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残春将逝, 风中柳絮纷飞,长安城在日影偏移中苏醒。
今日是天子践祚的大日子。
从永安里的蔺宅到未央宫,一路上清道戒严, 不见行人, 只有一众虎贲羽林行列肃然,护送着天子的法驾仪仗、礼官队列,浩浩荡荡行过长街。
朝晖下, 长戟寒光一闪, 沉寂数年的长安,似乎又依稀可见旧日帝阙的煌煌盛景了。
“——贺从事,起得够早的。”
跟在蔺遥身后的尹涛刚入蔺宅, 便见阮秀、贺炀一行人衣冠整肃,早早立于庭中等候。
尹涛眉梢一扬, 那双偏灰的眼酝酿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哦不对,如今应该叫贺尚书郎了,可惜, 以你在大司马身边的资历,今天子登基, 褒赏群僚, 贺兄怎么也不该屈居此位,倒叫我们这些后来者居上,真是惭愧啊。”
说罢, 尹涛回头一顾,与身后同僚目光相汇, 皆露出揶揄笑意。
大司马虽远在迁都途中,但雍凉仍在他掌握之下,因此, 即便钟兰卿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仍不会影响他们这些亲信功臣的官职封赏。
哪怕碍于天下清议,征辟这些钟馥党羽为官,也多是些清贵闲职,用来装点朝堂而已。
对阮秀这类自恃清高的名士,他们尚可一笑了之。
但对贺炀这几个司隶校尉府出身,却倒戈钟馥的叛徒,尹涛等人却是不齿的。
庭内梧桐正茂,洒下一地碎光。
贺炀站在光斑下,处事不惊,神色温和地一笑:
“官居何位,皆由陛下裁夺,此乃人臣本分,若为周室天子效力,纵微末小官也当尽心竭力,若非周室所赐,纵授九卿之尊,臣亦不敢领受。”
对面众人面色微变。
蔺遥雪亮的眸色蔑然一扫,心中微哂,好个牙尖嘴利的贺仲炎。
为周室天子效力?
倒是挺会给自己戴高帽的,到底是为了匡扶周室,还是为了追随钟馥跟大司马作对,他们自己心知肚明。
蔺遥讥笑道:“人臣本分,这话意味深长啊,当着群臣的面起这样的高调,贺尚书郎,你是觉得谁不守人臣本分了?”
即便早知道此人年少成名,不知谦卑为何物,阮秀等人也不由得被他激起一阵怒火。
还能有谁?
自然是昨日刚刚下诏,被天子授假节钺,封阳平候,录尚书事的大司马裴期裴长陵!
司隶校尉不够,大司马不够,如今还要录尚书事,凌驾于尚书台之上,名正言顺地掌控天下兵马和中枢大权,天下有几个这样的人臣?
他裴长陵真把自己比作霍光伊尹了吗?
见对面一片鸦雀无声,心中再是愤懑也不敢说出那个名字,蔺遥唇边笑意弧度愈发佻达。
大司马留着他们,不过锦上添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
时值大争之世,没有兵马,这些清流名士的声名便如无根之萍,今朝有用便留,明朝用尽则弃而已……
“我来迟了,方才听你们聊起长陵,不知在谈长陵何事?”
一道雅正温和的嗓音从院门后传来。
这句话接着前头蔺遥那句挑衅,顿时令贺炀眼尾一弯,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替身还需正主来制,纵然蔺子邈平日再口无遮拦,哪有兰卿骂人不带脏字的半分功力?
两拨对峙的官员纷纷循着声音而望。
蔺遥一听这声音,还没转头,脸先垮了一半。
“钟仆射的确是来得迟了,”蔺遥不阴不阳地开口,徐徐回身,“我们等在此等候天子沐浴焚香,更换冕服可以,等钟仆射换官袍恐怕说不过……”
说到一半的话停在了视线聚焦的刹那。
不只蔺遥,就连一向最厌恶钟馥的尹涛,也一时哑然忘语。
那人站在碎光下,目若澄潭,鼻若玉琢,进贤冠的缨带绕过她清瘦莹白的下颌,垂落在一身玄黑朝服前,人是黑白分明的清丽,风一动,那条冠带越发鲜艳,红得灼目。
这个人,风神秀逸,宛如玉人,眉宇五官——
与周遭官员格格不入。
分明就是个女郎。
满院目光汇集一身,兰莳却仿佛视若无睹,只微笑道:
“蔺太仆……哦不对,如今迁中书侍郎了,蔺侍郎说得对,实在是今晨房内闹了老鼠,耽搁了一会儿,还好没误大事。”
无人应答,一时只有风动梧桐,枝叶婆娑的沙沙声响。
之前她的装束还能遮掩一二。
但今日这一身过于肃穆利落的朝服,与她日渐柔和的轮廓对比鲜明,叫人难以忽视。
良久,有人惊惧出声:“钟……钟兰卿,你莫非……”
蔺遥身侧的京兆尹回头瞥了一眼,顿时有人反应极快地拽住他衣袖,止住了那人的话头。
那人这才发现,身旁大多数人虽然面露异色,却并不震惊。
显然他们早就知道了钟兰卿的身份。
“莫非什么?”兰莳偏头,故作不知。
“钟仆射,适可而止吧,”五十岁的京兆尹神色凝沉,瞧着她不悦道,“大司马怜你之才,命我等睁只眼闭只眼而已,并非你瞒过了天下人的眼睛,何故挑衅?”
兰莳笑而不语。
恰在此时,有礼官来禀,天子已正衣冠,众官这才如梦初醒般,从兰莳身上匆忙移开视线,惶惶然地前去接驾。
阮秀落后几步,望着那些人的背影,悠悠道:
“昔有赵高指鹿为马,今有钟馥指女为男,你这年岁渐长,胆量也渐长了。”
贺炀也凑上前来,指腹往兰莳颊边一蹭,兰莳躲闪不及,余光不自觉朝身后院落一瞥。
花影重重,小楼二层一片寂静。
贺炀倒是神色坦荡,很自然地说道:
“昨日你不是说,面子上还是得过得去,要在脸上涂些看起来没那么白的脂粉,画个英气点的眉毛,怎么今日就这样来了?还来得这么晚。”
“……都说了,屋子里闹老鼠了。”
“你还怕老鼠?从前在太学,薛春阳房里有老鼠不都找你去抓的吗?”贺炀诧异道。
兰莳收回视线,抬脚跟着前头的队伍。
“这只不太一样,总之,你既然都知道我是女郎了,你我往来,还是注意些分寸……一定记住了,否则日后说不定影响你仕途。”
仕途?
这和他的仕途有什么关系?
贺炀望着那道清瘦背影,一头雾水。
濛濛晨雾散去,礼乐仪仗开道,武卫披甲持戟列队在侧,百官按官阶列队在天子乘驾之后,道路尽头,未央宫在晨辉下金光灿然。
百姓虽不能靠近,但隔着一条长街,也有不少人从楼上远远张望。
“……我听说,这位陛下今年不过十一岁。”
“又是一个儿皇帝,这日子只怕太平不了。”
“听说洛阳那边死了不少大官,二千石以上的,也有三四个,说是扶持伪帝、祸乱周室血脉的奸臣,谁知道是真是假……”
“你这话何意?大司马重振朝纲,自然首除奸佞,如今天下名士归附,百废待兴,岂可妄传谣言,诽谤忠臣?”
酒肆挤满了看热闹的客人,店内却有一衣着褴褛的文士醉醺醺道: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忠臣?忠臣之体,宁若此乎!哈哈哈哈……”
有人认了出来,这是长安城里一位小有声名的名士。
然而话音刚落,便有几名披甲卫士闯入,也不多言半句,便将那人拖了出去,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店内,刹那静了下来。
只有酒肆老板一边扫着地上摔碎的碗盏,一边叹息道:
“诶呀,勿议国事,勿议国事……”
二楼的蔺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转过头,静静望着远处浩浩荡荡的百官队伍,对身旁头戴斗笠,游侠打扮的男人道:
“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要在你夫人的扶持下登基称帝了,我不知道你还在这里高兴什么。”
萧决道:“高兴的事儿多了,长辈不宜过问。”
顿了顿,蔺玠缓缓转头看他一眼。
翘着一条腿的萧决姿态浪荡,眉眼英挺,噙着一丝浅笑,长臂一展,通身上下似乎说不出的舒坦。
蔺玠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他道:“她可是你夫人亲生的表妹。”
“我还是她亲生的夫君呢。”
“你以为我在同你开玩笑吗?”
蔺玠收回视线,不远处,蔺遥亲驾軨猎车,带着身形稚弱的少年天子驶入朱红宫墙。
他道:“阿决,男人擅长制定规则,更擅长为了利益操纵规则,天子强健时,后宫不得干政,天子羸弱时,为了防权臣篡位,皇太后立刻便可临朝行天子事——你以为天子是个女郎就可高枕无忧了吗?裴长陵如今虽无君王之名,却有君王之实,哪怕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为了权柄稳固,而拥戴周室天子,终生不称帝?届时,你又如何动摇他的地位?”
萧决张口接住自己随手一抛的枣子。
“阿父,自己的夫人要靠自己抢回来,而不是靠教唆儿子去杀自己夫人的表妹。”萧决慢条斯理地咀嚼。
这两日,蔺玠虽被窦夫人关了禁闭,却一刻都没停止劝说萧决去刺杀公主徽音。
旁的刺客或许难以得手,但蔺玠清楚他这个儿子的实力,真要动了杀心,未必不能成事。
杀了公主,兰莳便没有留在长安的理由。
公主一死,那些奔着周室臣子名头而来的人,也会因此踟蹰,未必会效忠裴期。
不得不说,这对萧决有巨大的诱惑——尤其是在得知兰莳怀妊之后。
但思忖到最后一刻,萧决还是放弃了。
蔺玠冷声道:
“等你日后与你夫人十数载两地相隔,生下来的孩子还有可能唤别人阿父,你会为今日的仁慈后悔的。”
酒肆雅间外,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个面如傅粉的郎君是不是就是钟兰卿啊”,顿时引来周遭百姓的瞩目。
天子车架渐远,百官队伍正从前方经过。
暖风熏然,春风盈袖,能骑马随行的公卿之中,她是居于最末的那一个,却朝服翩然,风姿卓绝,她佩着他赠的玉,挂着他挑的玉首剑,如一只轻盈的玄鸟,振翅欲飞。
萧决立在二楼小窗外,遥遥望着那个身影。
她真适合这身朝服。
哪怕两人已经度过了那么多坎坷,此刻他望着她的面容模糊的侧影,仍然忍不住想:
比起和他在一起,她会不会更想要这样的人生?
即便日后能与他长相厮守,漫漫岁月里,她会不会后悔选择这样一条路?
可惜,即便问她,得到的也未必是她真实的想法。
“——多看一会儿吧,今后再想看,或许就要隔上十年二十年了。”
蔺玠在他身后冷酷道。
“您真恶毒。”萧决由衷评价。
“比不上你。”
酒肆楼下的招牌处,已能见到裴劭派人栓上的白马,这是时机成熟,可以离城的信号。
萧决最后望了眼窗外。
“就让她过过瘾吧,宦海沉浮一场,也算不辜负钟兰卿的盛名,只不过——铜印黑绶,裴长陵未免也太抠门了些,这等小官,亏他拿得出手。”
蔺玠目不斜视,弯了弯唇:“你打算多大方?”
铜印黑绶之上,有银印青绶,金印紫绶,人臣之极,不过如此。
但他不想成全她的臣子之心。
若有朝一日天下兵马尽归他节制,他要用赠她螭虎钮,黄赤绶,白玉为玺,祭则天子,政由她出——
他绝不给她一丝后悔嫁给他的机会。
萧决哼笑一声,转过身冲蔺玠摆摆手:
“也没那么大方,今日摸她脸的小子,我记住他的名字了,倘若他能活到我再见到他那日,先打他十棍子再说。”
滚滚车轮声里,走在马下的贺炀不知为何打了个喷嚏。
频频后顾的兰莳回过神来。
……也不知萧决有没有顺利离开长安。
算起来,他这一趟冒着极大风险来长安,除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简直一件正事都没做。
兰莳之前觉得他荒唐,但此刻,又觉得自己也挺荒唐的。
一想到他此去不知何时再见,她竟然有一瞬,也想不管不顾抛下一切,拨马掉头跟他回家。
“兰卿?”
马下的贺炀瞥见她沉郁神色,略带担忧地低声问:
“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适?实在不行,你要不还是下马走走吧。”
“无妨。”
兰莳望着前头与她相隔不过十数丈的少年天子,细眉轻蹙。
“今日登基事毕,务必想办法单独面见天子。”
尚书台居未央宫之内,天子禁中之外,她身为尚书仆射,若有公务,按例可留宿宫内,是离天子最近的外臣。
而蔺遥等人就算权势再大,也没理由日夜守在天子寝宫,徽音总能找到机会,私下召见她。
然而,兰莳到底还是低估了裴期的无耻。
他们为天子继位而忙碌之时,蔺遥早已私下安排好,将裴期十三岁的妹妹以皇后的名义,接入了未央宫中。
“——钟仆射止步。”
皮笑肉不笑的宦官将兰莳拦在了禁中之外。
“裴皇后正伴驾陛下身侧,未得陛下诏令,外臣不得入禁中,还请钟仆射见谅。”
一连七八日,兰莳皆被同样的理由拒之门外。
阮秀他们听闻此事,也心急如焚。
“最多还有一两日,裴长陵必至长安,到那时变数太多,再想做些什么,只怕难办。”阮秀在尚书台踱步。
孔宥:“那也不能强闯禁中吧。”
一众名士才华斐然,但在森森宫禁面前,竟也拿不出个办法。
消息传至中书省内,蔺遥弯了弯唇,眼尾一扬,尽是志得意满之色。
“钟仆射今晚又留宿尚书台吗?”
黄昏时分,宫门即将下钥,蔺遥望着亮起灯火的尚书台,询问戍守宫禁的卫尉。
卫尉答:“是,不仅留宿,钟仆射这几日还常常彻夜在禁中附近徘徊,似乎是想找机会见天子,不过并未擅闯,我等也不好阻拦。”
彻夜?
蔺遥蹙了蹙眉头。
她是不是忘了自己腹中还有个孩子?
