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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癖好


    说书先生接到指令, 临时加班,到了该结束的点,却没有结束, 而是用茶水润了润喉, 接着往下说。


    雅间内。


    虞霞又惊又喜:“前几日, 差不多到这个点儿他就不肯再说了, 硬是吊着大家的胃口, 今日怎如此上道!”


    “总归是好事。”卫国公也很沉迷,恨不得先生再说他个三天三夜, 把故事全部说完才能走。


    “怎不见勉勉?”虞夫人疑惑地问。


    “他说去茅房。”卫国公回过神来, 也觉得奇怪, “虞洵, 你不是也去茅房么?没见到你弟弟吗。”


    一旁安安静静坐着的虞洵:“……”


    【“如果能为小主子遮掩一二,就再好不过了,有劳虞大人。当然, 这也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脑海中响起佩兰的声音。


    虞洵扯了扯嘴角, 不得不替莽莽撞撞的弟弟收拾尾巴:“我见着了, 但是……”


    他紧急考虑着措辞,道:“勉勉说一楼比较热闹,说想在人群里感受边听边讨论话本的氛围,玩够了就回来了。”


    “一楼人挤人的, 偏爱去凑那个热闹作甚。”虞夫人嗔怪道, 倒也没怀疑。


    “年轻人跟咱们不同……”卫国公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拧着眉头问虞洵:“他确实是在听话本, 不是中途遇见狐朋狗友鬼混去了吧?”


    虞夫人和虞霞闻言也望向虞洵。


    虞洵镇定道:“爹,勉勉自从决意改过之后, 就再也没联系、没见过那些人了。”


    虞霞也替虞勉说好话:“勉勉跟以前确实不一样了。”


    “那就好。”卫国公道。


    “勉勉性子活泼,爱热闹,随他去罢。”虞夫人笑道。


    虞洵问:“你们饿不饿?茗香楼除了点心,也有饭菜,不如在这儿用了午膳再回去。”


    大家都没意见,丫鬟便道:“奴婢去安排。”


    “不必,我去吧。”虞洵制止,“正好出去走走,看着点勉勉,别让他玩疯了。”


    没人起疑心,虞洵顺利地走出雅间,合上木门。


    一关上门,他立刻虚脱一般塌下肩膀,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可算瞒过去了……


    佩兰跟幽灵一样突然闪现。


    “虞大人。”


    虞洵拽着她藏到一旁的角落,把方才的对话如实告知,暴躁道:“虞勉再不回来,我可就瞒不住了!”


    “有劳虞大人。”佩兰语气全无方才去敲太子房门的惶恐紧张。


    也只字不提关于虞勉和太子的去向。


    暗卫都是如此,忠心护主,嘴巴严实。关于主上的任何事,都别想从他们口中得到丝毫讯息。


    虞洵只知问不出来什么,无奈道:“去准备午膳吧。”


    “属下遵命。”佩兰福了福身,转身快走,几步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虞洵又不能立刻回去,他对话本什么的也没兴趣,索性找了个角落凭栏靠着吹风醒神,想着未处理完的公务。


    同一层的一个雅间里。


    几个明亮的烛台将房间照得宛如白昼。


    虞勉拿着玻璃镜,不住地对镜照着自己的嘴巴。


    玻璃镜是舶来物,比铜镜更光洁明亮,能清晰地看见镜中人的样貌。


    萧越坐在一旁,以手支着下颌,笑吟吟地看着少年紧张兮兮的对镜自照。


    “嘴巴好像有点红,但是没有破皮,应该看不出来吧。”虞勉左看看,右看看,“殿下,你觉得呢?”


    萧越挑了挑眉,朝他招手。


    “你过来,我仔细瞧瞧。”


    虞勉放下镜子,乖乖凑过去,嘴巴被很轻地咬了一下。


    “又咬我!”虞勉大惊,立刻伸手去推男人的胸膛,火速去捞一旁的镜子。


    萧越提醒道:“宝宝叫错称呼了。”


    “……呼。还好还好,没有留下痕迹。”


    虞勉气不打一处来,一手还拿着铜镜,另一手捏成拳头,冲萧越挥了挥。


    萧越眼疾手快捉住他的小臂,轻轻一拽,把人拉了过来。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双腿微微岔开,留出一小片空间给虞勉站立。虞勉想后退,后腰又被男人的手掌抵住。


    好亲昵的姿势。


    虞勉是喜欢这样亲近的,他喜欢和萧越贴在一起,就喜欢被萧越像抱小玩偶一样整个揽进怀里。


    那样会给他别样的安全感,仿佛世间再多明枪暗箭,都无法越过萧越密不透风的保护网。


    但他被咬了嘴唇,现在已经生气。


    虞勉很艰难地绷住,不要让自己露出依赖放松的模样。


    “哥哥,你干嘛咬我?”他语气不好地问。


    看着好像发怒了,偏偏又把萧越说的话听进去了,“殿下”也改成了更亲昵的“哥哥”。


    惹了虞勉,他也只会毛茸茸地喊着“哥哥”,最多不过是被瞪几眼。


    “生气了?”萧越笑着问。


    他不说还好,一说,虞勉的火就上来了。


    “你还说!”虞勉咬牙切齿道,“都……都怪你,害我的舌头都是麻的,嘴巴也红红的。”


    “都怪你”三个字,虞勉说得有些心虚。


    毕竟他也有爽到。


    甚至有主动邀请萧越亲嘴舌吻。


    而且他的人设是乖宝宝,这样说着责怪甩锅的话,会不会不乖了。


    乖孩子才能被喜欢。


    虞勉忽然担心起来,语气一变:“其实不是你,是我,嗯,是我的错。我也没有生气……”


    男人看他片刻,笑容收敛起来,墨色的眼珠比寒潭中的黑玉还要冷冽。


    萧越不说话的时候,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和气势很容易显现出来。


    他毕竟是一国储君,是即将手掌天下的太子。


    哪怕暂时未登至高之位,萧越的手中早早握有非同一般的权柄与荣耀。


    生或死,荣华富贵或穷困潦倒,不过是萧越的一句话,一个眼神。


    虞勉渐渐不敢看他,刚撇开头,却听萧越道:“勉勉,宝宝,看着我。”


    虞勉很小心地转回脑袋,只是依然低着头。


    男人没有用手捧着他的脸,强行让他抬头——即使两个人都知道,他那样做了,虞勉也不会躲闪。


    萧越道:“跟我对视一眼,我就答应你一个愿望。”


    虞勉有点心动。


    “什么都可以吗?”


    “嗯。”萧越点头。


    虞勉总算肯抬头看萧越了。


    两人对视,少年目光闪烁,眼神游移。


    萧越搂着少年的腰肢,微微仰着头,以一种示弱的姿态,说:“宝宝,不要怕我。”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缩了缩,抓住了自己的衣摆。


    萧越道:“任何事,你都可以怪我,可以骂我,可以对我生气,可以不理我,等着我来哄你。”


    “你没有错,就算闯了祸,也有我帮你善后。”


    虞勉嗫喏地“哦”了一声。


    片刻后,他小声地说:“闯祸了,就不是乖孩子了。”


    萧越抱着少年,很温柔地说:


    “勉勉在我心里一直是好孩子,世俗评判‘乖与不乖’的准则,在我这里并不适用。”


    “不影响我会一直喜欢你。”


    ——【一直是好孩子】【喜欢你】


    虞勉压不住心中的窃喜。


    不是乖孩子才能被喜欢,是无论他乖不乖,有没有犯错,萧越都会喜欢他。


    殿下的嘴巴是不是抹了蜜,好会说话,听得好开心。


    ……好喜欢被萧越夸哦。


    虞勉的一双眼眸亮晶晶的,不再瑟缩,也敢大胆地望进萧越的眼睛里。


    萧越温声道:“勉勉,任何时候都不要随便责怪自己,因为你没有错。”


    “有时候,你以为自己错了,其实是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事实上,你并没有犯错。”


    “……这样么。”


    虞勉仔细想了想,好像很有道理。


    他想了想,谨慎地问:“如果我想嚣张一点呢?”


    “东宫令牌带在身上,处理不了就喊人,暗卫会一直跟着保护你。”


    萧越毫无底线地宠人,压根不怕把虞勉宠坏。


    虞勉坏一点,他可能还安心一些。


    虞勉:“不需要我听话顺从吗?”


    “你已经很懂事了,乖宝宝。”萧越笑着把少年抱到腿上,像抱孩子一样颠了颠。


    虞勉侧脸贴着男人的肩窝,小声道:“可是我想听你的话。”


    在虞勉面前,萧越总是有着无限的耐心。


    “为什么呢?”


    “……”


    “不说的话,我要怎么做才能讨好心上人?”萧越故意叹气。


    虞勉的脖颈浮现浅浅的粉色,嗓音低得几不可闻。


    “……喜欢你夸我。”


    萧越低声问:“喜欢被夸乖宝宝?”


    虞勉摇摇头,但他把脸藏了起来,只露出红通通的耳朵,不肯出声了。


    萧越忽然间福至心灵,懂了。


    他哑声问:“……宝宝无所谓别人的看法,只喜欢被我夸,是么?”


    少年停顿片刻,动作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萧越瞬间收紧了环住少年的手臂,他难以克制心中澎湃的爱意和旺盛的保护欲,情不自禁地低头亲了亲虞勉的发顶。


    “哥哥会经常夸你的。”


    虞勉兴奋又满怀期待地说:“那我也只听哥哥的话。”


    “……好。”


    萧越温温柔柔地应着,藏着满肚子坏水。


    虞勉又待了一会儿,等到佩兰来敲第二次门,他就挣开萧越的怀抱。


    理了理衣衫,又对镜子看了看,确认没有不妥。


    “我回去了。”虞勉道。


    “好。”


    萧越遗憾地目送他出门。


    一想到要与虞勉分开,就有一千个一万个不舍得。


    他恨不得今日便与虞勉成亲,好让少年大摇大摆地住进东宫,让虞勉在他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留下深刻的印记。


    虞勉跟佩兰对了对词,确保不会说漏嘴。


    溜溜达达回了雅间,在门外偶遇散步回来的虞洵。


    “哥——”虞勉眼珠子一转,改口道:“大哥。”


    虞洵没有在意,虞勉一直都是“哥哥”“哥”“大哥”混着叫的。


    “总算舍得回来了?”虞洵阴阳怪气道。


    虞勉遗憾道:“其实没那么舍得。”


    虞洵:“……”


    倒也不必如此诚实。


    两人一起进雅间,完美卡在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的尾声。


    虞霞意犹未尽,回首看见他俩:“你们错过了好戏。”


    “没错过,”虞勉镇定道,“我在一楼跟着人听戏呢,张无忌被众人推举为教主的时候,大家可激动了。”


    “哎呀,我也喜欢那一段。”虞霞笑道。


    虞洵心中鄙夷,虞勉认真听书的时间绝对不超过一炷香。


    定是跟暗卫提前对好了台词。


    作者有话说:


    一想到勉宝以后为了被夸各种听话,萧越叫他摆什么姿势就什么姿势,各种配合,要他抱着腿也自己乖乖抱住,被…到上限了也不松开。萧越就会夸他宝宝好乖,在gc的时候听多了,以后在外面再听见萧越夸他,条件反射就脸红夹腿……(╯▽╰ )好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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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赌债


    午膳很快被端上来。


    一家人吃吃喝喝, 说说笑笑,气氛倒也温馨。


    虞勉松了口气,还好没暴露, 也没人发现他的嘴巴好像被人亲得嫣红。


    午膳后, 准备回府。


    从茗香楼回国公府有一段距离, 从府门到静雅院又是一长段路途。


    虞勉为难地皱了皱眉, 小声地说要去更衣。


    更衣——去茅房的委婉说辞。


    这回是真的要去小解!


