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萧决一句话, 直接将琅琊国众人的抗议给堵了回去。
要是丹阳太守兼庐陵侯的萧家少君打了琅琊国的人,那还可以借题发挥一二。
可他一张口就是一家子兄弟,这巴掌顿时师出有名。
谁让蔺遥疑似对人家父亲痛下杀手。
按照时下首重孝道的风气, 别说打一巴掌, 真要确定了是蔺遥残害自家伯父,萧决就算在这儿拔刀把人杀了,天下人也只会称颂这个忠义孝子。
人家这是孝子为父一怒啊。
自幼恃才傲物的少年从未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蔺遥盯着萧决的脸, 盛怒之下反倒显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道:“东、方、穆——你哑巴了吗?”
东方穆心念飞转,情绪渐渐平息。
扫了一眼上首的雪袍女郎,想到她方才那些话, 东方穆沉默了下来。
让萧决杀杀蔺遥的威风也好。
白衣文士似有为难:“若是公事,我必替蔺公子讨个说法, 可这……蔺家私事,我要是横加干涉,岂不是仗势欺人了?你放心, 萧家少君也是有分寸的人,绝不会伤你性命, 让大家都为难的。”
“夫君, 来者是客,岂能当堂动起手来?”
兰莳温然一笑,对萧决道:
“要打拖出去打。”
众人无声地提了口气, 那猿臂狼腰的萧家少君眼尾一扬,恍然道:
“还是夫人知礼。”
——她知的那是哪门子礼?
四周众人皆有此疑问, 但底下人审时度势,无人敢置喙半句,只能眼看着萧决攥着蔺遥的衣领将人拎了出去。
蔺遥在江边踉跄站稳。
挨打的脸颊高高肿起, 十七岁的少年却掸了掸衣襟,在狼狈中维持着倨傲姿态。
“轻点拽,这是府君赠我的衣袍,扯坏了你赔不起——”
又是当胸一脚。
这一脚直将人踹进了泥地里,蔺遥瞬间被激起几分血性,摸上腰间佩刀,然而刚推出两寸,就被一只极有力的手掌摁住刀柄。
这手稳如泰山,一抵上,无论如何也难以撼动。
萧决半蹲在他身侧,俯瞰着他那点微不足道的挣扎。
“萧定谋!”
满身泥污的蔺遥怒目而视:
“你此刻捏着我的命,雍凉三十万兵马也捏着你父亲的命!想快意恩仇?你们萧家人流的血还没把你脑子冲干净吗!”
那只蓄满力道的臂不为所动地举了起来。
蔺遥咬紧牙关,眼神倨傲不肯示弱,养尊处优的身体却先畏痛地缩了一下。
萧决嗤笑一声。
“怕挨打就别惹事,毛都没长齐,胃口倒是大,想吞萧家的家产,蔺家那些事儿多的宗亲族老们摆平了吗?”
蔺遥眸光闪了闪。
蔺长公子蔺玠代管萧家家产,那是花了心思的。
两年时间,不仅利润有增无减,还拉了蔺家族老入股分红,既让他们躺着就能赚钱,还能跟萧家维系一丝情面。
万一被他们逐出凉州的萧家还有起势那日呢?
那些老头子算得精,蔺遥也得为自己打算。
他在司隶校尉府年幼位高,没点功绩,底下人压不住,必得立一桩大功才站得稳。
可族老们瞧着丹阳谢氏的前车之鉴,不肯将资源全都投注在一方势力身上。
蔺遥只能剑走偏锋,借东方穆之手给蔺玠下毒,继而接过萧家产业。
萧决说得没错,此事若是被蔺家族老们知道,决不会赞同。
蔺遥道:“摆不摆得平,那也是我蔺家人的事,大母最疼爱的就是我这个孙儿,最恨的就是你阿母,蔺家上下,终归还是大母说了算,她岂会偏向萧家而不偏向我?”
“都这么多年了,大母还记仇啊。”萧决神色轻松。
“堂堂河东蔺氏,长公子居然想去给人家做赘婿,哈,你说是不是天大的笑话?倘若成真,河东蔺氏颜面何存?萧家夺走了她的孙儿,还想夺走她的儿子,这仇她得记一辈子。”
少年脸上的笑意恶劣得近乎刻薄。
萧决仍是水泼不入的平静神色,忽而想到如今已经回到益州的薛涉。
同样是目下无尘的少年郎,在蔺遥面前,薛涉都被衬托成纯良人了。
萧决道:“听说你在司隶校尉府为博前途都卖沟子了,我还以为河东蔺氏如今不怕丢脸呢。”
蔺遥愣了一下。
少年出身簪缨大族,往来都是谈玄论道的名士,又年纪轻,不通情.事,并未听懂这话。
萧决也没解释,只是笑意微妙,反手拍了拍他另一半好脸。
“我阿父要是平安无事,什么都好商量,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别以为你远在雍凉我就拿你没办法——”
蔺遥躲开他的手,不屑道:
“你们萧家产业的那些管事,已被我撤的撤,换的换,三十六副对牌都在我手上,即便东方穆交出解药,救回你父亲,他那副病秧子身体起码也得修养半年,才有精力重掌大权——你觉得以我之才,这半年时间能不能将你们萧家的马场、商铺,挖成一个空壳子?”
说这话时,少年似笑非笑,恃才傲物之意尽显。
不知为何,萧决竟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点熟悉的影子。
同样的青衣玉簪,聪颖年少,只是比她更稚气,更张扬,更尖锐。
但那种因为深知自己的天资,自然而然的流露出几分从容淡定,却是如出一辙,似曾相识。
萧决转了转拇指上的玉韘。
河东裴氏的那个裴期,居然把蔺遥打扮得跟兰莳有三分相似,提拔到自己身边日日相对。
什么心思?
个不知廉耻的贱货。
萧决面上不显,只颔首:“看来果然是长大了,有些长进。”
少年刚觉快意地松开眉头,就听他又道:
“你都这么往死里整萧家了,我还能怎么样?只好再改一次姓,跟你回蔺家继续做好兄弟了。”
蔺遥倏然变了脸色。
大母的确宠爱他,可萧决也是她的孙子,还是惯会哄长辈开心的长孙,焉有不爱之理?
“……你不会的。”蔺遥冷笑,“你诈我。”
“当初郁世子和耿炎向琅琊王进谏,说我们家私藏死士的时候,琅琊王也觉得我不会。”
荻花在夕阳下飞舞,霞光中,他的面容泛着一层血光。
萧决替他掸了掸肩上一点泥土,笑道:
“扬州与雍凉相距千里,并不接壤,天下有那么多无主的、落入庸主手里的土地等着瓜分,还不到你我决胜之时,兄长给你一句忠告,你还是少卖弄你的聪明,别把旁人都当蠢材。”
“……我也送你‘夫人’一句忠告。”
形容狼狈的蔺遥起身,恶狠狠盯着他。
“能安天下者,唯在我主,他既如此没眼光地放弃府君,选定萧家,最好做个忠节之士,追随至死,休要朝秦暮楚,反复无常!”
身形如虎豹的男人缓缓上前一步。
蔺遥忙后撤数步,转头匆匆跑回帐中了。
人一走,萧决眼中半真半假的笑意褪得一干二净,神色在昏黄夕阳里难辨喜怒。
天色全黑之前,最后一项交换条件也定了下来。
琅琊国虽失两郡之地,但据理力争,除了家眷,还讨到了两百匹大宛良马。
若能以此重新组建一支骑兵营,在琅琊王面前也算有个交代。
回头细想,东方穆亦只有苦笑。
来之前分明是打算寸土不让的,最后丢了下邳沛国两郡,竟还能让人不觉得惨败,这个钟馥当真妙人。
琅琊国的船离开了。
“……交换的日子定在何时?”
篝火刚燃,萧决在兰莳身旁坐下,四周的军士们忙着驻扎,今日天色已晚,得留宿在此。
兰莳伸手取暖,答:“后日辰时,他们得回去取两郡的印绶户籍,我们这边也得将女眷送过来。”
“他倒是爽快。”
兰莳道:“不爽快能有什么办法?哪怕断了凉州后援,萧家还可发展扬州水军,郁修非要拉雍凉下水,这的确是把好刀,可惜不是那么好掌控的。琅琊国自知腹背受敌,只要萧家让一点利,他们没有不顺坡下驴的理由。”
萧决往火里添柴,散漫道:“两百匹马换两个郡,这个坡下得有点陡吧。”
“他既然敢应,就说明这在他们底线范围内,只是肉疼点罢了,谁让他效忠的主公在关键时刻犯了糊涂?如今都是在给他收拾烂摊子而已。”
兰莳弯唇笑了笑。
火光映着她冷白的面庞,恍若对光观玉,眉眼都透着温润光华。
但下颌抬起的弧度又带着自矜的意味,底色绝不谦卑。
萧决望着她的侧脸深思。
兰莳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想什么呢?”
“今日你见到我那位堂弟了,有何感想?”
想起那飞扬跋扈,聪明尽显的少年,兰莳微微拢眉:
“能有什么感想?十几岁的少年人,没有天资尚且要卖弄三分,何况他这样的少年神童。”
她十七岁时,咄咄逼人之处,也同他差不了多少。
“你不觉得……”萧决微微俯身,凑近了些,“他和你有点像吗?”
火堆里的干柴噼啪一声,兰莳浓睫忽颤。
人并不常常看到自己的全貌,对于和自己相似的人,反而不一定能第一时间察觉。
萧决这么一提,她才朦朦胧胧意识到这点。
江边晚上起了风,萧决抬手替她拢了拢身上这件雪色披风。
萧决继续道:
“我没见过你十七岁的样子,但总有人见过,方才蔺遥跟我说,他那衣袍是裴期所赠,我看他还挺珍惜的,应该只当是寻常礼物,可对裴期而言,或许并不寻常。”
兰莳明知故问:“怎么不寻常?”
萧决慢悠悠道:“其实我更好奇的是,他为什么要将这件青袍送给一个男子,要送也该送个女郎,是不是?”
兰莳料想他察觉到了什么。
其实他早该知道的,怪就怪萧太公的品行太过正直。
她只是希望萧太公不要将她的身份告知外人,没想到萧太公不仅不问缘由,连萧夫人和萧决都一并瞒下。
“真的这么好奇?”兰莳偏头问。
她托着腮,鬓边几缕碎发在风中如春柳飘摇。
大约是今日与东方穆大胜一场,十分畅快,眼尾漾着一点愉悦神采。
一瞥一扫,于无声处勾人。
发丝扫过手背,萧决心头那点微妙的妒意顿时被抚平。
她倒是坦荡。
好像他只要开口问,她就愿意知无不言似的。
“我好不好奇不重要。”
身旁有许多人走动,萧决私底下放荡恣意,人前倒也还算守礼。
即便心火微炽,也只是手指挽住她乱飞的发丝,勾缠在指间,没有进犯半分。
“你愿不愿意说才重要,我算什么玩意儿?我自己都未必肯把我的秘密坦然相告,难道谁的秘密都要说给我听?”
兰莳似笑非笑:“看来手握实权就是不一样,人都大方起来了。”
“倒也不算特别大方,你要是哪天琢磨着割我的脑袋,我还是得过问一二。”
萧决懒洋洋地说着,往篝火里添柴,跃动的光影打在他起伏的喉结上,
“你现在心里藏的事又跟我没关系,你我是做夫妻,不是做我的犯人,你不想提,我何必非得刨根问底,惹人厌烦?”
兰莳倒没想到他还有这一番说辞。
看了他一会儿,萧决忽然回过头,迎上她的视线。
“怎么,听完有点情根深种了?”
“……”
兰莳白了他一眼。
没来得及顶他几句,兰莳先被水面上吹来的寒风激得喉间一痒,顿时肩头一耸,折下腰闷声咳嗽了起来。
这一咳,咳得一张脸顿失血色。
“阿母!阿母!”
萧决忙唤了一声不远处的萧夫人,又抚着她的背低头问:
“怎么一句话气成这样?”
萧夫人与萧太公匆匆而来,将萧决赶去一旁。
他让人去备了一盏蜂蜜水,送过来时,兰莳咳声渐缓,萧夫人正在给她扶脉。
“你信期刚过,今天上午奔波至此,下午耗费太多口舌心力,这会儿又坐在这里吹风,身体当然受不住。”
萧夫人轻拧眉头,拍了拍她的手背:
“今日多亏你,才能从东方穆手里拿到解药,可别救了旁人,自己反倒病倒了,晚上议事不可再去,你今晚得早些……”
萧决原本也听得赞同,却突然察觉到一只手,从下方偷偷拽了拽他的袖子。
他眼一瞥,一眼便瞧到了那只从披风下伸出的手。
萧决蹙了下眉。
平日没见她这么积极。
料想是有什么缘故,萧决迟疑片刻,打断道:
“多穿几件就是了,让她去。”
萧夫人怔愣了一下,不由大怒:
“你夫人都劳累一日了,去什么去,她是你夫人,不是你臣子,你给人多大的官衔要这般使唤人家?”
萧决挨骂挨惯了,并未解释,习以为常地受着。
又顾左右而言它:
“诶,太翁,我记得您是不是有一块压箱底的狐皮料子?正好,现在拿去做裘衣,入冬前刚好能穿……”
兰莳看着他一边讨东西,一边躲着挨打的背影,回过神来,早不知唇角弯了几时。
用过晚膳,萧太公与一众幕僚近臣围在篝火前议事。
最主要的还是说凉州的事。
萧夫人道:“蔺家那小子,不大不小是个麻烦,折腾一回,至少能捞上百万钱,好在解药拿到手,只要能及时救下伯垚,伤不了根基。”
“我也是这么想的,”萧太公沉吟道,“如今形势险峻,雍凉那边蠢蠢欲动,今日之事,我只怕日后还会重现,得做两手准备——诸位可有什么筹措军资的对策?”
论治军打仗,攻城略地,萧家连扫地的老媪都能说道一二。
但萧家如今不但要治军,还得治城。
如何保证对外开疆拓土的同时,后方百姓不至于负担沉重,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计策谋算,有时连满堂臣子也算不明白。
兰莳忽而开口:“我有一计,或可解扬州燃眉之急。”
所有人朝她看了过来。
今日帐中谈判,这位谢夫人的见识谈吐,已让这些扬州臣属,凉州宗亲,都大为改观。
所以此刻她一开口,众人不仅没有异议,反而颇为期待道:
“什么计策?还请谢夫人解惑。”
兰莳伸出一指,从最右的扬州,越过荆州,直指最左方的益州。
“益州蜀锦。”
“蜀锦乃益州特产,与我扬州有何干系?”有人不解。
兰莳添了一件外袍,但人仍不显臃肿,身如细竹,笔直端坐于众人目光下。
“凉州的马,辽东的人参,交州的珍珠,益州的蜀锦,都是各地最赚钱的物产。但益州囿于地势所困,蜀锦难以向外大量倾销,只靠各地派使者采买,常常供不应求,尤其是北方。”
“而现在,我们得下邳、沛国,可以与益州通商,打通北上的水路,包揽南北所有的蜀锦销路。”
萧决眸色幽幽,眼底跳着篝火中的火光。
今夜她带病也要参与议事,为的就是这个吧。
吴郡陆氏有不少船运生意,陆惟几乎瞬间算出了这其中的巨大利润。
“这生意可做,”陆惟一双俊目弯弯,“陆家商船数以百计,不如就交给……”
“就交给你之前那个织坊的坊主如何?叫什么,盛婋是吧。”
萧决装作没有听到陆惟的话,看向兰莳道:
“这是她的老本行,何况夫人与益州牧之子有交情,这生意能不能谈下来,终归得看你的面子。”
陆惟有些意外。
这位谢夫人还真是神通广大,还好他夫人没瞧见她今日风姿,否则又让他学,这只怕真有些难度。
兰莳迎上萧决的视线,点了点头。
他倒是替她说了自己想说的话。
萧决又道:“萧家没有盟友,很多时候都吃亏,依我看,如今最适合做盟友的当属益州,若能促成蜀锦之好,互惠互利——”
他手中枯枝点了点舆图上的山河,一双漆目睥睨而锋利。
“据扬州,夺荆州,取道益州,重回雍凉之地,则大业可成。”
兰莳偏头瞧着他那双一往无前的眼。
萧决绝非今日才起念。
早在当初他决定放薛涉回益州的时候,他就在考虑这件事了,只是之前一直未能打通其中关节。
今日她提蜀锦贸易,是想为她自己,还有她手下的人重攒家底。
无心插柳,倒是点醒了萧决,可以借此拉拢益州做盟友。
……只怕做盟友也填不满他的野心。
萧太公拊掌笑道:“有此孙儿孙媳,我可高枕无忧了。”
议事毕,众人散去。
兰莳回到她和萧决的帐中,准备给盛婋写信,让她开始准备,尽早给她一个确切的预算,还要知会薛涉,给他和益州老臣商议的时间。
写到一半,萧决端着药进来。
“差不多就得了,今日议事也准你去了,见好就收,还不睡觉,你想成仙吗?”
兰莳从他手里接过药,如饮水般一饮而尽。
她头也不抬地道:“这信写不完,我也睡不着,很快了。”
萧决蹲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瞧她的侧脸。
她写得极认真,眉头微蹙,目光沉静,一双骨肉亭匀的手拿不动剑,但握笔如刀,字字入骨。
“又缺钱了?”他问。
“没有,我吃穿都在家中,手下的人也入了军中编制,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如今不过初秋,帐子里却烧起了炭火,萧决热得冒汗,却又往炉子里添了块炭。
他垂眸道:“哦,未雨绸缪,给自己攒和离钱是吧。”
兰莳的笔端顿了顿。
萧决瞥了眼:“怎么不写了?别耽误你的事。”
尽管的确被萧决说中,但兰莳面上却无丝毫心虚之意。
“什么和离,不是跟你说了,我没打算和离吗?”