想了想,蔺遥屏退四下,心中暗道,这几日没有朝会,他也没见过谢兰莳,自己只是进去看看她死没死,毕竟她要是出事,大母定会怪罪于他。
然而进去时,却见尚书台一片寂然,那清瘦身影伏案在竹简堆里,浓睫垂下,睡梦中也看得出倦然之色。
她睡着了。
抱着讥讽之意而来的蔺遥没料到这一幕。
他尽量将脚步声落得沉重,不知是否过于疲倦,谢兰莳竟然也没有丝毫反应。
蔺遥站在她面前,路上打好的嘲讽腹稿无处发挥,一时竟不知该做些什么。
……她睡着时,瞧着倒还像个人样,没那么咄咄逼人。
夕阳穿过她浓睫,筛下纤长影子,蔺遥这才注意到,这个人的眼睫长的过分。
鬼使神差的,蔺遥伸出手,指端朝她睫羽靠去。
“——子邈,你在做什么。”
身后忽而传来一道熟悉的淡漠嗓音。
蔺遥浑身一僵,刹那便认出这个声音是谁,他脸上血色褪尽,头脑空白,在一种无名的惊惧中,缓缓朝身后望去。
暮色昏昏,阔别数月的裴期立在残阳里。
逆着光,他神色莫测,只静静注视蔺遥的动作,不辨喜怒。
第102章
视线如火舌燎过指尖, 蔺遥猛地收回手,火光电石的一刹,那只手竟有无处安放之感。
少顷, 蔺遥回过神来, 甩袖向眼前人作揖道:
“见过大司马,微臣以为大司马明晨才归,未曾出迎, 还望恕罪。”
“无妨, 是我故意让他们晚报了半日。”
孔雀蓝的衣摆拂过门槛,人影一动,殿门外的霞光漫了进来。
蔺遥没有抬头, 视线跟随着那双玄黑丝履而动,那人步伐缓沉, 威仪难言,一步步朝他逼近。
“自我走后,长安人心浮动, 回来之前,自然得先扫一扫家中的蛇虫鼠蚁。”
裴期随手从兰莳的书案上拿起一卷文书展开, 残阳下, 他眸色如一泓溪泉,冷冽如故。
蔺遥道:“这些日子,城中是抓了不少细作, 大多是尉迟朔那边的人……”
“我说的不是普通的细作。”
将手中竹简扔回书堆里,裴期扫过伏案而卧的清瘦文臣。
“执金吾同我说, 钟宅上下十余人,从仆役到膳夫,都很规矩, 唯独一个红衣圆脸的女护卫,连他们金吾卫都常常跟丢,也不知在长安城里乱窜什么——几年不见,阿靖倒是本事渐长,不是从前那个只知贪吃的小娘子了。”
竹简相撞的声音清脆,她一贯浅眠,按理来说,听见这动静早该醒了。
裴期盯着那张不辨真假的睡颜,身后的少年抬眼,不由得低声解释:
“妇人孕中易困多觉……”
“子邈读书万卷,我竟不知,如今连妇人怀妊的医书也颇有研究了?”
说这话时,裴期冷淡的唇角微勾,扯出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
蔺遥与他朝夕相对多年,岂会听不出他话中不悦之意,顿时头皮一紧,直起身解释:
“大母安排了七八个乳母老媪女医,在钟宅照料谢兰莳这一胎,每两日,她们就要向大母回禀一次,我偶尔去见大母,旁听几句,这才记下。”
裴期道:“窦夫人对她真是上心。”
“对孩子上心而已。”
蔺遥朝书案上的侧影一瞥,既是卖弄聪慧,又带了点故意警告的意味道:
“当初替我大伯迎娶陇西萧氏之女,正如今日庇护丹阳谢氏之女,大母要的只是这个孩子,只要孩子平安降生,谢兰莳这个人如何,大母不会插手,大司马尽可放心。”
这一点不用蔺遥多说,裴期也心知肚明。
窦夫人若不是这样的行事作风,她一介女流,今日在关陇几大家面前,也不能有这样的威望。
“出去吧。”他淡声道。
蔺遥唇边笑意微敛,一双脚竟没有第一时间动起来。
“子邈。”
书案旁放着此地主人用过的水壶杯盏,裴期敛袖抬手,注水声缓缓流淌。
内殿安静片刻,浮灰在霞光里漂浮。
“我将你从太仆迁至中书侍郎,你可有怨言?”
蔺遥连忙道:“岂敢,大司马留我在长安镇守,我没能守好长安,让谢兰莳钻了空子,大司马惩戒我理所当然,何况……中书侍郎乃清望要职,大司马之爱重,臣铭感五内。”
中书省负责起草皇帝诏书,常伴帝王身侧,参与机要,正是拿来历练未来丞相的位置。
明贬暗升,大司马仍视他为心腹之臣,他怎会不明白?
裴期微微颔首,就着兰莳的杯盏饮了一口冷茶,抬手挥了挥,蔺遥噙着浅笑退出门去。
出去之后才忽而醒神。
……大司马与谢兰莳二人独处一室,意欲何为?
未央宫霞光瑰丽,金瓦辉煌,风中却有骤雨欲来的草木腥气,今夜恐有风雨。
清瘦秀气的少年回眸一顾,神色复杂。
阮秀等名士入朝,虽平息了几分舆情,但也给长安添了许多不稳定的变数,这件事,他办得不好。
大司马心思深沉,未必真如表面上这般毫无芥蒂。
这种时候……他岂能再违逆大司马?
兰莳的眼睫动了动。
打从裴期进来之后,她听到两人的对话声,便已经迷迷糊糊有了意识。
但确如蔺遥所言,怀妊令她异常嗜睡,从前失眠多梦的毛病好似一夜全无,每日四五个时辰睡下去,犹嫌不够,身体全然不受她控制。
兰莳竭力睁开黏在一起的眼皮,良久,终于有一线霞光涌入视野。
“——六月将至,长安就要热起来了,要不要搬去渭水南岸的那处宅子消暑?”
他嗓音噙笑,如春风中人。
兰莳睡意未消,半梦半醒,恍然间,竟有种光阴倒退五六年之感。
彼时,这样的对话不过稀松平常。
她畏寒怕热,学宫休假时,常去裴家在渭水边的别院借住。
再热的时节,只要傍晚往渭水桥上一走,便可暑气尽消,有时,还能遇上学宫里的师长在岸边垂钓,这种时候,薛涉总是躲得最快的那个,生怕被揪住追问课业。
有一回跑得急了,薛涉还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
他倒是没事,郁修却被他推进渭水里,浸了个透凉,一连半个月,郁修都没同他说过一句话。
“炎炎盛夏,也算消暑了,子慎要是不忿,改日去上林苑凫水时,你也推薛春阳一回。”
郁修轻嗤一声,撇开脸去,衣带缓缓的少年裴期轻笑着回头。
“兰卿,要和我们一起吗?”
渭水汤汤,一去不返,曾经相携出游的少年郎,今朝清渭浊泾,再难同流。
宫阙在夕阳里沉寂。
兰莳缓缓坐直,望着那个正把玩杯盏的身影,冷淡道:
“抱歉,孕中养胎,不好折腾,多谢大司马好意。”
转动杯盏的手指一顿,裴期眼帘低垂,好一个养胎,她总是有办法一句话就触动他的情绪。
他道:“你就打算一直这样吗?”
“怎样?”
冷锐如薄冰的视线扫过她尚且平坦的小腹。
“如今还能遮掩,过几个月,等你日渐显怀,难道要带着这样累赘的身躯出入明堂?”
不料兰莳闻言反而一笑:
“年岁渐长,身材难免走形而已,我观大司马的叔父腰腹浑圆,连怀妊十月的妇人也不及他,照样位居三公,我又如何不能凭此身行走堂前?”
裴期拊掌笑道:“妙答。”
杯盏与书案轻碰,闷响一声,下一刻,一只沉劲有力的手攥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
“谢兰莳,你就是用这张嘴走遍长安,游说那些仍对周室心存妄想的人吗?”
久居上位发号施令的威压感迎面扑来,兰莳被他的力道带动,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前探身,手指在书案边撑得泛白。
这完全是个受制于人的姿态,兰莳迎上他浓稠如墨的瞳仁,血液几乎一瞬窜上头顶。
他比梦里看上去更有攻击性了。
短暂的心悸后,兰莳反而镇定下来。
梦里,他敢将她纳入自己的霸府中朝夕相对,连军政大事也从不避讳她的耳目,耐心地看着她挣扎,自救,却从不阻拦。
那是他知道她没有反抗之力。
现在他截然不同的态度,恰恰证明,他的确受到了她的威胁。
“何须我来游说?你心里清楚,你既然竖起了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旗帜,以周室正统的名义招贤纳士,招来的,自然会有心向周室的才俊。”兰莳冷眼道。
大周养士四百年啊,裴期微哂。
他知道迎立天子是双刃剑,但他欲图大事,不惧这点风险。
唯独没料到,谢兰莳竟敢以身入局,远赴长安,煽动那些对他心怀不满的政党与他为敌。
那些人,自己是不敢出头的。
但有了钟兰卿在前头冲锋陷阵,他们若拧成一股绳,仍是个不可小觑的隐患。
裴期居高临下,冷睨着他掌下面庞。
莹白如兰花的肌肤,稍一用力,红痕尽显,她却眉宇沉静,束缚中仍竭力呼吸,不肯示弱分毫。
他了解谢兰莳,正如谢兰莳了解他一样。
对她,硬碰硬是绝不可取的。
“如果我说,我可以终生不称帝,一生只做周室臣子……兰莳,你愿意与我一道辅佐你的表妹吗?”
冷硬的细眉骤然一松,又旋即拧得更紧。
裴期道:“如今我都督中外军事,又录尚书事,兵权,政令,皆由我一人号令,未必非要走那最后一步,引来天下口舌声讨,说不定,反倒前功尽弃。”
裴期松开了桎梏着她的手,食指勾起她朝服前襟的绛红色缘边,缓缓摩挲。
骨节分明的指背不经意拂过锁骨,兰莳霎时睡意全无,浑身如弓弦紧绷。
裴期却好似并无旖旎之意。
他道:“这一趟,我从洛阳带回了许多兵乱中遗失的书稿典籍,阮秀他们,可以在太学里修书治学,我想过了,等明年开春,局势稍缓,或可在太学招收女学子。”
空荡的尚书台回响着他柔缓的嗓音。
裴期一点点捋平她衣襟上的褶皱,乌睫半垂。
“只是她们开蒙不够,你愿意替她们编撰书册,以便来日进学吗?”
“还有陛下,她这几年流落民间,吃了不少苦头,你留在宫中给她讲授经义,陛下必待之以师礼,待她长大,也有能力与我一较高下。”
日暮四合,未央宫匍匐于昼夜交替的阴影下,兰莳听到他低声问:
“可有替孩子取好名字?”
带着冷香的呼吸渐近,兰莳岿然不动,衣袖下的肌肤却毫毛皆竖。
“若是个小郎君,窦夫人必会想尽办法来夺,可若是个小女郎……就让她养在裴家如何?我没做过阿父,但如果是你的孩子,我或许会当得不错……”
他的嗓音愈发柔和。
残阳余晖被他倾覆而来的身影遮蔽,替他勾勒出一层血色轮廓。
“郁子慎临死前,与我也是这样的距离。”兰莳忽而开口。
落向她唇边的视线微凝,裴期缓缓抬眼。
“他看着我,然后,我用萧决赠我的玉簪刺穿了他的眼睛,我看着他倒在雪地里,背上刺满了替我挡下的箭矢,我那时觉得,复仇真是一件没意思的事。”
兰莳自顾自道: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你说得没错,我留下来与你一道辅佐徽音,一道肃清万里,总齐八荒,或许是一条更好的路。”
裴期坐直了身,一双湛然如冰的眼无言地审视着她。
他本以为这话正是他想要的。
然而,当谢兰莳真的亲口说出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却是不可能——
他在汝南平舆城外,见过她从马背上纵身一跃的样子,那种决然的信任与爱意,只需一眼,就无法忘记。
她不可能会舍下萧决。
裴期蓦然一笑。
“——大司马,钟仆射。”
门外忽而有脚步声传来,来人是一宦官,他道:
“陛下听闻大司马入宫,召大司马入禁中一见。”
剑眉微沉,裴期缓缓回头。
入禁中见天子?
哪怕他在长安内外有千军万马,禁中也是天子和宦官的地盘,他孤身入禁中,绝不算安全。
裴期道:“你去回禀陛下,天色已晚,宫门即将下钥,我久留宫中,不合规矩。”
宦官道:“陛下说,倘若大司马不便,就见一见钟仆射,当然,大司马若觉得不合适,那便罢了。”
内殿一静,裴期眉眼微动,心中拨云见日。
他能说不合适吗?
只要他还想用这个天子,想让天下人尊重周室正统,他就不能自己先轻慢天子,瓦解了天子的威严——至少明面上不能无礼。
这个小皇帝,果然不是个安分的。
裴期勾了勾唇角,眼底一片寒凉,起身欲走时,身后传来了她的声音。
“大司马这就走了吗?”
“不留了,百官公卿还在大司马府内里等我议事,北边战事吃紧,子邈近日还上书,说益州新造织机千余架,扬州商船也在南北水域活动频频,这是在为大战养精蓄锐,不可不防。”
他回头一顾,轮廓在黄昏里模糊,只有一瞥似有若无的笑影。
“兰卿觉得,他说得对否?”
此话点到为止,沉默中,兰莳的背脊冷汗湿透。
然而面上却仍漾出一点笑意,她嗓音平和道:
“蔺侍郎年纪轻轻,的确是高瞻远瞩,难怪他虽为庶出,窦夫人却仍视他如亲孙,就连他想兼祧两房,过继我腹中之子为嗣子,窦夫人也并无异议——大司马有他辅佐,实是如虎添翼。”
四下一静。
方才在门外见到的那一幕,飞速掠过裴期的脑海。
前方的身影一动不动,兰莳只能感觉到一道冷若白刃的视线刮过她,良久,那人一语不发,抬脚离开。
她笑道:“大司马慢走。”
第103章
“钟仆射这边请。”
名叫沈晦的年轻宦官淡声道。
夕阳已完全沉入山脊, 蝉鸣依稀,未央宫的花木浸没在黯淡夜色里,随风簌簌作响。
刚出尚书台, 就见守在殿外的贺炀上前, 将兰莳打量一圈,忙低声问:
“赶上了吗?大司马没做什么吧,你不知道, 方才我想去禁中报信, 正撞上蔺子邈,我都打算跟他拼了,没想到他竟像是没看见我一样, 就这么走了……”
裴期悄无声息出现,的确在兰莳意料之外。
好在她这几日留宿尚书台, 都有贺炀、孔宥等人轮流陪着,今日也算有惊无险。
“没事,”兰莳嗓音平和, 安抚他,“今日多亏有你, 不必等我, 早些回去喂你家中狸奴吧。”
贺炀下意识抬眸扫了眼前面引路的宦官。
仿佛身后长了眼睛,沈晦头也不回道:
“贺尚书郎尽管放心,我们这位钟仆射当年便常常往来未央宫, 禁中的一草一木,见她如见自家人。”
顿了顿, 少年宦官又略微侧目。
“就是不知,钟仆射见此景致,是否还有怀旧之心?”