    虞夫人点头放行, 吩咐虞勉快去快回,准备套马回家了。


    天字号雅间在四楼。


    虞勉应了一声, 熟练地往楼上跑。


    他有自己的套房, 有自己的卫生间, 并不想跟别人共用。


    卫国公瞧见, 却问:“他去楼上做什么?茅房不是在一楼后院。”


    虞夫人不在意道:“这么大个茗香楼,多建几个茅房怎么了。”


    “也是。”卫国公说。


    几人还是没多想。


    虞洵照旧装耳聋。


    虞勉很快解决了个人问题,净手出来后, 在四楼快速巡视一圈, 没见着萧越。


    找到佩兰一问, 得知太子是忙里偷闲来的,早已回了东宫。


    “好罢。”虞勉也不再耽搁,从角落的楼梯往下跑,边跑边制止佩兰, “佩兰姐姐不必跟着我, 被爹娘看见,不好解释。”


    佩兰止步,担忧道:“小主子, 你跑慢点,莫摔了!”


    “知道啦!”虞勉大声回答她。


    因为走的是比较偏僻的楼梯和走廊, 一路并未遇见其他人。


    虞勉有些松懈,从一楼拐角楼梯冲出来时,没有提前减速,一转弯就碰上了一伙人。


    “哎呦——”


    虞勉直接撞到了那人的背上。


    “我草!”


    那人猛地向前跌,为了不扑倒在地上,抬手便去抓同伴的衣袖,找人给他垫背。


    “别拽我!”


    “要摔了要摔了!”


    几人一阵慌乱,你扯我我拽你,东歪西倒的。


    虞勉则被反作用力逼得倒退好几步,捂着额头嘶嘶倒吸冷气。


    “疼……”


    一阵慌乱后,大家总算各自站稳,摔了的也从地上爬起来,怒气冲冲地回头。


    “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账撞了你爷爷!”


    那群人穿得流里流气,发型也扎得乱七八糟,斜眼歪嘴的,单看气质,就觉得他们不是好人。


    尤其是为首的、被虞勉撞倒的男人,看着倒是壮,哪想到是个一碰就倒的银样镴枪头。


    虞勉只知理亏,道歉道:“几位兄台,对不住,你们没事吧?”


    流氓头子打眼一瞧,先看见了少年一身金银打扮颇为富贵,眼珠子一转,张口便道:


    “有事,事大了去——”


    待抬眼看见虞勉的长相,顿时一惊。


    “你是卫国公世子虞勉!欠了咱们聚仙阁八百两银子的肥(羊)……人。”


    虞勉:“……”


    不是吧,冤家路窄,这也能碰到债主?


    原身的记忆里并没有这几号人。


    这不奇怪。


    原身沉浸在赌博的疯狂中,连别人递过来的欠条都能随便乱签,更不会注意到给他签欠条的人长什么样子了。


    虞勉骨子里对债主的畏惧霎时间浮出水面,他从小到大都在跟债主打交道,只要碰见债主,从来没有一件好事。


    “我没见过你们。”虞勉镇定道,“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慢着!”流氓头子叫道。


    几个小弟飞快把虞勉堵了。


    虞勉并不害怕。


    开什么玩笑,这里是茗香楼。


    在太子的地盘,他还能挨欺负?


    只要大叫一声,把随便哪一个伙计喊来,又或者是把周围的瓷器往地上摔出响声,他即刻便能脱困。


    “卫国公世子,何必急着走?”流氓头子笑道。


    “大胆!”虞勉冷喝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本世子不敬!你可知这是要打板子的?”


    一个有亲王世子爵位,一个是连正经工作都没有的打手、无业游民。


    放在等级森严的大周,后者对前者不恭敬,甚至做出围堵的事情来,比民告官还要严重。


    就是可以让人拉出去重打三十大板,打完了还得再治一回言语不敬之罪。


    流氓头子下意识缩了缩脑袋,很快想起来不对。


    ——怕个屁啊,他不过是个世子,自己可是聚仙阁的伙计。


    而聚仙阁,身后站着的,可是晋王殿下!


    不过,没有必要与卫国公世子闹得太僵。这可是店里出了名的肥羊,若是弄得他不愿再来赌,那可就不好了。


    流氓头子抬了抬手,让几个小弟退回他的身后。


    “世子爷,瞧您紧张的,毕竟是你先撞人的嘛。”


    虞勉寻找着跑路的契机,一边敷衍道:“哦,那又怎样,我又不是没道歉。早知道撞的是你们,我不仅不道歉,还要撞狠一点。”


    “你——”


    流氓头子硬生生忍了下来,笑着说:“世子许久没有来聚仙阁了,遇见便是有缘,要不要跟我们去乐呵乐呵。”


    几个小弟附和道:


    “是啊。”


    “世子爷,来吧,聚仙阁里多了几样新玩意,好玩得很!”


    “好几个兄弟都赢了大钱,世子爷不想发财吗?”


    “发什么财,”流氓头子斥责道,“世子爷能是缺钱的人吗?他不需要发财,他享受的是玩的乐趣。”


    虞勉:“…………”


    你小爷我挺想发财的。


    但是不赌。


    死也不。


    “世子,真的不跟兄弟几个去玩玩?你看,我最近可是赢了不少,不然,哪来的钱进茗香楼潇洒!”


    流氓头子劝道,“再说了,你就不想把那八百两翻倍赢回来么?”


    “不。”


    虞勉果断拒绝:“八百两,我会还的。还清之后,咱们就各走各路,碰到也不要打招呼。”


    几个小弟还在劝虞勉去赌博,流氓头子却在发愣。


    小弟们不知道,他却很清楚。


    前些日子,有个长随打扮的陌生青年进了聚仙阁,直接找到了阁主,用一张千两的银票把虞勉欠的赌债、吃吃喝喝的饭钱等等全数结清了。


    签有虞勉大名的欠条当场便被扔进火炉里,烧得灰都不剩。


    大家都以为是虞勉懒得走一趟,随便叫了一个国公府的人替他来结清欠款。


    原来不是?


    虞世子还不知道八百两已经还完了?


    流氓头子双眼一亮,这是不是代表,他们可以收双倍的八百两?


    必须立刻回去告知阁主!


    “八百两可不是小数目,世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流氓头子试探道。


    少年果然承诺道:“都说了,我会还的。”


    流氓头子心中一喜,“那我可就等着世子的八百两了!”


    “世子,跟我们去聚仙阁吧。胆子大点,搏一搏,八百两就赢到了。”小弟甲劝道。


    “别看十赌九输,万一你就是赢的那个呢?那可不是一般人会有的运气,只有世子您这样的大人物才能拥有。”小弟乙哄骗道。


    一堆听烂了的话术。


    虞勉威胁道:“诸位再不让开,我就叫人了。到时候……”


    三十大板警告!


    几个聚仙阁打手混混都觉得屁股一疼。


    又不是在自家地盘,闹大了,上峰不来救,他们就只能挨板子。


    算了算了。


    见他们不吭声,虞勉便知他们已经服软了,只是碍于面子没接话。


    软硬兼施,给了几巴掌就该给个甜枣。


    换做是以前,虞勉一定会说几句好话,递个台阶,大家下次好相见。


    如今——


    虞勉昂首挺胸,恶狠狠地推开了挡着路的流氓头子。


    不说狠话已经是看在还要去还钱的份上,想他说好话,门都没有。


    流氓头子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人,一推就踉跄后退,被小弟们手忙脚乱地扶住,才堪堪站稳。


    几个小弟面色阴沉,“虞勉——”


    流氓头子慌忙将他们拦下,“嘘,让他走!”


    少年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弟道:“老大,你怕他作甚!”


    “闭嘴!你们懂个屁!”流氓头子扭头道:“快跟我回聚仙阁,我有要事向阁主禀报。”


    **


    虞勉回到前头。


    马车早已套好,虞洵和虞霞提前上了马车,虞夫人和卫国公还站在路边等他。


    “娘。”虞勉小跑过来,“劳你们久等。”


    “不要紧。”虞夫人关切地问:“是肚子不舒服么,怎去了那么久。”


    孙掌柜恰好在一旁陪着,闻言头皮一紧,立刻追问:“世子可有哪儿不适?可是今日的饭菜不合口?要不要叫大夫?”


    虞勉安抚道:“没有不舒服,我是路上碰到几个混混,被他们纠缠了一下。”


    虞夫人:“啊!”


    卫国公:“啊?”


    孙掌柜:“啊!!!”


    众人:“……”


    卫国公诧异道:“孙掌柜,你怎么满头冷汗。”


    孙掌柜顾不得其他,脸色严肃得堪比听见皇帝在茗香楼遇见刺客。


    “世子,还请您详细道来,具体是哪几个人?”


    虞勉正要说,一抬眼,流氓头子也带着他的小弟们走了出来。


    “喏。”虞勉指了指,“就那几个,堵住我,变着花样叫我去赌博呢。”


    虞夫人和卫国公神情微变。


    虞勉道:“我拒绝了,还狠狠地推开了他们。”


    夫妇俩微微松了口气,夸道:“勉勉做得好。”“不要跟坏人来往。”


    “世子爷可有受伤?”孙掌柜紧张地打量少年。


    虞勉摇摇头,“跑得急,撞了额头,不过并无大碍……”


    他想了想,把孙掌柜拽到一边,小声告状:“但是,他们骂我是‘不长眼的东西’。”


    孙掌柜的眼神冷了下来。


    虞勉:“以后不准他们进茗香楼,我不想再在这里看见他们。”


    “属下知道了,绝不会让歹人再脏了您的眼。”


    孙掌柜愧疚悔恨道,“让小主子受惊,属下真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虞勉擦汗,“倒也不必,是我自己不要身边跟着人的。对了,可以的话,转告其他铺子的掌柜,遇到这几个人就大宰一顿,怎么贵怎么来,收他们双倍的钱!”


    “是!”孙掌柜严肃应道。


    虞勉回到马车边上,虞洵不知何时已下来了,卫国公正在和他说着话。


    虞勉一靠近,卫国公就停下了话头。


    “爹在跟大哥说什么?”虞勉好奇问。


    “没什么……”卫国公顾左右而言他,胡乱转移话题:“你方才又跟孙掌柜说什么呢?”


    “也没什么……”虞勉心虚地打着哈哈。


    虞夫人心弦一动,奇怪地看了虞勉一眼,这感觉不过刹那,又被她放下。


    几人上了马车,马车启动,虞洵却留了下来。


    “大哥不回家吗?”虞霞还不知发生了什么,问道。


    “东宫临时有事,他得去忙。”卫国公扯谎道。


    “哦。”虞霞点点头。


    虞勉假装闭眼休息,实际上在盘算茗香楼的账册。


    话本实在太爆火了,一周过去,茗香楼的客流量是之前的数倍不止,盈利也翻了数倍。


    单看利润,都已凑够八百两。


    等不及月底了,明日便从茗香楼取八百两,去聚仙阁还了债务!


    **


    茗香楼。


    孙掌柜冷冷地看着那几人,将他们的面容特征全数记下,又命人悄悄跟着他们。


    他吩咐小二:“快让佩兰来后院,有大事!”