萧决笑道:
“没打算和离,你骗鬼呢,平时不花我的钱,不管扬州政事,萧家有难,你反倒拖着病体也要忙前忙后,既赚了钱,又不亏欠萧家,你算得很清啊——是不是有一天郁修和裴期一完蛋,我就看不见你人影了?”
她的确是如此打算。
萧家很好,她也不讨厌萧决,但兰莳清楚,她是个异类,她做不了一辈子的谢夫人。
不过兰莳并不承认,只平静地收回视线,还道: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萧决被她这话激得顿时来了火气。
竹笔蘸墨,落在竹简上,兰莳刚写了一个字,就感到身后有炽热身躯紧贴住她的背脊,如山峦覆下。
“不是写不完睡不着吗?继续写,别停。”滚烫呼吸拂过她耳廓。
与此同时,萧决一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攥住她衣襟,力度有些粗暴地扯松。
粗粝指腹与肌肤相触时,兰莳浑身颤了颤。
“萧定谋!”
她挣扎了一下,然而他长臂健硕,随手一圈便如铜墙铁壁,萧决气定神闲,攥着她的手重新放回案前。
“不用管我,你忙你的,你计划得如此严密,要是耽误了你的和离大计,多不好意思。”
嘴上说得温和,萧决捏过她的下颌,却吻得极凶狠肆意。
她口中还残留着苦涩的药汁。
那么苦,舌尖沾上一点便苦得人皱眉,她却喝得习以为常,仿佛这种苦根本不值一提。
萧决心口缩了一下。
她对自己都下得了如此狠心,难怪对旁人更狠。
第52章
兰莳并不知道萧决此刻千回百转的心思。
昂着头, 白皙脖颈浮起筋络,兰莳被迫承受着这个炽热濡湿的吻,却无法专心沉浸其中。
“……萧定谋, 别闹了, 你……”
军帐外时不时传来巡逻军士的脚步声。
江畔疾风阵阵,帐帘被风吹得微抖,帘角一扬, 依稀能看到外面驻守军士的战靴。
意识到随时都可能有人闯入, 而萧决又没有丝毫羞耻心,兰莳不由得压低了声音,好言相劝:
“好, 这信我明日再写,可以松开我了吧。”
扶着她后腰的手往下摁, 萧决抵.着她道:“你觉得它可以吗?”
兰莳依稀还能听到外面有女郎的呼喝声。
军中同僚听说卫骁比拳输给了阿靖,那是阿靖跟人约了今晚切磋。
……太多人了。
“这里不行,”兰莳细眉微蹙, “别逼我说出那两个字。”
“哪两个字?说啊。”
萧决眼瞳浓黑,微垂眼帘, 唇边笑意略带恶劣, 窄劲的腰往前送了一下,他腰带上的铜扣硬得硌人。
“想说就说,别憋着自己, 反正你不仅想说,还想这么做。”
他语气很平和, 但兰莳却觉得此刻的萧决极度危险。
玄袍束缚着他健硕的身躯,侵略性浓烈得喷勃欲出。
兰莳亲身体会过这副身躯的爆发力,知道在那种力道下, 她那点抵抗显得多么微弱。
兰莳错开眼。
“我说不说都不重要,听不听还不是在你一念之间?”
萧决不置可否地冷觑着她。
她道:“喜欢的时候当然什么都好说,不喜欢了,心情不好了,管我说什么?难道你还能委屈了自己?”
偏过去的侧脸冷淡无波,顺着细弱纤长的颈子往下,她衣襟早已被弄得一塌糊涂,露出大片雪白无暇的肌肤。
兰莳完全撤去挣扎的力气,就这么靠着他的臂膀,没什么表情。
从萧决的角度看去,完全就是一副任人施为的模样。
但他却迟迟没动。
萧决眸色如墨,扯了扯唇角:
“你还知道我喜欢你。”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句话是在这种时候,用这种语气对她说出口的。
兰莳缓缓转过脸。
冷白如玉的脸浮出薄薄一层笑。
“这话听着可能有点大言不惭,但跟我成了婚,朝夕相对,同榻而眠,还能对我完全不动心的男人,天下应该找不出几个。”
这话岂止大言不惭。
这样的自信,简直不像一个女郎会有的口气。
萧决当即嗤笑一声,刚想反驳,万一人家喜欢男人呢?
然而对上她那双任是无情也动人的眼,一时又没了言语。
还真不一定。
那个狗日的裴期,不就是个男女通吃的断袖?
萧决垂眼盯着她。
她就是受不了那个断袖的骚扰,这才甘心暂时屈就在他身边吧。
“谢兰莳,你这人性格真的很坏,你知道吗?”
“嗯嗯。”
兰莳平淡应下,又道:
“还有个更坏的事,你要现在听吗?”
“……说。”
“下月十五,我要去一趟汝南,借我一队精锐,大概五十人左右就够了。”
算了下时间,萧决心中有数,她这是想去汝南文会。
时下虽值乱世,但也并非处处硝烟战乱。
汝南这个地方,文风昌盛,名士云集,更有郡学私学无数,每年秋冬,那些名士便行文会,谈玄论道,品评时事,堪称文坛盛事。
但她去那儿做什么?
萧决垂眸替她拢了拢衣襟,半抱着她,另一只手捉着她的手指玩。
“五十人够吗?”他提醒她,“汝南是郁修的地界,他可正在汝南征兵筹粮,欲攻荆州呢。”
“就是这样,才不能太扎眼。”
兰莳沉思着,根本没在意萧决的动作,又道:
“文会期间各地商人频繁进出,你的人,再加上我从弓弩队里抽调一些人,五六十人的队伍不会起眼,也能确保安全,郁修忙于军务,顾不上细查的。”
“还有,益州求贤若渴,邀薛涉一道在汝南相见,他应该不会拒绝,届时便将蜀锦之事当面敲定——你觉得如何?”
萧决心下并不太赞同。
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即便在萧家的势力范围,他都不敢说能护她周全,何况让她跑去汝南?
他抬起头问:“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这话问得巧妙,只需要她回答有或是没有便可,并不需要回答这个理由究竟是什么。
兰莳觉得他真是个怪人。
所有人都千方百计对她刨根问底,想知道她的过往,想知道她为何死,为何生,有什么利用价值。
萧决却好像没那么在意那些。
兰莳看了他一会儿,动了动唇,道:
“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想见我,我在长安时承过他的恩情,与他的女儿……也相识多年,无论在哪儿,他若相邀,我都是要去的。”
“行,我想想怎么安排。”
萧决俯身吹了灯。
视野顿时暗了下去,他抱起兰莳,送去榻上后,又逐一熄了帐内其他烛火。
悉悉索索,兰莳看着他解了腰带,脱衣上榻。
刚才的争执,怨怼,都无声无息地湮灭了,萧决长臂一揽,将枕边手脚冰凉的女郎纳入怀中。
两人抵足而眠,仿佛只是一对寻常夫妻。
“萧定谋,”兰莳似有所察,盯着他凌厉的下颌线道,“你该不会是想跟着去吧?”
没人回答,榻上安静了片刻,萧决感觉到怀里的人又开始挣扎起来。
“你是不是有病?”
阵阵幽香从她衣袍下逸出,直往萧决的鼻子里钻。
他眉梢动了动,攥住她羸弱肩头,手臂稍微收拢,直至将她完完全全禁锢在臂弯,仿佛骨头也要碾碎入怀。
“怕我死啊?”
萧决迎上她犹带薄怒的眼,他语调散漫,听起来还有点愉悦:
“我要是死了,你这辈子都欠着我,凭你谢兰莳如何智计多端,这笔债,你永远都还不清了。”
今夜月光皎洁,薄薄洒入帐中。
兰莳望着他在月光下起伏的鼻梁和薄唇,狐尾般的眼睫轻轻扫下。
“不好意思,做我谢兰莳的夫君,你想死也还没那么容易。”
呼吸微凝。
萧决咬着后槽牙,警告她:“……不想做就别在这儿勾引我。”
有病。
“那算什么勾引?”
她视线上移,落向他不断滑动的喉结,小巧的下颌尖微抬,蜻蜓点水地吻上。
眼皮一掀,兰莳直勾勾地迎上他骤然暗下的瞳仁。
“这个,才叫勾引。”
第53章
平阿山的风卷着荻花, 吹皱了淮水月色。
夜色渐深,空气愈发冷了,军士入营帐中裹紧大被, 酣睡正浓, 偷欢人却在潮.热中掀了被衾,汗涔涔地相拥。
哪怕只是亲吻,萧决的兴致也高涨得前所未有。
舌尖游曳肆意, 一边吞.咽着水泽, 一边恨不得能再探得更深,将唇舌间每一寸空间都侵.占,填满。
她是喜欢他的。
萧决清晰感受到这一点。
尽管这点喜欢需要剥开层层戒备、顾忌、不甘, 才能窥探到这珍贵的点滴,但萧决来者不拒。
只要她愿意给, 只要是她给的,不计多少,他都一概收下。
掌下的纤腰猛然一紧, 萧决轻轻揉.捏她后腰。
好一会儿,他才舔了舔唇, 抬起头来。
捧着那张怜小的脸, 萧决低声问:
“……方才叫我什么?你的什么?兰莳,再叫一回夫君听听……”
兰莳阖目换气,回应他的只有极克制的喘息。
理智在他的温柔呢喃中摇摆不定, 不肯沉沦,又泥足深陷, 难以退拒。
恍惚间,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与其进退失据,倒不如把握当下, 如果她终究要离开这个人,纵情此刻,又有何妨?
兰莳动了动唇。
“……冷,萧定谋,我冷。”
那只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娇气。”
昏沉中,兰莳被温热的巾帕收拾妥帖,圈进了一个炽热怀抱。
困倦与疲惫顿时袭来。
她像一个跋涉许久的旅人,越过长路漫漫,终于又寻到了一处暂栖地。
曙光渐至,天边残星点点。
翌日,兰莳毫不意外地发了一场低热。
萧夫人还以为是昨日奔波劳累所至,一时颇为自责,不知真正该自责的另有其人。
好在兰莳喝了驱寒的汤药,又与萧决秋毫无犯地睡了两日,精神渐渐得以恢复。
这时,琅琊国那边也按照约定的日子,派船送来了两郡的印绶、户籍田籍,等等一应献城所需之物。
马车辚辚,关在旧府邸的琅琊王家眷被一路押送至此,
江畔秋风刺骨,徐桢容从马车里探出身来,她忧思过度,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下车时没有女婢搀扶,不慎被裙袍绊了一下。
“小心。”
一只细骨伶仃的手扶住了她。
徐桢容抬起头,是谢兰莳。
她在赏花宴上见过她,彼时眼前人还只是一位中阶武将的夫人,那些扬州的贵妇人们捧高踩低,对其多有冷落。
哪里想到,她们的夫婿有一日会成为这夫妻二人的刀下亡魂?
徐桢容张了张口,刚要说什么,却被身后的琅琊王妃打断。
“谢兰莳,何必惺惺作态?”
琅琊王妃背脊笔直,双目如炬,“枉我儿对你一片痴心,不想你竟是这样的蛇蝎心肠!阿炎才刚刚娶妻,今年不过二十有四……”
说到耿炎,她语带哽咽,已是潸然泪下。
兰莳静静看她。
“阿靖明年也才二十岁而已。”
琅琊王妃泪光一凝,显然不知阿靖是谁,更不知兰莳为何会提起此人。
梦里一切如幻象。
除了兰莳自己,谁也不知道她曾跌入过怎样的深渊。
兰莳又看向徐桢容,扶着她的手松开。
“郁子慎舍得用两个郡换你,绝不舍得用两个郡换我,他对我没那么痴心一片。”
徐桢容却温然一笑:
“长沙王是我舅舅,信阳侯是我父亲,他用两个郡换的不是我,是追随我舅舅的那些荆州大族,和我父亲的旧部……我明白的。”
她顿了顿。
“嘉月可还好?”徐桢容此来扬州,无亲无故,唯一与她交好的便是周嘉月。
兰莳答:“好得很,她斗志足,死了个夫婿算什么?过几日重整衣装,她那样的美貌家世,再嫁一回,说不准更有出息。”
徐桢容怔了怔。
她年幼时父母便接连去世,辗转寄养于亲族家中,是个伤春悲秋的性子,旁人冷她半句,她都要揣在心里琢磨好几日,何况周嘉月失去的是托付终身的夫婿。
她还以为周嘉月会一蹶不振,悲痛欲绝。
可在这个人口中,丧夫却像是衣上沾尘,随手掸掸就过了的小事。
她忽而上前半步。
“——你身边有个叫锦书的女婢,她是大司农桓复的女儿,对吗?”
兰莳手指收拢,看向徐桢容的目光微变。
徐桢容眸光柔柔,水一样无痕,低声道:
“徐家和桓家有通家之好,昔日的长安宴会上,我曾见过桓锦书一面,所以你派桓锦书去琅琊王府,打点那些看守我们的人时,我才会一眼认出来——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世子或是殿下,就当还了你这份恩。”
兰莳并不太相信她这话。
不过,就算她说出去,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锦书的父亲远在洛阳,离得近的荆州牧桓嵩,倒是锦书的叔父,可他现在自顾不暇,哪有空去管一个逃婚的侄女?
兰莳道:“那就多谢徐夫人了。”
徐桢容看着她冷淡的侧脸。
想到这些时日被囚禁府内,若非这位谢夫人派桓锦书打点衣食住行,甚至连月事带也暗中附送,她们还不知要过得多么窘迫难堪。
徐桢容目含忧愁,临别前低声道:
“若有一日易地而处,谢夫人丧夫,落入子慎之手……我亦不会为难你的。”
兰莳眉梢跳了跳。
这位徐夫人说话未免也太离谱了。
“这倒不必了,有几句话,劳烦夫人替我转告郁世子——他可以将我的事四处宣扬,只是,真到了天下人皆知的那一日,我无路可走,自会去投靠那个他最妒忌的人。”
没头没尾的一段话,徐桢容略微迟疑,颔首应下。
淮水汤汤,载着一船女眷而去。
兰莳在岸边瞧着那些被辗转送还,命不由己的女眷,萧决亦在不远处遥遥看她。
看什么呢?
……说不定是想着日后和离,要从哪条水路走吧。
萧决淡淡收回视线。
掀开帐帘,卫骁、江少游、韩摧等上将都在帐中等候,萧决一入内,众人的视线都汇聚在他手里的两郡印信上。
“太翁已经回寿春了,收拾收拾,午后立刻动身,入主沛国谯县。”
按萧太公的说法,下邳、沛国两郡的军政都交由萧决独自裁决。
在萧决麾下的这些直系将领们看来,这就是让萧决带着人北上开拓局面的意思。
众将俱是面色振奋。
面黑体壮的韩摧一锤桌案,像是大大出了一口闷气:
“终于能甩开膀子干了,在扬州,这将军当得憋屈,哪儿都是沾亲带故的一家子,人家要什么东西,不长嘴就有人给置备妥了,轮到咱们,军械都是人家挑剩下的……”
“从前的事还提它做什么?”卫骁兴致勃勃地搓手,“进了淮泗地界,下一步咱们吃哪块肉?”
江少游摸了摸下颌,笑眼弯弯:“既得下邳,徐州势在必得,琅琊王失了琅琊郡,岂不好笑?”
琅琊郡正在徐州境内。
余下一众部将也哄笑起来,纷纷赞同。
萧决却只是把玩着手里的印信。
势力一广,底下的声音就杂了,即便坐在这个帐中的将领都是他的亲信,也难免各有心思。
卫骁是自凉州起跟着他的副将。
这次起事留守寿春,没机会立战功,看着江少游和韩摧封了偏将军,眼馋得不行。
而江少游和韩摧,这两人都是游侠出身。
他们靠着劝降八万山越立下大功,但与陆惟、顾巍为代表的扬州将领极不对付。
他们自知在扬州扎不下根基,便瞄准了富庶的中原腹地,雄心壮志,等着随萧决开疆拓土。
萧决却道:“众弟兄所吃的苦头,我萧定谋都看在眼里,但眼下不是北上的时机。”
帐内安静下来。
“少君何出此言?”江少游沉吟片刻,“即便凉州后方出了些波折,但以扬州之力也足够支撑这几场战役,眼下琅琊国主力分散,正是速攻夺地之时,少君为何停滞不前?”
韩摧也面色肃然道:
“琅琊王如今无大将可用,若不趁此时奋力一搏,待那父子二人缓过这口气,只怕下邳沛国二郡也难以保住。”
“是啊。”帐中附和声连连。
其实卫骁心中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少君既已发话,他不好辩驳,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
萧决初掌军政,底下这些都是昔日与他称兄道弟的游侠好友。
战场上,萧决悍勇无匹,一马当先,军中无人不服。
可论起战略,众人年岁相仿,经验相当,谁也不是萧太公这样身经百战的老将,很难一句话就能压得所有人心服口服。
但萧决不打算将萧太公搬出来。
萧太公据守扬州,而将淮泗两郡丢给了萧决,这两枚印信是他唯一能拿到手的东西。
兵马、粮草、文臣武将的班底,从今日开始,都得他自己组建。
这是老狼王给少狼王的历练。
陇西萧氏从不像关东贵族那样精心浇灌子孙,一代代的新狼王都是在黄沙里摔打出来的。
即便萧决如今是唯一的继承人,也绝不会是例外。
良久,萧决指端叩了叩桌案,非议声渐止。
“夺地易,守地难,诸位兄弟跟着我萧家,是想一道开基立业,封侯拜相,而不是像李胜那样,今朝得一城,明日便失之,恃兵甲之锐,无终岁之计,所过之处,尽是田地荒芜,千里白骨。”
这段话一开头,算是定了个调子。
原本义愤填膺的将领们面色和缓。
但也有人耿直道:“慈不掌兵,少君,打仗哪儿有不死人的?得城丢城,胜败亦是兵家常事啊。”
“我萧定谋出征从不惧尸横遍野。”
郡守印信落在案上,一声轻响,声如金石铿锵。
萧决凝眸道:“但我要打一城,得一城,守一城,将士的血洒到地里,来年这片地里就得长出吃的。”
韩摧等人脸上愤懑之色顿时褪尽。
“你们以为洛阳朝廷,为何会那么轻易地给萧家封侯拜官?仅仅是因为那封檄文吗?”