两侧提灯侍女推开禁门, 灯影昏黄,兰莳微微弯了弯唇。
内殿里的天子依稀听见了脚步声。
少年本就坐得笔直,闻声,不由自主地将背脊挺得更直几分,头顶十二旒晃得泠泠相撞。
表姐就要来了。
对于出生至今只活了十一年的小小孩童而言,五六岁的记忆尚且还算清晰。
她记得阿母将她推搡在地,骂她“为何你偏是个公主”时,瞳仁竖起,尖细如鬼的模样。
也记得表姐握着她的手,教她一笔一划写字时,袖间散发的幽幽兰香。
阿母说,她可以信任表姐。
可接她回来的蔺子邈告诉她,表姐已经嫁给了割据一方的贼子,这趟回到长安,是想用昔日旧情,替她夫君未来篡位而铺路。
她谁都不信。
昔日护送她出宫的宦官侍从,也曾忠心耿耿,但战乱一来,他们照样可以扔下她,背叛她,把她卖给豪族换一袋米。
表姐腹中已有那个贼人的孩子,又岂会留下她这个碍眼的周室天子?
“尚书仆射钟馥,叩见陛下,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兰莳道。
“抬起头来。”
内殿烛火昏昏,小皇帝盯着那个徐徐垂袖的清瘦身影,抬起头时,并不明朗的殿内似乎为之一亮。
烛光洒在她脸上,眉骨秀丽,鼻梁挺拔,一身玄黑官袍愈发凸显出她肌肤冷白,眸光雪亮,无声立于殿上,宛如一柄敛锋在鞘的君子剑。
她看上去,没有一丝忐忑焦躁之意。
十一岁的小皇帝攥紧了袖中手指。
自己等了好几日不见,专挑今日召见她,本就是猜到裴期回到长安,会找谢兰莳兴师问罪。
自己可趁此机会,施恩于她,用她来制衡裴期。
此计,自己辗转想了十多日。
却没有想过,她若是不怕裴期,如之奈何?
“……朕,听闻大司马甫入长安,便直奔尚书台,恐有不妥,故而召见你来,不知表姐可受了惊吓?”
兰莳眼中有笑意点点。
前几日不见她,果然是等着今日来向她施恩的。
小小年纪,手头又没什么权,夹缝生存中能想到这个办法,真是不容易。
她道:“大司马不过与臣谈了些政事,怎会惊吓到臣?”
小皇帝抿了抿唇,试探问:“什么政事?”
“尉迟朔屯兵虎牢关,有觊觎两京之意,扬州萧决拒绝出兵虎牢关,反倒陈兵彭城,虎视徐、兖二州,大有冷眼旁观,坐收渔利之意——大司马忧心此事,故来与臣商议而已。”
她语速不疾不徐,小皇帝一边听着,一边垂目,往案上舆图瞥,努力想弄清外头的形势。
然而还没等她对应上地名,便听殿上女郎继续道:
“以臣之见,萧决之前不听调令,并非不愿拱卫两京,只是不愿听从大司马的命令,倘若陛下愿意恢复萧决的爵位,命他出兵兖州,与朝廷东西夹击尉迟朔,萧决必愿为陛下效死。”
小皇帝倏然抬头,瞳仁微张。
“放肆!”
宦官沈晦愤然出声道:
“萧家割据一方,不听召令,不听调遣,你竟替这样的乱臣贼子说话,到底是萧家为陛下效死,还是陛下拱手给萧家让位?钟仆射,若非当年甄贵嫔替你打点内外,护你周全,你真以为你能欺上瞒下,享寻常闺中女子不能享的自由吗?”
少年疾言厉色,声声诘问尖锐。
兰莳却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那又如何。”她缓缓抬眼,一双眼与裴期如出一辙地寒凉,“宁我薄人,毋人薄我,姨母的恩情,只能来世再还了。”
沈晦愣住了。
他虽对钟兰卿并不十分信任,但内心深处,还是觉得闻名天下的钟兰卿应该与裴期不同,是个重情义的人。
万万没想到,她今日会如此回答。
连钟兰卿都背信弃义了,这世道果然是人心不古!
兰莳收回视线,一抬眼,眼尾那抹冷淡的丽色似悬在白刃上,锋利又危险。
她直视着上首神色紧张,呼吸急促的天子道:
“今日,陛下若愿下诏,重新封萧决为庐陵侯,领徐州牧,外有萧决与裴大司马,替陛下扫尽乱臣,内有臣与阮秀、孔宥、桓玄等人一同护佑陛下,天下大定,必指日可待。”
“朕若不下这个诏呢?”
“朝中既无臣用武之地,臣自当辞官还乡。”兰莳道。
辞官还乡?
她若离开长安,还有谁能敢和裴期抗衡?
小皇帝怒目而视,气急攻心,还未开口,眼前先蒙上一层泪光。
果然,表姐也不愿帮她,没有人愿意帮她。
小皇帝用力地眨了眨眼。
不能哭,哪怕大周国运穷尽,哪怕她只是一个公主,她也不能堕郁家子孙的骨气。
“好。”
嗓音稚气的小皇帝故作镇定。
“钟仆射既说萧决乃忠臣,朕等着他尽忠——取笔墨来。”
宦官沈晦蹙紧眉头,迟疑良久,才极不情愿地将笔墨呈上。
诏书本不该由天子动笔,但她执意要自己写,兰莳也没有阻拦。
“……这是?”
余光瞥见书案的竹简堆里透出一片绢帛,上面似乎写了个萧字,兰莳不由得好奇抽出。
“还给我!”小皇帝几乎跳起来要抓。
兰莳个头与寻常男子相差无几,抬手便躲开她胡乱挥来的手。
仔细一瞧,原来是三个小人。
一个头戴进贤冠,写了个“裴”,另一个豹头圆目,写了个“朔”,最后一个写着“萧”字的小人,面如狞兽,满口獠牙,宛如神魔鬼怪,面目可憎之极。
兰莳忍不住弯唇笑道:“这个,可是萧决?”
涨红脸的小皇帝颇觉颜面无存,强自镇定地坐回原位,冷着脸稚声喝道:
“谢兰莳,你放肆!”
不远处的宦官也是满脸怒容。
若非今日商谈秘事,屏退了左右,他现在就让人擒了这个胆大包天的贼臣!
兰莳微笑着将绢帛双手归还。
“陛下,你表姐夫长得其实……还算英俊。”
小皇帝愤然收回了那幅画。
她管他英不英俊!
乱臣贼子!必遭天诛!
再出禁中已是子时,身后禁门重重阖上,无人相送,兰莳并不意外。
她的确是想救徽音。
但前提是,她要按她的办法救,而不是由着徽音的想法来帮她,最后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清风蝉鸣里,兰莳孤身提灯回了尚书台。
诏书虽然有了,但裴期必不会那么容易准允,来日呈于人前,必定又是一番惊涛骇浪,她需得提前想好对策。
还有今日裴期说的那些话……
挑了挑灯芯,一捧昏黄烛光将案前点亮几分,兰莳又看了半个时辰文书。
要倒水时,忽而发现壶中已经空了。
不止如此,她腹内还涌上一阵饥饿感。
今日她吃过东西吗?
兰莳回忆了一下,只依稀记得早上出门时,玉鹊监督她吃了一整碗鱼羹,之后……
纵然贺炀提醒过她,但她那时并无胃口,只是随意敷衍了过去,原本想等有胃口再吃,却忘了这里是未央宫,宫中膳食岂为她随时准备?
昏昏烛火照着案边那卷诏书。
兰莳默不作声地看了好一会儿,莹白指端拂过诏书上“萧决”二字,墨字浸入经纬之间,在黯淡光影里寂寂无声。
“萧定谋。”
她垂下浓睫,自言自语般:
“我饿了。”
第104章
大司马府外车马云集, 今日公府议事,仆役们往来匆匆,公卿们刚一落座, 便有备好的茶点呈上案前。
蔺遥随手拿起尝了一口, 便颇觉甜腻地放下。
“——这回萧定谋必无胜算了!”
座上有一人满面春风道:
“徐州郭正嫁女于青州太史谭,两家联手,郭正借得兵马一万, 尽是青州精锐, 萧定谋原本已将阵线推至郭正所在腹地开阳,硬生生又被逼回了莒县,萧定谋只退不战, 我看这匹凉州狼,到底比不过青州虎。”
“谁让他不娶郭正之女。”
尹涛捻了块蜜饵, 眯着眼冷笑。
“萧家人被除了爵,不仅交州与他们断交,听闻豫州士族也起了几场叛乱, 这种时候,人家郭正反倒下定决心, 只要萧决愿意娶他女儿为妻, 他就将琅琊献出来,如此,徐州六郡便是萧决囊中之物, 何等妙事,他竟然不肯?那就怪不得咱们见缝插针了。”
旁人附和道:“多亏尹太常啊, 遣人贿赂使臣,让郭正以为萧决是嫌他女儿貌丑,这才拒绝, 郭正面子被伤,这才与太史谭联手,真是妙计!”
尹涛略略一笑。
不知是不是因为谢兰莳在长安替他当细作,萧决不敢惹怒谢兰莳,这才拒绝。
可惜,他倒真愿意见萧决娶了那郭女。
钟兰卿为她夫君出生入死,一转头却被抛之脑后,妻不妻,妾不妾,他想想就快意。
尹涛道:“青州三百万人口,兵卒三十万,萧决自号十万大军,调到前线的最多两万,太史谭若全力出兵,他不仅守不住手头的徐州三郡,连豫州也危险,更别提,朝廷将他除爵后,总有人不愿背着乱臣之名,弃他而去,底下人心浮动,扬州必定生乱,我们大可静观其变。”
他转头看向上首的男人。
“如今紧要的还是虎牢关那边。”
裴期微微颔首:“不错,尉迟朔见萧决分身乏术,定会抓住时机,全力回攻洛阳,虎牢关虽占地势之优,却也不能大意。”
尹涛心念微动。
时下文官武官并非泾渭分明,论晋升,当然还是军功最快。
闯关不比守关,纵然尉迟朔再骁勇善战,只要他用兵得当,守住虎牢关不难。
尹涛正要开口自荐,却听裴期又道:
“此事我与子邈商量过,这趟子邈为主帅,徐穆为副将,领兵两万,镇守虎牢关。”
蔺遥起身应下,并不意外。
已经起身一半的尹涛僵在半空,堂内众臣目光交汇,都接收到了这份尴尬之意。
虞恪扯了扯蔺遥的衣袖,暗示他给个台阶,别让人家下不来台。
蔺遥却视若无睹。
贺炀走了,尹涛就想论资排辈,在大司马面前出头。
做梦去吧。
真以为谁都是谢兰莳,谁都配与他平分秋色?
少年昳丽漂亮的眉眼一弯,轻慢之色溢于言表,裴期不动声色地瞧着,目光幽深如渊。
如今的蔺遥已不再作昔日青衫打扮。
仿佛是为了刻意与之前的模样划清界限,他如今每日衣饰华贵,通身蜀锦,更衬得他神采飞扬,当真是恃才傲物的贵胄公子。
也因此与萧决有了两分近似。
说到底,这二人本就是堂兄弟。
留着同样的血,青睐同样的人,也有同样的……野心勃勃。
“子邈,”裴期垂眸端起耳杯,“你与李家女郎的婚事筹备得如何?”
蔺遥有些意外,没料到大司马会忽而提起此事。
“回大司马,已经纳吉订婚,等及冠之后便可迎娶。”
裴期颔首:“待你得胜,我定厚赐你玉璧绢帛,让你风光娶妻。”
大司马如此爱重,四下都是羡慕的目光,蔺遥垂首道谢,眼中却并不见多少喜悦之色。
娶妻有什么风光的?
又不是娶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物……
谢恩之后,蔺遥忽而又问:
“听闻五日前,陛下夜召钟馥,如今长安官曹就序,诸事平稳,不知大司马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头顶静默良久。
聪慧才高的少年何等敏锐,立刻感觉到对面的情绪变化,心头咯噔一下。
大司马该不会是误会他对谢兰莳有意吧?
回想那日在尚书台时,大司马进来的时机便不巧。
他只是想弄醒谢兰莳而已,可大司马看来,说不定觉得他对谢兰莳有不轨之心。
怎么可能?
他平生讨厌之人多如牛毛,但这其中,谢兰莳一定是他最讨厌的那个人。
他怎会对谢兰莳有意?
少年光洁额头迅速浸出汗珠,正要解释,裴期却短促地轻呵一声,冷然睥睨道:
“处置什么?她是文采出众的名士,岂能蒙尘——让她去写讨萧决的檄文,每日一篇,写到我满意为止。”
天高云淡,日头已有些毒辣,大司马府的手令很快传至钟宅。
兰莳看过之后,倒也并未生气。
如今人为刀俎,她为鱼肉,写几篇文章算什么?
况且萧决脸皮极厚,真要用上十二分的文采骂他,骂出个名篇,只怕他看了还得意。
紫藤花阴下,兰莳命人备好笔墨,提笔前,又抬头问一旁的傅媪:
“突然想吃刀鱼了,外头可买得到?”
怀妊五月,近日,兰莳胃口好转许多。
只是一下子又好得过分,什么天南海北的东西都想吃,有些长安能买到,有些战乱相隔,连蔺家也弄不来。
傅媪无奈笑道:“关中哪里来的刀鱼?主君若想吃鲤鱼,鲫鱼,奴婢倒是可以现在就去做。”
“……那就算了。”
檄文从五月写到六月,仍没写出一篇让裴期满意的,兰莳倒是耐性极佳,从未间断。
七月孟秋,长安城里梧桐始落,禾稼将熟,空气里的暑热虽未消尽,夜晚却已有清寒。
初五,虎牢关外终于传来了尉迟朔发兵的消息。
兵贵神速,不过三日,尉迟朔便已带着七万大军陈兵关外。
好在长安也早有准备,领兵出征的蔺遥与尉迟朔几乎同日抵达虎牢关。
是日秋风高涨,关北黄河浪涛轰鸣,疾风萧萧,吹过虎牢关外营寨无数。
一方是尚未及冠的少年,一方却是久经沙场的名将霸主。
何况尉迟朔还兵多粮足,俨然一副要重夺洛阳,一雪前耻的架势,尚未开战,尉迟朔的军队便士气高涨。
“我闻河东蔺子邈面若好女,难辨雌雄,待我生擒此人,定叫我军上下好好辨一辨!”
阵前挑衅,尉迟朔话说得极不客气。
蔺遥年轻面薄,一张雪白的脸顿时被他气得铁青。
好在这几年应付萧决谢兰莳夫妻二人,也算练出来几分,尚且还不至于失态,只是冷冷对答:
“将军要辨,不如来我关内辨,北邙山里给将军留了个风水宝地,不知将军何日入内安寝?”