    小二知道利害,忙不迭地去了。


    孙掌柜看向虞洵:“我需立即查清此事报于主上,不能招待虞大人了。”


    虞洵道:“父亲让我从府里找几个府兵,暗中套他们麻袋,把他们揍一顿。”


    孙掌柜扯了扯嘴角,眼里没有笑意。


    “那就请虞大人尽快。”


    孙掌柜说:“待主上知晓,恐怕他们活不过今夜。”


    作者有话说:


    勉勉:(小告一状)(小发雷霆)(想的最狠的招数是当黑店收黑钱)


    萧越知道后,一秒想好混混的108种死法。


    ——


    加更没码出来,睡过头了,一觉到天黑……怎会如此,睡神附体啊!(大惊失色)


    接着给大家发红包致歉orz 明天,明天一定有的(心虚)(讨好的笑)(被拍飞)


    (边飞边深情呼唤:“大家晚~安~~~”)


    第43章 习惯


    聚仙阁。


    一个长相粗犷的男人大大咧咧地坐在主座的太师椅上, 面前站着数名堂主,中间还有一个小中层打手,正战战兢兢地汇报方才在茗香楼发生的事。


    坐于主座的男人名叫罗金盛, 是聚仙阁的阁主。


    外界看来, 罗金盛威风神秘, 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 瞧着十分风光,其实他还有另一层身份——他是晋王府上的家生子。


    真正的阁主是晋王, 罗金盛不过是代替晋王来管理聚仙阁罢了。


    晋王跟太子不对付, 连同对站了太子阵营的卫国公也看不顺眼。


    原本还找不到卫国公的把柄, 没想到国公府出了一个纨绔世子, 好赌,还赌进了聚仙阁!


    这可不得了!


    奴仆就要想主子所想,罗金盛忠心, 也想着讨晋王欢心, 于是便把主意打到卫国公世子的头上。


    诱他赌得更多, 在赌局上偷偷出千让世子大输特输,却又不完全打死他的希望,总是给虞世子一种“我能翻盘”的假象。


    欠条签一张,还一张, 下次又继续欠。


    虞世子把自家的钱源源不断地投入晋王的袋里。


    卫国公和虞洵有多愤怒, 晋王就有多高兴,罗金盛也因此得了晋王的不少赏。


    如今,听见底下人说虞勉压根不知道八百两已还清的事, 罗金盛顿时有了想法,但他到底留了个心眼。


    “虞勉不知道欠款已两清……那是谁替他还的债?”


    “这……”


    几个堂主面面相觑, 在罗金盛冷酷的目光威逼下,很快有人硬着头皮出来。


    “阁主,当日那人穿着打扮都很普通,就是大家族里的长随打扮,长相普通老实,说话行事间并无特殊之处。”


    罗金盛若有所思,那天长随上门还款时,他不再聚仙阁,因此并未见过那人。


    几个堂主都是罗金盛一手选拔出来的,也跟着他见过晋王、见过面试,眼力还是有的。


    罗金盛便问:“没人认得那长随么?”


    众人摇头。


    一个堂主道:“阁主,那人对虞勉的称呼是‘我家小公子’‘世子爷’,除了卫国公府的人,还能有谁。”


    “是啊,除了卫国公府,还有谁能说‘我家公子’这种话。虞勉可就一个家!”


    几个堂主七嘴八舌地说,“以前,卫国公府也派人来替虞勉收拾过烂摊子。这一回怕是没有及时告诉他,虞勉才不知道。”


    堂主道:“阁主,好机会啊,趁虞勉不知情,伪造一份欠条,收他双倍欠款。”


    “事后,就算虞勉生气,那又怎样呢?他是个赌棍,一点诱惑都受不住,随便两句话就能骗得他上赌桌。”


    “届时,只需承诺多收的八百两作为赌资筹码发给他,他想必也就一点意见都没有了。等他上了赌桌……”


    几人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连罗金盛都忍不住大笑。


    唯有被他们遗忘在角落的中层小干部——方才在茗香楼撞见虞勉的流氓头子——欲言又止。


    赌棍有赌棍的独特气质,他们见得多了,一眼就能辨别出普通人与赌徒。


    他怎么觉得,虞勉变了不少,已经不是个赌棍了。


    但是,破坏气氛、坏老大心情这种事万万做不得,配合着笑就完事了。


    反正上面打再大,也跟他一个小角色没关系。


    罗金盛这时才注意到中层干部还在,给了一点赏,摆摆手打发他走,自己跟其他堂主商量如何伪造欠条,从虞勉手里骗到更多钱。


    小干部拿了钱,惊喜万分,感恩戴德地下去了。


    “十三哥,拿了多少赏?”小弟们迅速围过来。


    小干部也姓罗,传闻他曾经性子又狠又勇,一人拿刀硬刚十三人,虽不知真假,但也得了个“十三哥”的诨号。


    罗十三跟罗金盛有点远方的亲戚关系,靠着这点沾亲带故,他也能知道不少消息——比如聚仙阁是晋王的事,其他小弟就不知道。


    罗十三颠了颠手里的钱袋,“阁主大方,给的够咱们兄弟去满春院潇洒一回了!”


    满春院,那可是京城最有名的秦楼楚馆,进出满春院的人,可都是有钱的大老爷。


    如今他们也能当上一回老爷!


    几人喜笑颜开,想象着如何跟小娘畅快厮混,□□着走了。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几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跟上了他们,亦有影子悄悄潜入聚仙阁,藏在阴影里,将罗金盛等人的阴谋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罗十三等人没走多远,路过一条巷子,听见里头似有姑娘在呼救。


    几人对视一眼,毫无救助之心,只有落井下石欺负姑娘之意。


    “去看看?”


    “走!”


    一行人迫不及待地进了巷子,巷子深处却空无一人,正纳闷,忽然从天而降数道身影。


    罗十三的后颈重重挨了一记,两眼一翻,跟他那群“兄弟”一样昏死过去。


    不远处,虞洵带着蒙了脸的严宏丰来迟一步,眼睁睁见着东宫暗卫把人拖死狗一样拖走。


    严宏丰是虞洵的长随和侍卫,现在奉命套欺负了小世子的混混麻袋。


    却被东宫抢先一步。


    “大公子,东宫把人带走了,怎么办?”严宏丰请示。


    “谁叫我们手慢脚慢。”虞洵道,“罢了,那些混子进了太子的地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差这一顿打。”


    他又吩咐道:“回去只管告诉父亲任务已完成,不准提见到东宫暗卫之事。”


    “是!”严宏丰抱拳应道。


    **


    卫国公府,静雅院。


    虞勉正躺在摇摇椅上舒服地看话本,春雨来报:“世子爷,东宫来人求见。”


    少年一下坐直了,连正看上头的话本都随手合上。


    萧越经常会叫顺喜来送东西,可能是吃食零嘴,也可能是一些虞勉喜欢的珍宝巧玩,次次都很合虞勉的心意,让他听见“东宫来人”四个字便条件反射生出欢喜和期待。


    比如他屁股底下的躺椅,就是萧越送来的。


    虞勉十分喜欢,在静雅院有一半的时间都躺在这把椅子上。


    “谁来了?”少年的一双眼亮晶晶的,“是顺喜公公吗。”


    岂料春雨摇了摇头,迟疑道:“是一个名叫赵正的男人,拿着东宫令牌,还带了一位大夫。石头正在前厅跟他们说着话。”


    “?”虞勉疑惑。


    赵正找他怎么走正门。


    他一向都跳窗啊。


    “爷,要见吗?”春雨问。


    “当然!快请他们进来。”虞勉说。


    片刻后,石头领着两人入内。


    赵正是熟人,另一位则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肩上挎着一个药箱。


    “见过主子。”赵正抱拳行礼。


    “你怎么来了,还带了个大夫。”虞勉纳闷。


    “听闻您遇上了歹人,撞着了额头,太子殿下忧心不已。”


    赵正介绍道:“这位姓陈,亦是东宫御医。他恰好离得近,斐神医离得远,便让陈太医过来给您把把脉。”


    陈太医连忙道:“见过世子爷。”


    陈太医一边行礼,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眼前的翩翩少年郎。


    这位可是太子的宝贝,捧着怕摔含着怕化,宠得不行,万万不可怠慢。


    素来听闻虞世子张扬跋扈,如今看来……传言也太假了吧,张扬跋扈四个字,连半个字都对不上。


    虞勉注意到陈太医的目光,朝他友好的笑了笑,转向赵正:“我没事啦,只是下楼的时候跑太快,头撞到了那人的背。”


    不用太医看诊吧!


    赵正给出了一个无敌的理由:“主子,来都来了。”


    “……”虞勉服了,“好吧。”


    陈太医上前望闻问切,一通诊治,得出结论:“被撞的地方并无大碍,身体也不错,食补得当,调养得极好。”


    虞勉闻言很是诧异:“我何时进行了食补?”


    石头在一旁委婉提醒:“主子,顺喜公公送来的那些汤汤水水和糕点小菜,有一部分就是食补呀。”


    赵正也提醒道:“殿下改了太医请平安脉的时间,每次太医过来,您不是也在?”


    虞勉:“…………”


    顺喜送来的不是下午茶吗??


    太医是会请平安脉,可是他们都是先探萧越的脉,再来探他的,虞勉还以为他就是顺便蹭个体检。


    原来不是顺便,是萧越特意按他的时间表改了日程。


    “殿下对我真好。”


    虞勉的心里甜滋滋的,想和赵大哥笑着说几句话,见赵正一脸严肃紧张,笑容收敛几分。


    不过跟别人撞了一下,太子便如此重视。


    想来,他在茗香楼被一群混混堵住的事定会让萧越更加生气。


    一问赵正,赵正神情迟疑犹豫,虞勉便知自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不会还要罚佩兰姐姐和孙掌柜吧?”虞勉问。


    赵正:“这……殿下向来赏罚分明……”


    就是一定会罚的意思了。


    “佩兰姐姐要陪着,是我不让她跟的,怎么能罚。她还一直提醒我下楼慢些,小心些,是我自己不注意。”


    虞勉想了想,说:“赵大哥,你帮我跟殿下转述一下,就说……我替大家求个情,能不能不要罚了,我又没受伤。”


    赵正叹气道:“小主子,您的心肠太软了。其实,今日之事,我也有责任。”


    “我跟着国公府的马车,压根没要你陪同,你有哪门子责任。”


    虞勉纠正道,“我的心肠也不软,硬得很,只是就事论事。”


    赵正还要说话,虞勉着急地打断他:


    “好了,你快去东宫帮我带话,万一殿下已经在罚了,那怎么办!”


    赵正只好抱拳告退。


    **


    东宫,地牢。


    罗十三再次醒来,是被一盆凉水泼醒的。


    “谁?!是谁泼我!”


    罗十三被捆在刑架上,既惊又怒。


    眼都没彻底睁开就开始大吵大叫,待看清面前站着一个面容姣好的高挑姑娘,骂得更大声了。


    “你是哪个道上混的小娘,竟敢如此暗算我,难道没听过我罗十三的大名——啊!!”


    佩兰不耐烦听罗十三废话,抬手便甩了他一鞭。


    罗十三的衣裳被撕裂,胸膛出现一道极深的血痕,鲜血顷刻间流了出来,那鞭子还沾着盐水,痛得罗十三惨叫不已。


    “闭嘴,不准叫。”佩兰冷冷地说,一鞭子抽到罗十三的嘴巴上,把人的脸都抽肿了。


    罗十三开始害怕了,“姑娘,女侠,不知小人如何惹到了您?您大人有大量,看在我大哥是聚仙阁阁主罗金盛的份上,把我放了吧!我给您赔礼道歉,如何?”