萧决眼底浮上一层凉薄讥笑。
“当今的少年天子是尉迟朔的傀儡,要扶萧家在扬州立足的人是尉迟朔,他想让萧家与琅琊国撕咬,消耗琅琊国主力;裴长陵在雍凉养精蓄锐,也是在等待琅琊国最虚弱的时机。”
江少游长眉一抬,似有恍然之色。
所以,琅琊国眼看压不住萧家,宁可让出两个郡,也要稳住萧家,以防萧家反扑。
谁都不想做流血虚弱的一方。
一旦流血,必将被群起而攻之。
萧决问:“现在,诸位觉得这中原之地是肥肉,还是陷阱?”
满堂寂静。
众人都被尉迟朔的名头镇住了。
五十万雄兵盘踞幽冀,手握天子,这样的强敌在背后虎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少君所虑有理,”韩摧面露愧色,抱拳道,“险些为我等一己私利,误了大事!”
“少君远谋啊。”
萧决将局势剖析得分明,众将都歇了请战的心思,只打算一心固守淮泗两郡。
不过萧决又道:
“中原凶险,荆蜀之地却唾手可得,半月后汝南文会,我打算亲自去一趟,探探郁修如今的兵力,若荆州有机会下手,咱们兄弟寻个时机,不如挥师荆州,再替天子牧守一州如何?”
峰回路转,见荆州可图,众人刚沉下去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一收一放间,帐中气氛火热,一干人满怀豪情。
“但凭少君吩咐!”
萧决也卸下了那副严肃面孔,如往常一般与众人勾肩搭背地,嬉笑怒骂。
只是在掀帘而出的刹那,他望着天边横云,眼神一点点锐利起来。
还不够。
他所立下的豪言壮志,需要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来完成,他要绝对的权威,无条件的服从,生死交托的信任。
这些只能靠一次次鲜血与胜利去换。
无限膨胀的野心在萧决过于年轻的身体里冲撞,只渴望一场大战,不畏生死。
“——谢兰莳。”
荻花漂浮的浅滩边,兰莳挽着袖子,正在喂那只叫阿雪的银狼吃肉。
萧决从后面拎起那只狼的后颈皮,将其甩去了一边。
“喂那只畜生不如喂我,我饿死了。”
隔着衣衫传递来的炽热体温驱散了江边寒气。
兰莳满手血水,无处可放,悬着腕子问:“喂你哪儿?”
萧决从她怀里掀起眼皮:“本来是上头,既然你这么说,下头也行。”
“呵呵,随口问的,哪个都不喂。”
一边在水边洗手,兰莳一边问:
“你阿父那边情况如何?”
“服了解药,好着呢,就是还下不了床,也没法查账。”
兰莳欲言又止:“这也算好?”
“你是没见过我阿父,我五岁之前就没看过他走路的样子,我阿母说她刚嫁进去的时候,阿父连自己坐起来都费力,要不是这样,蔺家不会聘我阿母为长媳——算他们坏心办了件好事。”
萧决接过她的绢帕替她擦手。
难怪照顾人如此熟练,原来是家学渊源。
兰莳问:“既然如此,太翁怎么可能将你阿母嫁给他?”
“没听说过女郎翻墙会佳公子,一见倾心非君不嫁的故事?”
兰莳仔细想了想:“这确实很难听说过。”
“那你现在听说了。”
将她纤细莹白的手指擦拭干净,萧决忍不住放到唇边吻了吻。
“去汝南的事我安排好了,我跟你一起。”
兰莳脸色微变,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是真不怕死。”
“怕死,更怕变成绿王八,这就不得不拼命了。”
话虽这么说,萧决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阿母带着他离开蔺家的那年画面。
那年,体弱多病的蔺家长公子追在马车后面,摔得狼狈不堪,固执地要追上他的妻儿。
阿母抱着他在马车里落泪不止,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那时候他就知道,人可以深情又无情,可以相爱却生离。
“还好我腿脚好,应该能跑得快。”萧决忽而道。
兰莳莫名其妙地偏头看着他。
城池交接不容耽搁,未时三刻,队伍拔营出发。
军队在前开道,押送萧宅行李辎重的马车在后,萧决兰莳一行人轻装上路,入主两座完全由他们做主的城池。
汝南的秋雨凄寒,丝丝缕缕,扯成一片灰朦雾气。
文会将至,街巷各处都在卖着笔墨文房,尤其这一条街的尽头,住着一位天下闻名的大儒,往来拜访者更是络绎不绝。
可惜这位王老先生专心注书,寻常的年轻学子根本进不了王宅大门。
直到这一日,一辆华盖马车里走下了一名蓝袍青年。
细雨拍打在绸伞伞面。
“河东裴长陵,有一事不明,今特来此,求老师解惑。”
第54章
枯荷池中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湿冷的风吹过,深秋潇潇之意尽显。
回廊上两名年轻人走过。
风吹得广袖翻飞,一人衣色宝蓝如青金, 令一人冷翠如青竹, 两侧仆从抬眼,只觉清贵风流,不敢逼视。
书童引路至书斋门边, 正要躬身替客人脱履, 却听里面传来一个老者的嗓音:
“书斋杂乱,不必入内,你有话就在那儿说吧。”
裴期身形微顿。
那小书童也有些彷徨, 家中主人虽不常见客,但这般态度, 可不是温恭克让的王公平素的待客之道啊。
蔺遥双目微转,带着一股机敏灵巧,对书童笑道:
“既然王老先生不便, 劳烦取来坐席,我与府君就在门口拜见。”
小书童解了难, 忙去取坐席, 蔺遥这才放眼去瞧书斋里的老者。
王雍年过五旬,半白的花发用一根乌木簪挽起,一身简朴素袍下形销骨立, 但远远瞧着,仍然神思渊邃, 眉宇间有宗庙肃肃之气,令人望而生敬。
不愧为一代经学大师,儒者领袖。
蔺遥幼时多病, 未能赴长安太学,对那些只在故事中听过的长安风流名士,一直心向往之。
正瞧着,书案前的老者忽而抬起头来。
看的却不是裴期,而是蔺遥,那视线定在他身上,别有一番深究之意,蔺遥虽然不解,但仍拜道:
“河东蔺子邈,拜见老先生。”
王雍淡声道:“鄙人精力不济,一日只见一客,这位蔺公子,请去前堂等候吧。”
刹那间,青衣少年的脸上浮出难堪之色。
但王雍名望在此,蔺遥不敢有丝毫无礼,再是不忿,也只能恭敬见礼退下。
脚步声远,裴期开口道:“学生还以为这孩子会得老师的眼缘。”
“原来你今日是来为我引见弟子的。”
王雍在竹简上落笔几字,缓缓道:
“大可不必,我年迈昏聩,识人不清,余下时日不过是在这些旧书简中了此残生,再不敢收什么弟子了。”
乌云后滚雷涌动,密雨倾袭,烛火在风中扑簌。
那端然持重的青年跽坐在门外,风急雨密,肩背被雨水打湿,沉甸甸贴在身上。
他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老师是合古今文之学的大家,不论天下如何大乱,平定之日,新君都要用老师的学问来取士,老师治学尚知兼收并容,为何在私情上却要偏听小人之言,仅凭风闻就定我的死罪?”
“好!”
王雍重重搁笔,墨汁溅在了他的手背上,像几滴暗沉的血。
“你们都有百般说辞,我就容你们辩!裴长陵,你敢指天发誓,三年前长安兵乱那日,浣若是死于李胜之手,而不是死于你的剑下吗!”
惨白电光劈开幽暗内室,裴期端坐在被撕裂的苍穹下,巍然如玉山不动。
“我没有杀浣若。”
一卷沉重的书简掷了过来,重重砸在了他的额角。
裴期丝毫未躲,血横过眉骨,滴落在脸颊,像一颗妖冶凶煞的红痣。
“老师将浣若许配于我,王裴两家结秦晋之好,她是我的妻,河东裴氏的冢妇,我为何要杀她!”
“因为你要名要权!”
堂上帘帐纷飞,踏着满地凌乱书简,王雍行至昔日学生面前,声如雷霆:
“始正二十一年的大案让太学四子成名于士林,也毁了你们四人的仕途,终先帝一朝,宦官权倾朝野,他们没能杀得了你们,也绝不会容你们入仕!长安若不被李胜付之一炬,你裴长陵何来出头之日!”
裴期一动不动,面若霜雪:
“没错,长安兵乱毁了一个长安,却成就了我与兰卿的功绩。潼关一战,我们诛杀李胜夺回长安,天子逃至洛阳,京畿七郡兵马入我麾下,我割据雍州,成了说一不二的府君。”
“但因为我得了利,所以,李胜就是我放进的长安,我就成了这一切的主谋?老师,这对我公平吗?”
“——巧言令色!”王雍几乎失态。
庭中风雨交加,连枝灯烛泪滚滚。
裴期被砸得头破血流,一双眼却淡漠,兀自说下去:
“那些人,说我与李胜合谋,打开长安门户,浣若是因为知道此事才被我所杀,他们亲眼看见了吗?可有半分真凭实据?难道他们就不是巧言令色?”
两人目光交汇,裴期没有分毫避让。
“我欲匡扶大周,将天子从尉迟朔之手救出,老师亦为周室忠臣,有多少人不愿见我们联手?他们是想用浣若之死离间你我,危在社稷,老师怎可上当?”
王雍一时有些错乱。
的确没有任何人亲眼所见。
长安兵变的前夕,裴期那时与钟馥一道去往潼关,提醒京畿各部早做提防。
没人知道李胜的兵马会突然奇袭长安,浣若被独自留在了长安家中,裴期发动京畿七郡的兵马,他的妻子自然首当其中遇害。
“你——”
他咬紧牙关。
“浣若当真不是你杀的?”
敛袖敬拜,裴期道:“知我罪我,其惟春秋,老师要我做的分辩,我已悉数说明,再无别话。”
……
云收雨霁。
马车辚辚驶出王宅,车厢内,裴期换上一身干爽衣袍。
蔺遥道:“王老先生真这么说?他当日见琅琊王,真的只是因为郁子慎说情?我还以为,王老先生看重的学生只有您与……”
顿了顿,蔺遥没说出那个名字,岔开话题。
“不过,现在王老先生亲口给了解释,府君的疑惑,应该尽消了吧。”
裴期倚着车壁,正用绢帕给额上伤口止血。
他阖着双目缓缓道:
“你似乎很希望我不再关心这件事。”
蔺遥心里猛跳了一下。
他当然不希望府君再关心此事,否则细查下去,一定会发现钟馥的手笔。
蔺遥:“我只是觉得,这么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府君会不会太谨慎了?”
“老师宁做乱世之师,不做霸主谋士,一贯从无偏私,却为郁子慎破例,这说不通。”
清贵隽秀的面上浮现几分沉思,裴期低声道:
“破例一次,或许就有第二次……老师到底是老师,他若出山,天下士人闻风而动,不得不防啊。”
郁子慎到底姓郁,是宗室子弟,老师要是为了大周基业,对他动了辅佐的心思,对自己之后的部署便会极其不利。
可裴期心底又隐约蒙着一层阴翳。
仿佛有什么被他遗漏,错失了最重要的一环。
他的目光淡淡扫向一旁的蔺遥。
十七岁的少年,虽有几分聪慧才识,城府却不够深,被这一眼看得背脊冒汗。
裴期问:“为何突然去掺和陇西萧氏的事?”
“……自然是为了府君。”
这个问题,蔺遥早已做好了准备,此刻神色从容,对答如流:
“原本是想激起萧家与琅琊王之间的死战,不想被他们察觉,竟就这么割城了事,好在这一趟,至少能从我伯父手中刮出百万钱,足够给雍凉的将士们添置些过冬的军备了。”
说到此处时,蔺遥神采飞扬,一双眼从被风撩起的帘子望出去,少年眼中踌躇满志,不知愁苦。
质疑的话语消融在这片刻的注视中。
裴期透过这双眼,仿佛又看到了莺飞草长,春酒醇厚,轻狂的少年人尚不知王权霸业之路何等残酷,立下君子一诺——
同治乱,共安危,生死相从,永无贰心。
心口下方的一寸旧伤隐痛起来,裴期闭上眼。
蔺遥还以为他是伤得太重,忙催促马倌,前头驭马的马倌却回过头道:
“回公子,桥上有一辆拉了货的马车,刚好跟咱们迎面碰上,一时腾挪不开,只怕要稍等一会儿了。”
“什么马车,敢挡府君的道?”他低声暗骂了一句。
蔺遥掀帘一瞧,放眼扫去,便知对方是一队商人,为首的女郎三十左右,见蔺遥探头,爽朗笑道:
“对不住了郎君,今儿个人多,这桥又窄,容我们一炷香的时辰挪一挪……”
盛婋也没料到这一路行来竟拥堵至此。
看来那位王老先生住的地方果真文士云集,这一路马都没跑起来过。
马车内的兰莳正握了卷书翻看,听到盛婋的说话声,她掀开帘子,想看个究竟,忽而见对面帘后寒光一闪。
是弓弩。
“小心——!”兰莳猛推了盛婋一把。
盛婋一骨碌从车头滚了下去。
耳畔一阵嘶鸣,被弓箭射中的马乱踏,桥上人群骚动,等盛婋从地上坐起时,顿时浑身血液凝冻。
“……快!娘子不会水!快下去救人!”
马车竟然整个翻进了河水中!
什么人竟敢如此跋扈!
对面的蔺遥收了弓弩。
“这不就腾开地儿了吗?”
裴期睁开了眼,目含不满地扫向蔺遥的脸。
后者微抬下颌,满不在乎道:
“几个商人而已,哪儿比得上府君的伤势重要?”
马倌瞠目结舌:“这、这……府君!”
盛婋站在桥上,看着几名健硕妇人入水,终于将水里的兰莳捞了起来,这才松了口气。
这算什么事儿?简直无妄之灾啊!
“少夫人!没事吧少夫人!”弓弩队的妇人忙给兰莳披上外袍。
脸色苍白的女郎伏在妇人的肩头猛咳不止,浑身不住地打着哆嗦。
深秋的水何等寒凉,寻常人都受不住,何况兰莳?
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朝桥上看去。
华盖马车内伸出了一截宝蓝色的锦袖,衣袂华贵,俨然非富即贵的大族公子。
一张清贵隽秀的脸庞若隐若现,神色淡然,贵公子握着一块质地极佳的玉佩,递给了盛婋。
“实在抱歉,家弟顽劣,此物还算值些银钱,权且替家弟赔罪了。”
水珠顺着浓睫滴落。
兰莳眸色如经水的寒玉,湿冷而透亮,久久凝视。
是他啊。
第55章
盛婋做了十数年的织坊生意, 凭一截衣袖,足以辨别对方身份,何况这一出手便是枚温润细糯的羊脂玉——天子玺用的玉料也不过如此了。
桥上那些围观的百姓, 一见此玉, 非议声也渐渐弱下去。
一是玉贵人更贵,百姓们不敢冒犯。
二是这样身份不凡的贵人,被商人当街冲撞, 竟然没有仗势欺人, 反而主动赔玉,何等的宽厚仁德?
时下风气如此,盛婋不是不清楚。
今日被掀下去的人若是她, 不仅不敢怪罪,从水里爬出来还得殷勤拜会这位贵人, 讨个脸熟的机会呢。
但此刻落水的却是女公子——
一个黑影掠过身畔,盛婋回过神来,忙拽住韩摧, 背过身低语:
“韩将军不可妄动!少夫人嘱咐,这趟出行务必低调, 闹大了引人注目, 如何交代?”
韩摧面如重枣,握着刀柄的手还残留着被缰绳勒出的淤痕,呼吸急剧起伏。
如何交代?
他现在就已经没法交代了!
少夫人这趟没让少君和阿靖跟着, 少君派他随行时,特意交代他务必谨慎, 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
谁能想到不过是桥上对过,耽搁片刻的事,对方竟敢射箭伤马。
这帮王侯贵胄, 简直横行霸道,肆无忌惮!
好说歹说拦住了韩摧,盛婋回身接过玉佩。
想到兰莳的嘱咐,一张秾艳的脸上堆起圆滑俗气的笑:
“贵人哪里的话,我等挡了贵人的道,哪里还能让贵人破费……敢问贵人何郡人士?今日在此遇上也是缘分,改日我等定携礼登门赔罪……”
商人见了达官贵人便是这般嘴脸,蔺遥习以为常。
“免了——愣着做什么?路已清空,还不快去医馆?”蔺遥语气不善,马倌不敢耽搁,立刻驭马。
动身前,裴期朝桥下岸边扫去一眼。
落水的女郎正蜷缩在健硕妇人怀中,看不清面容,只瞧见一截冷冽玉白的后颈。
秋水凄寒,那身影背脊单薄,瑟瑟颤如秋叶。
这般孱弱单薄,落水一遭,十有八九要大病一场了。
“今日之事,不可再犯,再有下次,你不必来司隶校尉府了。”裴期从他手里拿走那柄轻巧的臂弩。
蔺遥神色骤然大变。
知道府君这回是真生气了,蔺遥立刻认错:
“遥知错,谨遵府君教诲。”
话语间,那点歉然之意似有若无,蔺遥眼珠一转,又状似不经意道:
“……只是,我也没料到里头是个女郎,如今世道渐乱,周礼不存,不止有出来行商坐贾的女郎,还有牝鸡司晨的君侯夫人——那位丹阳谢氏的女公子,我瞧着颇有些本事,那日连东方穆也驳不过她。”
“你想说什么?”
蔺遥道:“陇西萧氏善外战而不善内治,若补上短板,日后恐成大患,这位谢夫人,倘有机会,还当除之。”
裴期淡然听着,心思却并不在此处。
今日老师见到蔺遥的态度,实在有些微妙,语气那样生硬,连多看一眼都不愿。
蔺遥与兰卿至少有四五分相似,以老师对兰卿的喜爱,乍见相似之人,就算不会爱屋及乌,也不会突然如此生气。
什么叫“你们都有百般说辞”?