“小儿安敢狂吠!”
话落,鼓角大起,攻城队冲杀在前,城墙上矢石乱下,飞镝如雨,刹那便砸得满地尸横遍野。
未央宫内,一顶金翠相间的雉鸡毽子轻巧坠地。
兰莳弯腰拾起,看向树荫下宫婢簇拥的端庄少女。
“皇后要来试试吗?”她问。
出身河东裴氏的小皇后缓缓摇头拒绝。
这是兰莳与裴期几次拉锯之下的妥协,她可以私下面见皇帝,但必须皇后必须在场。
这位十三岁的小少女眉目清丽,宛如一尊玉像,平日坐在那儿,可以两个时辰一动不动,一双眼直勾勾瞧着她们,也不知那双黑漆漆的眼都在想什么。
“钟仆射还有空给宫婢们做毽子玩。”
小皇帝从殿内徐徐走出,宫婢宦官们纷纷见礼。
她扫了一眼她们手里的毽子,看向眼前的年轻臣子。
她道:“沈晦说,蔺遥这次要立大功了。”
兰莳转着手中毽子,对小皇帝的话不置可否。
她却继续认真道:
“尉迟朔治下吏治混乱,滥用酷刑,下属苦不堪言,蔺遥挑唆了几个负责粮道的官员,烧了尉迟朔后方半数粮仓,五万大军的粮草断了,虎牢关却仍久攻不下,尉迟朔最精锐的军队受了重挫——蔺遥首战大捷,朕消息不太灵通,不知对我一片忠心的萧侯,今在何处?”
兰莳莞尔:“陛下有蔺遥这样的良将,何须萧决出马?”
小皇帝一张脸霎时冷了下来,一把打掉了兰莳手里的毽子。
纵然稚气,却也带着几分天潢贵胄的威严。
她仰头沉声道:“这几个月,裴期在长安暗中剪除了你多少羽翼,你知道吗?”
“我知道。”皎白如兰的面庞仍旧淡然,“那些人,有的心志不坚被裴期收买,有的被裴期胁迫放弃,意料之中的事,无需在意。”
小皇帝又上前半步:
“你知道外头那些人怎么说你的吗?他们都说,钟兰卿盛名难副,从前不过是因为死得早,才扬名天下而已!”
“我知道。”兰莳微笑道,“其实他们说得也没错。”
若非监视她的裴皇后在场,小皇帝几乎就要指着兰莳的鼻子质问。
向自己讨了加封萧决的诏书,却密不示人。
长安风声鹤唳,那些心向周室的士人一一散去,她却无动于衷。
她到底在想什么?
……该不会,谢兰莳与裴期才是一条心。
她做这些,是否都是为了替裴期排除异己?
卑鄙!
安敢欺她年幼无谋!
见小皇帝双目喷火的模样,不用说,兰莳都能猜到她这个表妹在想什么。
她只微微笑道:“臣怀妊八月,不能久站,陛下可否允臣坐下答话?”
“不允!”
小皇帝气得小跑回殿。
深秋,红枫如血,落入江水随波逐流。
虎牢关外,弹尽粮绝的尉迟朔望着近在咫尺的洛阳,一夜间鬓发花白。
最精锐的幽州军折损大半,他知道,以自己的年纪,那个位置,只怕有生之年再不可期。
尉迟朔退兵的消息传回长安时,天气霜寒日重,风中飘着木犀花的余香。
大司马府一片祥和之气。
值房外,虞恪笑道:“子邈果然不负大司马重托,此番回来,前途可期,真是叫人羡艳。”
“是啊是啊。”
从旁经过的尹涛听着众人话中羡慕之意,心中妒火中烧。
尉迟朔迟暮之年,虎牢关又占地形优势,退了尉迟朔的兵理所当然,算什么大功?
直至出了大司马府,尹涛胸中火气仍未消尽。
蔺子邈……
平日就目中无人,如今回来,岂不是要将公府众人全都踩在脚下?
从前不过是仗着自己与少年钟馥有几分神似,才得大司马宠信而已。
忽而间,车前纱帘一漾,熙熙攘攘的长街上,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映入视线。
是换做女郎装束的钟馥。
一时新仇旧恨叠了上来,要不是她,大司马也不会看重蔺遥。
尹涛双眸阴鸷,对马夫道:
“拨马,给我朝路边那个个子高挑的怀妊妇人撞!”
马夫骇然:“主君,这可使不……”
“少啰嗦,你若不撞,她的命便由你阖家上下担了,你自己选。”
钟馥入长安已有大半年,该拉拢的名士,该平息的舆情,都已尘埃落定。
她对大司马还有什么用处吗?
没有。
他听闻,蔺遥也曾对钟馥下过杀手,大司马有将蔺遥如何吗?
也没有。
萧决如今也身陷徐州战场,一退再退,他自己都保不住他的徐州和豫州了,哪里顾得上管她?
街边,兰莳正与一名卖肉酱的妇人低语:“你们如今就住在长安,尽量少与外人接触,免得惹人注意……”
那妇人凝神听得专心,阿靖却忽而发现身后有动静。
目光一定,阿靖蓦然睁大眼:“娘子小心!”
卖肉酱的妇人立刻握住了摊位下的藏匿的弓弩。
“吁——”
一声极尖锐的嘶鸣声响彻长街,两马相遇,前蹄皆高高扬起。
那马夫未能控制好马车,竟将车厢和车内人一同掀翻在地。
人群如鸟雀惊得四散。
“尹太常,没事吧?”
迎面而来的裴劭收缰勒马,沉沉目光看向从车内爬出的尹涛。
尹涛跌得头破血流,咬牙怒视他道:“裴劭!你这是何意……”
裴劭没开口,倒是他身旁官驿送信的使者急声道:
“实在军情紧急,不容耽搁,萧决乘虚而入攻入兖州,尉迟朔彻底放弃兖州,已退守冀州!萧决还遣人送战利品,往长安而来,说——他乃陛下亲封的庐陵侯,遣使入朝进贡,何人敢拦?”
第105章
暮钟响彻, 长安城闾门尽闭,街上不见行人,唯有持戟巡夜的金吾卫, 甲衣在月色下寒光凛凛。
几辆官车急速驰过长街, 直奔大司马府而去。
虞恪赶到时,满室灯烛辉辉,照得前堂如同白昼, 百官公卿挤满一室, 几无下脚之地。
他忙寻了个位置,刚要坐下,便听外头传来了“大司马到”的声音, 众人屏气收声,忙起身见礼。
脚步声伴随着冷冽如水的嗓音由远及近。
“兖州情形如何?”
兵曹尚书上前道:“兖州八郡, 已有六郡在萧决之手。”
“不可能!这才几日?怎么会这么快?”
在座众人中,立刻有人失声质疑。
兵曹尚书面色凝重:“我们都被萧决减灶之计骗了,之前他打彭城, 只带两千便敢自号五万大军,此次征徐州, 自号十万大军, 却不敢正面迎战,且战且退,再加上他们撤营后, 刻意减少留下的炊灶数量,导致太史谭误判兵力, 所以,中了萧决诱敌深入之计,被他伏击于亢父隘——”
“亢父隘。”座中有人想了想, 道,“那不是郁修葬身之地吗?”
“没错。”
兵曹尚书抬眸瞧了一眼上首。
灯烛下,那人以手撑头,倚着凭几而坐,神色静然,冰霜湛然的一双眼无甚情绪,却自有一派不怒而威的压迫感。
“听说萧决杀太史谭之前,还说了一句话,‘虽迟一载,报仇不晚,欺我妻者,纵隔万里,必千军万马讨之’。”
听了这话,裴期手里转动的刀扇顿了顿。
当日太史谭遣兵马接应郁修,差点射杀了前来阻拦的兰莳,萧决口中的仇,大抵是指此事。
倒是真够做作的。
裴期冷然一笑,目光扫过满座公卿,众人脸上神色皆有微妙之意。
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萧决这话不是说给将死的太史谭,而是杀鸡儆猴,威慑长安城里钟馥的政敌。
不就是他们吗?
兵曹尚书起身走向舆图前,继续道:
“亢父隘伏击太史谭之后,青州兵精锐大损,残兵四逃,萧决没有乘胜追击,大约是此时得知了虎牢关的战况,所以临时起意,在亢父隘兵分两路,韩摧攻泰山,他率卫骁攻东平,而后主力骑兵抢占巨野、湖陆,切断与徐州之间的水路,最后,直取兖州南部重镇定陶。”
两指相并,点在舆图上一处。
橘黄色的烛光将整张舆图映得分明,至此,兖州大半已在萧决掌控之下。
众人心底不免生出寒意。
白日摔得头破血流的尹涛,此刻顶着一脸淤青,死死盯着那张舆图,不由自主地咬紧了后槽牙。
这怎么可能?
“……军情当真属实?”尹涛沉声质问,“半个月攻下兖州六郡,他萧定谋莫非兵仙再世?”
“非他兵仙再世,只怕是坐收渔利才对。”
虞恪蹙着眉,环顾四下道:
“诸位莫要忘了,尉迟朔从琅琊王手里得了兖州后,为防止百姓弃城逃跑,手段何其残暴,内部将官勾心斗角,文臣如履薄冰,说错一句话就有杀身之祸,这种时候,尉迟朔一败,不管来的是萧决还是李决,兖州各郡,只怕都会望风而降。”
何况在此之前,与萧决暗中往来的兖州人就有不少。
萧决身边,新来的那个叫公羊巽的谋士,就是出身兖州的士族子弟。
内堂一时沉寂。
太平时期,兖州在籍百姓四百余万,即便饱经战乱,如今,最少也有半数之众。
人口就是征兵的潜力,萧决得了兖州,局势对他们极为不利。
本以为除去尉迟朔便一统在即,谁料萧家势头,竟一瞬便爆发得如此惊人。
陇西萧氏这一门,萧太公坐镇寿春,稳定后方,萧平晏扫平最南端的交州、南蛮等部。
而萧决,则在最前方大刀阔斧,扫荡群雄。
用兵之神,当世能敌者,真是屈指可数。
再想想他对太史谭说的那番话。
——欺我妻者,纵隔万里,必千军万马讨之。
这道带着血腥气的弦外之音一拨,只怕天下没几个人能视作玩笑,一笑了之。
萧决这个人,当真是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
裴期抬眸朝兵曹尚书望了一眼。
后者会意,立刻道:“不过,萧家战马已断,鹰扬骑的好马打一仗少一批,即便要想从幽州买马,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蔺侍郎已兵出虎牢关,先萧决一步抢下陈留、东郡这两郡。”
此话一出,原本士气低落的内堂顿时为之一振。
之前大司马派蔺遥迎战时,公府内颇有非议,如今倒是疑心尽消了。
唯有尹涛眼珠一转,觉察到几分异样:
“虎牢关大捷,萧决临时起意出兵,消息传至虎牢关,再送往公府,大司马再下令出兵,军令情报从中通传,怎么也要耗时八九日,蔺侍郎是如何抢在萧决前头出兵的?”
百官公卿顿时从这话抿到了几分危险。
真要走流程,等长安军令,必定是来不及的。
蔺遥兵出虎牢关,只能是他自行见机行事,但他得到的军令只是镇守虎牢关。
擅出兖州,此事真论起来,可大可小。
尹涛心思活泛起来,正觉是个背后参蔺遥一本的好时机,裴期却垂下眼,四两拨千斤道:
“知会他,虽事急从权,但下不为例。”
外敌在前,蔺遥再是僭越,也得容后再议。
兵曹尚书应了声是。
裴期道:“萧决夺取兖州,确在意料之外,但眼下之虑却不在兖州,而在轘辕关外。”
话及此处,才真正说到了今日急召众人来此议事的重点。
此时此刻,萧决派出的人正堵在轘辕关外。
他在奏表里堂而皇之地自称庐陵侯,要让自己的使者带着兖州所获的财帛珍宝,入朝上贡天子。
洛阳令接了奏表,不敢自专,只能层层递送长安。
但因奏表未封印泥,因此每一个接手奏表的官员都将内容瞧得一清二楚。
——萧决说陛下封了他为庐陵侯。
没人会撒这种谎。
天子要是从未降诏,一定会出面驳斥,萧决岂不是授人以柄,让自己在天下人面前失尽颜面?
“大司马,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萧决的人进入京畿啊,咱们好不容易才找机会除了他的爵,给他扣了个乱臣贼子的帽子,倘若让他的人入长安朝贡,这,这不是前功尽弃?”有人立刻道。
裴期扯了扯唇角:“你说得对,但钟兰卿若真拿出诏书,诸公又如何应对?”
堂内一阵悉悉索索的交谈声。
裴期漠然听着,说的不是“干脆杀了钟兰卿一了百了”,就是“入宫逼天子下诏否认此事”这种蠢话。
萧决既然敢自称庐陵侯,就一定有诏书,天子既然敢下诏,她就不可能轻易屈服于他们的逼迫。
比起这份诏书,裴期更在意别的事。
谢兰莳既然能让天子重新恢复萧决的爵位,就可能让天子下别的诏令。
比如,他可以在长安奉天子以令不臣。
萧决自然也可以在兖州,奉诏,清君侧。
满堂喧嚣中,裴期垂眸看向案上那份章表,随手展开一看,木牍上的字迹银钩铁画,不似寻常文臣风格,上书几行贡物清单。
……
【陛下身量渐增,特进蜀锦二十匹裁衣。】
【彭城新得孤桐几二十梃,宜制琴,声韵清越,供陛下赏乐解闷。】
【江东粳米新熟,上风炊之,五里闻香,可解思乡之情。】
【徐州广陵漆器一绝,特进九子漆奁一具,可收纳脂粉梳篦。】
【关中少江鲜,特进肉嫩腴香,熏制刀鱼三十条,来年春和景明,溯洄从之,必再寻水陆之珍鲜,奉君案前。】
……
看至最后,裴期默然片刻,竟弯出一个笑来。
春和景明,溯回从之。
那个溯洄从之,道阻且长的,到底是江左春水里的游鱼,还是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到长安见她的情郎?
萧定谋。
何等狂逆之徒,才敢将章表写成一封情笺?