    佩兰置若罔闻,声音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就是你,趁我一时没跟着,便欺负我家小主子……”


    罗十三道:“女侠,你家主子是何人——”


    话音未落,牢门被人从外推开。


    来人是个太监,嗓音尖细。


    “佩兰,殿下命你一个时辰内问清所有细节,不得有误。”


    “属下遵命。”佩兰沉声道。


    太监转头去了另一个牢房,把类似的话也对着孙掌柜和几个暗卫都说了一遍。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回去复命,身后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和愈发浓郁的血腥味。


    半个时辰后。


    罗十三等人都是软骨头,佩兰和几个同僚几乎没费多少功夫,就把他们知道的全部事情都掏了个干净。


    因为罗十三和罗金盛的亲戚关系,佩兰更是收获颇丰,可她面上一点儿喜色都没有,反倒一脸肃容。


    佩兰和孙掌柜候在殿外,顺喜进去通传,片刻后,便有小太监出来请:“两位大人,太子殿下宣召。”


    二人入内,不敢看主座上的男人,低眉垂眼,单膝跪地。


    “属下参见主上。”


    “问出来了么?”萧越摩挲着手腕的沉香手串,淡声问道。


    “是,皆在此处。”佩兰从怀里拿出一份卷宗,那是她汇总的全部讯息。


    顺喜上前接过,转交到萧越手中。


    萧越翻看卷宗,一字字、一句句,从头看到尾,期间始终不发一语,脸色平静得可怕。


    越是寂静,越是压抑,在殿中伺候的宫人无一不屏住呼吸,战战兢兢。


    佩兰等人更是脊背生寒,忐忑不安到了极点。


    他们负责审讯,撰写卷宗,对上面写了什么,再清楚不过。


    围堵住虞勉不让他走、骂虞勉是“不长眼的东西”,在虞勉面前自称“你爷爷”、试图诱骗虞勉去赌博,最要命的,当属——明知欠款已还,却想着伪造欠条欺骗他。


    这不过是今日发生的。


    至于从前的,如何欺骗世子染上赌瘾的事,不知为何,殿下似乎并不十分上心,也不是他们审讯的重点。


    萧越极快看完卷宗。


    “……难怪他急着搞什么话本生意。”萧越深而缓地呼吸,把卷宗随手一甩,“聚仙阁,好得很!”


    卷宗砸在案桌上,碰落了笔架砚台,发出巨大响声。


    殿内的宫人和侍卫无不惊慌下跪,佩兰和孙掌柜也从单膝跪地迅速变成双膝着地,俯身下拜。


    “殿下息怒——”


    “孤将世子交给你们护卫与照料,你们便是这样看顾的?世子人在茗香楼,却有宵小能欺负到他头上。”


    萧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叫佩兰和孙掌柜惶恐不已,冷汗早已浸湿衣襟,身子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却无人敢辩解半句。


    外头恰有太监来报。


    “殿下,赵正与陈太医求见。”


    “进。”


    得了许可,两人缓步入殿,一进来就看见跪了满地的人,如此大阵仗,让他们心惊胆战。


    “见过主上。”


    “参见殿下。”


    赵正和陈太医齐齐行礼。


    “虞勉如何?”萧越问。


    陈太医直起身子,把诊断重新说了一遍,又道:“世子一切皆好,心情也未受影响。”


    萧越颔首:“那便好。”


    一句话,宛如冬日暖阳,驱散殿中阴霾,至少众人都敢呼吸了。


    赵正抱拳道:“启禀主上,世子心知您会因此动怒,特意命属下前来带话。”


    萧越:“说。”


    赵正便一板一眼地复述了虞勉的话,一个字都没有错漏。


    佩兰和孙掌柜的心脏高高悬起,没想到世子会为他俩求情。


    不过,求情谁都可以求,殿下会不会听,才是关键。


    这世间极少人能左右太子的决定,就连宫里程皇后都只能旁敲侧击地提提建议。


    世子张口便是“能不能别罚了”,看似询问,实则一点儿委婉都没有,也不知在殿下这儿行不行得通。


    几人忐忑地等待萧越下最终判决。


    萧越的指尖抚过手串珠子,半晌,道:“既然世子为你们求情了。”


    众人一惊。


    “茗香楼暗卫皆罚半年半俸,小惩大诫,今后不可懈怠。”萧越淡声道。


    降半年的月银,还不是全扣,只是扣了一半,比起那些伤筋动骨的刑罚,可谓是仁慈至极。


    佩兰和孙掌柜立刻叩头谢恩:“多谢主上,多谢小主子,属下必定铭记于心,绝不再犯。”


    佩兰问:“主上,牢里那几个还有半口气,要怎么处置?”


    “这还用孤来教?”萧越不悦道,“赐死,扔乱葬岗。”


    佩兰躬身道:“属下明白了,谢主上。”


    “去罢。”


    萧越淡淡道,“高义探完聚仙阁回来后,叫他第一时间来见。”


    “是,殿下。”顺喜应道。


    作者有话说:


    这是加更~~五千噢,很肥吧,嘿嘿嘿嘿(*^▽^*)


    等一会儿还有一更,等我吃个饭的,大概在凌晨了www


    第44章 喜悦


    翌日。


    虞勉上完学, 匆匆告别同窗,在路边等赵正赵直来接。


    “小主子。”


    赵直驱马上前,赵正下车摆脚踏, 两人的表情神态比往日严肃数倍, 身体都是紧绷着的。


    虞勉没有察觉, 一心是昨晚想好的对策。


    少年上了车辕, 没有急着掀车帘, 而是吩咐赵直转向。


    “赵哥,我们不去东宫, 先去茗香楼。”


    虞勉叫人很简单粗暴。赵正是哥哥, 就叫赵大哥, 赵直比赵正小, 就喊他赵哥。


    赵直一愣,为难地看了眼车厢,


    “主子, 这……”


    “?”虞勉不解道, “有哪里不方便吗?”


    “没有没有。”赵直连忙摇头。


    两兄弟无声给他使眼色, 眼睛都快眨抽搐了。


    虞勉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循着望向车厢,对赵正做了个口型:【太子殿下?】


    赵正点点头。


    虞勉又惊喜又疑惑。


    萧越怎么忽然来接他放学?还是挑的,他筹好钱准备去聚仙阁的日子。


    “勉勉, 猜到是我, 怎么还不进来?”男人低沉含笑的嗓音隔着车帘传出来。


    虞勉不再多想,赵正替他挑着帘子,虞勉略一弯腰便钻了进去。


    马车外表低调, 内里宽大舒适,一圈卧榻中央摆着个小桌子, 下面还有箱笼和机关匣子,摆满各种生活用具和应急之物。


    车厢里一般只会有他一个人,如今多了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


    太子一身蓝紫色常服,腰间挂着流云百福玉佩,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手串。


    他斜靠着软枕,笑吟吟道:“宝宝,过来。”


    虞勉喜欢听他叫自己宝宝,每听见一次,都像是被反复提醒自己是萧越独一无二的珍宝。


    他用称呼确认自己正在被爱的事实。


    虞勉把装着书本宣纸的包裹往地上一丢,三步并作两步扑向萧越。


    “哥哥!”


    “嗯。”


    萧越稳稳接住,顺势揽住少年的腰。


    赵正迅速放下帘子,隔绝内外视线。


    “太子哥哥不是大忙人么,今日怎会过来学堂?”虞勉调侃道。


    “听出来了,宝宝在怪我没有经常陪你。”萧越道。


    “才不是。”


    虞勉被男人的手碰到腰间的痒痒肉,一边躲闪一边忍不住笑着歪倒,又被萧越拽回怀里。


    “哥哥,别碰,很痒哈哈哈……”


    “想去哪里用午膳,回东宫还是在外头?”


    萧越语气温和,好像把少年弄得又笑又颤抖的人不是他一样。


    虞勉实在不是萧越的对手,两人从体型到体力都不是一个级别的。


    他甚至连萧越说了什么都没有仔细听,一味地努力去挡萧越的手,收效甚微,反而弄得自己气喘吁吁的。


    都这样了,虞勉却没想过推开萧越逃跑,只趴在罪魁祸首的肩头休息。


    “不,不玩了……”


    “宝宝要锻炼了,体力这么差。”


    萧越跟虞猫崽子玩了会儿扑手的游戏,把猫累得瘫软,他却脸不红心不跳,仿佛都没发生过。


    虞勉讨厌锻炼,迅速转移话题:“哥哥方才说什么?”


    “问你想去哪儿用午膳。”


    虞勉想了想:“一品居怎么样?不去东宫了。”


    一品居离茗香楼不远,吃完饭正好去取八百两银子。


    “宝宝,说错了。”萧越耐心纠正,“是‘回’东宫,不是‘去’。”


    虞勉一愣,这两个词有什么区别吗。


    萧越仿佛能听见心声一般,温声道:“回,是回家。去,是做客。你是东宫的主人,不是客人。”


    “……噢。”


    虞勉小声地说,“我记住了,哥哥。那我们去一品居吧,迟一点再回家……嗯,我是说,回东宫。”


    “宝宝好聪明,一点就通。”


    萧越亲了亲少年的鬓角。


    虞勉的脸颊微微泛红,又、又被夸了……


    这么简单的事也能被夸夸吗。


    有点开心。


    “一品居。”萧越微微扬声吩咐。


    车帘外传来赵正赵直的应答,马车的车轮骨碌碌地转动起来。


    很快抵达一品居,虞勉下车时,本以为只有赵家兄弟两个侍卫,结果一眨眼,身后就跟上了四五个人,为首的人正是高义。


    虞勉奇道:“高统领,方才都没看见你们。”


    高义笑道:“我们另外驾了一辆马车,跟在后头呢。”


    “哦哦。”虞勉点点头,“太子的安危是很重要,多几个侍卫跟着也是对的。”


    万一有刺客呢!


    一旁,萧越挑了挑眉,神情若有所思。


    众人分坐两个雅间,虞勉和萧越一间,其他人都在他们的隔壁。


    萧越虽然生来便是天潢贵胄,奴仆成群,却没养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族子弟模样,很多时候只是习惯了太子的排场,习惯有人服侍,没有也无所谓。


    可他近来有了一个新爱好。


    他热衷于伺候虞勉,希望能把虞勉养得像个小皇子一样娇贵,最好衣服也让他帮着穿,饭也缠着要他喂。


    偏偏虞勉实在独立。


    还养成了替人布菜的坏习惯。


    “宝宝,放着我来。”萧越再一次摁住虞勉的手,伸手去拿汤碗。先打虞勉的,再给自己装。


    “好吧。”虞勉只好坐下,眼巴巴等汤。


    萧越等他喝了两口汤,嘴里没嚼着食物了,才问:“以前经常干伺候人的活计吗?比如布菜。”


    虞勉险些呛到——当然是不可能的,嘴巴里压根没东西,也没喝着水。


    不过端在手里的汤碗明显地晃动了一下,还是证明了少年内心的不平静。


    “哥、哥哥说什么呢,”虞勉结巴了一瞬,道:“我是卫国公世子,从来只有别人伺候我的,哪里用得着伺候别人。”


    萧越“嗯”了一声,“别紧张,我就是随口一问。以后我们一起用餐,让哥哥照顾你。”


    “谢谢哥哥,但是我没紧张。”虞勉下意识低头喝汤,一口气把汤喝得干干净净。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应该的。”萧越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再来一碗么?”