这话里的“你们”是何意?
回过神来,裴期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回答蔺遥的话。
萧决入主沛国,他夫人若真善内政,此刻应在沛国替他料理,岂会那么容易让他有下手的机会?
但蔺遥兴致盎然,踌躇满志。
这其中只怕也有他前些时日受萧决掌掴,愤恨难平的缘故。
裴期并未泼他冷水。
望向窗外的斑斓秋色,他淡声道:
“若真得机会,你自行决断即可。”-
另一边的岸边。
盛婋已派人重新雇了辆马车,备了衣袍给兰莳裹上,一路护送她往车里去。
“……今日就算要见的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去了,还有,韩将军已经派人去跟上那辆马车了,敢在老娘面前撒野,少夫人放心,我先探探对方底细,要是个惹得起的,不用回禀少君,我先……”
“不用跟了,是裴长陵。”兰莳低低出声,抱住了韩摧找路边食店灌的汤婆子。
盛婋微微变色。
那个人就是阿靖她们口中的裴长陵?
这样一想,盛婋顿时火冒三丈。
怪道她方才匆匆一瞥,觉得马车里的那个青衣少年,装扮依稀有些眼熟,原来他就是那个处处模仿女公子的冒牌货!
今日那少年害得女公子落水,他竟还助纣为虐!
这不荒唐吗?
韩摧也陡然一惊:
“掌雍凉两州的那个司隶校尉,裴长陵?少夫人识得此人?”
兰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庆幸自己因为担心撞上郁修,所以没带阿靖。
可裴期怎么会在汝南?
是来见郁修,还是……来见老师?
兰莳关上门,在马车内重新换好了衣裙。
但即便如此,秋水的寒气浸进了骨子里,她双手抱臂,齿间不住打颤,冷得不自觉将自己缩成一团。
他竟就这么纵容了蔺遥。
当街射马,仗势欺人,和昔日权宦毫无分别,裴期却还替他收拾烂摊子。
她昔日替自己择的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连她自己都有些迷惘了。
唇色青白的兰莳问:“救我上来的两位阿姊呢?”
“这还需要你操心?早就让她们去附近的驿馆休息更衣了,”盛婋担忧地替她擦拭头发,“咱们也赶紧回去吧,这要是让少君瞧见,还不知该如何心疼……”
“不回去。”
兰莳苍白着脸,缓缓摇头:
“汝南不是久留之地,拖得太久,恐生变故,还是速去速回——韩将军,出发吧。”
……她是不是担心自己回去后,就会一病不起?
盛婋虽猜出了兰莳的心思,却拗不过她,只好退出了马车。
她对韩摧道:“这趟出师不利,我担心还会有什么意外,韩将军,不如你派个人先去知会少君一声,他若接到了那位薛公子,还请速速来与少夫人汇合。”
说起来,都怪那个薛涉。
上次被郁修算计了一回,吓得胆子比鸡还小。
生怕又遇了埋伏,这趟答应来汝南,指明一定要萧决去渡口接他,否则他绝不下船。
要是少君陪着来,说不定女公子也不会落水里了。
韩摧颔首,朝后面的队伍招招手,唤了个近卫上前,又问:
“少君叫我少打听,还不知少夫人今日究竟是要往何处去?”
盛婋目视前方道:
“长安太学,五经博士,王雍,王老先生的宅邸。”
韩摧略有怔松之色。
天下名士如过江之鲫,韩摧游侠出身,识得的名士没有几个,汝南王雍便是其中之一。
乡里的穷书生喝多了便会念叨,若是能拜入王雍这样的大儒门下,来日出入雅集,结交高门,娶世家淑女,位列九卿,皆唾手可得。
言谈之间的羡慕之意,仿佛做王雍弟子比做天子还叫人羡慕。
这样的一个人,等闲学子尚不能见。
少夫人这样的闺阁女郎……
怎会与王雍有私交?-
城南渡口。
收到军士来报的萧决亦觉意外。
他没想到,原来谢兰莳口中那个很重要的人,居然会是王雍。
薛涉因蜀锦之事,自益州乘船风尘仆仆而来,刚与萧决汇合,就听说兰莳派人通知他们在王雍宅邸碰头,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她会一直瞒着你呢,没想到……”
萧决扭头:“瞒着我什么?”
薛涉双臂一圈,江风渺渺,少年绛红色的发带飘扬,他带着点微妙的优越感道:
“你们夫妻间的事我可不掺和,想知道,自己去问兰莳啊。”
不过实话说,薛涉并不希望兰莳将过往告知萧决。
他俩做夫妻已经够亲密无间了,自己和兰莳之间要是连最后这点小秘密都没了,他们与寻常朋友岂不是毫无区别?
萧决若有所思,眸色冷锐地望向那军士。
“怎么突然叫我去?出什么事了?”
军士道:“少君真是料事如神。”
说罢就将桥上落水之事,还有对方的身份一并转述给萧决。
听到兰莳落水,还执意要去见王雍,萧决登时变色,二话不说就往栓马的地方走,薛涉回过神来,紧跟在后。
“诶等等!我跟你一起啊——虞伯伯,吴伯伯,你们先去驿馆等我吧,放心,我与他一道不会有事的!”
两位益州老臣拱手送别,一抬头,就见自家公子后脑挨了一巴掌。
萧决恨不得剥了他的皮: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非得要人接,她岂会出事!”
这一巴掌拍得薛涉眼前一黑,差点没栽进水里。
回过神来,萧决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眼看就要撇下他走了,薛涉一把拽住萧决的靴子。
“你认识路么你就走,想见兰莳,拉我上去!”
“我拉你,信不信我他大爷的把你踹进江里喂鱼!”萧决怒不可遏。
两人在渡口争执的功夫,兰莳的车马停在了吉安里的尽头。
“主君,外面又有客人拜访。”仆人在书斋外通报。
书斋内仍是裴期走时的模样,只是案几后的老者搁下了竹笔,枯坐不动,只捧着一对手缝皮膝出神。
“不见,今日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仆人面露难色:“奴也是这样回的,只是……对方让奴向主君问一句,‘上回托人送来的《尚书》注书,多有谬误,还望老师当面斧正’。”
银发丛生的老者蓦地抬头。
“来者何人?”
“对方不肯言明,不过头戴幕篱,是位女郎,奴也觉得奇怪,这女郎怎会口称老师……”
王雍霍然起身,神色一凛。
“——让她进来!”
仆从有些惊讶,但也不敢多问,转身便匆匆踏过回廊而去。
书斋内的王雍来回踱步。
好,很好。
也不知这几个逆徒是商量好的,还是真的心有灵犀,都赶在同一日登门。
裴长陵狼子野心,在他门下装了十年的谦谦君子,已是可恶。
这个钟兰卿更是可恨!
他将她视若亲子,倾囊相授,手把手地指点她注书治学,洋洋自得地向其他名士引荐,期望她能继承自己的衣钵。
不料她竟是个女郎!
他王雍寄予厚望的弟子,不仅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还一死一生,将她的师长,将天下人都耍得团团转!
思及此,王雍愈发怒火中烧,双目环顾四下,终于找到了一根蒙尘的戒尺。
他授业讲究循循善诱,因材施教,还从未打过学生。
今日在裴期身上破了例。
见了那个欺师灭祖的钟兰卿,更该破这个例!
王宅侧院的族学内有不少学子,有不少都并非王姓,因世道太乱,能安心求学之地不多,不惜千里迢迢来此求学。
此刻听闻有女子从前堂进,纷纷倚门张望。
“真是个女郎……”
“好高的个子,瞧这身形,定是个美人……”
“休得胡言,让老师听见,非得把你赶出门去不可!”
拐过转角,议论声渐消。
顺着今日裴期走过的路,兰莳一路行至王雍的书斋附近。
想到自己一头湿发,形容狼狈,兰莳走到门前迟疑了一下。
刚想去庭院里跪,就听里面传来一声怒喝:
“站那么远做什么,滚进来!”
跟着进来的盛婋,被这过于威严肃穆的嗓音吓得一哆嗦,忙朝韩摧望去。
韩摧十分镇定,拍了拍腰间的刀。
兰莳道:“你在天子面前拔刀不一定会完蛋,但在老师面前拔刀一定会,门徒三千,英杰如云,不是开玩笑的,收好了,没我的命令不准随便动手。”
说罢,兰莳深吸一口气,抬脚朝内室而去。
王雍背对着门口,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攥紧了手里的戒尺
听到双膝落地的声音,王雍终于回身。
“钟兰卿,你可知——”
本该气势如洪的一句诘问,在看清眼前伏拜在地的清瘦身形时骤然轻了几分,渐渐化作无声。
这是何人?
那个曾策马游猎,射艺无双的少年,怎会面目全非,瘦弱得像只淋湿雨的雏鸟,奄奄一息地跪在他面前?
王雍握着戒尺的手松了松。
好一会儿,兰莳听到头顶传来一个沧桑的声音,轻若叹息:
“吃了不少苦头吧。”
第56章
书斋内的木地板已有了裂痕, 并未更换,而是擦得一尘不染。
伏拜在地的兰莳看着那道痕迹。
方才被蔺遥一箭射下水都不觉得有什么,此刻一阵压不下去的痛楚却涌了上来, 兰莳喉间一哽, 说不出一字半句。
王雍回过神来,唇线紧抿,神色又再度强硬几分。
“你是自找苦吃!就该让你吃点苦头!”
兰莳岿然不动。
王雍冷声道:“外面的雨早就停了, 你乘马车而来, 有女婢近卫护送,却把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模样,想做什么?你与裴长陵, 一个巧言令色,一个乞哀告怜——”
“禀王老先生。”
门口站着的韩摧硬邦邦地打断了王雍的话头, 梗着脖子忿忿不平道:
“少夫人弄成这样,怎么会是为了乞哀告怜?都是因为您口中的那个裴长陵啊。”
韩摧不认识什么钟兰卿,也不知道少夫人为何会称王雍为老师。
他只知道少夫人与少君荣辱一体, 岂能被人随意折辱?
后半截话王雍来不及细听,先捕捉到前头那三个字。
“少夫人?”
王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话, 瞳仁颤动, 弯下腰,视线几乎要穿透那颗湿漉漉的脑袋。
“你……你成婚了?”
兰莳仍垂首不语,看得门外的盛婋也跟着捏了把汗。
指着兰莳的戒尺微微颤动, 王雍阖目别过脸,良久, 才痛心疾首道:
“你苦学十年,晨夕不休,严寒酷暑从未间断, 旁人都嫌课业繁重于仕途无益,不如结交名士,互相标榜,你却静得下心治学,写策论写得手指弯曲,天一冷,手腕肩背都疼得直哆嗦——”
“你现在跟我说,你成婚了,做了什么少夫人,钟兰卿,我悉心教导你这么多年,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去嫁人的吗!”
“我为何不能?”兰莳低声道。
在王雍定住的目光下,她缓缓抬起头来。
苍白冷淡的一张脸,心事全都藏在那双乌浓的眼底,唯有咬得淤红的唇,泄露了她即将满溢出来的情绪。
“琅琊王没有告诉您吗?我不叫钟馥,不叫钟兰卿,颍川钟氏从来就没有这个人,我叫谢兰莳,是丹阳谢氏二女公子。”
“什么《尚书》《春秋》,本不是我该看的,什么策论诗赋,本不是我该写的,这些都不是女郎的本分,我嫁给了陇西萧氏的少君萧决,侍奉公婆,操持家事,和睦妯娌,这才是我的本分!”
王雍呼吸骤急。
“——钟兰卿!你再说一遍!”戒尺扬起,掠起一阵呼啸的风。
兰莳迎着戒尺,泪珠从她眼角滚滚而下,她却仍倔强地昂着头。
“从前钟兰卿按老师的教导行事,如今谢兰莳也依从老师的主张,做您心中高门淑女应做之事,浣若如此,我为何不能如此?老师,您来告诉我,我错在何处!”
书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谁也没注意到头顶瓦片相碰的轻微响动。
雨后长空澄净,秋风萧瑟。
男人蹲在屋檐上,漆黑硬翘的发梢微微曳动。
他眼底倒映着那女郎挺拔倔强,不肯弯折分毫的背影,她方才的话语,在他耳畔逐字回荡。
她果然……
一旁的薛涉听得头皮发麻。
也就是兰莳了。
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天底下除了兰莳,还有几个人敢在老师面前如此放肆?
举着戒尺的手臂缓缓垂下。
回过神来,王雍怎会不明白,这些话只是兰莳在故意跟他叫板。
满口贞静柔顺,字字皆是反骨。
“你是在替浣若叫屈?”
兰莳不语,王雍踱步而过,避开了她过于锐利的视线,目光投向辽远天际。
“她一直知道你是女儿身?”
兰莳答:“十二岁那年,我不慎摔进太学的鲤鱼池中,是浣若经过,将我救了起来,也因此,发现了我的身份——”
王浣若比兰莳大两岁。
她还记得,那时十四岁的少女睁大了眼,用一种又奇异,又雀跃的眼神望着她。
——这么说,你从八岁开始就一直扮做男孩,从来都没穿过女孩的裙裳?
那时的兰莳年纪小,“谢兰莳”这个身份,对外只说在家养病即可,尚未被甄贵嫔安排公主伴读的身份,没有任何需要穿女裙的场合。
后来,浣若再来太学给父亲送吃食时,会偷偷给这个小妹妹带她的裙裳钗环。
锁上门,是只有她们两人的天地。
谢兰莳可以读书识字,钟馥可以戴玉石水晶做的簪花。
而家里藏书上千,却不被允许借阅的王家女郎,也能躲在兰莳的宿舍里看她的书,仲夏炎炎不觉漫长。
——兰卿,我阿父真喜欢你啊,我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弟子这么用心。
——兰卿,阿父好像觉得我们情投意合,想让我阿母询问你钟家舅母的意思,给我们俩定亲。
怀抱书简的女郎笑盈盈望着兰莳。
——我虽心仪长陵,可他好像对我无意,即便愿意娶我,也不为了我这个人。
——兰卿,我可以嫁给你吗?我替你守住秘密,你养我一辈子,这一生我们就这样过下去,好不好?
那时的兰莳十六岁。
她刚刚声名鹊起,天地陡然广阔无边,应酬往来,皆是志向远大的名士,目之所及,尽是等待重整的旧山河。
她欲追随裴期,在乱世做一番大事,必定要为裴期的利益谋划。
于是她对迷茫无助的浣若说:
——浣若,嫁给长陵吧,他会对你好的。
无数个午夜梦回,兰莳都会一遍遍回想起这一幕,这句话。
所有的神情语气都毫发毕现。
每个细节都在一刀刀剜她的肺腑。
“……我不是在替她叫屈。”
兰莳呼吸细弱,脸色白如霜雪,那双眼却烧着一团心火,烧得她形销骨立,日夜煎熬。
她道:“我欺上瞒下,走了捷径,才有进入太学的资格,老师在我身上耗费心血,倾囊相授,可这些原本都是属于浣若的!她才是老师的女儿!我占尽好处,名利双收,却将她送到了裴期的手里,倘若杀人者是裴期,我就是给他递刀的那个人!我——有什么资格,替她叫屈?”
她本就气虚乏力,这样长的一段话,说到最后,要靠喊才能续上力气,几乎有种杜鹃啼血之感。
一时四下俱寂。
檐上的薛涉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
兰莳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裴期杀妻之事,并非旁人恶意中伤?
旧光阴如河水倾泻而来。
站在记忆里的女郎并非绝色,却眉眼柔软温驯。
她话很少,只与兰莳多言几句,平日遵循着家中闺训,与他们同游,也只端坐在马车内,看着春风得意的少年们骑着白马策驰平原,归来时再奉上一盏杏仁浆。
她会把兰卿的名字挂在嘴边,却对同行的裴期闭口不语,端庄沉静,连眼风也不偏向他半分。
可人一走远,少女情思缱绻的目光又穿过幕篱,绵绵不绝地凝望那个身影。
裴期怎么能杀她呢?
伴着他们少年时光的那道倩影,那个跟他们一起长大,记得住每个人脾胃口味的少女,怎能死在他们的手里?
薛涉看着院中枫树,从同一处枝头上片片凋零的落叶,一时有些迷惘了。
正出神之际,余光一侧的身影蓦然一晃。
“萧决——”薛涉顾不上伤春悲秋了。
他看着那道玄袍身影身形矫健,沿着屋脊一路往偏院去,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底下人也终于发现了动静。
王雍跨出门来。
“什么人!”
偏院一阵骚动,正是那群在王家私学求学的少年人之中传来的。
王雍眯了眯眼,只见一个身形八尺有余的男人,一手拎着一个挣扎不断的瘦弱文士,另一只手拖着一个昏死过去的中年人,从偏院对穿而过。
他直接将这二人扔到了王雍面前的庭院里,开口道:
“——方才老先生在书斋内说话,此人便一直在廊下偷听,听到一半,转头跑到东南角的后门打了个哨,与门口挑货的小贩交头接耳,我怀疑此人是安插在老先生府内的耳目,便将人提来一审。”
跪在书斋内的兰莳回身看了一眼。
王雍听到这番话,眉头已拢了起来,但视线却忍不住往这说话之人的身上瞥。
此人在他书斋外偷听,这个年轻人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宅邸里的确养了许多门客,可其中有这号人物吗?
还没等王雍询问,萧决已经一脚踩在了那瘦弱文士的背脊上,将他胳膊掰出耸人听闻的咔嚓声。
“啊啊啊啊——”
那文士惨叫起来,额头浸出豆大汗珠。
“少侠饶命!我说!你问什么我都说!!”
不料身后人却没有开口询问的意思。
那人却毫无反应,只一昧沉默而悍然地压下力道,将他的臂膀折出一个悚然的姿势。
瘦弱文士在凄厉的痛呼声中知无不言:
“——有人给我重金,让我监视王老先生平日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会了什么客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告诉这个人就是如此其余我一无所知少侠明鉴啊啊啊啊!”