胸中似有一团冰冷鬼火,炙烤着五脏六腑,面上却笑意更深,裴期随手一掷,木牍不轻不重摔在案上,原本争议不休的众臣顿时静了下来。
他拍板定论。
“放萧决的人入京。”
堂下群臣还有想阻拦者,刚刚张了张口,便听裴期继续道:
“然后,通知金吾卫,现在立刻围了钟宅,将钟馥下狱。”
满堂寂然。
灯烛噼啪,窗纸上倒出的重重人影也随之晃了一下。
一双冷若冰玉的眼扫过底下众臣,裴期道:
“钟兰卿困守长安,出入皆有金吾卫监视,却能与远在徐州的萧决通传消息,长安之内,她必定有大量内应,给我一一找出来拔干净。”
好一会儿,座中的虞恪才找回声音,慌忙出声道:
“大司马三思!将钟馥一个人下狱容易,可她身后还有阮秀孔宥桓玄,还有太学里敬仰她的学子,甚至在汝南的王老先生,也绝不会坐视不理!大司马没有任何理由,突然就对钟馥动手,天下必定……”
“你也是其中一个么?”裴期冷冷打断。
虞恪一怔。
大司马这是在怀疑他?
裴期并未追问下去,仿佛只是警告,淡淡一瞥,便收回视线,他道:
“谁说没有理由,钟馥夜半频频出入禁中,秽乱宫帷,罪大恶极,尹太常,明日一早去宫中请太后懿旨,查清此案之前,任何人若为钟馥求情,立斩不饶。”-
兖州,昌邑城内。
秋月皎白,萧瑟秋风从高台宫阙呼啸而过,吹落一地银杏。
此地曾为君王离宫所在。
天下大乱之后,琅琊王曾占据此宫,而后又辗转落入尉迟朔之手,如今,此地郡守在鹰扬骑的铁蹄前不战而降,这座恢弘宫阙已是萧决的囊中之物。
然而萧决却并不像前两任主人那样赏识此地。
对他而言,一个没有女主人的宫阙再华美,也不过是个供他在战场辗转之余,暂时歇脚的地方而已。
高台上的银杏在风中簌簌作响。
一贯睡眠安稳的萧决,今夜似乎做了个极不安稳的梦。
……
梦里残阳如血,他跌跌撞撞,踏过浸没在血水中的战旗,挑开了一处中军大帐的帐帘。
血色夕阳从割破的军帐外映了进来,照在那个一身嫁衣,却扇而坐的女郎身上。
被夕阳染成灿金色的睫羽动了动。
萧决想,这真是一个他平生仅见的美人,可惜,他马上就要死了。
这一生戎马倥偬,孑然一身,未曾成家,走到末路时能有个合眼缘的美人作陪,好像也还不赖。
“你夫君不会来了跟你完婚了,这杯合卺酒,不如送给我喝?”
美人的双手动了动,他听到铁链镣铐相撞的声音,下一刻,一双冷淡而缱绻的桃花眼朝他望了过来。
玩世不恭的笑意忽而凝住。
穿过黑暗长河,无数记忆呼啸着,冲刷过他混混沌沌的脑海。
萧决立在原地,看向那双被镣铐所缚,挣得青紫交加的纤细腕骨,他想,原来自己才是她的夫君。
那裴长陵是谁?
哦。
他是个贱人。
一个必被他千刀万剐、生啖其肉的贱人。
第106章
寅时末刻, 夜漏将尽,窗格外透入朦胧不明的天光,榻上的沉鱼翻了个身。
这些日子, 她随军征战, 每日都是筋疲力竭才入睡,今晚难得住进一个像样的地方,沉鱼酣梦正浓。
只是翻身时, 朦朦胧胧间依稀瞥见一个暗影。
——好像是个人影。
片刻, 沉鱼猛地睁大眼。
“醒了?”
抢在沉鱼出声之前,黑暗中响起一个平淡的声音。
沉鱼这才咽下嗓子眼里的那声尖叫。
“……君侯?”她眯起眼,分辨着角落里那道漆黑剪影, 试探道,“是, 君侯吗?君侯怎会在此处?”
窗边的人影双手环臂,一动不动盯着窗纸上摇曳的树影,不知站了多久。
“睡不着。”
萧决头也不回道:
“然后觉得, 你也不该睡得那么安稳。”
沉鱼很难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回过神来, 忍不住心中腹诽:
男人一朝大权在握, 果真忘乎所以,这么不讲道理的话也说得出来。
沉鱼掀被下榻,至屏风后更衣毕, 才上前呵呵一笑。
“君侯不睡,奴婢自然不敢睡……不过, 如今兖州大半已定,尉迟朔退守冀州,准备在邺城铸高墙, 修壕沟,屯粮百万死守不出,如此,徐州、青州唾手可得,君侯还在为何事烦忧?”
萧决缓缓回过头,朝她投来一道幽深的视线。
在那个梦里,他不止梦到了谢兰莳,还梦见了李沉鱼这些人。
和之前谢兰莳向他坦白的那样,梦里,寿春桃花如云,他与谢兰莳的花轿擦肩而过,任由她嫁入琅琊王府,并未回头看她一眼。
那时的他心中只有萧家。
蛰伏两年,他等到了萧家的机会——一个叫李沉鱼的军妓,嫁给了郁修麾下武将,挑唆对方谋反,还有一个阿靖的刺客,在琅琊王卧病时行刺。
琅琊国一时动荡,萧决趁此时机起事,连夺荆扬两州。
之后,他听闻那个军妓被郁修腰斩而死。
对梦里的他而言,这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听过便忘。
对谢兰莳呢?
她那时在郁修身边,看着李沉鱼死的那样惨烈,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又会是何等心情?
萧决眼睫微动,漆目里有纷杂情绪翻滚。
她骗了他。
那个梦里,她过得一点也不好。
“……君侯不说话是何意?娘子于我恩重如山,我宁死也不做背叛娘子之事。”
在萧决难得柔和的目光中,沉鱼拢紧衣襟,警惕道。
萧决扯动唇角,笑意莫测。
“很好,为了你家娘子,我的确有件要你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做的事。”
“……”沉鱼张了张嘴,恨不能将自己刚才那句话咽回去。
但很快,她忙上前半步。
“娘子在长安出事了?”
“现在没有,但之后就说不定了。”萧决从她身旁经过,推开了房门。
高台之下,火把游走,文官武将往来匆匆,一团浓云压住兖州将明的天色,天地肃杀,空气里有潮湿的风雨气。
发丝被秋风吹动,沉鱼怔然远眺。
怎么回事?
昨夜军中议事,那些谋臣向君侯提议,如今应求稳为上,当据守兖州,整饬内务,一年之内,不宜再动干戈。
怎么一夜过去……竟似乎又在准备一场大战?
“我去长安见兰莳时,她曾要我承诺,她来日回来时,能够见到一个全须全尾的李沉鱼,大丈夫不轻易许诺,一诺则必行,故而我行军从不让你孤身冒险,但今日,我不想做什么大丈夫,我只想用上一切可用的办法,救出我身陷囹圄的妻子。”
身后传来男人沉缓如水的嗓音。
“你虽手无缚鸡之力,但论画地成图,无所忘失的本领,萧家军中也无人能出你之右,我需要你替我去一趟益州,这件事,未必只有你能办,但我认为你能办得最好。”
“李沉鱼,你若答应,我必厚礼相谢,你若拒绝,之后想留在兖州,或是回扬州,衣食住行如旧,绝不会因此而苛待你半分——一切取决于你自己。”
萧瑟秋风中,沉鱼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锦衣。
上好的绢帛如湖光粼粼,柔软芬芳,她卧房里的匣中,有昨日君侯所赐的金钗玉环,她还一日都未曾佩戴过。
她讨厌战场。
枕戈待旦,风餐露宿,头里生虱子,病时无药医,她前半生过够了这种日子。
她更不是锦书那样知书识礼,满怀抱负只待施展的世家女。
不管今日萧决允她什么,沉鱼其实都不感兴趣。
她只是个做惯了皮肉生意的妓子,目光短浅,看惯了战场上朝生暮死的命运,未来的荣华富贵太遥远,她快活一日算一日,今日享受到才是自己的。
可萧决说,他想救他的妻子。
……
“——娘子,玉鹊整日都说我干活偷懒,你会不会,也觉得我是个懒鬼呀?”
夏日的紫藤花架下,小刷子轻轻擦过指端,沉鱼将下颌抵在手臂上,偏头看着给她涂蔻丹的女郎。
“你是挺懒的。”
沉鱼大惊失色。
“但是没关系,谁让你能逗娘子开心呢?”
晴阳穿叶而过,在她侧脸徘徊,那样清淡的眉眼,却又淡极生艳,在日光里容色辉煌,仿佛笼着一层珠晕。
她道:“你虽不如玉鹊勤快,但裁衣绣花学得比谁都快,这是你的本事,沉鱼,只要你觉得留在我这里做事,比伺候那些大将军,过穿金戴银的日子更好,我不怕你偷懒。”
指尖勾画好最后一笔,那人抬起眼,莞尔一笑。
“顶多,下次买胭脂给玉鹊两盒,给你一盒便是。”
……
夏花已经谢了,风里秋露霜重,沉鱼低头看向自己光秃秃的指甲。
“我去。”
素发垂肩的女郎转过身,笑道:
“谁让我爱涂漂亮指甲呢。”
萧决静静看她,此刻眼前的李沉鱼,与他心目中那个油滑懒惰的印象,又大不相同了。
他拍了拍她的肩:“我若功成,保你一世富贵。”
秋雨一场更比一场寒,整个长安都笼罩在雾蒙蒙的雨幕中,偶有凉州青鹘翻越陇山,在云层下游荡,不知归处。
寒意乍露,榻上的兰莳将被衾拥得更紧。
她头脑昏昏沉沉,因喝了安胎药的缘故,睡得有些不辨时辰,只依稀感觉有凉风贴着她的后颈往里灌。
半梦半醒间,兰莳低声对榻边人道:
“好冷……萧定谋,去把窗户关上。”
窗外雨打竹叶,冷雨一点一滴划过心头,坐在榻边的身影一动不动。
兰莳没有睁眼。
被衾下探出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摩挲着,触及男人垂在膝上的手指,那只手只比她体温略高几分。
她晃了晃。
“快去啊。”
那只手反手握住了她。
两个人的体温太相近,兰莳不觉得暖,露在外头的手被寒风吹拂,反倒更冷几分。
冷意寸寸钻入骨髓,摩挲间,带着陌生的触感。
兰莳蓦然睁开眼。
雨天的内室,一切都是晦暗不明的。
那人一身冰冷流光的华服,紧攥着她的手指,居高临下,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她,不知端详了多久。
浑身血液宛如冰封,兰莳的脸上刹那血色褪尽。
“放手。”
她嗓音里的温情迅速褪去,只剩一片敌意。
裴期从不觉得她真的是冷情之人,但和方才她睡意惺忪时的温柔呢喃相比,这两个字,可称得上残酷。
私下只有她与萧决二人时,她也是这样的语调吗?
会轻轻勾住他的手指,像闺帷间寻常的一对夫妻那样,对自己的夫君撒娇吗?
不,远不止如此。
否则,她腹中的孩子从何而来?
帷帐昏暗,那双冰雪湛然的眼静静审视着她,兰莳一语不发,手底下却竭力从他的紧握中抽出手指。
裴期若用四分力,她便再添一分。
僵持良久,直至她指节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裴期终于松开了她。
他淡声道:“你虽被我从诏狱接了出来,但狱中还有七八个受你牵连之人,你觉得,你这点挣扎,除了激怒我之外,有任何意义吗?”
“有。”兰莳将难以屈伸的手指收回袖中,眉眼淡淡,“以示我与你恩断义绝之心,就是意义。”
他是这长安城里最理智的政治怪物,不管她是否激怒他,都不会影响他的决断。
就像两日前的裴期,在觉察到危险时便毫不犹豫将她下狱。
只是兰莳没想到,自己在诏狱待了两日,就被裴期派人从狱中秘密接到了裴宅。
这些日子,他在外面到底抓了多少人?
有查到裴劭吗?
还有贺炀,阮秀……贺炀倒还有几分机灵,那是个宁折不弯,早已存了死志的人,落在裴期手里,只会梗着脖子与他玉石俱焚。
还有——
她被下狱的消息有没有传到萧决耳中?
窗外雨声不断,博山炉中香雾飘逸,兰莳心中郁气凝沉之时,小腹忽而一紧,她下意识地抚了抚。
“怀妊八月,听说正是胎动频频之时,可是孩子踢你了?”
头顶传来的语调温和,口吻那样亲昵,仿佛他当真是孩子的生父。
兰莳听了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到底想做什么?
裴期对她的目光视若无睹,他起身几步,命外头请医师进来。
片刻,长安城里最有名的医师步入内室,笑容敦厚:
“拜见大司马。”
“郭医师请起,”重重纱帐外,传来裴期温和嗓音,“内人体弱多病,母子安危,全系于先生妙手了。”
郭医师:“大司马放心,待我一诊,定全力保夫人无虞。”
第107章
一夜雨疏风骤, 长安遍地湿红。
晦暗天色下,城门缓缓开启,从轘辕关一路行来的朝贡车队风尘仆仆, 缓缓驶入未央宫内。
小皇帝在禁中听见了车轮滚滚声, 却并未见到送礼的使者。
掌管天子贴身宿卫的光禄勋冷冰冰道:
“陛下风寒未愈,不宜为了一个小小使者劳师动众,使者自有大司马安排官员接待, 陛下无需忧心。”
垂在袖中的手指掐进掌心, 小皇帝稚气面容却沉静如水。
“那就劳烦大司马了。”
“礼单与贡物,臣等已清查一遍,送至殿外, 请沈常侍查验。”
沈晦从光禄勋手里接过礼单,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
待光禄勋带着羽林卫离开, 下一刻,沈晦身后传来了愤怒的摔杯声。
“滚出去!连这个也要偷听吗!”
那耳杯掷向站在侧殿门边的裴皇后。
十三岁的小姑娘额头被砸,白嫩的肌肤顿时红肿起来, 一旁宫婢吓得惶惶无措,就连沈晦第一反应也露出了不大赞同的神色。
皇后自己却只是摸了摸额头, 神色毫无波澜, 宛如人偶。
她忽而问:“她呢?”
小皇帝愤愤盯着她。
沈晦问:“皇后娘娘所指何人?”
“钟仆射。”皇后咬字分明,像颗脆生生的青梅,“她四日没入宫了。”
小皇帝咬紧牙道:“皇后何不去问你兄长?钟仆射已被你兄长下狱三日, 以她的身体,现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空荡的宣室殿回响着她的这句话。
两个相差两岁的小少女, 一个张牙舞爪凶相毕露,另一个无波无澜如泥塑木雕。
分明仆从簇拥,却又好像满殿空荡, 身后无人。
皇后沉默良久,转身踏出宣室殿。
外头的宦官正忙着抬送萧决送来的贡物,经过门槛时,盖子不慎碰落,露出箱子里叠放整齐的熏刀鱼。
皇后驻足看了一眼。
雍凉人爱吃江鲜的不多,记忆里,裴家只有一个人会做刀鱼。
“——嫂嫂认识一个天下第一聪明的女郎,她最爱吃鱼,阿瑜想要变聪明,就不能挑食,要多吃嫂嫂做的鱼呀。”
盖子阖上,扣住了回忆里的声音,成箱的贡物抬入禁中,小少女站在凋零的合欢树下遥遥目送。
会做刀鱼的人已经不会回来了。
那个爱吃刀鱼的人,是否也会是同样的结局呢?