    少年摇头:“不要,饱了。”


    萧越并不强求,只道:“用得少了些,不过太医说你身体不错,少食多餐也好。”


    在养生方面,虞勉是没有争辩权的。


    他争了也没用,就跟顺喜送来的吃食一样,他以为是下午茶,结果是食补药膳,吃了这么久都毫无察觉。


    虞勉索性装乖,小鸡啄米式点头点头。


    “嗯嗯,太子哥哥说得都对,都听你的。”


    萧越哑然失笑。


    小二撤掉桌上的残羹冷炙,上了茶水、瓜子和水果。


    虞勉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瓜子,问:“等会儿回东宫吗?”


    萧越沉默一瞬,用如往常一般的语气,问:“宝宝有想去的地方么,我今日得闲,有一整天的时间陪你。”


    少年磕瓜子的动作明显有片刻停顿。


    “……是有一个地方想去。”


    虞勉不想欺骗萧越,但也不想告诉他,自己要去茗香楼拿钱,如何去聚仙阁替原身还债。


    “去哪里?”萧越问。


    虞勉不吭声。


    萧越温声道:“勉勉,哥哥说过,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你’做了什么,哥哥都会宠你爱你。”


    虞勉觉得怪怪的。


    干嘛要重读那个‘你’字。


    少年琢磨几息,很快得出结论——萧越早就知道他欠钱了。


    太子的暗卫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情报网铺天盖地,想瞒过他,确实是一件很难的事。


    虞勉试探道:“哥哥是不是都知道了?”


    萧越不动声色,“那得看是什么。”


    虞勉只得主动坦白:“我欠了聚仙阁一笔赌债,八百两,做话本生意就是为了还这笔债……今天是打算提前支取茗香楼的利润,拿去还债的。”


    萧越问:“只有这个,没有别的了吗?”


    虞勉茫然摇头,他还有什么秘密瞒着萧越吗。


    等会——


    好像确实有一个。


    但是不能说,至少不能这么大大咧咧地直白说出来,会挨主系统罚款。


    两人对视几眼。


    萧越叹了口气,安抚道:“不逼你,你什么时候想说,就什么时候说。”


    虞勉故作镇定:“哥哥,我没有其他事情瞒着你。”


    “嗯。”萧越敷衍点头,问,“你能保证平安吧?”


    “……?可以,但是——”


    “平安就好,我等你能说,愿意说的时候。”萧越道。


    虞勉有点窒息。


    他联想到那个被重读的“你”。


    不是吧?


    莫非萧越猜到他不是原来的虞世子了?


    “说回赌债。”


    男人的食指轻敲桌面,拉回虞勉的思绪。


    他淡声道,“勉勉,那八百两,我早已替你还清。”


    少年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慢慢睁大了眼睛,一双猫眼更加圆溜溜了,像只不知所措的小猫崽子。


    “哥哥替我还了?可他们告诉我,我还欠着很多银钱啊。”虞勉茫然道。


    萧越便将下属们探知来的,关于罗金盛、罗十三等人的拙劣阴谋告诉虞勉。


    虞勉一听,勃然大怒。


    “我天天想着这笔钱,为八百两操碎了心,日日守在茗香楼,就怕出了岔子还不上。”


    少年又委屈又生气:“他们怎么这样啊!”


    “那个什么罗十三呢!”虞勉怒气冲冲,“哥哥借我几个人,我要找他麻烦!”


    萧越有点欣慰,懂得找他要人,很好。


    只是,有一点不对。


    “不是借。”


    萧越见缝插针地纠正:“是给。勉宝宝,哥哥的都是你的,何来‘借’字。”


    虞勉哽了一下,哥,这种字眼也要挑吗?


    萧越平静地回视,要的,宝宝。


    好吧。


    “哥哥,我要几个人,你帮——不是,你挑好给我。”虞勉从善如流地改口,绞尽脑汁让自己变得颐指气使。


    萧越满意了。


    他温柔道:“发现他们欺负你之后,哥哥已经提前替你解决了,你不会再看到罗十三。”


    “啊?”虞勉一愣,“哥你把他们赶出京城了吗。”


    萧越想了想,把尸体丢到城外的乱葬岗,怎么不算呢。


    还能记得挖坑埋了他们,已经很仁慈了。


    萧越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点头。


    “对,已经扔得远远的了。”


    “嗯……”虞勉沉吟。


    萧越道:“他们的身份都已查明,平日里游手好闲,不是骗人去赌博,就是仗着聚仙阁的势力在暗地里欺男霸女,有点闲钱便去狎妓,你不必同情他们。”


    “不是同情。”


    虞勉解释:“我是怕他们离开了京城还会干之前的行当,继续欺负平民百姓。”


    “因此,我想着,要不要叫暗卫追上去,恐吓一番,叫他们再也不敢祸害人。”


    萧越莞尔,摸了摸少年的脑袋。


    “你太过心善……这也并非坏事。”


    “不必担心。”萧越温和地说,“我让暗卫教训他们了,想必他们记忆深刻,说不定连下辈子都不敢再作恶。”


    哇!


    那得是打的有多狠。


    虞勉迅速在脑海中构想出如下画面:


    暗卫发现他受到混混围堵,查清真相上报,太子殿下大怒,命人把他们暴揍一顿,拎着后衣领或者拽着头发,一路拖行,把他们扔出城外。


    并要求他们承诺再也不敢作恶,他们不答应,就用烟头烫——等等,这里没有烟头。


    虞勉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想。


    算了!反正罗十三不会再害人,那就行了。


    萧越蹙眉道:“怎么忽然发抖?”


    虞勉老实道:“想象力太丰富,搞得毛骨悚然……”


    “那不说了。”


    萧越握住少年的手,感受到他指尖的冰凉,后悔不已。


    明知勉勉胆小,提那些晦气玩意作甚。


    萧越想送虞勉回东宫休息,虞勉却主动提出:“哥哥,我想去聚仙阁。”


    萧越想都不想,就说:“气不过,想要回八百两?那种肮脏地方,你不必亲自去,我会为你办妥。”


    虞勉默默把“我不是要去赌博”吞了回去。


    他好开心。


    萧越是从头到尾都没有误解他,没有错怪他,没有把他想得不堪的人。


    尽管虞勉知道旁人并不知道原身已经死了,会把原身做的事继续安在他头上,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他还是无法遏制的高兴。


    萧越连一秒都没有怀疑过他,坚信他不是赌徒。


    萧越太了解他了,两个人仿佛心有灵犀。


    直接能猜到他的想法,知道他是生气聚仙阁的所作所为,想要黑吃黑拿回八百两。


    太子殿下实在太靠谱,太有安全感了。


    好像可以再多一点信任他,多多依赖他。


    嗯……也可以是亿点。


    虞勉知道自己是不会被误会的,他在萧越心中的形象是不会受损的。


    想做的事,也可以不用解释,就直接说了。


    虞勉笑道:“既然聚仙阁要设局让我赌输,再坑我八百两,我就把这笔钱双倍赢回来。”


    “胆敢骗到我头上,我才不要忍气吞声,我……我是有仇必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人!”


    萧越微微颔首,果然没有质疑也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只道:“需要的话,喊我。”


    “当然要!”


    虞勉抱住男人的胳膊,拖长嗓音,“我不喜欢赌博,更不敢一个人进赌场。”


    “所以?”萧越挑了挑眉。


    “哥哥要陪我一起去,不然,我害怕。”虞勉说。


    “好。”萧越毫不犹豫,一口应下。


    虞勉忍不住埋进男人的怀里偷偷笑了。


    笑的是他的变化如此之大。


    他本该说:【哥哥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话出口,却变成了命令式的句子。


    他变得好快,可是一点都不因此心慌失措。


    因为……


    因为这个人是萧越。


    虞勉的眼睛酸酸的,眨眼的时候,眼睫毛已经被润湿了。


    可是他仍然在微笑。


    他实在太太太太高兴啦。


    作者有话说:


    勉勉渐渐有安全感啦!


    萧越你活该有老婆!


    ——


    大家晚安早安午安(胡言乱语中)


    滚去睡觉惹~~~


    第45章 赌技


    既然要去赌, 必定要一些本金。


    萧越问:“身上有银子么?”


    “有的。”虞勉掏出一个小荷包,小脸认真。


    萧越接过,颠了颠, 荷包微鼓, 有点重量, 还有钱币碰撞的细碎声音, 似是装了不少东西。


    打开一看。


    里头装着约莫五两的碎银和若干铜钱。


    萧越沉默了。


    “……这是你日常的零花钱么。”


    “嗯嗯。”


    “你平日身上就带五两银子?”


    虞勉老实道, “要不是考虑到今日要去聚仙阁,我平日里最多只带二两银子。”


    萧越拧眉片刻, 又舒展开来, “上次给了你不少金子, 是花完了么, 怎不跟哥哥说。”


    “没花没花。”


    虞勉想起什么,又连忙道:“不对,还是用了一点的。”


    虞勉:“我之前答应给春雨赏银, 便从银袋里拿了一枚元宝给她, 想着等下月发了月例, 我再补回去。金袋是没动的,都在床头暗格,好好存起来了。”


    萧越:“……”


    虞勉以为太子在想赌资的事,解释道:“一文钱都能下注, 身上带着五两, 足够了。”


    萧越把玩着少年那枚小荷包,碧绿色的,绣着荷花荷叶, 针脚细密。


    大概是国公府配给的日常物件,刺绣的绣工在外人眼中已是上等, 在萧越眼里却是凡物。


    勉勉值得更好的。


    零用也是。


    国公府担心虞勉能自由支配的银钱一多,会重新回到以前纨绔的模样,所以卡着他的零用额度。


    萧越却看不过去。


    这么乖的孩子,怎么会变成纨绔子弟?卫国公着实需要练练眼力了。


    太子随身带着大额银票。随行侍从更是起到一个自动跟随行李箱的作用,替主子带着不少金银财物,以备不时之需。


    萧越把人喊来,侧耳吩咐几句。


    很快有人送上一枚精致的锦囊,萧越把它推到虞勉跟前。


    “?”


    虞勉上手一摸。


    再不会刺绣不会鉴宝,他也能轻易辨别出这枚锦囊比他的小荷包高级了不止一星半点。


    重量倒是比先前的轻了许多,只放了几张卷起来的纸、像和若干小金珠。


    虞勉把纸展开。


    发现是朝廷设立的钱庄银票,最少的一张都是万两起。


    虞勉翻了一下,发现货币不是白银,是黄金。


    “…………”


    比之前的金袋银袋还多啊!


    萧越笑道:“哥喜欢你的荷包,用这个跟你换,好不好?”


    虞勉:“?”


    太子哥哥,你拿月球跟我换芝麻??


    萧越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道:“是哥哥的私库,不是国库,拿着就是。”


    说罢,自然地收起了虞勉的小荷包,完全不给少年拒绝的机会。


    虞勉捧着一座金山,无比茫然。


    这就是有哥哥养的快乐吗?


    一夜暴富了。


    萧越吩咐高义等人换了常服,又揽着少年上马车,去往聚仙阁。


    马车行至半路。


    虞勉终于从暴富中回神。


    彼时,他正跟连体婴儿一样坐在萧越的大腿上,被全方位地怀抱着。


    “哥哥。”少年仰头,唤道。


    萧越抱着他晃了晃,“勉勉是不是哥哥的乖宝宝?”