咔嚓一声。
肩胛骨发出折断的脆响。
那人痛得昏死过去,萧决见问不出什么了,这才在王雍惊骇的目光中松了手。
又看向旁边那个被他打晕拖来的中年男子。
目光微动,萧决将人翻过来探气,掰开他的嘴细看一番。
“已经断气了,应该是死士,中途醒过来,就服毒自尽了,若还想查下去,老先生恐怕要在城内托点关系……”
“不必,我知道是谁。”
王雍眉头紧蹙。
裴期手段虽然也有狠戾毒辣之处,却狠在大局,擅长在这种细微处着墨布局的,应当是他另一个学生。
汝南本就是郁修的地盘,他想做这些事,易如反掌。
王宅内的私兵姗姗来迟,见着地上昏死过去的瘦弱文士,还有地上的尸首,向王雍连连告罪。
王雍道:“算了,家贼难防,此人乃我自己收入学馆的学生,怪不得你们,只是日后巡逻还要更上心才是,今日若非这位少侠……”
话说到此处,王雍余光一扫,这才发现庭院里已不见那年轻人的身影。
顺着府兵的视线,王雍回过头去,赫然见到那年轻人已不知何时靠在了兰莳身侧。
“王老先生不必客气。”
萧决一手揽过她的肩,令她上半身有所支撑,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掌,微微摩挲着回温。
“举手之劳而已,若是非得谢我,也不必麻烦,送盆炭火来就行。”
“……”
王雍看着他那副随意从容,游刃有余的模样,一时竟有种恍惚。
仿佛这人不是闯进他家,是被请进他家似的。
这世上怎会有脸皮厚成这样的人?
兰莳心中亦做此念。
只是抬眸与他四目相对之际,兰莳又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别样的深意。
他听到了。
不管是她的另一个身份,还是她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
兰莳其实早就没有瞒着他的意思。
萧决冒险涉足郁修的地盘,几乎算得上以命相陪,兰莳虽然当着他的面没有表现,但心底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
此番答应让韩摧随她一道,就是打算向萧决坦白。
只是没想到萧决会出现在王宅的屋檐上,还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萧决眸色幽静。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炽热的、滚烫的手,轻轻摩挲她冻得发僵的指骨,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渡给她。
“抱歉。”
兰莳低低出声,对王雍道:
“还未同老师介绍,这位便是陇西萧氏的少君,庐陵侯萧决,萧定谋,今日应该是寻我至此,不请自来,给老师添麻烦了。”
萧决回过头,朝王雍一拜:
“陇西萧定谋拜见王老先生,与兰莳成婚时尚不识先生,未曾知会,还望先生海涵……炭盆呢?你们几个,愣着做什么,取炭盆来啊。”
侍立在外的小书童忙不迭去了。
他不这般介绍还好,一提成婚,王雍就生出一股无名火。
方才瞧这年轻人高大健硕,反应机敏,容貌也十分亮眼,尚有几分可圈可点之处。
此刻再看,尽是粗鄙无礼,莽撞放肆。
“陇西萧氏?凉州的护羌校尉萧据,是你什么人?”王雍问。
“正是在下祖父。”
王雍缓步走回上首落座,沉着脸审视着萧决。
“你祖父抗羌有功,战功赫赫,是名大将,却并未听过足下之名,不知可有什么战功?”
萧决噙着笑:“并无赫赫之功,不过是在扬州偏远之地,恃兵强马壮,侥幸夺了三郡,与我太公的战功相比,不足挂齿。”
其实王雍并非没有听过这位萧家少君一日斩三将的事迹。
只是萧决的名头压在萧据之下,虽有姓名,却不免有仰仗祖父名望之嫌,还不够震动天下。
尤其是他又娶了这样一位声名更显的夫人。
炭盆很快送了过来。
萧决让他们摆在兰莳面前,又极其从容地使唤人,把那边的凭几搬过来给兰莳靠着。
从头到尾,真是半点没有畏生的意思。
王雍深觉此人非同寻常。
萧决不是没眼色的人,见东西备妥,他也起身。
“既然如此,在下就不打扰你们师生叙旧,先……”
“你留下吧。”兰莳哑着嗓子道,“还有薛春阳,他也来了吧,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还不来拜见老师。”
王雍正觉意外,就听萧决伸头,朝屋顶喊了一声:
“薛春阳——叫你呢没听见吗?这是你老师还是我老师,怎么都不下来打个招呼?”
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听一人落地的声响。
在外张扬明朗的少年,此刻战战兢兢脱履入内,不敢抬头直视王雍一眼,俯首拜道:
“学生薛春阳,拜见老师——”
“谁教你这么拜见的?好好的大门不走,要从我头顶上走,今日你们真是一个比一个出息了。”
王雍的声音不轻不重,薛涉当即弯腰更深。
“学生不敢……都是萧定谋!他说儒生就是规矩多,从大门进还不如自己找门进,要不是他,学生肯定不会翻墙进来的!”
萧决变了脸色。
他看方才那一巴掌打得还是轻了。
王雍无暇理会这点小事,只上下扫了一眼,见薛涉活蹦乱跳,甚至比从前还长高了些,旋即不再管他。
他的目光又落在兰莳身上。
见兰莳眼帘半垂,倚着萧决烤火取暖的模样,王雍方才明白她之前是何等虚弱,完全是凭一腔怒火在强撑。
想问浣若死因的那些话,暂时停在了嘴边。
王雍道:“你这身体,怎么会弄成这样?你从前与长陵他们去上林苑游猎,从来都是猎得最多,跑得最疯的那个,怎会一下子病成这样?”
萧决垂眼扫向她头顶,攥着她指骨的手不自觉用力了几分。
是了,她并非是自幼缠绵病榻的女公子。
太学四子人人皆擅弓马,她也曾策马疾驰,挽弓如满月。
纤长细弱的手指微弯,轻轻回握萧决的一根手指。
兰莳道:“昔日在长安,有大巫曾制出了一种药,原本是贩给宦官,让他们能长出喉结胡须所用,但后来他们发现,这药也可以用在女郎身上,常年服用,可以令其形容骨骼近似男子,力道也能有所精进,唯一的坏处,就是会影响寿数,使人短命。”
萧决呼吸蓦然一沉,立刻想到了之前锦书不准她吃的那瓶药。
“老师不必担心,我已经不再服用那种药了,但也因此大病一场,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王雍心下震惊之意,溢于言表。
这种事,简直耸人听闻。
“——兰莳,你说了半天,最关键的还没说呢!”
薛涉忍不住插话,他转过头,立刻给王雍告状。
“其实兰莳的身体原本要比现在更好些,都是那个郁子慎——老师,他真不是个好东西啊!他喜欢兰莳就算了,他父亲不同意他娶兰莳,郁子慎就给兰莳下药!害得她差点丢了半条命!下回再见到郁子慎,老师您可千万不能给他一点好脸啊!”
“什么?”王雍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还有长陵!”
薛涉一拍大腿:
“我真没想到,我看他对兰莳也是心怀不轨,否则怎么会把身边的主簿打扮得与兰莳如此相似,还宠信有加?今日兰莳就是被他那个主簿一箭射落水的,他是河东蔺氏的蔺遥,老师,您不能眼看着兰莳受这种人欺负吧!”
见薛涉终于说了句人话,萧决看他顺眼几分。
毕竟是王雍自己门下的弟子,别人告状,有挑拨离间之嫌,还得是自己人告状才更可信。
王雍俨然已经被薛涉的话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这一生克己复礼,婚事听从父母安排,后宅只有一个妻子,再无姬妾,以身作则地教导学生。
怎会想到,自己门下竟会出这等淫.乱之徒?
兰莳撑到现在,已完全力竭,萧决见她突然躬身猛咳,便觉今日的谈话不可再继续,她必须得休息了。
于是抬头问:“王老先生,咱们今晚住哪儿啊?”
“让人带你们去客房便是……”
说完王雍才想起来,谁说要留他们住下了?
此人脸皮未免也太厚了些!
萧决顺坡下驴,哪管得了一个陌生老头的看法。
见他应下,萧决立刻抱起兰莳,让外面的小书童带他们去客房休息,顺便叫门口的韩摧速去请医师来。
折腾了半晌,终于到了客居的小院,关上门,萧决替兰莳脱了鞋袜和外袍,将她塞进被衾里裹得严严实实,好在烤了会儿火,头发已经几乎干了。
兰莳虽然已经头脑昏沉,但还不至于说不出话。
她掀起眼帘,对上榻边那道浓黑幽深的视线,只觉得他那双眼似乎有千言万语在翻涌。
兰莳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萧决在她榻边坐下,垂下眼道:“问什么都成?敏感的话题也成?”
兰莳很轻地嗯了一声,一张雪白的脸淹没在被衾间,看上去竟有种不设防的稚气,她其实也想知道,萧决知道这些之后会问她什么。
萧决吻了吻她的侧脸。
“那行,你老实跟我说,你从前有没有真想过娶那个浣若?”
第57章
“……你就问这个?”兰莳颇觉荒唐地看着他。
“什么叫‘就’?这对我来说难道不是最关键的问题?”
僮仆送来了热水, 萧决起身绞了一块手巾,热腾腾地盖在她脸上,一点点将泪痕擦净。
他意味深长道:“谢兰莳, 你好艳福啊, 我说沉鱼她们怎么婢女不像婢女,属下不像属下,原来都是你的三妻四妾——她们成大房了, 我算几房?”
酸涩的眼皮被热雾蒸得舒缓几分, 兰莳的声音难得的软:
“你等我算算。”
“好好算,免得哪日又有被你抢了婆娘的人找上门来,我都不知道你抢的是人家的哪个婆娘。”
萧决说得煞有其事, 仿佛这件事就是她现在的当务之急,别的一切都不重要。
身体里那股沸然的、几乎能将她烧空的情绪, 渐渐归于平静。
“……真来了,只怕你打不过。”她喃喃。
萧决轻嗤:“打不过正好,我把她们统统发卖了, 省得我不在家,她们总想爬你的床挨着你睡。”
听着萧决在她耳畔故意拈酸吃醋, 似笑非笑地逗她开心, 兰莳定定看他。
不一会儿,鼻窝处竟又聚起一汪眼泪。
萧决唇边笑意渐敛。
“兰莳,”他一点点替她拭泪, 声音很轻,“我也没那么会哄人, 你哭得我有点黔驴技穷了。”
“太翁说,长安兵乱之时,你曾想过要支援潼关?”
刺骨的寒意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浑身沉重的燥热。
意识昏聩不明,像陷进一滩淤泥里,浑身的力气在高热中被抽干,兰莳阖上眼,大颗泪珠从眼角滚出。
“你应该来的。”
她嗓音低低,像是梦呓。
“我不想帮他,可我没有办法,我想杀了他,可差了一点,我没能杀了他。”
……
眼前的帷帐被窗外的风吹动,在视野里如水波漾动。
忽而一晃,天光黯淡,帷帐化作被溅了血的牙旗,风一过,血旗在阒无人声的骸骨堆上簌簌拍打。
“裴长陵——”
万军丛中,曾经揭竿而起号令五十万兵马的李胜,被裴期的帐下大将夏侯隋压跪在血泊中。
他咬牙切齿,冲着马背上的男人大喊:
“什么风雅名士!你就是个才高德劣的伪忠小人!上背君王,下弃发妻,竖子不足与谋,老子当初真是瞎了眼——”
夏侯隋挥刀而下,将他的头颅和未尽之语一并斩断。
潼关大胜,叛军在关中一带无险可守,收回长安指日可待。
无星无月的夜色里,潼关峰峦如聚,波涛如怒。
英雄一战功成,无数性命如粒粒黄沙没入泥水,随山脚下洪河奔流入海。
三军庆贺之际,这场大战的谋士却将箭矢对准了自己的主帅。
兰莳问:“为什么要杀李胜?为什么不让他把话说完?”
“祸乱军心之语,岂能容他放肆。”
他轻描淡写,眉眼冷酷,即便被锋利箭矢所指,也没有分毫动摇。
“离开长安的前夜,你去我房中等我,是不是拿了甄贵嫔给我调兵的印玺,用来伪造手令?是不是你让城门校尉打开长安城门,放李胜入城?”
挽弓引箭的青衣谋士缓步上前。
孔雀蓝的身影在视线里模糊,她忍着哽咽问:
“那晚浣若做了鱼羹,说今夜天寒大雪,让我们用过鱼羹后再出发,为何最后却没来?”
夜色幽深,些微火光映着他起伏如山峦的眉眼。
裴期冷峻地看着她:“这就是我要杀他的原因,连你都疑我,况乎天下人。”
那只挽弓的手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山风凛冽,裴期看着那个身影在痛楚中弓起背,低下头,她眼中溢满无限的怨恨与懊悔,几乎要生生将她撕裂。
裴期的神色颤动一瞬。
“……你有没有看过军报?”
青衣谋士望向潼关远处的长安,乌发在风中翻涌。
“城中贵胄,死伤大半;城中百姓,尽遭屠戮;宫内妃嫔、豪族女眷,不知有多少人沦为李胜军中军妓,这些其中也有你我的亲族旧友——裴长陵,你与李胜勾结之时,可曾料到今日局面!”
“王道霸业何昔眼前寸土!”裴期盯着她的眼如是回答。
脸上的波澜很快归于沉静,他朝兰莳伸出手。
“长安已毁,旧人已逝,天下如万古长夜,只待新君臣重开天地,为何不能是你我?兰卿,你我对着灞水许过诺,发过誓——”
兰莳猛地直起了腰。
弓弦绷紧的一瞬,寻主而至的夏侯隋瞳仁紧缩:
“钟兰卿!李胜帐下两名大将尚未擒获!你若杀了明公,一切前功尽弃,京畿七郡将重新沦陷于叛军之手,长安余下的百姓再遭浩劫,你于心何忍——”
弓弦勒得指腹出血,手背上的棘突几乎要刺穿表皮。
百发百中的神射手在那一瞬失神,夺命的一箭偏移了原本的轨迹。
“明公!!”
夏侯隋双目赤红,抽刀而出,携一身沸然杀意,在混乱中直奔翻身上马的青衣文士。
兰莳一夹马腹,朝漆黑山路疾驰而去。
夏侯隋见她就这么一走了之,头也不回,浑身肌肉贲张,愤怒中发现了地上遗落的弓矢。
“夏侯隋!让他走!”
身后传来宛如咆哮的怒喝声。
这一声拦不住护主的家臣,夏侯隋盛怒之下挽弓一射——
“让他走——!!”裴期目眦欲裂。
广袖在山风中翻飞如鹤翅,箭矢刺破骨肉,那人似一只伤鸟,在黑暗中扑簌了一下,转瞬又消逝在潼关的风雪里。
第二日,李胜残部杀来,潼关进入最后的收尾战。
所有人都以为钟馥死了,包括裴期。
裴期压下了这个秘密,让天下人都以为钟馥被李胜心腹刺杀而亡,是为国捐躯之英杰。
没人知道,中箭负伤的兰莳力竭坠马后,奇迹般地被人救了下来。
雪粒砸在她眼睫。
躺在破木板上的兰莳睁开眼,天地一片霜白,她被一名老媪拖行着,不知去往何方。
有年轻女孩的歌声飘来: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耳畔有零星脚步声,行人经过,唱歌的女郎开口问:
“我与你睡一晚,把你的胡饼分我一块好不好?诶,别走啊,半块也行!”
低下头,见兰莳睁开了眼,那女郎欣喜笑道:
“阿母快看!她真醒了,算你命大,长安城马上就要到了,听说那位新上任的司隶校尉赶跑了叛军,正在施粥济民,到时候你多分半碗给我们,就当谢我们救你一命……你别哭啊?半碗也不行?都给你都给你,别哭啦……”
风雪片片,压在巍峨古老的长安城上。
宫殿倾颓,宗庙尽毁,她曾住过的里坊十室九空,她曾求学交友的太学成了一片废墟。
高冠博带的朝臣、春日游猎的五陵年少、挑货吆喝的布衣百姓、手牵童子归家的妇人……全都被倾覆而来的乱世碾成齑粉。
少年时诸般风流声名,烧做长安城上空的飞灰,飘飘扬扬,吹落成褴褛乞丐手里的一粒尘土。
她关于王道霸业的梦结束于这一日。
结束在一个她永生无法弥补的错误前。
……
姗姗来迟的医师在薛涉和盛婋的簇拥下入内。
进去后才发现,榻上的女郎已烧得脖颈发红,通身滚烫。
守在榻边的郎君立刻给医师腾出位置,那样高的个子,弯下腰,认真而肃然地道:
“不管什么药方,只要管用都可以开,我定想办法弄到,我与我妻之性命,都托付于医师了。”
怔了怔,医师郑重回礼。
有盛婋守着,萧决刚退出内室,守在门口的韩摧紧跟上,满脸歉色。
“少君……”
萧决眉头紧蹙,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事出突然,难以防备,但下不为例。”
韩摧如释重负,但望了眼里头的少夫人,心头愧疚之意却更甚。
韩摧道:“我方才在王宅内转了转,宅中私兵不过数十人,要不要再从许家那边把剩下的人调过来?”
这次他们来汝南,为求安全,兰莳的父亲谢霈替他们联络了兰莳的三房堂妹,嫁给汝南许氏四公子的谢竹筠。
大家族同气连枝就有这点好处。
住在许家,有府内私兵保护,比住在驿馆更安全——而且,谢竹筠的父母都在扬州,她也绝无出卖兰莳他们的可能。
“不用,”萧决很快否决,“你这两日盯紧王宅内部,别再出通风报信的人即可……这个没问题吧?”
韩摧一听这话,恨不得立刻就去王宅巡上三圈,以证实力。
萧决敲打够了,抬脚朝王雍所在的院落而去,不料没走几步,就见王雍立在廊下。
“老先生怎不进去?”