钟馥下狱三日,消息蔓延开来,不止宫内,宫外各处亦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裴劭今日带着金吾卫巡逻长安城南,走在前头,听到身后几个缇骑闲聊。
“诶,你们说,钟馥当真在宫中行秽乱之事?同谁啊?宫中宫婢?”
“不会吧,钟馥迎送天子入宫那日,我就在旁边,看得真切,钟馥之貌,真是天下少有,他若是个女郎,天下英雄,何人不折腰?”
“我近日同人吃酒,倒听了个有意思的乐子,有人说,钟馥身量清瘦,这些日子,却不知何故小腹微隆,似有妇人怀妊之态,你们说,会不会真有这种可能……”
说到此处,几人哄然笑闹几声,明摆着不信。
天下岂有女郎怀着身孕,却还敢身披朝服,堂而皇之行走于宫闱明堂之上?
笑声渐渐平息,有人往道旁一瞥,看向门扉紧闭的太学。
“……听闻太学里的学子,因钟馥之事颇不安分,这几日可得盯紧些。”
“没错,最近抓细作抓得那么狠,到处风声鹤唳,这些学子真要闹出了什么乱子,大司马府定要重责。”
裴劭亦抬头一顾。
太学古槐成荫,秋雨时节,槐叶半黄,昔日的少年裴期也曾在某一株槐下论经,也曾为朝中不公之事愤然拔剑。
时移世易,裴期坐在了那个位置,也将太学里的学子视为愚昧稚子,也命人严加监管。
而他,却在想着如何营救昔日泾渭分明,从无交集的钟馥。
世事真是无常。
半月后,收到一封表文的裴期也如此作想。
“益州牧薛峤病卒家中,公子薛涉上表,自领益州牧,掌益州军政诸事。”
将表文一掷,裴期随手翻检着案上一件件给孩童准备的衣裳,弯唇道:
“兰莳,你说如今是否是攻打益州的好时机?”
他轻描淡写,说出足以令西北战火连绵的话,兰莳眼睫微颤。
“不是。”
裴期抬眼,这是她几日以来跟他说过的唯一一句话,可惜,并不是他想听的。
他笑道:“堂堂王佐之才的钟兰卿,也会睁着眼说这样的胡话?薛涉与萧决联手,一个倾益州之力专造蜀锦,另一个开疆拓土,将扬州的商船一路往中原乃至关中推进,若断了蜀锦的销路,就是断了他们最大的军资来源,如此一处要害,你要我视若无睹吗?”
倚着小榻,兰莳盖着厚厚绒毯,唇色仍显苍白。
这几日,胎动比之前都要明显,她睡不踏实,人又消瘦几分,下颌更显冷峻。
她望着窗外红枫道:
“你敢两线同时开战吗?”
裴期淡然道:“雍凉三十万大军,分兵两线,有何可惧?”
兰莳冷讥:“尉迟朔固守幽冀不出,是条自取灭亡之路,明眼人都看得出,幽冀是块只等有识之士分割的肥肉,你若不肯倾尽全力,焉能狼口夺食?”
“狼口夺食?”裴期轻笑一声,“兰莳,兰莳,别把我当做傻瓜,萧决未必现在就要吃下幽冀这块肥肉,他不是只有这一个选择——你知道,这半个月来,萧决又往长安送了几次朝贡吗?”
萧决想见她的心情之迫切,哪怕人不能至,也要源源不断地送东西到长安。
那些贡物堆积如山,章表上密密麻麻,每一封都写尽相思,萧决不惧被人瞧见,他要的就是被人瞧见。
日光映得红枫如血,落入池中,悠悠荡起涟漪。
兰莳眼帘半垂:“我知不知道重要吗?不管送了几次,你都不会让我见到他送的东西。”
裴期不置可否,衣摆扫过,他卷着一身苏合香徐徐踱步至她身侧。
案上搁着一碟糕点,裴期拿起一块尝了尝。
“不合你胃口吗?”
兰莳连一眼都不想看,恹恹道:“难吃。”
裴期反倒笑了笑。
“郭医师叮嘱过,你从前服的那个药太过伤身,刚刚调养好了六七分,又有了这个孩子,若孕期不好好保养,只恐生产艰难。”
他放下糕点,“你若不爱吃这个,我明日让人再找几个会做扬州菜的膳夫,总能找到对你胃口的一个。”
抬眸望去,卧在绒毯里的女郎清瘦萧索,像是一捧雪,被窗外晴阳一照,都叫人疑心她是否下一刻便会消融无踪。
垂在袖中的手不由得被她所牵引。
“方才你那样与我谈及军政之事,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我很高兴。”
手指挽住她未饰钗环的一缕乌发,兰莳眉头紧拧。
裴期却好似沉浸在回忆里。
“从前我答应过你,无论何时,我身边最近的位置永远留给你,兰莳,今后白日你我共登庙堂,做殿上与我并肩的权臣,夜晚你我共拥被衾,享人间极乐之事,我们就这样彼此相守,共度此生,有什么不好的呢?”
这一番话,虚无的噩梦里回响到了现世,令兰莳如遭当头一棒,浑身僵直。
仿佛她什么也没能改变。
一切仍又重蹈覆辙。
“——主君。”
窗外响起府内女婢的声音。
裴期凝眉质问:“谁让你进这个院子的?”
嗓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压迫感,外头的女婢顿时慌神,连忙解释:
“是……是檀夫人有急事寻主君,太夫人生辰将近,夫人拟好了宾客名录,想呈给主君一观……”
“一桩小事,却特意买通外头的看守闯进来,是想要打探什么?拖出去,杖三十。”裴期平静道。
“主君!主君!”
外头一阵喧嚣,再低下头时,裴期迎上她冷讥视线。
他不以为意,眉眼间,那股士族公子的淡漠与冷酷尽显:
“我府内姬妾,皆是雍凉大族所献,拉拢盟友,姻亲永远是最简单的办法,你是当男儿教养长大的,其中利害,不必我多言。”
兰莳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做男儿教养长大的,所以,我自幼就看着那些权势滔天的郎君,是如何将那些女郎翻覆于鼓掌之间。”
“想要得到她,便先将她置于惴惴不安,朝不保夕的境地,随后,再大发慈悲,出手拯救她于水火之中,圈养她,保护她,如珠如宝的捧着,做她头顶上那片可以抵挡一切风雨的天——如此,就算那郎君是只面目可憎的畜生,也是只顶天立地的畜生,总能有那么一瞬间,叫人生出可托终生之感。”
先将她丢进诏狱几日,清醒清醒。
再将她捞出来,锦衣玉食,极尽温柔的招待。
他居高临下地驯服着她。
兰莳道:“裴长陵,我此生再给你出最后一计,一个人因何取胜,也常常因何而败,你这条路走得杀伐果决,负尽人心,若再不肯回头,来日,人心也必将负你。”
一字一句,话说得仿佛谶言,裴期似笑非笑地听着。
既然已负尽人心,故人长绝,又谈何回头路?
他食指修长,将另一盘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为我献计,我很高兴,但我已决定,关闭汉中互市,雍凉边境禁止蜀锦贸易,兰莳,多吃点东西吧,你要救的人还会越来越多的。”
第108章
屋内传来碗碟被人倾翻砸碎的声响, 裴期面不改色地跨出房门。
一只海东青掠过上空,他抬头一顾。
本该生在凉州的猛禽飞入长安……裴期凉薄地弯了弯唇。
“拿弓来。”
守在门外的护卫很快递上角弓。
男人挽弓定住,下一刻, 箭矢倏然飞出, 盘旋上空的海东青应弦而落。
周遭护卫赞叹恭维声不断,裴期的脑海里却是军报上与兖州有关的字字句句。
雍凉本是名将辈出之地,但萧家一门却是名将中的名将。
当年, 若非关陇四大家中的某些长辈与权宦勾结, 设计陷害,萧据的两个儿子绝不会那么轻易死在战场上。
裴期那时年幼,见讣告送来, 那些长辈洋洋得意的嘴脸,心中极为不齿。
如今却明白了他们的忌惮。
萧家不只是鹰扬骑所向披靡, 步兵更是悍勇无匹。
练兵手段在其次,究其根本,在于萧家治军清廉, 养兵用厚饷。
光是每个军士的军饷,就是其他军中的两三倍, 攻城略地, 更有重赏。
萧家如此倾全力养兵,军中上下,焉有不效死的道理?
所以……蜀锦不能不禁, 互市不得不闭。
唯有如此,才有可能削弱萧家军的战力。
裴期收回视线。
阶前兰圃凝着晨露, 不远处,女护卫红衣灿然,站在院中, 一双满怀敌意的眼灼灼投向他。
“阿靖,”裴期目光在她身上一落,神色淡淡,“她产期将近,饮食起居需得盯紧些,别由着她胡来,生产时若身体不济,不是开玩笑的。”
阿靖双唇紧抿。
想到那夜更深露重,娘子是如何被人押至牢狱,这几日又一直被禁足院中,层层甲兵看守,阿靖胸口便窝着一团火。
克制了再克制,她硬邦邦地刺了一句:
“娘子日日忧思过度,症结不除,我三言两语哪里劝得动?”
日光打在他深邃眉骨上,裴期刚刚才与兰莳不欢而散,闻言目光幽深,兀自冷笑了一下:
“劝不动就随她去,怀的又不是我的子嗣。”
阿靖睁大眼,见裴期抬脚便要走,她快步挡住他去路。
“——至少告诉娘子,你不会杀贺炀他们!”
裴期神色漠然:“军政大事,岂因一人喜怒左右,阿靖,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这算什么军政大事?杀不杀一句痛快话而已,”阿靖急了,语速飞快,“少君就从不这么啰嗦!”
一道凌厉的视线横飞过来,阿靖倏然噤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萧决将你救回来,免你忍饥挨饿,替你请师父教授武艺,早知今日,从前喂你吃的饭还不如喂狗。”裴期那双眼犹如寒潭。
话说到这个份上,阿靖干脆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那您就当喂狗了吧。”
抬起一张小圆脸,那脸上神色毅然,阿靖一把抱住裴期的小腿,嗓音铿锵。
“公子,娘子的身体真的大不如前,经不住这样日日提心吊胆,何况马上冬天到了,更是难熬,少君不在她身边,没人盯着她吃饭,没人半夜给她暖脚,更没人在她不肯睡觉时把她扛走……”
裴期面如寒霜,脚下发力一挣。
阿靖却死命抱着:“实在不行,您让娘子和少君送几封家书也行,自从来了长安之后,娘子有时对着少君送的玉簪都能看一个时辰,若能见到少君寄来的家书,娘子一定能吃三碗饭……”
额角青筋迸起,裴期不轻不重地踢了阿靖的肩头一脚,终于将腿从她怀里挣出。
衣摆猎猎,卷着兰香消失于花圃尽头。
垂头丧气的阿靖钻进房内。
满地都是被兰莳扫落的碎盏,她脸上却并无怒容,只是似笑非笑地瞧着阿靖。
“从前觉得你愚钝,没想到我们阿靖是大智若愚。”
阿靖不明所以,她只知道自己没能向裴期讨到东西,心中挫败。
“娘子……”
兰莳岔开话题,问:“我说的地方,你找到了吗?”
阿靖神色振作几分,目视四下,起身站在窗边张望片刻,不敢掩窗,只一边谨慎观察,一边低声答:
“找到了。”
这三个字一出,兰莳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雪白的面颊似乎也随之恢复几分血色。
阿靖从未见娘子如此喜怒形于色,足可见这一次情况之险。
兰莳眸色漾动,无奈一笑:
“多亏当年宫中宦官与外戚沆瀣一气,为了便于卖官鬻爵,曾在宫中掘了一条地道,通往大司马府邸,长安兵乱后,知情人几乎都已经死了,地道荒废至今……幸而还没被人发现。”
这条地道,还是当初甄贵嫔无意间提起的。
如果裴期今日住进的不是这处宅邸,即便她有万般手段,也真要无计可施了。
“娘子,今晚我就带你走吧!”阿靖肃然道。
兰莳却摇摇头。
别说这院子里外层层甲兵,她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就算出了大司马府,她仍在长安,裴期想抓她易如反掌。
“你放心,裴期这么爱替人当阿父,我留在这里很安全。”
阿靖半信半疑。
现在安全,生下孩子之后呢?
这几日,裴期下值后回到宅中,日日都会逗留至傍晚,他看向娘子的那种缱绻目光,与少君几无差别。
她几次听到府内女婢私下议论,都以为娘子是无极甄氏的女郎,腹中所怀的是裴期的私生子。
裴期至今膝下无子,听说娘子有孕,裴家太夫人十分欢喜,当即便认下了这个儿妇。
他连这种事都打点好了。
阿靖怀疑,只要这个孩子一落地,裴期便会立刻迎娶娘子过门。
兰莳却好似半点不知。
她招招手,等阿靖一脸凝重地挪到榻前,她拍了拍阿靖肩头上,裴期那一脚蹭上的尘土。
兰莳:“等生下这个孩子,养好身体,我会立刻离开,但在此之前,阿靖,我需要你在外替我完成一切调度,此事稍有不慎,便满盘皆输,你行事务必时刻小心,更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无论如何,裴期不会杀我,你明白吗?”
阿靖垂眸看向她细弱的手指。
寻常妇人怀妊,总会丰满几分,娘子怀妊八月,除了小腹还看得出痕迹,其他地方哪里像个有孕之人?
“我明白。”
阿靖俯身环住她的腰肢,依稀间,似乎听到了另一个心跳声,她不敢用力,小声问:
“娘子有了孩子,还会给我带我爱吃的点心吗?”
一柄刀扇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兰莳轻笑:“我才没空,以后,让你们少君给你带。”
话说得轻松,心思却已飘得远了。
绣着红叶的扇面一转,晴阳淡去,蜀地的秋日天光晦暗,阴雨连绵,冲刷着剑阁的峭壁。
自从雍凉边境开始严查大批量蜀锦,关闭汉中互市之后,往日货物往来不绝的栈道,如今行人寥寥。
益州牧衙署内,薛涉看着案上凌乱散落的账目、文书,漆黑眉峰压着一双怒火中烧的眼。
“——裴长陵!好,算他狠!难怪他能做司隶校尉,做大司马!我服了他!但他别想我拱手献上益州,他做梦!有本事他就过子午道,过陈仓,来攻我剑阁,我看看他这个大司马有没有这个本事!”