    这样的问法实在太犯规。


    虞勉红着耳朵,乖乖道:“……是。”


    “那就不许拒绝。”


    “可是——”虞勉为难地皱起眉头,“我的衣食住行样样都被包揽,本来就没有要花钱的地方呀。”


    萧越语气轻柔。


    “宝宝,你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虞勉被他哄孩子似的晃来晃去,舒服得都快睡着了,更想不起反驳的话。


    马车抵达聚仙阁,伪装成仆役的侍卫隔着帘子禀报。


    虞勉终于从温柔乡中醒神,忙不迭地拍拍萧越的手臂,待男人一松开他,便迫不及待地冲下马车。


    揉揉脸,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


    虞勉暗道,难怪别人说谈恋爱会上头,各种沉迷。


    确实如此。


    萧越慢半拍下车,笑吟吟道:“跑这么快,不要哥哥保护了?”


    虞勉往前迈步的脚立刻收回来,讪讪道:“要的,要的。”


    萧越说:“未免打草惊蛇,只有我跟着你进去,其他人皆隐在暗处,一个手势便能及时护驾。”


    “别怕,进去之后,只管做自己想做的。”


    虞勉压低声音:“听说聚仙阁是晋王开的。”


    萧越淡淡道:“手下败将,不值一提。”


    虞勉瞬间安心了。


    萧越温声道:“准备赌什么?”


    “猜大小。”虞勉说。


    “要哥哥帮你吗。”


    “怎么帮?”


    萧越用手指轻点少年的手,“比如,点一下是小,两下是大,不碰你,就是三个骰子的点数一样。”


    虞勉惊讶:“哥哥会听骰子?”


    “会。”萧越颔首。


    “好厉害!”虞勉鼓掌,说:“可是我觉得,我不用帮忙也能赢。”


    “那我们随机应变。”萧越笑道。


    “好哦。”


    虞勉顿时底气十足。


    少年仗着有太子哥哥撑腰,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聚仙阁的大门。


    聚仙阁十分嚣张。


    别的地方开赌场还要遮掩一二,他们倒好,演都不演,从大门一进去就能看见赌桌。


    到处都挤满了赌徒,耳边环绕的都是赌徒或喜或怒的叫喊声。


    环境嘈杂无比,不大声说话可能都听不见同伴在说什么。


    虞勉不喜欢这样的场合,这很容易让他回忆起小时候在棋牌室写作业的经历。


    聚仙阁里熏香浓烈,不知用了什么药材,人闻多了,会有种缺氧的晕眩和迷幻的错觉。


    虞勉闻到熏香就知道不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赌场的惯用招数罢了。


    让人更容易被挑动情绪,无法思考。赌起来没轻重,轻易便被赌场操控。


    手掌被人握住,虞勉下意识回首,萧越塞了一枚药丸给他,附耳道:“是迷香,把解药吃了。”


    虞勉装作打呵欠,不动声色地吞掉药丸。


    过了几息,脑袋里微微的眩晕感果真散去。但虞勉依旧半眯着眼睛,像每一个来这儿一掷千金的赌徒一般。


    卫国公世子是这儿重点“关照”的客人,他的脸被每一个聚仙阁伙计牢记。


    一进门,就有人迎上前,也有人悄悄从人群中消失,跑去禀报阁主。


    “虞世子大驾光临,真是聚仙阁的荣幸。”


    大堂恰好有一位管事。


    他早已收到阁主的命令,此时笑容满面地迎上前:“世子,您上次在小店签了一张八百两的欠条,此次前来,可是来还清债务的?”


    “不急。”虞勉摆摆手,“我今日手感不错,运气也好,先来两局试试水。”


    管事只好按下催款的话头,在前面带路,边走边回头,视线扫过虞勉身后跟着的青年。


    高大英俊,腰背挺拔如松,不同寻常的气势藏也藏不住。


    可他落后世子半步,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一双眼紧紧盯着少年的背影,沉默乖顺。


    管事试探地问:“世子爷,这位是……?”


    虞勉早跟萧越编好了身份。


    “我的侍卫。”虞勉道。


    管事一愣,目光中带上几分警惕和疑惑:“国公府给您的侍卫么?”


    不对啊。


    国公府最恨虞勉来聚仙阁,侍卫只可能把虞勉捉回去行家法,从来没有跟在后头,眼见着主子要赌也不阻拦的。


    少年果然道:“不是家里给的人。”


    管事更加狐疑:“那是……”


    少年的面上闪过几分不自在,猛地停下脚步,冷冷道:“问这么多做什么!难道我带个伺候的随从都不行吗?是不是聚仙阁不欢迎本世子?”


    一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转身要走的模样。


    管事急了,“诶!世子爷,是小的说错话了,您别走啊!”


    要是虞勉就这么走了,放跑肥羊,阁主得宰了他。


    管事低声下气道:“是小的僭越,还请世子爷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的。可别因小人嘴笨,坏了您的心情!”


    管事又数次赔罪,少年的面色才缓和下来。


    “一楼太吵了。”


    这好办。


    管事立即把人带上楼,给他安排了一个雅间。


    他不好问男人的身份,只好暗中观察。


    却见两人进了房,没了路人的窥探,那个男人立刻不老实了起来。


    大着胆子跟主子并肩而行,抢了侍女的活计,不让别人给世子端茶倒水,样样都要亲力亲为。


    递茶盏时,数次越过界限,触碰少年的指尖,还……摸了他的手背!


    管事:“?”


    一向傲慢跋扈的少年却没有呵斥男人的不敬,只轻飘飘地瞪他一眼,茶也不喝了,耳廓倒是慢慢变红。


    男人勾勾唇角,很愉悦的样子,站在少年身后,轻柔地替他捏着肩膀。


    管事:“!!!”


    原来是这种侍卫!


    虞世子竟有龙阳之好,还光天化日之下带着男宠进赌场潇洒。


    卫国公若是知道了,世子怕是要被打断腿。


    难怪问多两句就发怒,以前都是在大堂的,现在却要找雅间。


    嗯,非常理解。


    管事懂了,也不警惕了。


    他笑着问:“虞世子,您是要打牌九还是——”


    虞勉打断他。


    “牌九麻烦,老头最近看得严,小爷是偷跑出来的,来个痛快点的。”


    萧越忍笑,演技还挺好。


    管事丝毫没起疑,提议:“那便玩骰子猜大小,如何?”


    “行啊。”虞勉欣然应允。


    管事立即从一楼大堂叫来一名青年做庄,自己陪在少年的左侧。


    萧越不动声色地隔开他。


    管事看男人一眼,这男宠醋劲还挺大。


    管事识趣地换了位置,改成站到桌边,连原本雅间标配的侍女男仆都撤走了。


    免得男宠吃醋吹枕头风。


    虞世子的脾气可不好。


    负责摇骰子做庄家的青年在桌上摆好器具,问:“爷,现在开始吗?”


    虞勉点头。


    青年把三枚骰子放进骰盅。


    “等等,”管事提醒,“世子,您还欠着我们银钱呢,不如先还了这笔账,如何?”


    虞勉不悦道:“欠条呢?”


    管事命人去拿,片刻后,伙计拿来一张伪造的欠条。


    管事为了避免虞勉反悔撕毁欠条,远远举着让他看,并不给他。


    假欠条还挺像模像样。


    签名都跟真的似的。


    要不是萧越告诉他真相,虞勉还真的会被聚仙阁骗了。


    管事道:“欠条在这,敢问,这八百两……”


    虞勉把手掌往后一递,萧越配合地拿出一张千两银票,放入少年掌心。


    虞勉把银票摔在桌上。


    “拿去!”少年冷冷道,“多出来的,便作为赌资。”


    “好勒。”管事完成了任务,面上一喜,立刻要销毁证据:“小的这就帮您烧了这张纸……”


    “谁让你烧了的,给小爷拿来。”


    虞勉一抬下巴,萧越上前两步,无形的压迫感使得管事打了个寒颤,一不留神,欠条便被夺走了。


    “!!”管事大惊失色,欠条做得再真,那也不是真的。


    他生怕虞勉看出端倪。


    好在少年只是接过扫了一眼,便随手塞给“男宠”,说赏你了,男人立马面带笑容地把纸张仔细收好。


    管事:?


    一张欠条,特意收藏起来是何意味。


    情趣吗?


    看不懂啊!


    要是要不回来的了,多说多错,不如不提。


    庄家在管事的示意下,开始摇骰子,骰子在赌盅里摇晃碰撞,片刻才停。


    庄家收手,将赌盅扣在桌上。


    “请您下注。”


    赌大小的规则是,三个骰子一起摇,三个点数加起来小于10为“小”,大于10为“大”。


    赔付是一赔一,即下注一两,赌赢了就退回本金,庄家再额外赔付一两。


    如果摇出三个骰子都是一模一样的点数,无论赌大还是赌小,庄家大小通吃,都是庄家赢。*


    虞勉要让聚仙阁得个教训,那可不是说说而已。


    他有决胜的外挂。


    虞勉在心中呼叫:【统哥统哥!】


    系统被迫一秒闪现,有点哀怨:【宿主,我游戏打到一半。】


    宿主和太子总是亲亲抱抱,一亲密接触,系统就触发隐私条例被屏蔽。


    世界一下黑一下亮,差点闪瞎眼睛。


    它索性主动屏蔽自己。


    只要是虞勉和萧越单独相处,除非虞勉呼唤,否则绝不出来。


    系统拿着虞勉给的商城币,在小黑屋快快乐乐打游戏——系统也是有娱乐项目的。


    主系统是奸商,一切能消费的可能性,它都不会错过。


    系统道:【游戏里死亡,复活需要商城币。】


    虞勉不差系统玩游戏的网费,豪迈道:【要多少,你自己扣。】


    【谢谢您。】系统快乐道,【需要我为您做什么?】


    【我要存档。】


    虞勉呼出系统界面,用意念飞快点选一号位。


    ——存档完毕。


    跟系统的交流不过瞬息,在外界看来,少年只是沉吟了一秒,便做出了决定。


    “二百两全押,赌大。”


    萧越搭在少年肩膀的手指没动,唇角微微勾起。


    管事笑道:“世子好魄力!”


    庄家掀开赌盅。


    五,五,四——大。


    管事笑容一僵。


    系统夸道:【宿主,您真是幸运儿呀!存档压根没用上呢。】


    虞勉:【好说好说。】


    “您赢了。”庄家说着,推了代表四百两的筹码到虞勉手边。


    不要紧,只是一局而已。


    先给点甜头再收割,也是赌场的惯用手段了。


    管事镇定下来,继续问:“您要继续吗?”


    虞勉点头。


    庄家摇骰子,片刻后,“请下注。”


    虞勉意念点选系统界面。


    ——二号档位存档完毕。


    “四百两,赌大。”虞勉不等继续道。


    萧越还是没动,输一次而已。


    庄家掀开盖子:“一,三,四。小,您输——”


    管事笑容还没扬起。


    虞勉直接呼出系统:【读档。】


    系统:【明白!】


    ——回档成功。


    庄家:“请下注。”


    虞勉一推筹码,微笑道:“全押,赌小。”


    庄家掀盖。


    一三四,小。


    萧越挑了挑眉梢。


    又猜对了。


    ……勉勉真的是猜的么?


    庄家和管事都有点慌张,但还稳得住。


    “您赢了。”庄家将八百两推过去,问:“还要来吗?”