王雍摆摆手,只问:“情况如何?”
“发起热来了,医师已在诊治。”
两人再是心中焦急,此刻也帮不上忙,萧决将方才兰莳对他所述之事,转告给了王雍。
听到与浣若有关的细节,王雍虽心中哀恸,却并不震惊。
人终究已经去了,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这世上只有裴期自己清楚。
反倒是兰莳与裴期决裂的始末,王雍始料未及。
难怪她不愿再做钟兰卿。
难怪她宁可放弃仕途,隐居家乡,从此不问群雄逐鹿之事。
他昔日的两个学生,一个已失初心,在问鼎之路上越走越远,另一个仍是昔日的潇潇君子兰,却也正是因此而将自己折磨得形销骨立,百病缠身。
王雍苦笑道:“何须自苦至此?若真要恨,她该恨的也不是她自己啊。”
“是啊,”萧决本就心情不佳,说话愈发尖锐,“什么她给裴期递的刀?她一个女郎,又不好女色,拒绝那位王夫人不是很正常的事吗?递刀的明明是老先生您才对,是您识人不清,答应将女儿许给裴期的啊。”
王雍尚在出神,怔然点了下头,旋即才抬头看向萧决。
萧决眉眼坦然得近乎狂悖,眼尾一扬,满脸写着“我说得有错吗”。
到底是天下士人景仰的大儒,被这个刚认识不到两个时辰的年轻人当面讥讽,难免脸上不好看。
王雍半晌才移开视线,道:
“小子莫要猖狂,我既走眼了一次,这一次更要谨慎。陇西萧氏良将辈出,却无治内之臣,你娶她,无非因她的才干和人脉,招贤纳士尚需高官厚禄,娶妻却只需后宅狭居一间,我悉心栽培的学生,不是拿来给你这么糟践的。”
“——难道不是因为天下有太多王老先生这样的大儒,为人.妻子者,才只能拥有狭居一间吗?”
萧决回过身来,对着瞠目结舌的王雍躬身一拜:
“不瞒先生,我父亲乃河东蔺氏长公子,我也学过四书五经,习过君子六艺,没娶妻之前,也曾做过贤妻良母的美梦,到现在也不能说洗心革面,改尽陋习,可有一点,我再清楚不过。”
他抬起头,锋锐的额发下,一双年轻勃发的眼直勾勾刺入王雍陈旧的双目。
“我所有的一切,皆可与她共享,分得了的给她,分不了的就给她的家人、她的部下——我与谢兰莳,永为夫妻,不做君臣。”
风过回廊,雨铃轻摇。
王雍怔怔良久。
“你……”他无比震惊地问,“你父亲为河东蔺氏的长公子,你为何姓萧?”
萧决笑答:“自然是随我母啊。”
“……”
此刻的王雍心中,唯有“礼崩乐坏”四个字,回响不绝-
兰莳这一病,足足两日高热不绝。
好在萧决托人从辽东买了一支老参,药效绝佳,这才给她吊住了一口气,又将养两日,这才勉强能够正常进食。
与此同时,传来了豫州军与荆州军首战告捷的消息。
尽管只是小规模的试探,但郁修仍打得荆州军一败涂地,极大地震慑了荆州牧桓嵩。
桓嵩这才惊觉,琅琊国虽失大将,但这位世子亦有军政之才,不可小觑。
汝水之上,一叶扁舟。
郁修立在岸边,看着阔别数年,如今已是司隶校尉的同窗前来与他会盟。
大动干戈对琅琊国而言不算良策。
今日若能说服裴期为盟友,自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荆州。
以后无论是取益州,还是夺回扬州,皆指日可待。
所以,即便郁修对这位昔日同窗暗暗妒忌多年,仍会暂抛私怨,邀他前来。
只是……
船只渐尽,郁修的视线移向裴期身边的那道青衣身影,几乎有一瞬间,还以为兰莳已落入裴期之手。
细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个漂亮得雌雄莫辩的少年。
郁修那双阴鸷的眼里泛起一点讥笑。
他就知道。
这个人,从前就是他们之中最变态的那个。
第58章
江水潺潺, 岸上布幄设席,双方亲兵列于岸边。
郁修放眼望去,为首那个沉稳伟岸的武将, 想必就是传闻中的夏侯隋。
此人是潼关一战的功臣, 也是裴期的亲信猛将,却不知为何,在大胜后被派去最危险的并州。
直至半年前, 夏侯隋在并州打了胜仗, 这才被裴期调回了雍州。
郁修寥寥一瞥,收回目光,看向对面正襟危坐的二人。
郁修:“……一别三年, 裴府君身边真是俊彦云集,不知这位又是哪家高才?”
尽管不知缘由, 但那双阴鸷冷漠的眼中隐约藏着一点恶念,这种恶念不止针对蔺遥,似乎也投向了他身旁的男人。
果然和传闻一样, 此人在太学里是钟馥一党,与府君关系微妙。
蔺遥心下不悦。
“司隶校尉府主簿, 河东蔺遥, 字子邈,拜见琅琊王世子。”
少年身形清瘦,个子高挑修长, 肌肤之雪白连寻常女郎都不及,再加上举止衣着, 即便五官不同,乍然一看,的确有几分形似。
郁修扯了扯唇角:“原来你就是蔺遥。”
之前他派东方穆联络蔺遥, 以钟馥的消息,威逼蔺遥相助,却只知他颇受裴期重用,并不知道蔺遥的样貌。
原来他长这副模样。
难怪裴期会破例擢升这个少年。
视线一转,正对上裴期那双静水流深的眼,无波无澜,却似乎能望入人心深处。
裴期道:“对我的主簿很感兴趣?”
“早闻蔺家有神童,才高八斗,比肩钟馥,当然感兴趣。”他语气讥诮,显然是在反讽,蔺遥眸光毒辣地瞧着他。
裴期:“子邈之才,哪里比得上琅琊国的幕僚?听闻仅凭一本注书就叩开了老师府上的大门,这样的高才,我倒想请子慎替我引见一面。”
郁修刚上扬的唇角渐渐放平。
他还真是敏锐,但凡露出一点与兰莳有关的蛛丝马迹,就死抓着不放。
郁修讥讽道:“既然好奇,拜访老师之时,没有细问一番?好歹也是老师的女婿,视你为半子呢。”
额头上还残留着结痂的疤,白玉微瑕,裴期神色平静地抚了抚那道伤,淡声道:
“女婿的身份若如此好用,荆州早已是你的囊中之物,你我何须今日在此碰面?”
被他三言两语戳到痛处,郁修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们两人都太熟了。
少年时在课业上明争暗斗,太学同届前三的席位只在他、裴期和兰卿之间流转,败给兰卿他无话可说,可败给裴期他却是百般不愿。
所以当初父亲郁驰镇压叛军有功,官拜兖州牧时,最勤于课业的郁修,也是第一个离开太学的人。
他知道,秩序在滑落,旧王朝在崩塌,死读经学的文士即将一文不值。
他要抓住天下势力重新洗牌的时机,这有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机遇。
——如果不是萧家,如果不是萧决,今日之琅琊国,又岂是一个区区司隶校尉能及?
思及此,郁修恨意更深。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将兰莳的身份说出来,让裴期与萧决这二人去争,去杀,让他最恨的两个人一起毁灭。
裴期看着对面晦暗不明的神色。
郁修道:“……你出粮草兵械,我出战船水军,打下荆州后,南阳郡、南郡两郡归你,余下五郡归我。”
裴期面色不改:“若是两郡,我只出粮草。”
郁修:“贪心不足蛇吞象,南阳郡一郡便可抵两三郡。”
裴期:“关中运粮这条线是水陆联运,损耗巨大,你若觉得这是贪心,何不让你父亲从兖州给你运粮?”
“……”
涉及到粮钱军械,任凭怎样的名士,也绝无风度可言,只会锱铢必较到极致。
一番拉扯,到了黄昏时分才最后敲定。
二人对着江水,按照时下规矩,歃血为盟。
青衣少年奉上一碗牲血后退下。
郁修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忍不住冷嗤道:
“东施效颦,有意思吗?”
裴期眉眼淡淡,江风垂着他宽大袍袖,颇有昔日太学时风雅名士的从容风度。
“子邈天资聪颖,我心怜之,只要好好磨练心性,未必没有一番成就。”
“到底是怜他才学,还是怜他形貌?”
郁修垂眸看着碗中鲜血,漾动间,想起了昔日宴上的蒲桃酒。
“裴长陵,我还记得你当年对我说,你心悦于兰卿,你是一直都好男色,还是遇见兰卿之后才如此?”
他们少年时常常一同赴宴,喝得酩酊大醉,抵足而眠。
兰莳永远是那个最克制的人,但她也有不慎醉倒的时候。
那时郁修夜半醒来,榻上只有酣睡的薛涉,不见裴期和兰莳的身影。
他四处寻找,推开侧间的门,见到的是兰莳的衣带散落,裴期俯首欲吻的场景。
郁修当即血涌上头,挥拳朝裴期而去。
裴期却只是蹭了蹭唇边血迹,平静地对他道:
恶心?我心悦兰卿,愿意为他一试,你若不敢,就别来碍事。
郁修至今能回想起那时的震撼。
他的确不敢。
即便再仰慕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可想到衣袍下是一具与他一模一样的身躯,想到具体要如何行事,他就控制不住地作呕。
哪里想到数年后峰回路转,竟让他发现了兰莳真正的身份?
裴期没有看他,只道:“武帝有韩王孙,哀帝有董司马,周室子弟好男色之名天下皆知,郁子慎,这个问题,回去问问你家长辈吧。”
郁修不为所动地冷笑。
一想到裴期至今蒙在鼓里,甚至还有可能因此而宠幸男人,郁修心中涌起一种扭曲的快意。
以指蘸血,涂于嘴唇,盟约即成。
心怀鬼胎的二人毫不犹豫,转身离开,似乎生怕晚一步就会遭到对方伏击。
黄昏时分,船上悬起盏盏灯火。
船舱内,蔺遥端上一盏热茶,对灯下看书的裴期道:
“府君,既然盟约结成,后续自会有属官负责,我们是不是也该回雍州了?”
“洛阳天子的事,刚查得有些眉目,还不急。”
裴期以手撑头,握着一卷书翻看,脑海里却是方才郁修的古怪神色。
“汝南许氏相邀已久,暂去拜会几日吧。”-
汝南王雍的学馆近日十分热闹。
不知从哪儿来了个游侠,自称凉州天水人士,欲拜王雍为师。
这本来也是常事。
尽管王雍早已不收亲传弟子,但王家的私学仍秉承有教无类的信条,不论出身,只要品性过关,能交得起束脩,学馆都一概收之。
这样的私学,汝南颍川都有不少,这也是颍汝两地文气昌盛的缘故。
不过这位游侠却似乎意不在入学。
每日午后,学馆无课时,学子们都会聚在一处闲谈天下大事。
那位游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挑在这个时候拜访。
来了倒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地旁听他们的谈话,末了还插上一句:
“——依我看,如今真名士谁会留在沛国,留下来的都不是真名士。”
话音刚落,往往就有看他不顺眼的人立刻反驳。
“足下这话太绝对了吧,虽说沛国已改沛郡,和下邳一道落入了凉州蛮夷之手,可若论名士,卞回、齐卓、冯砀,这些人哪个不是经天纬地之才?无人征辟他们出仕而已。”
“正是,之前下邳水患,不就是冯砀他们家派了庄园上的僮仆兵丁去加固河堤,疏通淤泥吗?”
“之前太守要加赋,也是卞公带着人去劝,好说歹说,才推到今年春耕之后。”
萧决在一旁默默记下这几个名字。
又过一会儿,听到他们议论起几家豪族,萧决语调尖刻地插话:
“——吴志也算沛郡首富?他女儿出嫁,才陪嫁僮仆两百,还不如我们天水一个豪族家仆。”
这话顿时又激起民愤。
“你懂什么!他女儿那是跟人私奔被抓回来,面子上过不去,这才只给了一点陪嫁,送她与她那情郎自立门户而已。吴志还不算富?整个豫州就他家,还有他那几个亲家最富!”
萧决咧嘴一笑。
这么有钱,还跟他哭穷,不肯收容流民,等他过些时日回了沛郡,再跟这人慢慢算账。
如此一来二去,萧决在学馆不过混了三四日,对回去之后该征辟哪些官员,敲诈哪些豪族,心头大致有了数。
咨政之才,笔墨文士,老道小吏……名单上应有尽有。
王雍那老头教出来的学生,虽然品性参差甚大,但混的都是时下最顶层的名士圈子,眼光自然不凡。
回去只需尽力征辟名单上的人,在实践中考察才学即可。
因萧决出手阔绰,姿容不凡,几日连番争辩,倒让他在学馆里结交了不少朋友。
有人喝多了他带来的蒲桃酒,拉着他醉醺醺道:
“……我家有一小妹待字闺中,若君不弃,可聘为汝妻,嫁妆百万……”
“我这人好高骛远,非绝色不娶,兄台说笑了。”萧决微笑着拨开那人的手。
“要绝色还不简单?”旁边有人凑上来,神神秘秘道,“诸君随我来,今日就让你们开开眼界。”
学馆内一众学子整日连只雌蚊子也见不着,一听这话,纷纷来了兴致,呼朋引伴地跟上那人,一路往学馆后方的连桥上去。
萧决慢悠悠跟在后头。
原来这连桥架在前堂学馆和王宅后院之间,站在连桥上,恰好能远眺院中楼台芳榭。
时值秋菊盛放,既是出兵征伐的好时机,也是贵族女眷们宴饮赏花的时节。
园中女眷扑蝶的扑蝶,斗草的斗草。
有人瞧见了连桥上挤得黑漆漆一片的人头,以扇掩唇,交头接耳地取笑着那些学子。
大病初愈的兰莳正在与人下棋。
“……甄夫人这身蜀锦,花样倒是新鲜,上个月有个从蜀地来的望族想投奔我夫君,送来的蜀锦料子,还不如甄夫人这身。”
站在面对观棋的一位夫人,眼光不住地往兰莳身上瞥。
时下丝帛和金子一样,是硬通货,价值不菲的蜀锦更是身份的象征。
身为世族贵胄,若连一身蜀锦做的衣裳都没有,何以称自己为贵族?在外交际都抬不起头来。
兰莳含笑落子:“刘夫人若感兴趣,改日我便将采锦的使者引荐于您,我认识的那位使者刚从蜀地而来,囤货不少,正愁没有好买家。”
刘夫人果然大喜,道:
“若得如此,实乃美事,这阵子我夫君受命给郁世子造战船,工期紧张,眼看就要起战事了,到时候什么都缺。”
又有一位蒋夫人道:“可不是,上个月幽州尉迟朔与琅琊王在延津一带交锋,貂皮的价就翻了三番。”
冯夫人道:“别说貂皮,连扬州的绢纱都少了,听我夫君说,扬州在练水师,等荆扬两地打起仗来,长江一锁,只怕交州的珍珠也得涨价。”
“是吗?我买的蜀锦倒是价格公道,一匹才八千钱。”兰莳温声道。
一听这话,众夫人兴致盎然,显然都觉得这价格实在划算。
与兰莳对弈的楚夫人却始终缄默不语。
她是汝南太守的夫人,今日受王雍从妹的邀请赴宴。
原本是寻常往来交际,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一位自称无极甄氏的女郎,,容色一绝,据说丧夫,来投奔嫁进汝南许氏的亲戚。
兰莳又看向刘夫人,笑问:
“造船可是肥差,这一仗打起来,刘夫人买十匹八匹都够了吧?”
说起这个,刘夫人不免带了几分沾沾自喜。
她道:“我夫君一贯清廉,倒也不至如此,不过,这回郁世子命我夫君所造船只数量的确不少……”
“刘夫人。”楚夫人出声切断话风,“这位甄夫人棋艺了得,你来替我看看,下一步如何落子?”
刘夫人不疑有它,很快将注意力放在了棋盘上。
兰莳神色自若,又落了几子,便自称身体不适,起身与其他夫人一同赏花去了。
日光下,深蓝锦袍泛着一层温润缎光,顺着那女郎高挑纤薄的身形逶迤铺地,行走间,一身蜀锦如繁星浮于夜幕,华贵非常。
本就是十分容色,华服一衬,更是十二分的惊艳。
莫说四周的贵妇人,就连桥上那些看不清五官的学子们,也都屏息凝神,望直了眼。
只有萧决,偏头朝身边人问:
“好看吗?”
带路来此的学子出神道:“若能得美如此,折寿十年也是划算……听说她新丧夫君,你说现在提亲,会不会太急了些……哎哎哎!”
猛然被人从后头一撞,那人往前一冲,差点从桥上摔下去。
萧决揪住他后领,将人拽了回来,皮笑肉不笑道:
“小心点,这要是掉下去,你这寿数可就直接折没了。”
“……”
赏菊宴行至尾声,铺垫多时,该到了盛婋登场的时机。
趁这些贵妇人被那些金锦、银锦、织成锦迷花眼时,兰莳借口离席,往前堂而去。
薛涉、益州来的两位老臣,还有锦书,正在堂内议事。
见兰莳入内,这两位老臣恭敬起身,面含悦色:
“拜见君侯夫人。”
薛涉双手后撑,对兰莳抱怨道:
“管管你的前未婚妻行不行?算得也太锱铢必较了,她这个大司农之女可真是青出于蓝啊。”
大司农专管赋税盐铁,漕运军费等,锦书虽与父亲决裂,但也不得不承认她这一身本事都源于其父。
锦书面前一排算盘,微微一笑:“薛公子大度,不如再让我们一成利如何?”
