忽然顿了顿,随后倾身缓缓靠近温霜渡。“不过小师叔你的命,却是我师傅看的,我接任占星殿时翻阅了宗门里所有人的命盘,却独独没有看见小师叔你的。”
谢青眨了眨眼,目光中半是好奇半是探究,他笑眯眯的伸出手,道:“所以小师叔,你能不能让我…摸一摸。”
温霜渡:“?”
原本与他并肩而行的温霜渡一下子就退开了。
温霜渡有些警惕的看着他:“摸我做什么?”
谢青搓手,解释道:“我境界没到,光靠看的话,看不出小师叔的命,若小师叔肯让我摸一摸手,我推出命盘来,自然就能批出小师叔的命。”
“小师叔,我实在是好奇啊,师傅给你批的判词着实难懂,所以小师叔你…能不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温霜渡拒绝的很果断:“当然不行了。”
如果是别的事,温霜渡或许还会答应他,但批命这件事,温霜渡只要不是傻子就不可能会答应他。
先不说自己可能会被察觉出是异世之魂,而且就算没有这个原因,温霜渡也不会答应,毕竟——人怎么能熟成这样,连一点隐私都不留的吗?!
谢青面上有些不甘心,他追着凑过来。“就一下,我发誓就一下,我保证很快的。”
温霜渡:“……”
温霜渡委婉拒绝:“还是不了吧。”
但谢青却胡闹起来,他声音婉转,三个字恨不得拐出十八个弯来。“小师叔~~”
温霜渡听的头皮发麻,只得将脚步更快,然而谢青却是不肯放弃,他缠着温霜渡,跟着叫了一路,直叫到了梨花小筑的院门口。
“小——”。
他这一声“小师叔”还没来得及叫完,就听见不远处的门被人“吱”的推开了。
两人顿时闻声看去。
在月色和灯盏的映衬下,淡着张脸的少年站在那,面无表情,他只眉眼冷凝的看着撒娇卖痴的谢青,一双深而浓的眼眸看不出丝毫情绪,但平白的,却叫人觉得气氛瞬间凝固。
“相雨?”温霜渡有些愣住,他推开虚虚缠着他手臂的谢青,疑惑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起来了?”
莫相雨没有答话,他目光轻轻下移,直到落到谢青的手原本停留的地方,良久,他声音淡淡的开口:“师尊没回来,不敢睡。”
似乎是想起了少年粘人又怕生的性格,温霜渡心里不免升起点愧疚和怜惜,他弯了弯眉眼,安慰的道:“没事的,清衡宗不像山下,很安全。”
莫相雨现在又好像完全看不到谢青了一样,他慢慢靠近温霜渡。“可是师尊不在的话……”
他柔顺的缠上了温霜渡的手臂。
“我总是不安心。”
他一边说,一边攀在温霜渡身上缓慢抬眸,他看向身旁站着的谢青,声音轻轻又尾调柔软的问:“师尊,他是谁啊?”
他的身量和温霜渡差不多高,头趴在温霜渡肩上的时候,温霜渡不得不微微仰着头。
既看不见他的表情,就只能根据声音去推断。
“相雨,这位是占星殿的殿主,你该唤他……”
温霜渡介绍的话一顿,忽的察觉出了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突然发现,若真要论起辈分,莫相雨好像至少和谢青是个平辈?
因为若是以宗门里的人唤自己小师叔来论,温霜渡发现好像宗门里大多数的长老和山门主,似乎都要和莫相雨以师兄弟辈来论。
而若是真的正经算辈分的话,不仅算不清,而且莫相雨说不准还高过他们一辈。
温霜渡有些头疼了,他看向身旁明显也察觉到这一点的谢青,有些为难的弯了弯眼角。
他心里很想说:所以,咱这辈分是按你那边论,还是按我这边论,又或者说,各论各的?
“额,那些小节咱们还是别拘了,这小…小……”谢青后面那“师弟”二字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少年那冷冰冰的眼神,只觉得这世界荒谬的没边了。
“这个,那个……”谢青踌躇片刻,最终选择跑路。“小师叔,我突然觉得我内伤又复发了,身体不适,下次,下次我再来看你。”
谢青很快转身踏入阵法,临别时,他还不忘转身,笑意盈盈的提醒。“小师叔,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让我摸了,一定要记得告诉我啊!”
阵法一闪即灭,谢青的人影消失在梨花小筑,只余清脆的声线留驻片刻尾音。
他不过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温霜渡怀里的莫相雨瞬间抬起了头,在苍白月色的描渡下,少年眼瞳深邃,眉尾下垂时,带起了三分质问的幽怨。
莫相雨:“师尊,他为什么要摸你?”
温霜渡:“……”
温霜渡有口难言,他张了张嘴,可此刻莫相雨却一再追问。
莫相雨:“师尊,为什么要让他摸你?”
温霜渡:“……”
少年,你的问题好多呀。
温霜渡抬手,轻轻用指节叩了下莫相雨的头。他不满自己的师尊威严荡然无存,却又不想对着少年疾言厉色。
所以,他只能柔声轻斥:“别胡说,哪里的事。”
不过经过刚才短暂的相处,温霜渡现在是真的相信,谢青说他在清衡宗里人缘不好的话,是真的。
毕竟没事就喜欢窥探下别人,再说说别人不为人知的往事,只怕是想人缘好都难吧。
“好了,快回去睡。”温霜渡推着他的背往回走。“这么离不开人,以后留你一个人可怎么办。”
莫相雨原本顺从的脚步瞬间顿住。
他回身看向温霜渡,瞳色更深,他问:“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
温霜渡哑然,瞬间说不出话了。
他想了想,又道:“因为师尊不会永远陪着你啊。”
就算没有混沌怨气出世,他这身子骨,恐怕也活不了几年了。
早晚有一天,发带也会抑制不住他日渐增多的灵力,他的肉身会被撑爆,而飞升,更是只存在于修者理想中。“
病入膏肓,身死道消,只是迟早的事。
而或许到了那一天,他应该就有机会从哪来,又回哪去了吧。
“师尊会永远陪着我的。”少年忽然出声,淡然的语调里,藏着认真的执着。“我不会让师尊离开我的,我会永远跟着师尊,推不开,赶不走,杀不绝。”
“上穷碧落下黄泉,死生不变。”
一株盈满枝头的梨花悄然滚落,听着少年的话,温霜渡微微垂眼,可抬手时,却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
“个子都还没长完,就说这些幼稚的话,快去睡觉,睡醒了好练剑。”
温霜渡先他一步迈入廊下。
目光落在那道浅灰色的清瘦背影上,莫相雨眼眸微凝,他的瞳孔涣散又重聚,也从只有眼白,到重归正常。
“师尊。”
他忽的出声,叫住了准备进屋的温霜渡,温霜渡回头,有些疑惑的看向他。
温霜渡:“怎么了?”
少年抬头,乘着月色缓缓走到廊下,他抬起手,看着温霜渡道:“约法三章。”
“违约的人,要有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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