    虞勉道:“继续,我不说停,就不必再问。”


    庄家巴不得如此。


    庄家急着把八百两赢回来,生怕虞勉不玩,闻言连忙把嘴闭上,一言不发地摇骰子。


    这回,他摇得很认真,摇了很久,用上了点技巧。


    “砰!”庄家把赌盅盖在桌上,咽了咽口水,道:“请下注。”


    【存档成功!】


    虞勉:“全押,小。”


    庄家掀盖:“您输——”


    【读档成功!】


    “全押,大。”


    “……您赢了。”


    庄家推钱的手都在颤抖,虞世子何时变得这么厉害了?


    那可是一千六百两!!


    看似赌赢了仅仅三局,可虞勉次次都是全押,从二百两直接翻倍成一千六百两。


    纵使是聚仙阁,乍一下输掉一千六百两白银,也是很肉疼的。


    虞勉心里狂笑不已。


    S/L大法用在猜大小上,简直无敌!


    身后。


    萧越收回了搭在少年肩上的手掌。


    他看出来了,虞勉并不是侥幸蒙中的,而是像他一样,有类似听骰子的招数。


    三猜三赢,绝不是偶然。


    可是——


    勉勉,你是否忘记了,虞世子好赌,但赌技奇烂无比。


    萧越暗暗叹气,心中庆幸。


    还好跟来了。


    事后,旁人若是问起,还能为你遮掩一二。


    作者有话说:


    勉勉:外挂在手,天下我有(猫猫嚣张jpg)


    萧越:“……”(强行假装看不见漏洞)(默默善后)(主动顶锅)


    ——


    之前忘了写,现在补一下:


    文中*的标注部分来源于某度,作者并不懂赌博。


    也请大家拒绝赌博。


    大赌小赌都不可以!!


    第46章 攻守之势


    聚仙阁门外, 严宏丰眉头紧锁。


    他来修义坊办事,不料恰好撞见小世子进了聚仙阁,身后还跟着太子殿下。


    这是什么情况?


    严宏丰在外面等了等, 迟迟不见他俩出来, 再三思考, 还是决定将此事报于大公子。


    虞洵今日不当值, 人在家里。


    严宏丰叫来马车, 快马加鞭地朝国公府赶去。


    聚仙阁内。


    负责摇骰子的青年冷汗津津,骰盅仿若有千斤重, 愣是举不起来。


    ——输了, 聚仙阁又输了!


    这已是聚仙阁输的第6局。


    虞勉次次都是全押, 如今已赢下了12800两!


    青年的眼中满是恐惧之色, 他如今已猜到虞世子不知何时竟学会了听点数,可是一切都晚了。


    一万多银子,卖了他全家都不够塞牙缝!


    他一定会被阁主宰了的!


    管事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本以为是肥羊, 迫不及待抢在其他同僚跟前接待虞勉, 没想到……


    输了这么多银子, 他是管事,又一同在雅间内,事后阁主追责,他是绝对逃不掉的。


    “还行吧, 看来我运气不错。”


    虞勉一手支着下巴, 像只懒洋洋的猫。


    “继续啊,愣着做什么?小爷还没玩够呢。”


    管事面色铁青,给青年使了一个眼色。


    青年立马装作疲惫的模样, “贵客,实在对不住, 我今日身子不适……”


    管事不等虞勉接话,便上前打断。


    “世子,让他去休息,换我来陪您玩玩,可好?”


    “行。”虞勉点头。


    青年一溜烟地跑走了。


    虞勉心里难免紧张,他知道青年是去找聚仙阁的阁主了。


    就算赢了钱,想把真金白银从聚仙阁手中拿走,恐怕也没那么简单。


    虞勉忍不住回头去看萧越。


    管事顾不上他们眉来眼去是什么含义,趁他俩没看着这边,眼疾手快地给桌上道具偷换了三个骰子和赌盅。


    其实所有道具都是动过手脚的,只不过现在换上的一套赌具更有针对性。


    针对会听点数的人。


    对面。


    虞勉暗含忐忑的目光投向萧越。


    萧越握住他的手,拇指安抚地摩挲少年的手背。


    ——别怕。


    虞勉慢慢镇定下来。


    聚仙阁处心积虑地推原身入赌博的火坑,其实也是把太子和国公府推上火场。


    以前的事,他还没来,也做不了什么。可是,如今原身死了,虞勉来了,成了国公府世子,又与太子有了感情,再回看从前的事,越看越生气。


    还敢私吞还款,伪造欠条,企图蒙骗他!


    一定要叫聚仙阁狠狠痛一次,叫晋王再也不敢把坏主意打他头上!


    虞勉在三号位存了一个档。


    ——【存档成功!】


    “开始吧。”虞勉道。


    管事的脸上没有笑容,用尽浑身解数摇骰子,手法比之前的小青年好了数倍。


    用特殊材质做成的骰盅内,骰子碰撞乱响,响声又大又乱,竟然还有干扰人判断的回音。


    管事的手法很花哨,但大部分都是假动作,是刻意伪造摇了一个假象,让听点数的人要么听不出来是几点,要么只能听出他“给”的点数。


    这招是每个聚仙阁管事、堂主都必学的。


    管事信心满满,他的手法配合特殊道具,从没有人能听出来点数。


    萧越默不作声地听着。


    骰盅停下的瞬间。


    萧越轻松得出答案:


    四,四,二,加起来是10,应该选小。


    室内一片寂静。


    萧越不确定虞勉能不能听出来,握住少年的手掌还没动作,虞勉已经开口。


    “一万二千八百,全押。”


    “我选小。”


    管事的脸色瞬间狰狞万分,他久久不动。


    “掀盖子啊。”虞勉已经通过回档确认过了,里面是两个四一个二。


    管事沉重地掀开赌盅。


    “……你赢了。”管事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


    两个12800,一局赢了25600。


    正常人应当欢呼雀跃,这可是暴富。


    虞勉却有点想吐。


    他生理性厌恶赌博,打从心底讨厌这种“赚钱”的方式,更不喜欢赌场。


    两万多银两,想来,即便是晋王,也算狠狠地割了一块肉。


    走吧。


    聚仙阁应该也吃到教训了,不想再留下了。


    ……大不了,剩下的交给萧越,让萧越从背地里报复回去。


    虞勉刚起身。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几个男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人,正是聚仙阁阁主罗金盛,其他人则是几个堂主。


    这些人身上都带着血腥匪气,体型、面相、气质……全部同前世追债的黑恶分子十分相似。


    虞勉下意识攥紧萧越的手,像是要从两人交握的手掌中汲取温度和勇气。


    不会有事的,不会挨打的。


    前尘往事皆已烟消云散,他的目光要看着现在,要看着萧越。


    要勇敢一点,克服心理恐惧。


    虞勉的异常反应引起萧越的注意。


    萧越微微俯身,附耳用气音问道,“不舒服吗,还是想走了?”


    虞勉侧着脸,小声回应:“想走……”


    “好。”萧越安抚地捏了捏少年的手,把虞勉拉到他的身后。


    罗金盛作为阁主,又因聚仙阁吸金能力出众,在晋王面前很是得脸,因此知晓太子的样貌。


    他一进门,原本是要打个下马威的,抬眼却看见一张让他惊骇至极的脸。


    ——太子萧越!


    太子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说,虞世子带着的人是他的男宠吗???


    罗金盛真想一巴掌拍死前来报信的人,一国太子,有个屁可能是男宠啊!


    又联想到一向十赌九输的虞世子,突然变成赌神再世。


    铁定是被太子做局了。


    太子亲自陪同前来,是为了给虞勉出气还是针对晋王?


    罗金盛战栗不已,心里打着哆嗦。


    这可是……这可是太子啊!


    给罗金盛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跟太子硬刚。


    “筹码换成银票,我家公子已经玩腻了。”萧越说。


    罗金盛一愣,太子这是什么意思,他还真伪装成虞勉的侍从了?


    要不要点破他的身份?


    萧越不悦道:“都是耳聋么?”


    管事不敢吭声,缩在角落里当鹌鹑。


    几个堂主见罗金盛僵在那儿,低声提醒:“阁主?您怎么了?”


    罗金盛蓦然回神。


    不行,不能点破。


    太子身份一暴露,他硬刚就是蔑视皇权,就是直接砍头都挑不出错,连晋王都救不了他。


    不知者无罪。


    但也不能轻易放他们离开。


    两万五白银不是小数目,他要如何填补这笔窟窿?


    万一被晋王得知,这笔钱是被虞勉和萧越赢走了。被主子责罚事小,失了信任,丢了阁主的位置……


    罗金盛为了坐稳聚仙阁阁主的位置,可是得罪了不少人。


    小命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罗金盛想通了,装作不知太子驾临。


    语气还是不大客气的,但没刚进门时那么嚣张了。


    “两位当聚仙阁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虞勉心中一凛,就知道没那么容易脱身。


    萧越不慌不忙道:“罗金盛,你可要想好了后果再说话。”


    太子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罗金盛心虚不已,莫非太子已看穿他的盘算?


    一旁的小弟们并不知情,愤怒地大呼小叫起来:


    “你竟敢直呼阁主大人的名字!”


    “小命不要了吗?!”


    “这里是聚仙阁,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撒野的地方!”


    “哦?”萧越笑吟吟的,似乎没有动怒,“罗金盛,你也是这么认为的么。”


    “这……这……”


    罗金盛完全来不及制止,慌张得快要晕过去了。


    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除了皇帝,全天下在太子面前都是阿猫阿狗啊!


    虞勉有点生气,骂他就算了,骂萧越是绝不能忍的。


    虞勉没看出来罗金盛的色厉内荏,一步挡在男人身前。


    萧越略微讶异。


    只听少年大声斥责道:


    “罗金盛,你和你的手下都好没教养!”


    “愿赌服输都不知道的话,还开什么赌场,不如收拾东西,关门回家吃西北风吧!”


    “两万五千六百两,一个铜板都不能少!快点给本世子拿出来,再叫这些人统统滚开,否则我要你们好看!”


    萧越听了,心里暖和极了。


    明明自己都很害怕,还要为他出头,站在前面保护他……


    那么生气了,用词还如此客气。


    骂人都不会骂。


    他的宝宝真是太善良、太可爱了。


    几个堂主却不能体会萧越的感受。


    他们无比愤怒。


    “卫国公世子,你还真以为你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吗?自己都玩男宠,还谈什么教养,不过是个——”


    “住口!”罗金盛心惊肉跳地打断。


    “阁主……?”小弟们茫然回头。


    老大你怎么回事,今天怂得好像要掉脑袋一样。


    罗金盛咽了咽口水,忽然间,态度缓和许多。


    “虞世子,还有这位公子,你们赢得太多,确实不能走。”


    “你想怎样?”虞勉警惕地问。


    “要么自愿放弃两万五千两,要么……跟我再赌几局。”罗金盛道。


    小弟愤怒:“阁主,您怎么还给他们六百两!”


    虞勉也怒。


    “罗金盛,你好不要脸,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我都赢那么多局了,你哪儿来的自信能接着赢下去啊?”