薛涉刚刚继任益州牧十日,一身孝服未除,便听闻这等噩耗。
此时此刻,方能才体会到兰莳当初的心寒。
案上所呈的账目,每一笔都关乎益州民生,倘若这只是雍凉对益州开战的前兆,情况则更加严峻。
薛涉咬紧牙关,抬头看向底下的益州官员。
“诸公可有对策?”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不是没和雍凉交过手,蜀地无名将,无非依仗蜀地之险,据守一方。
裴期若真要全力攻蜀,只怕蜀地危矣。
有人迟疑开口:“不如……我等备上厚礼,遣使者入长安,凭使君与裴大司马往日情分……”
“什么情分!”平日明亮飞扬的眼此刻几乎喷火,薛涉拍案,“他连兰卿都照样下狱!还泼她污水!什么秽乱宫闱,裴期秽乱她还差不多!叫人作呕!”
底下众人不知兰莳身份,一众老臣无声间瞪圆了眼珠。
“那……不如向扬州求援?”
薛涉呵了一声:“你当萧定谋又是什么仁义人吗?兰卿不在,我不信他,萧家如今势大,这种时候向他求援,与献上益州何异?献上益州倒也罢了,只是如此被动,益州岂非任他们予取予求?”
堂上一时陷入僵局,门外电闪雷鸣,恰在此时,有个身披蓑帽的身影推门而入。
那人浑身雨水,形容略显潦草,然而一摘草笠,堂上的官员们却神色一松,皆客气地与她见礼。
“桓锦官令。”
锦书也同样客套回礼。
抬起身,她素净的脸上神色镇定,一开口,便让众人焦躁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方才我已收到扬州回信,盛婋阿姊给了我一个锦囊,说是娘子离开扬州之前交给她的,若长安对益州不利,或许派得上用场。”
薛涉顿时起身,双眸亮了亮。
此时此刻听到这番话,简直是如闻仙乐。
锦书将锦囊双手呈上,道:
“我已将锦囊打开看过,若使君同意,此计不只可保益州,或许还可以……一战而天下定。”
轰隆——
电光劈开长夜,暴雨如注,似要将这天地冲刷一新。
兖州陈留却已落下今岁的第一场初雪。
蔺字将旗在朔风中翻腾,三万大军从洛阳虎牢关出,陈兵于酸枣郊野。
蔺遥一大早便独登高地,立在此处,北望尉迟朔所在的冀州,东视萧决所在的兖州昌邑,
山河浩瀚,尽收眼底。
如何不令人生出纵横捭阖的狂念?
风雪里,少年人漂亮剔透的眉眼经了几场鏖战,血雨洗练,也磨砺出几分男人的沉毅。
只是少年得志,到底抹不去眉眼间的倨傲,蔺遥望向北方,笑影依稀的眼底戾气逼人。
幽冀之地就在眼前。
尉迟朔已经老了,故步自封,岂不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
城墙修得再高,也堵不住滚滚四散的人心。
虎牢关大捷还不够,他若能一举收复幽冀之地,那才是震动天下的不世之功。
那双漂亮又毒辣的眼珠一转,落在兖州昌邑的方向。
萧决一定也不会放过唾手可得的北地。
他会何时出兵?
倘若他能在萧决最得意的战场上击败他,不知那时……又是什么光景。
身后雪地忽而传来脚步声。
“将军,长安送来军报,请将军一观。”
信使呈上信筒。
蔺遥却在听到长安二字时拧了拧眉。
他从前从不会如此。
虎牢关大捷时,大司马传信赞赏他,他志得意满,将那封信踹在怀里,半夜也拥着入睡,大司马是他最为崇敬之人,能得他的嘉奖,对他而言是无上荣耀。
是什么时候不同了?
蔺遥的脑海里浮现出三日前收到的消息。
钟馥被大司马以秽乱宫闱的罪名下狱,同时,大司马多了位夫人,还身怀有孕的消息传了过来。
他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那位夫人是谁。
蔺遥在军中历练数月,营中皆是血气方刚的男人,大战之后,难免有寻欢作乐之时,蔺遥耳濡目染,对男女之事,也不再如从前那样懵懂。
一个男人可以对一个女人所做之事,他全都明白。
并且,他也明白了自己为何屡次梦到谢兰莳。
他不止一次梦到过她。
每每一梦醒来,蔺遥便有说不出的恶心、惊恐、愤怒……还有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怅然。
她已经是大司马的女人了。
方才目尽八荒的雄心,一瞬间退却成一团心口幽幽燃烧的怨怼。
风饕雪虐中,蔺遥沉着脸,缓缓拆开信筒,抽出一看,上面只题着裴期所书的二字:
撤军。
第109章
“——这一定是尹涛在大司马身边使计, 否则如今局势大好,岂有撤军之理?”
中军大帐内,蔺遥身边的几个将官聚在帐中, 炭火炽盛, 影子落在帐上幽幽摇曳。
护军蒋肃饮了一口热汤,倾身细细分析:
“萧决势力初成,在兖豫二州尚不能迅速动员起一支大军, 且他最为精锐的鹰扬骑, 几经大战,马匹损耗严重,实力必定大大下降, 再加上大司马已下了蜀锦禁令,最大的军资来源被断, 他必定转攻为守,此时不出兵攻下冀州,更待何时?”
“说得没错。”
将军庞信目光炯炯, 若有所思。
“蔺都督镇守虎牢关已是立下大功,要是再攻下冀州, 斩杀尉迟朔, 大司马身边哪里还会有他立锥之地?定是因为这点,尹涛才煽动大司马,下这种命令。”
蒋肃攥拳恨声道:“大司马被佞臣所欺, 误国误民,即便我们此时书信相传, 解释情况,一来一去,要是贻误军机, 如之奈何?”
前锋护军徐穆环顾众人,却并未附和。
尉迟朔这个军功的诱惑力太大了。
拿下尉迟朔,主帅未来三公之位可期,他们这些将领,今后至少也是个二千石的四征将军。
现在撤军,就等于眼前唾手可得的高官厚禄化为乌有。
他们岂能甘心?
帐外风雪呼啸,徐穆沉思片刻道:
“大司马深谋远虑,极善用兵,此时命我们撤回,一定是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局势,军中之事,以令为准,我等家眷尚在长安,只怕也盼着我们,不求立功,但求平安啊。”
提及家眷,众人眼中野心勃勃的火苗为之一定。
主位上的蔺遥,却抬起一双精明锐亮的眼。
“大司马行事,只求功成,不论手段,今若能取尉迟朔项上首级,便是不世之功,我一小儿尚有信心,诸位大将,有何可惧?”
此话一出,其他将官神色一震。
徐穆拢紧了眉头。
此行,大司马要他兼作监军,看好蔺遥,但此子的确有些本事,接连两场大捷,在军中已树立了几分威信。
再加上,蔺遥兵出虎牢关,如此明目张胆地违背军令,大司马也并未惩处他。
只怕……
徐穆的虎口无声圈紧了刀柄。
一阵狂风吹开帐帘,寒气夹杂着雪粒滚滚送来。
今夜月色如晦,蔺遥透过帘缝,见营中甲仗森列,远处林动如黑海,肃杀之气溢满大地。
昳丽少年唇角轻翘。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那些郁郁寡欢的名士恨余生短暂,他却恨此身生得太晚。
倘若他生得再早些,和大司马同岁。
是否就能登高一呼,与群雄逐鹿?
是否就能随心所欲出兵,将尉迟朔和萧决斩于马下?
是否……在谢兰莳眼中,他会是那个更与她相配之人?
蔺遥目光流转,这一瞬的绮思转瞬而逝。
他微抬下颌,心中想,一个女郎而已,他岂会因此与大司马心生间隙?
山河辽阔,他的心之所愿,是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
一声狼嗥穿过风雪,隐约从寒谷深处传来。
萧决松开唇齿,骨哨垂落,悠悠缀在他汗珠未干的前胸。
下一刻,一头毛发雪白的银狼从阴影里倏然窜出,四蹄踏雪疾奔,扬起雪雾,转瞬便奔至人前,猛地一蹿,径直往人怀中撞去。
“——坐好,我允许你被摸了吗?”
萧决一掌抵住阿雪毛茸茸的脑袋,神色冷淡地将它往前一推。
身形巨大的银狼喉间发出呜咽似的呼噜声。
萧决不为所动,他右侧放着一盆结了霜的肉,但手却丝毫没有往那边挪的意思。
“太慢了,”他握着颈间的哨子,在银狼面前晃悠,“教了你多少次,不管在哪儿吹的哨,只要我吹了,一刻之内给我赶到,听懂没?”
银狼盯着那盆肉,不做声地甩着尾巴。
萧决抬手就是一巴掌。
“说话。”
又一声悲愤的狼嗥。
萧决拎着一个空木盆和阿雪一起回来时,卫骁正站在营地外,双手抱臂冷得跺脚。
远远见到萧决的身影,他忙抓起一旁的黑狐裘上前。
“君侯,去酸枣打探的斥候回来了,蔺遥没有撤军,不仅没撤军,还正拔营往冀州方向行军!”
话音落下,卫骁终于在自家少君的脸上看到了一点笑影。
自打攻下兖州,住进昌邑城的那一夜之后,不知为何,少君日渐沉默威严,鲜少再与他们嬉笑,无论何时,都显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弄得底下人打了胜仗也不敢志骄气盛,总疑心是否有什么隐患。
萧决无暇揣摩他们的心情,接了狐裘随手一披,胸膛仍敞着,热气丝丝往外冒。
他凝眉道:“嗯,蔺子邈出兵冀州,必定也会提防后方,传令下去,定陶坚壁清野,做出守城的样子,别让他发现我们已经撤出兖州了。”
“是。”
跟在后头的卫骁又抬起眼:
“君侯,我听韩摧说,前几日蜀地送了个锦囊过来,说是少夫人走之前所留,还说,若用此计,可一战天下定,不知道写的什么,能否借属下一观?”
这事儿在他们这几个将官之中都传开了。
一战而天下定。
什么计策这么攒劲?
战靴踏过雪地,萧决扯了扯唇角:“观个狗屁,我烧了。”
卫骁一怔。
“她那个一战而天下定,定的至少是三年之后,三年,我去长安给她和裴期的孩子当阿父吗?她做梦,我还没那么大方。”
萧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番话。
谢兰莳早就料到裴期会掐断蜀锦这条命脉,也料到,蜀锦奢靡,非权贵豪族不能有,这种彰显身份的东西,历来屡禁不止。
锦囊中所列良策,要让薛涉和锦书借荆州水利之便,化整为零,高价走私蜀锦。
同时,以蜀锦为利,联络陇右的羌胡部落。
昔年萧太公任护羌校尉时,对待羌乱,既以武力清剿,又以重利招抚,迁徙羌人与汉族杂居,以农耕驯化。
虽然之后因朝廷财政不足,致使羌人屡降屡叛,萧太公还被宦官构陷通敌,削去官职。
但兰莳很清楚,萧太公与羌胡部落周旋半生,那些人有多少是敌是友,可用不可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些对策不是一日而成。
每个与萧决同塌而眠的夜晚,她都将这些事反复在心中思量,斟酌。
那时萧决看不懂她的心事。
有时夜半醒来,感觉到她用手指轻轻触碰他的眼睫,他只觉得心头熨帖,像是有汩汩暖流,在无人处一点一滴涌进他心口。
他的妻子很喜欢他。
这原本是件令萧决无限得意之事。
今时今日,在她离开后的日子里,却化作温柔的风霜刀剑,日日凌迟他的心脏。
——她明知道那个梦里的裴期会对她做什么。
但她相信他会保护她,因此,她愿意放手一搏。
萧决沉着脸撩开大帐的帐帘。
卫骁听到少君问:“明日往长安送朝贡的队伍是不是要出发了?”
他应了一声。
萧决摘下颈上那枚小巧骨哨,将那枚哨子扔进了枕边的匣子里。
和前几次一样,匣子里都放了一枚他亲手所制的骨哨。
“把这个也一并放进去。”
谢兰莳给他三年的时间,但他却不能允许自己再拖延哪怕一刻。
冬月十五,骊山诸岭已蒙上素白,从关东驰来的快马穿过大雪,带着军报直奔大司马府。
裴期阴沉着脸,将送来的军报掷于地上,嗓音森然:
“他好大的胆子!”
内室立着几名亲信,虞恪小心翼翼拾起一看,也神色骤变。
“大司马不是传了军令让他撤军吗?”
尹涛上前扫了一眼,掠过几分惊诧之色,藏好其中一抹窃喜,忙上前道:
“大司马息怒,蔺将军如今已攻下了黎阳,若能直取冀州,也算立功一件。”
“立什么功?”兵曹尚书冷声驳斥,“他出兵冀州,致使洛阳守备空虚,倘若萧决真如大司马预判的那样奇袭洛阳,洛阳一破,雍州危矣,蔺遥就算打下冀州,也于事无补!”
尹涛假意扼腕叹息,内心深处,竟有几分阴冷的期待。
倘若萧决真的攻破洛阳,蔺遥就算是裴期的亲弟弟,大司马也只能大义灭亲了。
当然,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蔺遥是必定要重罚的,但眼下裴期没功夫思考他的事。
以自己对萧决的了解,这个人行事乖张,剑走偏锋,他断了他的良马,拦下了蔺家的商船,兰莳产期又将近,萧决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会往何处用兵?
嘈杂声里,裴期静静端详着洛阳与益州两处。
益州在长安之下,洛阳在长安之右,萧决若从兖州发兵,距离洛阳最近,但益州……
益州也不可不防。
必须分兵镇守,但如此一来,兵力必将分散。
“大司马。”
身后传来属官低低的声音:
“除了冀州的事,还有豫州……今年的汝南文会刚刚结束,那边送回来的消息,说萧太公花了不少人力物力,整顿豫州治安,全境太平,那些前来赴会的文士对萧家交口称赞,而且,据说王雍对您将钟馥下狱之事极其不满,正亲自提笔写檄文……”
“知道了。”裴期淡声道。
执金吾裴匡也上前:“大司马,自从钟馥、贺炀下狱之后,阮秀那帮人便与太学学子往来甚密,今晨聚集在北门外,叫嚷着要往宫中递劾奏,上书控告大司马独霸朝纲,残害官员,这些人……不知该如何处置?”
那些名士,可都是小皇帝倚重的亲信。
站在舆图前的裴期长身玉立,俊秀眼底掠过一抹冷讥。
刚要开口,外头忽而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众人一听这脚步声,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生怕送来的是什么噩耗。
不料进来的却是一个小女婢。
“大司马不好了,”那小女婢跑得鼻尖冒汗,裴期倏然回头,见她深深伏拜道,“夫人产期提前了,此刻已经发动,情况危急!”