薛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兰莳落座,与两位益州老臣细谈起蜀锦合作之事。
益州负责蜀锦的织造、验收、定价,盛婋负责打通水路航线,向北方富庶城镇运贩蜀锦,所得利润双方均分——这些事宜,早在她养病那几日,薛涉就与萧决商议过了。
“……若无战事,益州现在开始扩大织坊,广招女工,明年开始,一年可得三十万匹左右,可若有战事……”
兰莳张开手,借炭盆的火取暖。病去如抽丝,她越是着急痊愈,早日离开汝南,这病似乎就好得越慢。
她道:“这个我与萧决商议过,益州若有战事,你们出粮,我们出人,可替益州拒敌于西北,绝不让雍凉的兵马入蜀。”
那老臣眉头松开,对旁边的同僚道:“好,如此益州百姓也可专心种桑养蚕,免去许多兵役。”
“那改日咱们就定下盟书,歃血为盟——”
薛涉摆摆手:“盟书可以,歃血就算了,她既然点了头,就一定会做到,何须哪些虚礼?”
两位老臣面面相觑。
他们已经知晓兰莳的身份,这几日与萧家少君相处,观其谈吐见识,行事手腕,也的确有叹服之心。
但他们家公子对这对夫妻,是不是太过信任了?
照此情形,哪日将益州拱手让出,只怕都不无可能。
二人忧心忡忡之际,兰莳与薛涉已一并去向王雍拜别。
她的病好得七七八八,又没有萧决那么厚的脸皮,自然不能一直赖在老师家中,今日便要搬去汝南许氏,她三妹妹家中暂养几日。
“……你在我们的马车里做什么?”
萧决一打开车门,见到的就是薛涉那张恬不知耻的面庞。
薛涉:“就这一辆马车,我不跟你们挤,难道骑在马上抛头露面?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来的,不只是马车,住也得跟你们住一块,你得负责我的安——”
萧决攥住他衣襟就将人甩了出去。
来这里时情况紧急,跟他同乘一匹马就够恶心的了,还想再挤一辆马车,做梦吧。
“萧定谋!你几个意思?”车外的薛涉压低嗓音,扯着他的腰带恶狠狠威胁,“汝南就是个虎狼窝,我要是被郁子慎抓了,你也别想跑!”
“把手松开!别逼我在这种谈经论道之地踹你。”
“——胡闹什么!”
台阶上的王雍闻声而来,薛涉顿时收手见礼。
“再备一辆马车送他们,薛春阳,再这么毫无气节贪生怕死,以后出去不要说是我的学生!”
马车外终于安静了下来。
兰莳倚着车壁,语调散漫:
“我都说了,薛春阳这个人慕强,你把他打服了,还救了他一回,以后都要被他黏上了。”
萧决理了理衣袍,靠着兰莳坐下,独属于他的气息与体温压迫感极强地占据整个空间。
“看来你是过来人,说说,他以前怎么黏你的?”
兰莳闭口不语,身旁的人却来了劲,俯身越凑越近。
双眸灼灼,裹挟着不善的侵略性,萧决探.入她轻裘下,握住她又清瘦几分的纤腰。
“有我这么黏吗?”
他那只手并不安分,隔着一层锦缎也能感觉到滚烫的温度,热得几乎让兰莳有些生畏。
她盯着萧决:“他只是随性,不是不要脸。”
“的确,不要脸的另有其人。”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萧决低目扫过她染了胭脂的唇瓣,指腹蹭了蹭。
她身体不好,唇色也格外浅,揉花了口脂,底色淡若白绸,让人既忍不住怜惜,又想压上她的唇,舔.弄出几分血色。
“谁说我了?我是你夫君,对你下流那叫夫妻恩爱,情深意笃,怎么能是不要脸?”
他舔了舔指腹上的口脂,甜香里带了点苦。
兰莳瞳色微动。
这段时日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也就是今日见她气色缓和,两人恰好独处,萧决才生出点旖旎念头。
他一把揽过兰莳,下颌抵在她头顶,抚着她冰凉的发道:
“蜀锦的事,盛婋和锦书办得不错,除了赏赐,别的我权且试试,成了再跟你说。造商船运蜀锦,我批了一百万钱,若是不够,我再想办法。”
“嗯。”兰莳枕着他的肩,想了想,“荆州夹在扬州益州之间,绝不能落入旁人之手,前线有你兄长,我想在后方下点功夫。”
“你看着办。”
萧决说着,掌心又开始不安分的游移。
一想到方才桥上那个学子的话,萧决就忍不住心绪翻涌。
他在凉州边鄙之地长大,从小与弓马相伴,早就有悬命锋刃,捐躯沙场的觉悟,死亡对他而言并不可怕。
可今日他却忍不住想——
假如他真的死在她那些仇敌的前面,她势单力孤,身体又这样不好,要如何应付那些豺狼虎豹?
行驶一路的马车停在了许宅外。
四下安静下来,唇舌交.缠的啧啧声格外鲜明,明知道这点声音不至于被外面的人听见,兰莳仍耳尖微热,挣扎起来。
“……你掐我。”
萧决松开她,呼吸紊乱,被兰莳扯松的衣襟下赫然拧出了一块红痕。
他并不觉痛,反而眸色极亮,兴味盎然。
“又跟别人说你丧夫,现在又掐我,腻了是吧。”
兰莳被他亲得有些气窒,没工夫理他这种废话,只顾得上喘.息。
萧决被她瞪得通身舒畅。
替她理好鬓发后,萧决正欲牵她下车,两人忽而听到外面有人道:
“府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
第59章
得知裴期途径汝南, 有意拜访许家,汝南许氏长公子许演受宠若惊,早早的便在门口翘首以盼了。
他与裴期相识于太学, 算起来, 也是同窗好友,少年故交。
可惜,钟馥谋划始正二十一年那桩大案时, 他碍于宦官权势, 稍有迟疑,倒让那个薛涉抓住了攀交情的时机,而自己则错失了扬名天下的机会。
这些年来, 许演看着昔日同窗一个个都据守一方,呼风唤雨, 他却只能在汝南做一小小郡守,心中一直深以为憾事。
如今裴期突然到访,许演认定这是一次机会, 自然殷勤待之。
“——贵宅今日还有客人?”
下了马车的裴期朝后方看去一眼。
这道声音一出,萧决顿时觉得怀中人浑身僵住了,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臂, 看向兰莳,无声地张了张口:
裴期?
兰莳脸色极难看地缓缓点头。
他怎么会在许家?又怎么会在汝南徘徊这么久?
萧决两指挑开车帘,冷峻视线审视着裴期所带来的人马。
他那个堂弟不在其中。
许演也张望一眼, 回头问了管事,管事答:
“是四公子的客, 听说是无极甄氏的女眷,新丧夫婿,前来投奔四公子的夫人。”
无极甄氏。
裴期心念微动, 那是前朝甄贵嫔的家族。
当年长安兵乱,李胜在宫内大肆屠戮,朝臣们只来得及救走小皇子——也就是如今在洛阳的少帝。
至于甄贵嫔和她膝下的小公主,则死在了那场宫变之中。
不过……
当真如此吗?
裴期眸色幽沉。
许演知道以裴期的身份,不好显露人前,正想带他先走一步,却见裴期望着那个方向开口道:
“不知夫人是无极甄氏哪一房,哪一支?”
薛涉坐在后面一辆马车里,一听裴期居然对他们感兴趣,整颗心都悬起来了。
他跟裴期私下交情是一回事,雍凉和益州的关系又是另一回事,裴期连兰卿都可以杀,更何况他?
同在车内的盛婋和锦书也捏了把汗。
盛婋:“要不我下车给他骂回去?”
锦书:“人家只是寻常一问,我们若反应过度,岂不成了做贼心虚?”
片刻,裴期听到香车内传来雅正和缓的嗓音。
“我父亲甄宁曾任上谷太守,足下与甄家可有旧交?”
这声音落入耳中,裴期微微拢起了眉。
善音律者,对声音比旁人敏感。
尽管兰莳不再服药后,嗓音与从前大相径庭,但对熟悉她的人来说,依然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亲切。
不过,也只是觉得亲切而已。
他道:“原来是甄太守之女,从前听闻嫁去了辽东塞外,没想到今日会在汝南遇上。”
兰莳淡淡道:“也是缘分。”
裴期:“从辽东到此,大小战事,山匪流寇,数不胜数,等闲豪杰都不一定能平安抵达,夫人这一路想必艰难。”
后面一辆马车内的薛涉皱起眉头,一派如临大敌的神色。
裴期在怀疑眼前这位甄夫人的身份了。
他从车帘后探出的目光不断向夏侯隋身上瞥。
萧决固然能打,可夏侯隋更是已经成名的大将,真打起来,也不知道萧决能不能扛得住……
兰莳垂眸答:“还好,艰不艰难,也要看同行之人是谁,这一路有义士相送,倒也有惊无险。”
她似乎话里有话,裴期静默片刻,又道:
“是吗,某平素最喜结识义士,若真有这般能人,不知能否引见一二?”
——没完了是吧?
韩摧沉下脸,正欲上前领下裴期口中的“义士”,却听身后车厢的门被人推开。
车内,头戴幕篱的女郎在众人视野里一晃而过,旋即有人从马车内探身而出,反手掩门,将身后女郎挡得严严实实。
“——阁下问了这么多,知道的以为是想结识义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上官在盘查犯人呢。”
许演、裴期和夏侯隋的视线汇聚在来人的身上。
那人轻巧落地,八尺有余的个头舒展开,巍巍如山,在场能与之比肩的唯有夏侯隋。
但和魁梧如山的武将比起来,此人身形更偏健硕,他姿态轻捷,甚至带着几分游侠身上的痞气,但过于年轻英俊的面庞又消解了这点。
裴期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
萧决笑道:“不是要结交?将我家主人的底细盘问得一清二楚,阁下姓甚名谁,还没报上来听听呢。”
他虽然笑意佻达,但那双漆目却没在笑,黑沉沉地映着眼前男人的模样,像是猛兽捕猎前审慎的凝视。
夏侯隋握着刀鞘的手指紧了紧。
来者不善。
裴期端详片刻,淡声道:“京兆韦氏,韦息,字子休。”这是他母家的姓氏。
“原来是关中大族韦氏的子弟,失敬失敬。”萧决恭维道。
“还不知阁下名讳。”
“天水一无名小卒而已,”他笑得吊儿郎当,“阎绝,字元殊。”
裴期:“阎家也是凉州大族,足下过谦了。”
两人言笑晏晏地报着假名,只有许演错愕不已地看向那马车。
这人不是护卫?
怎么……护到他家主人的马车里面去了?
不过时下战乱频频,他们又不是王雍那样恪守礼法的名儒,虽然惊异,但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
一旁的夏侯隋仍十分戒备。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个叫阎绝的人,对自己有一缕似有若无的杀意。
虚情假意地斡旋了一番,众人在二门处各自分道。
裴期一行人往大房去,萧决一行人则去四房所在的院落。
“……府君?”临行前,见裴期回眸不动,夏侯隋神色一凛,“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雍容出行的女郎从马车内移步而出。
幕篱上的白纱从头至尾垂下,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不清的白雾里,很快,这团雾又跌进了一顶软轿,从头到尾未曾让人窥见身形,便如露水般消失不见了。
孔雀蓝的衣摆在风中微微漾动,裴期望着那个方向,容色如冰雪湛然。
“这个阎绝,应该就是在王家学馆,短短几日内就结交了不少学子士人的那个游侠,他有几分本事,既然如此,有些事,他大约帮得上忙。”-
和宽敞华贵的大房主屋相比,许家四公子许纯所在的院落显得拥挤许多。
早在拜访王雍之前,沉鱼和阿靖就已经住了进来。
这几日兰莳养病,她们没接到命令,只能在这处院子里等着。
听到院门外有动静时,沉鱼正在窗下给兰莳裁新衣裳。
“——这料子不好看,换个颜色。”
萧决刚跨进门,瞥了眼沉鱼手上的锦缎,冷不丁便来了这么一句。
沉鱼十分不服:“少君,这孔雀蓝哪里不好看?蓝底泛着翠,华贵内敛,和少夫人的肤色和气质再般配不过……”
萧决提着水壶灌了一大口水,一听后面那句话,眉头一跳。
“你说话小心点,想想你每个月的月俸是谁发的,她跟什么般配?”
跟着兰莳入内的锦书轻轻捂住了沉鱼的嘴。
锦书:“方才我们碰上长陵公子了。”
沉鱼顿时心领神会。
长陵公子最爱穿蓝衣,今日兰莳也穿了一身孔雀蓝的蜀锦,这俩人气质相近,从前并肩走在一起便是太学一道风景,何况穿着同样颜色的衣裳?
诶,少君这样高的个子,怎么吃起醋来,心眼跟绣花针一样小?
沉鱼想到丰厚的月俸,赔笑道:“少夫人自然是和少君天下第一般配。”
“谄媚。”从旁经过的兰莳戳了戳她的额头。
“不对啊,”阿靖猛地握刀起身,“长陵公子怎么会在这儿?他要是在许家,岂不是很容易就发现我们……”
话说至此,阿靖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快,视线倏然移向正在挽袖子的男人。
“长陵公子,喊得这么亲切。”萧决头也不抬,将炭火拨弄得更旺一些,“从前没少拿人家好处吧。”
从前?
沉鱼和阿靖立刻朝兰莳望去。
兰莳从锦书手里接过一盏热茶,啄饮一口才道:“他都知道了。”
她们虽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这么快。
沉鱼眼珠一转,看向对面正随手拿起一颗蜜饯的抹额少年,故作无辜:
“都知道了?连春阳公子从前在太学时,经常蹭少夫人的床睡觉也知道了?”
嘴里塞着蜜饯的薛涉动作一顿,转过头,正对上手里铁钳夹了块炭的萧决,他似笑非笑看着薛涉。
“你睡哪儿?还经常?”
薛涉:“李沉鱼!最毒妇人心,你故意的吧!”
直到吃过晚饭,薛涉都坚决与萧决和炭盆保持距离。
他见过萧决杀人的样子,揪住头发就能把人的头骨砸碎,他可不想被萧决一个“不小心”给摁进炭盆里面。
入夜,寝居内燃起灯烛,玉鹊和沉鱼一道铺床。
不远处的沉鱼还在嘀嘀咕咕:
“……反正我就是不喜欢春阳公子,当初娘子收我入府,跟他有什么关系?非说我出身不好,有辱娘子名声,那要我怎么办?我也不能放着好日子不过去死呀。”
“就是,”玉鹊难得没和她拌嘴,“现在知道他怕什么了,以后再说这种话,就把他跟娘子用一个杯子的事也告诉少君。”
萧决耳力极佳,听得一清二楚。
他又低头看向扬州送来的信件。
一封是之前质问太翁,为何明知兰莳的身份却不告诉他。
太翁回信:【礼贤下士,岂能不守信用,汝一双鱼目不识珍珠,何怪太翁?】
萧决气笑了。
另一封是阿母的回信。
萧夫人:【寒岁将近,多添衣物,少食寒凉之物】
萧决一看这开头就是老生常谈。
他冬日也体热如火炉,最喜欢吃冰吃冷酒,为此他阿母年年都要唠叨他。
然而再往下看——
全都是兰莳要注意的饮食忌口,补血益气的药方,没一个跟他有关的。
以及嘱咐萧决,虽然如今兰莳癸水混乱,极难有孕,但房.事也当节制。
萧决看到最后有些微赧。
把他当什么人了?这还需要特意嘱咐?
等兰莳沐浴回来,女婢们已经不见踪影。
兰莳丝毫不知发生了什么,只一心想着今日见过的那些个夫人们,尤其是那位夫君正替郁修造战船的刘夫人。
“……别喝这茶了。”
萧决从她手里抽出杯子。
“这茶次得很,拿来漱口都嫌它涩,明日收拾好行囊,喝我们自己带的。”
兰莳微微蹙眉:“解渴不就行了,我没喝出什么区别……”
好在萧决已经习惯了她看起来身娇体弱,实际上衣食住行都丝毫不讲究,没与她争辩。
只道:“你堂妹怎么回事,只是没把你我的身份告诉她,又不是没给她钱,就这么抠门?”
兰莳回到扬州时,两个堂姐堂妹就已经出嫁了,她不说,谢竹筠当然认不出她,只相信谢霈信中所言,以为是来许家避难的远方亲戚。
兰莳随口道:“这得怪我大伯战败,谢氏子弟凋零,我这个三妹妹原本是要嫁嫡长子许演的,谢家这一落魄,婚事也跟着落魄。”
“也是,到你就更落魄,连世族都不算了。”
没料到这个回答,兰莳一时失语。
见她居然不反驳宽慰几句,萧决一边坐在榻沿上脱靴,一边故作叹息:
“诶,没关系,乱世朝不保夕的,说不定哪天你就真成小寡妇了,到时候再改嫁个门当户对的……”
兰莳不轻不重地踢了他小腿一脚,翻身上榻,背对着他睡了。
萧决被踢得春风满面,侧卧在她身后。
“踢我做什么?舍不得我死啊。”他轻轻拨弄她垂在后颈的发。
兰莳闭着眼道:
“今日好在蔺遥没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看我们还是尽早回去,裴期会在汝南停留,一定做了充足准备,我们人带得太少,真要有什么变故,生死只在顷刻之间……”
“这话我不爱听,天都黑了,说点我爱听的。”
“……那没有了。”
萧决弯唇极放肆地笑了笑。
这榻对他而言太小了,长手长腿一伸,就将兰莳挤得没有翻身余地。
静默间,有细密的吻落在她后颈。
最柔软脆弱的地方被他轻噬,兰莳不受控地在他的怀里陷成一团水。
萧决听着她意识模糊间的低吟,呼吸愈发地重。
久未独处的少年夫妻,意志力就如汪洋中的一叶扁舟,稍有风吹草动就能倾覆。
——然而下一刻,兰莳就被自己的呼吸呛到,靠在萧决怀里咳得惊天动地,整个帷帐都跟着发抖。
萧决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顿时一扫而空,心头微沉。
她那日落水,果然伤得不轻。
他一边抚着怀中妻子的背脊,一边望着漾动的帷帐道:
“也行,今晚这帐子总归是摇过了,不过等你身体好转就不能这么糊弄我了。”
咳得面色潮红的兰莳从他怀里探出头来。
“……除了浣若,你真的没有别的想问我的吗?”