……原来是妇人生孩子。
内室众人刚松一口气,回过头,却见之前听闻任何消息都巍然不动的大司马,已穿过众人,只丢下一句“将阮秀下狱,五日后东市行刑”,也不管剩下没议论完的政事,径直往外快步而去。
乌云压城,朔风彻骨。
不只是裴宅上下,半个长安城都因兰莳生产之事而惊动。
未央宫内的小皇帝望着天边阴云出神。
“……她怎会提前半月生产?这正常吗?她会死吗?”
宦官沈晦在旁道:“陛下,每个妇人生产都是过鬼门关。”
“那,那个孩子会死吗?”
沈晦沉默片刻:“大司马没有留它的理由。”
小皇帝将唇紧抿得发白。
她一点也不希望这个孩子能平安降生。
谢兰莳就不应该有这样一个孩子,她为何不能只做她的臣子,像沈晦这样,陪着她,辅佐她?
她会给谢兰莳一个君王能给的一切。
而这个孩子……它也是萧决的孩子。
它和裴期,和萧决一样,生来只为篡夺周室江山。
就在此时,后殿传来动静,一名小宦官屏退四下宫人,带着一个浑身泥土的女郎进了天子寝殿。
“阿靖拜见陛下。”
刚从地道里爬出来的阿靖灰头土脸。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进宫,但这一次却比任何一次都重要。
“娘子让我传话给陛下,阮秀、孔宥、桓玄等人已被裴期下狱,陛下身边再无一名可信臣子,娘子说……”
阿靖喉间一哽,却还是继续语速飞快地说了下去:
“娘子说,陛下留在长安,已无重掌大权的可能,要我来问陛下,是愿意继续留在长安做傀儡,还是离开长安,将天子之位禅位于萧家,去封地安度余生,如果是选后者,她已经安排好了人手,今夜陛下便可从地道逃出宫去……”
小皇帝霍然起身。
她只知道谢兰莳发现了通往宫城的地道,可以与她互通有无,却不知道谢兰莳怀着身孕,还能做这么多安排。
既然如此,谢兰莳自己为何不走?
她不怕裴期杀了她的孩子?她为了救她……连自己的孩子都不顾了吗?
小皇帝面色一僵,心中千般滋味激荡。
“这都什么时候了,表姐……谢兰莳她还在替萧家打算?你告诉她,朕哪个都不选,朕要她活着,她食周室俸禄一日,就是周室臣子!”
窗外风雪吹得殿内烛火飘摇。
小皇帝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但听闻裴期连阮秀这等名望之士也要喊打喊杀,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巨变。
她没有太多的选择。
天下风云忽动,生死只在刹那,周室子弟有着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
即便她如今只有十一岁,也促使她在这一刹那做出了极重要的决定。
撕拉——
小皇帝扯下了自己的中衣一角。
她快步走到兰锜架前,割破手指,俯身在那条长长的衣带上写下密诏,又命沈晦拿来传国玉玺,在上头盖上印玺。
“朕,封萧据为秦公、领凉州牧,萧决为秦公世子、平阳侯、征西将军,今周室贼子,屠戮朝臣,戕害天子,命萧据、萧决奉诏入长安,讨平奸恶,以安社稷。”
小皇帝将衣带诏往阿靖怀里一塞,抬手抹了抹因惊惧而溢出的泪光。
“诏书已下,能不能送到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沈晦,准备仪仗,带上萧决送的那些破烂,朕要亲自去贺我臣子的麟儿。”
第110章
阴云四合, 满城素白,天子离宫的消息传来,守在北门外的太学学子们精神一震。
就在一个时辰前, 他们听闻, 兼任太学五经博士的阮尚书郎阮秀,还有黄门侍郎孔宥、散骑侍郎桓玄,皆被廷尉府的人带走。
人人奔走相告, 满城震动。
百官公卿嗅到风雨欲来的征兆, 关起门来,与自家幕僚、宾客商议对策。
这些太学学子却接二连三涌向宫门,朔风里, 年轻稚嫩的脸被风霜吹得通红。
“阮仲茂何罪!天子被贼臣蒙蔽,为人臣向天子进言, 何罪之有!”
“孔元恕敢谏群臣之不敢谏,乃真名士!”
“我愿代桓叔旷受刑!”
“灭一人之言易,灭天下众口难, 即便罗织罪名,杀了一个钟兰卿, 此天下, 便能久乎?”
最后一人话音落下,守在北门外的卫士高喝一声:
“方才那话是谁说的!诽谤朝廷,给我拿下!”
血气方刚的年轻士子推搡起来, 北门顷刻混乱一片。
永平里尽头的裴宅也同样忙乱。
“把炭火烧得再旺些。”
“这么点绢帛怎么够,再备一摞!”
“椒汤烧好了吗?拿个炉子煨着, 别凉了……”
哐当一声,不知是哪个女婢不慎打翻了铜盆,被裴期安排来照看兰莳的老媪叱骂:
“还不滚出去, 今日不许进来,长公子的嗣子岂容你在旁毛手毛脚地碍事!”
挨了骂的女婢泪汪汪地退了出去,一转身,只见风雪压梅枝,对面廊下,全长安城最好的医官早已在此待命。
女婢心中忍不住感慨:
如此盛宠,难怪令家中其他姬妾都如临大敌。
倘若真能生下一个小郎君,今后身份又该何等尊贵呀。
朔风拍打着窗牗,天地昏昏,兰莳视线模糊地望着帐顶,鬓发湿透,耳边一众脚步声杂乱交叠。
她想,可千万不能是个小郎君。
外面的军情传不到内宅,兰莳耳目闭塞,不知道长安之外战况如何。
但,若非局势危急,到了不允许有任何不稳定因素的地步,裴期怎会对阮秀这些手无兵权的文士下手?
时局至此……
他又岂会放过萧决的儿子?
产婆久不闻痛呼声,还以为产妇晕了过去,从锦被下探出头来,见她只是急急喘着粗气,将身下被衾攥得死紧,这才轻吁一口气。
心中又觉讶然,她接生过的产妇不知有多少,这么能忍痛的,还是第一个。
产婆道:“——夫人,痛就喊出来,可千万别忍着咬坏了舌头啊!”
裴期推门而入,一刹那,屋外寒风卷着雪粒涌入,搅散了室内凝滞浓郁的空气。
一旁的医娘喜道:“夫人莫怕,您夫君来了,夫人只管安心生,他在旁边守着夫人和孩子呢。”
话刚说完,那医娘笑意一凝。
从方才发动开始,至今没有喊一声痛的女郎,不知为何,忽而泪如泉涌。
那张苍白的脸被泪水冲洗,像一尾湿漉漉的,垂死的鱼儿,连挣扎的力气也稀薄得可怜。
满屋子的人如水分开,裴期穿过人群,快步行至她榻边,指腹拂过她额角迸起的青筋,眉头紧蹙:
“还要多久才能生下来?”
产婆答:“诶呦,贵人莫急,妇人生孩子哪有这么容易的?今日夫人动了胎气,未足月便发动,更是凶险万分,别说平安生下来,就连夫人的安危也……贵人放心,我等定会倾全力保住小郎君。”
裴期看着她惨淡如雪的脸色,心头如压铁石。
今日,他母亲渭阳君不知从何处听到风声,对兰莳腹中孩子的来历生疑。
一早便带着人闯进院子,命人压着她跪下,审问这个孩子的来龙去脉。
阿靖不在身边,兰莳从头到尾不发一语。
谁料跪了一个时辰后,兰莳腹内绞痛,竟然身下见红。
渭阳君自知不好,忙唤医师前来,自己却带着人回了东院,连遣人知会儿子一声都没有。
阿母简直荒唐……
裴期凝眸道:“孩子不论,保夫人无恙,我必有重赏。”
此话一出,旁边的产婆与医娘皆露出诧异之色。
一只细骨嶙峋的手从被衾下探出,死死攥住了他犹带寒意的衣袖。
豆大汗珠从她额上滑落,迎上那双忍着痛楚的眼,裴期面色如渊,缓缓覆住她的手背。
“今日之事,过错在我,你若想向我问罪,先平安度过此劫再说。”
乌发铺满软枕,兰莳汗涔涔紧盯着裴期,几乎要扯烂他的衣袖:
“……你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要他放过孩子吗?裴期心中微哂,怎么可能。
倘若萧决今日兵败兖州,尚有回旋余地。
可他没有。
不止没败,他还连夺六郡,冷眼看着蔺遥向冀州出兵,固守兖州而不阻拦。
要么,他甘心养精蓄锐数年,来日再图关中之地。
要么,就是他假装坚壁清野,守昌邑不出,实则声东击西,已经率军分攻别处。
无论萧决选择了哪条路,萧家都已成大患。
他不可能允许萧决的嗣子活下来……萧决自己,只怕也做好了这个孩子活不下来的准备,不是吗?
裴期眼尾弯出一抹冷厉的弧度,寒意犹胜窗外风雪。
大争之世,血不可不冷,刀不可不利。
君王之道,岂容得下半寸温软心肠?
无论是他还是萧决,都一样。
一声凄厉痛呼拉回了他的神思,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反抓住他,将他手臂瞬间抓出道道血痕。
一阵血腥味扑来。
却不是从他身上而出。
“夫人!夫人!再使点劲,这口气不能松!再使点劲!”医娘在一旁高喊。
兰莳的脸上已没有分毫血色,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虚脱得连呼吸都弱了几分。
裴期看到她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他附耳过去,听到她气声道:
“你要杀……就像杀了浣若那样……也杀了我吧。”
裴期面色陡然一变。
生不如死的绞痛之中,有人在给她灌参汤,有人在替她揉小腹,兰莳却只把一双幽幽如鬼火的眼投向裴期。
仿佛在他这一瞬的暴怒中汲取到了某种快意,在看到他唇上血色褪去时,兰莳竟有些想笑。
“我今日……沦落于你手中……或许就是我的报应……是我将她推到你身边……她一定恨我,到死都恨我……所以,如今轮到我受此折磨……”
兰莳浑身发颤,猛然俯身呕出一汪苦水。
秽物溅了裴期一身,旁边的仆婢连忙跪在一旁擦拭,裴期却一动不动,目光灼灼,一把握住她瘦弱肩头将她摁回枕上。
那样的气势,几乎像要杀人一般。
一旁众人悚然一惊,哪里见过产房里有这样的场面。
“你觉得,我锦衣玉食养着你和这个孩子是折磨,千方百计将你接回府中免你一死,也是折磨,谢兰莳,你还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折磨。”
裴期接过女婢手里的参汤,辽东送来的老参,这一碗便价值千金。
他居高临下,修长手指握着勺子递至她唇边。
惨然的唇抿得死紧。
裴期眸如雪刃,嗓音森然:“张嘴,除非你想替天子送衣带诏的人全都被凌迟处死。”
恍若一道惊雷劈下,兰莳瞳仁颤动,他知道了,这么快。
此事意外而又不算太意外。
大司马权倾朝野,即便是徽音身边最信任的几人里,也仍有人会抵不住权势的诱惑,向他通风报信。
还没等兰莳来得及思索对策,身下传来一阵更为剧烈的痛楚。
这一次她再难忍耐,仰起脖颈,倒入产婆怀中,喉间挤出凄厉的痛呼声,产婆和医娘们涌上近前。
裴期手里的参汤洒了大半。
“大司马——大司马!”
门外传来探子的呼声,裴期却仍盯着榻上汗如汤浇的女郎,太阳穴突突跳了跳,他霍然起身而出。
“跟阿靖接触过的人查到了吗?她将诏书交给了谁?”
探子躬身道:“还没有,但是,蔺家的窦太夫人来了,渭阳君正在与她下棋。”
天边苍云压低,风雪正急,等闲百姓也不愿出门。
长安城里的弄权人,却你方唱罢我登场,四方奔走,好不热闹。
天下攘攘,风雪拂面,一个转瞬间,裴期又成了那个临万事而有静气的大司马。
“去看看。”
风雪盖过了脚步声,兰莳浑身脱力地倚在产婆怀中,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经了几次绞痛。
一屋子的人七嘴八舌,不肯让她睡去,她自己也不愿睡去。
可她太累了,太困了。
千头万绪的谋算织成一张大网,她混沌黏稠的意识却无处依凭,沉甸甸地,从间隙里向下滑落。
……
“谢兰莳,我可以信任你吗?”
“你去嫁啊,你嫁去哪儿,我就打到哪儿。”
“谢兰莳,我走以后,若真有人要你改嫁,你记得先问对方要我的尸首。”
“我有天下第一的夫人,自当万敌不侵。”
……
这一生的眼泪都好像要在此刻流尽。
在濒死的一刹那,她前所未有地想见他。
云间忽起一声鹰啸,苍鹰穿云破雪,掠过蜀地与凉州交界的晦暗天色,不断盘旋于天际。
驻守陈仓的凉州士兵百无聊赖,一双眼追随着那只猛禽。
随着一声骨哨声,苍鹰俯冲而下,消失于山谷之间。
原来是有人在训鹰。
这样大的一只海东青,不知要熬多少个夜才能驯服。
凉州人善训鹰并不奇怪,没想到对面的蜀地,竟然也有人精于此道。
那士兵瞧了一会儿,正想与同僚闲聊几句。
回过头,却见身旁的凉州兵直直瞧着远方山谷尽头。
“山中群鸟腾飞,你看,像不像大军过境之兆?”
那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一瞧,果然有一群鸟从黑海般的林中振翅而起,掠过夕阳。
那人却笑道:“蜀地兵弱,即便兴兵前来,也是来给兄弟们练手的,有何可惧?”
这倒也是。
前任益州牧病逝,如今的益州牧薛涉虽有太学四子的名望,却未曾听过善战之名。
陈仓离长安也就三四百里,旬日可至。
此等要地,自有重兵镇守,岂容蜀军通行?
渭水汤汤,从凉州流过陈仓,随朔风一路往长安而去。
裴宅内院里,窦夫人徐徐落下一子。
裴期之母渭阳君看着棋盘,摇摇头笑道:“老夫人果然棋艺高超,又胜一局。”
“非我棋艺高超,是你心不在焉。”
听了这话,渭阳君手里的棋子垂下,面色不虞道:
“让老夫人见笑,此刻,我儿院中一姬妾正在产子,这才不能专心陪老夫人对弈。”
窦夫人面不改色:“那是喜事啊。”
“什么喜事!”渭阳君沉着脸,“那姬妾身份成谜,孩子也来得不明不白,我疑心并非我儿血脉,而是外头哪个小畜生惹出的野种……”
黑子啪嗒一声落下。
窦夫人微微笑道:
“渭阳君,话说得也太难听了些,我孙儿英俊倜傥,才兼文武,哪里就是小畜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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