萧决偏头看她:“你想让我问你什么?”
“只是感觉你有很多想问的,却没问出口。”
那她还挺会感觉的。
他移开眼:“你要这么说,确实很多,比如你有没有跟裴期郁修他们睡过一张榻,从前还有多少偷偷爱慕你的郎君,或者是爱慕你的女郎……”
还有。
她现在还会想起死在长安的那些亲朋故友吗?
放弃钟兰卿的身份,真的没有一丝后悔?
从挥斥方遒的天之骄子,屈居成他的夫人,她心中委屈是否难以言喻?
这些问题在萧决的喉间滚了一圈,一个也没问出口。
等他说了一大堆无关紧要的问题,萧决低头一看,侧脸莹白的女郎枕在他臂弯里,已经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他心头蓦然涌上一种怜爱之意。
至少在这一臂之内——
抛去所有身份,他们是只属于彼此的夫妻。
……
三更天,门外响起脚步声。
本就没睡的萧决从兰莳身下轻轻抽回手,随即披衣而起,赶在韩摧叩门前拉开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走到庭院里,他才问:
“什么事?”
“少君,扬州的军报送来了。”
拆了泥封,萧决迅速扫过上面内容,又折返回房,将自己今晚写好的密信递给韩摧。
一切事宜都写在信中,只需交给兄长即可。
但还有些不便写在信上的内容。
萧决道:“让信使转告兄长,她在丹阳的那块地,我心头有数,若有动静,不必阻拦,静观其变便是。”
“是。”
韩摧带着密信而去,萧决在夜色里隐约听到了丝竹管弦声,应是大房在设宴招待裴期。
秋夜风凉,漆黑碎发在风中缭乱,一双静若深潭的眼巍然不动。
郁修,裴期。
吾妻之债,必与她共讨之。
汝南的秋风随着汝水而下。
这阵风很快拂过郁修的十万大军,一路向南,与扬州鄱阳湖驶来的楼船,相逢与荆州江夏境内。
不过两日,消息便在南方传开——
琅琊国世子郁修与扬州萧平晏,一个陆路,一个水路,同时发兵,欲夺荆州!
荆州世族顿时陷入两难之中。
——琅琊王外宽内忌,之前夺扬州时便排除异己,借萧家之手杀了不少本地世族。
物伤其类,他们自然担心投靠琅琊王之后没好下场。
——扬州萧据虽有仁将之名,但年纪老迈,孙子萧决阵上杀敌悍烈,却暂时并未显露统率一方的实力。
实力不济,即便投靠他们,也不会长久。
荆州世族内部产生了分歧,一时僵持不下,荆州牧桓嵩竟决定先坐山观虎斗,谁强再投谁。
消息传至郁修耳中,他心中盛怒难言。
“好,很好,若得荆州,我必屠荆州桓氏全族!”
荆州全境风雨飘摇。
汝南的世族贵胄却仍一派风和日丽,岁月静好。
今日袁家三公子的夫人芳辰,本地世族官员女眷纷纷携礼赴宴。
宴上曲水流觞,布置雅致,众女眷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席尾的两位女郎望去。
“那是许氏的谢夫人吧?”
“好漂亮的袍子,如此华贵衣料,市面上实在少见……莫不是她夫君发达了?怎么突然如此阔绰?”
“说不准,她母家不是丹阳谢氏吗?听说扬州萧家的少君,他夫人就出身谢氏呢。”
“原来如此……那她旁边那位就是萧家夫人?”
“怎么会,她是无极甄氏的人,听说新丧夫婿,是个寡妇,不过我看她如此美貌,倒迟早有一番前程,你们可得守好自己的夫婿,否则就要与她做姐妹了。”
这堆夫人们略带尖刻地取笑起来。
另一堆夫人,又是不同的气氛。
刘夫人主动从前席走下来,握着兰莳的手,正兴致勃勃地向众人推销:
“……上回这位甄夫人引见的那名使者,着实有些本事,料子都比外头新鲜些,还不贵,我这一身料子,也不过九千钱一匹。”
旁边的夫人嗔笑:“这还不贵?看来你夫君这趟造船果真是趟肥差。”
刘夫人:“指望不上他,这是去岁我眼光好,蝗灾前囤粮赚了一笔。”
众夫人十分惊讶,纷纷讨教起经营之道。
兰莳垂眸饮茶不语。
等周围的人散去些,刘夫人挽着兰莳,往鲤鱼池边上去。
“……不知甄夫人还有没有熟识的蜀锦货商?”
见兰莳面露讶色,刘夫人笑道:
“不是我,是我夫婿,你也知道,如今赏赐、收税、军资,都得用这些绢帛绸缎,我不过做几身衣裳穿,他的用处可就多了——所以,甄夫人到底有无门路?”
兰莳听完并未直接回答,她随手拿过池边食盒,朝池中撒了几粒。
鲤鱼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吃下鱼饵。
“听闻刘夫人的夫婿,正在紧锣密鼓的替郁世子造战船,木料还有些短缺?”
刘夫人一怔:“是啊。”
“我恰好有个朋友,手头囤着一批极好的木料,如今欲举家投奔兖州,若刘夫人能行个方便,接下这批木料,你想要多少蜀锦,我都可以替刘夫人筹谋。”
刘夫人经营家财有道,如何听不懂这是隐晦的行贿?
这位甄夫人可以高价卖了木料,他们亦可以用督造战船的军费,替自己换到不好买的蜀锦。
刘夫人心道这位甄夫人果然上道,日后若有机会,还可继续合作。
她道:“此事我得回去与我夫君商议,不过十有八九没什么问题,甄夫人就只管等我的好消息吧。”
“好啊,”兰莳温然一笑,“荆州战事紧急,前线只怕也急需这批战船呢,我等着刘夫人的好消息。”
第60章
却说刘夫人回家之后, 将此事与她那官拜典船校尉的夫婿赵声一说,赵声果然同意。
“夫人真乃贤内助,我刚刚才从太守处得知, 司隶校尉裴期近日秘密暂住于许太守府内, 若能备足蜀锦金银等物,与其结交一二,实为幸事。”
刘夫人不解:“夫君身为琅琊国臣属, 与外敌往来, 岂不惹祸上身?”
赵声却神色莫测道:“这就要看荆州一战是否能赢了,若郁世子能打赢此战,夺下荆州, 将萧家拘于江东之地,一切好说;若败了, 琅琊国便颓势尽显,天下必将群起而攻之!我们自然要替自己谋好后路——等战败之后再投靠他方,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夫君果真深谋远虑。”
刘夫人吹捧一二, 又低声道:“我听闻琅琊王近日也是身体有恙,这才命世子全权负责此战……”
“竟有此事?那更该好好筹谋了。”
这夫人二人平日贪墨敛财, 盘剥百姓, 自有一番见风使舵的功夫。
然而五日后,战报传来——
郁修所率领的十万兵马,已攻下舞阴、堵阳、博望数地, 一路势如破竹,直指南阳郡治宛县!
汝南许宅内。
天高气爽, 风穿银杏,四公子许纯踏着一地金黄落叶,正与萧决在宅中花园闲逛。
许纯:“……从前还以为郁世子只会内政, 不善用兵,没想到今日一鸣惊人,说不定,此战真能夺下荆州,元殊兄以为呢?”
他望向身旁的高大男人,谈兴正浓地等着对方回答。
虽与这位游侠相识不过数日,但不知为何,许纯总觉得此人不卑不亢,气度不凡,言谈之间极有信服力,忍不住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萧决的注意力却不在他身上。
他视线逡巡着四周守备,兰莳他们如今住在许家,与裴期虽横跨宅院两端,但守备上也不能大意。
他道:“荆州得失不在陆地,而在水上,豫州水军训练多时,尚未正面交战,胜败难做定论……”
脚步一顿,萧决眯了眯眼,视线越过池塘,落在对面的几道人影身上。
正是裴期和许演一行人。
萧决问:“那个老头子是何人?”
许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这人身份本不该随意透露,然而昨晚驻守四房这边的家兵偷懒耍滑,聚集赌钱,许纯碍于庶子身份,不好得罪嫡长兄许演的人,还是萧决替他出头,教训了那些人一顿。
许纯想了想,低声道:“那人是大司农桓复,与荆州牧桓嵩是同族,据我兄长说,是郁世子请来劝降桓嵩的……”
萧决眉头拢起。
大司农桓复……
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儿听过。
一泓池水之隔,样貌与锦书有四成相似的男人抬手打断了许演的话。
他看向长身玉立的蓝衣公子,淡声道:
“裴府君不必多言,我此来汝南,是郁世子托人转告,只要我能劝降桓嵩,便将我女儿锦书的下落告知于我,除此以外,并无他念,裴府君若有征召之意,还请免开尊口。”
说完,竟丝毫不给两人面子,转身便告辞而去。
许演面色不虞:“周室式微,他这个大司农也是名存实亡,还这么大的脾气,莫非要做个贞洁烈妇,给周室殉葬?”
“大周三百年国祚,几代明君奠定的民心,岂是这么容易动摇的?”裴期缓声道。
桓锦书。
裴期在心底念着这个名字。
原来她还没死。
他依稀记得,当年兰卿对桓家这个女儿十分钟情,为了娶她,不惜与皇后的弟弟窦大将军为敌,遭到了数次暗杀,险些没命。
等他赶到钟宅,却被兰卿红着脸拒之门外。
他道:“……你就不必进来了,有锦书在,她会替我上药的。”
那时裴期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从未那么清晰的意识到,他与兰卿之间那条不可逾越的沟壑。
成家娶妻,生儿育女,那是他要和桓锦书做的事。
那个在长安棠花下春温一笑、不染纤尘的少年,也会与人赤.身相对,做尽淫.欲之事吗?
裴期知道,夫妻敦伦天经地义,再正常不过。
不正常的人是他。
但……
那又如何?
对浣若,他尚存几分怜意,对桓锦书,他唯有憎恨二字可以形容。
裴期望着桓复离去的背影,算算时日,兰卿离开以后,人间已过三载春秋。
兰卿既然喜欢她,桓锦书就不该活在世上。
她应该下去陪他-
阿靖正在院子里和韩摧切磋拳法。
韩摧早听闻少夫人身边这个近卫颇有本事,人虽呆了些还贪吃,自创的拳法却十分霸道,等闲两三个军士也制不住她。
两人正切磋得拳拳到肉,院门忽而被人推开,萧决阴沉着脸,穿过院子大步入内。
锦书:“……薛公子不要偷懒,还有好几项支出未核对好,一个时辰您歇三回了,您要是没听懂,我再给您细说一遍……”
“别算了。”
薛涉一听这三个字,如蒙大赦,不料一抬头,却见萧决沉着脸,对锦书摆摆手道:
“收拾东西,你不能留在许家了,我让人送你回扬州。”
旁边书案前,正在看芳林岛回信的兰莳也抬起了头。
“出什么事了?”她放下书信。
萧决将外头的韩摧和阿靖也叫了进来,这才将方才池边的事情简述了一遍。
其他几人都变了脸色,连兰莳也难得肃然。
“是蔺遥,”兰莳垂在案上的手指渐渐收拢,指尖掐得发白,“郁修若能想到这点,早在扬州时就用此计劝降了,不会等到现在。”
萧决蹙眉:“她留在许家风险太大,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她送出汝南。”
“就用我来时的货船如何?”薛涉道。
兰莳立刻否决。
“不行,如今战事已起,汝南四周水域都不安全,贸然送她走,反而容易落入他们之手……”
迟疑片刻,兰莳忽而眸色一定。
“眼下整个汝南,唯一安全的地方,只有老师家中了。”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心领神会。
按往日传统,汝南文会持续一整月,听说蔺遥这几日不在裴期身边,正是去参加文会了。
此时天下士人汇于汝南,王雍更是海内闻名的大儒。
就算整个汝南,整个豫州都在郁修股掌之间,他敢当着天下士人的面,对自己老师大动刀戈吗?
这的确是最安全的地方。
众人刚要松一口气,却听锦书忽然开口:
“或许,趁我父亲现在还未动身,将我交给我父,才是最好的选择。”
“锦书!”兰莳霍然起身。
锦书肃然道:“桓嵩不能主动向琅琊国刀戈,荆州五万水师,数千战船,一旦落入郁修手中,加上琅琊国和雍凉的援助,扬州如何与之相抗?郁修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他不会放过你的!”
他们在这里的消息并未走漏,她父亲却仍出现在此地。
这就说明,郁修拿来交换的并非是她这个人,而是她的下落去向。
这种情况下,把她藏起来又有何用?
她父亲依然会为了得知她的去向,而去劝降桓嵩。
除非她自己主动出现在她父亲面前,毁了这桩交易,这才是对局面最有用的选择。
“他不放过我又如何!”
兰莳掩唇猛咳了几声,左胸口一阵钝痛,好一会儿才道:
“我自有部署,郁修打不赢这场水战,萧平晏和陆惟亦会占据水路要害,即便桓嵩倒戈,荆州也有望夺下,你绝不能回……”
沉鱼和玉鹊忙搀扶住兰莳,锦书眸光一闪,袖中的手微微抬起又落下。
锦书平静道:“我们不是浣若的替身,不是为了让你消解愧疚心而活的,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兰莳呼吸蓦然凝住。
沉鱼等人惊讶地瞧着锦书,吵架就吵架吧,怎么能说这么伤人的话呢?
薛涉也瞧着她,居然还有比兄弟想睡兄弟更奇怪的关系。
锦书道:“阿靖,你要是为了少夫人好,就替我去查我父亲现在的住处,告诉他我在……”
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劈在了锦书的颈后。
萧决单手接住了晕过去的女郎,对阿靖道:
“把人捆结实点,再去把她的随身之物收拾收拾,沉鱼,玉鹊,你们俩也一样——愣着做什么?你们也困了?”
众人显然没料到他的解决办法如此粗糙。
就这么……打晕了送走?
会不会太不近人情了点?
沉鱼和玉鹊看了眼被阿靖接过去的女郎,来不及多想,立刻转身地往里间去了。
薛涉理了理锦书留下的账,拿着先去交给盛婋保管了。
内室静了下来。
萧决走上去,宽厚炽热的掌心落在她头顶,他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
“回回都是为了别的女郎哭,谢兰莳,你这眼泪什么时候轮到替我落一回?该不会真要等到我死……”
兰莳抓起手边的糕饼塞进了他嘴里,堵住了他那些口无遮拦的话。
萧决一边嚼着一边看着她笑。
此行东西带得本就不多,沉鱼等人很快便收拾妥当,戴好幕篱,萧决亲自带人送他们去王宅。
阿靖要贴身保护兰莳安全,自然不能如沉鱼她们一样离开,她在箱笼里翻找:
“咦?前几日在街上买的那个短幕篱放哪儿去了……”
“韩摧。”
坐在堂内的兰莳忽而开口。
“你替我在许家打听打听,今日蔺遥去了哪家的文会。”
韩摧抬眸看了她一眼,旋即答:“是。”-
“——蔺公子果然是少年神童,才华绝世,今日文会上这么多士人,做了这么多首诗,竟无一人能超过蔺公子之作。”
“何止呢?纵观这数十日,也没有一篇能胜过此篇。”
“难怪未及弱冠,便被司隶校尉征辟入府……”
袁家所办的文会历来是汝南之中场面最盛大,往来文人士子最多的。
此刻搭在长街一侧的高台下挤满了人,都争相传阅着蔺遥今日所做的诗赋。
士林之中,终究要凭作品说话,钟馥靠着注书来印证自己的才华,蔺遥亦有心做出传世诗句,在文会上扬名。
和今日这些人的作品相比,他这一篇清辞妙句,词采华茂,诗文一出,便将其他人都压成了庸碌之作,观阅者无不心中暗叹:
此子文思泉涌,今日之后,凭此诗便可扬名天下了。
一时蔺遥身旁逢迎者无数。
年少才高的少年却尽显骄傲,非出身名门者,竟不予理会,引得旁人纷纷议论。
蔺遥毫不在意。
今日文会,对他而言本就是消遣,在场这些庸人,只是他诗文的传颂者而已。
想到郁修临行前与自己的谋划,蔺遥微妙地翘了翘唇角。
只需一个棋子,就能撬动堂堂九卿之一的大司农为他奔波效力,谋士运筹帷幄自当如此。
若是这次能顺利说服桓嵩倒戈,府君就能知道,和从前那个钟馥比起来,他才是更值得府君信任重用的肱骨之臣。
“……诶,这是什么?”
高台四周,忽而有绢帕从半空中飘飘扬扬,坠落在地。
一张、两张、三张……
聚集在文会的众人捡起飘来的绢帕,发现这上面所竟写着诗文。
一行一行地读过,有人眼前一亮:“此句妙矣,何人所做,竟从未见过。”
“诶,这篇也不错。”
“无一人见过,这不是旧诗吧,怎么会写在这些绢帕上飘下来?”
也有一条落在了蔺遥的面前,他微微蹙眉,拾起一看。
蔺遥忽而变了脸色。
这诗文……
他蓦然抬头,朝一旁的小楼上望去。
文会高台的旁边,正是一间买绢布的铺子,两名女郎立在楼上,皆戴着幕篱,如披白雾,看不分明容貌。
只见其中一人,将怀中数条写了诗文的绢帕从小楼上往下掷。
长街忽有一阵风起。
写着诗文的绢帕纷纷扬扬,宛如雪花。
不可遏制的才气扑面而来。
蔺遥听着耳畔惊叹声越来越多,分不清到底是在惊叹此情此景,还是在赞叹那些清丽俊逸的文字。
仿佛遭受了奇耻大辱的少年攥紧了拳。
眼中除了愤怒,还有几分别样的汹涌情绪。
那个人——
她怎么会——
居高临下的女郎道:“早闻蔺公子之才,今日幸会于汝南,不知可否讨教一二?”
与此同时,停驻街角的一辆马车掀起了帘子。
飘飘扬扬的诗文里,裴期抬起头,握住了其中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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