    罗金盛道:“想赢,只需要把你们完全隔开,让你们没有任何接触。”


    虞勉恍然大悟。


    这群人以为他能赢,是因为萧越帮他作弊。


    萧越是知道虞勉本事的。


    “勉勉?”他看向虞勉,温声道,“你不想理,那就不理。”


    不争馒头争口气。


    “哥哥,我要让他分清大小王。”


    虞勉挽起袖子,露出两条白皙的胳膊,表示自己身上一点作弊的手段都没有。


    “嗯。”


    萧越上前,把少年拉高的衣袖重新拉下,严严实实地遮好小臂。


    罗金盛道:“你们得分开。”


    一群小弟立刻上前要拖拽他俩。


    “住手,你们礼貌——”


    罗金盛话音未落。


    萧越掀了掀眼皮,淡淡道:


    “来人。”


    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在赵正的带领下,数名暗卫破窗而入,护在主子身前。


    走廊外响起嘈杂的声音,只消片刻,一群身着常服伪装成赌徒的东宫侍卫也冲了上来,破门而入。


    冲在最前头的,就是高义。


    眨眼间,东宫的人便将聚仙阁的阁主堂主和打手们团团包围。


    攻守之势异也。


    众人:“…………”


    他们后知后觉察觉到,这位长相英俊、身材高大的“男宠”,身份似乎很不一般。


    所有人往罗金盛的身后缩。


    你是阁主,你要扛事啊!


    罗金盛:“……”


    我特么——


    罗金盛险些气吐血。


    他两腿战战,抖如筛糠。


    萧越一抬下巴。


    高义会意,迈步上前,把罗金盛拎了出来,塞到庄家的位置上。


    暗卫恭敬搬来椅子。


    “小主子。”


    少年大摇大摆地坐在罗金盛对面。


    身后是太子,以及太子的一群凶神恶煞的侍卫。


    罗金盛:“……”


    两眼一黑,当即作势要晕。


    高义眼疾手快一掐穴道。


    罗金盛痛呼一声:“啊!!!”


    无比清醒。


    晕都晕不了。


    “摇骰子啊。”


    虞勉把袖子挽起,冷冷道:“两万五千六百不肯给,那你就输光光吧!我倒要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罗金盛欲哭无泪。


    少年的肌肤莹白胜雪,格外吸引人的眼球。


    萧越弯下腰,不厌其烦地替少年拉好衣袖,温声道:


    “宝宝不要挽袖子,当心着凉。”


    “哦。”虞勉乖乖抬手,让太子整理衣服。


    罗金盛和他的一众小弟:“……”


    神特么着凉。


    分明是占有欲太强。


    作者有话说:


    面对坏人。


    勉勉:有点害怕……(忐忑)


    萧越往他身后一站。


    勉勉:敢质疑我?让你分清大小王!!(满血复活)(昂首挺胸)


    ——


    大家晚安~~~


    感谢投喂呀!么么哒(>3<)


    第47章 恐惧


    卫国公府。


    “勉勉和太子进了聚仙阁?确认没看错吗。”虞洵眉头紧锁。


    “千真万确。”严宏丰问, “大公子,是否要告诉国公爷?”


    “不行。”虞洵沉声道,“爹对‘赌博’‘聚仙阁’非常敏感, 若是被爹知道, 他定会勃然大怒, 一时半会儿听不进解释。”


    “大公子的意思是……小世子进聚仙阁, 并非赌博, 而是事出有因?”严宏丰问。


    虞洵说:“勉勉欠聚仙阁八百两,他拿不出这笔银子, 爹娘都在等他主动服软, 好趁机教育他, 并与他约法三章, 叫他从此再也不踏入那等肮脏地方。”


    没想到,虞勉没找家里人,却向太子求助。


    难道在虞勉心里, 太子反倒比家人更重要, 更值得信任吗。


    虞洵一时之间心情极其复杂。


    他叹了口气:“太子再宠他, 也不会纵容他在聚仙阁赌博,应当只是去还……赌债的。”


    虞洵说出“赌债”二字时,莫名艰难。


    他实在无法把好赌二字安在虞勉头上。


    那么乖的小孩……看上去就不会跟赌字扯上一文钱关系。


    赌博什么的,跟虞勉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


    虞洵默然片刻, 问严宏丰:“你觉不觉得虞勉的变化太大了?”


    严宏丰点点头。


    “看来不是我的错觉。”虞洵道。


    “变化大, 不是正常的么。”


    严宏丰说,“人一生最恐惧的便是死亡,在濒死之时, 无论做出什么都不奇怪。小世子正是因此才改过自新啊!”


    “也许吧……”虞洵揉揉额角。


    “总归是好事。”严宏丰宽慰道。


    虞洵起身,“备马。你带几个府兵, 换了常服,跟我去聚仙阁。”


    “大公子不放心?”严宏丰问。


    “嗯。聚仙阁到底是晋王的地盘,我们去看看,以防万一。若是太子和勉勉已经离开,便改道东宫。”虞洵说。


    “是!”严宏丰拱手行礼。


    **


    聚仙阁,二楼雅间。


    罗金盛摸了摸骰子,定下心来,自家人做出来的道具,他当然认得。


    他能坐稳阁主的位置,其实还靠着一手神不知鬼不觉出千的绝活。


    不过,罗金盛并不打算上来就出千。


    太子的人在四周虎视眈眈,不能轻举妄动。再说了,他才不信虞勉没了太子还能赢。


    可是……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第一局,罗金盛规规矩矩地摇了骰子。


    少年端坐在椅子上,只想了一息,便道:“全押。二,三,六,我赌大。”


    罗金盛瞪大了眼睛,竟然,竟然真的会听点数!


    他掀开赌盅,里头的三枚骰子点数跟虞勉说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五万一千二百两归我了。”虞勉道,“继续。”


    罗金盛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被迫开启第二局。


    罗金盛不敢再托大,拼命摇骰子。他用尽绝活,一边像管事一样用骰子的特殊材质干扰人的听力,一边把骰子摇出他想要的点数。


    管事技术不到家,摇不出来三面相同的点数,他却是可以的。


    骰盅停下的时候。


    罗金盛喘着粗气:“赌大,还是赌小?!”


    少年静静地看他两眼,摇头:“这一局,我不下注。”


    罗金盛:“你怎么能不下注?!”


    虞勉道:“三面都是相同点数,赌大赌小都是输,一旦下注就是庄家通吃。必输的局,我为何要押注?”


    “如果一定要我下注,那我不赌大,也不赌小。”


    “五万全押,我赌里面是三个二。你敢开么?”


    罗金盛想说:赌场规则由我来制定!


    萧越淡声道:“这局不赌大小,赌点数。高义,开赌盅。”


    罗金盛面色一白。


    制定规则的权力……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高义眼疾手快掀了赌盅,确实如世子所说,三枚骰子皆是二点朝上。


    满座皆惊!


    虞勉的赌术好生厉害!


    虞勉笑了一下:“不小心又猜中了,对不住啊。这财运来了,真是挡也挡不住。”


    罗金盛恨得牙痒痒。


    哪里是运气,分明是虞勉的赌术过硬!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虞勉自己的本事,不是别人帮他的。


    少年始终坐在椅子上,眼睛直视赌盅。


    没有与任何人有眼神、肢体的接触,房间里也安安静静的,没有别的声音。


    不存在任何作弊的可能。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赌术?!”罗金盛叫道,“半月前,你分明还什么都不懂,只会碰运气!”


    对于聚仙阁来说,运气是最好拿捏的了。


    聚仙阁想让赌徒赢,赌徒就能赢。


    想让他们输,他们就得输得裤衩都不剩,还以为是“今天手气不好”。


    “关你何事,没有解答的义务!”


    虞勉冷哼一声,道:“方才全押了,翻倍后是多少来着?”


    “小主子,是十万二千四百两。”高义恭声道。


    “聚仙阁不会赖账吧?”


    虞勉回头看萧越。


    萧越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含笑道:“他们不敢。”


    不是不会,而是不敢。


    一群堂主和打手小弟惊恐不已,有人叫道:“十万两白银,聚仙阁哪里掏得出来?!”


    按照大周的金银比价,十万两白银大约是一万两黄金。


    虞勉想起萧越塞给他的数张银票,心中浮出一个奇异的想法:


    忙活半天,才赢回哥哥给他的十分之一零花钱。


    由此可见,赌博确凿无趣得很。


    虞勉突然赢了巨款,也十分清醒。


    他知道自己压根没有赌术,也不会听骰子。能百战百胜,全靠系统的存读档外挂。


    先随便选一个,等罗金盛掀了赌盅,记下点数,再读档回去说出正确的点数。


    怎么可能不赢。


    如果他想当亿万富翁,这就是捷径。


    但是,虞勉讨厌赌博。


    他不想再看赌徒们丑陋的嘴脸,回头看着萧越的帅脸洗眼睛。


    萧越注意到少年的目光,俯身轻轻揽了揽他,怀抱温暖极了。


    虞勉用侧脸蹭了蹭男人的脖颈,神情依赖。


    比起当赌神,靠赌博成为亿万富翁……


    他更想做萧越哥哥的乖宝宝。


    “不可能……不可能……”


    罗金盛喃喃自语,内心一片冰凉恐慌。


    虞世子在聚仙阁赌博多年,都没有输十万。


    结果一个时辰不到,虞勉就将多年来送给聚仙阁的钱,统统翻数倍拿了回去。


    被晋王知道,他还有命在?


    罗金盛咬了咬牙,形势逼人,风险再高,他也不得不去做了。


    骰盅再度摇动。


    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细的软线悄无声息地伸入赌盅,缠在骰子上。


    在手势的掩盖下,几乎无人能见。


    只是几乎。


    萧越一直紧盯着罗金盛的动作,罗金盛一出千,他就发现了。


    发现的人,还有赵正。


    暗卫向来眼力极好。


    “殿下。”


    赵正正要提醒,萧越抬手,止住他的话。


    男人沉下眸色,冷笑道:“赌桌上,出千的规则是砍掉出千的那只手。”


    高义反应过来,抬手便要捉罗金盛。


    罗金盛是亡命之徒,知晓自己注定要死后,顿时也不管那么多了,抬手便是掀桌,面色狰狞地朝虞勉扑去。


    他的小弟早已暗自蓄力,几乎与罗金盛同时暴起,朝侍卫们冲去——他们至今不知萧越是太子。


    东宫众人反应极快。


    “护驾!”


    “保护主上和小主子!”


    萧越已把虞勉一把拉起,护在怀里。


    两人退后数步,数名暗卫持刀挡在他们身前。


    罗金盛跟虞勉之间隔着一张实木桌子,要冲过去,得先掀桌。


    他抬手掀桌,想砸向高义,以此争取时间。


    桌子才掀了一半,就被高义连人带桌一脚踹翻。


    “砰——”桌子翻倒的巨响,连一楼大堂的人都能听见。


    高义把罗金盛的脸朝下,摁进木屑里,表情狠厉。


    “啊!!”罗金盛的骨头都断了好几根,惨叫不已,全身上下的剧痛让他快要晕死过去了。


    惨叫声响起的瞬间。


    萧越立刻抬手去捂虞勉的耳朵,又把虞勉转了个面,想用自己的胸膛挡住虞勉的眼睛。


    可惜,已经迟了。


    现场乱作一团,尖叫、惨叫、桌椅翻倒的巨响,打斗声,还有人受伤之后逐渐浓郁的血腥味……


    虞勉的ptsd刹那间被触发。


    他渐渐开始喘不过气,哪怕耳朵被捂住眼睛被遮住,还是感到无比恐慌。


    眼前的场景反复变动。


    一下是被母亲带进赌场。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又输了!!算命大师跟我说,我儿子的生辰八字利我,今天带他来,就能赢的啊!”


    女人歇斯底里地大叫着,一巴掌扇到身旁小男孩的脸上:“扫把星,都是你害我输了——”


    赌场的人懒得看她表演:“输了就要给钱。”


    “我、我没钱,能不能——啊!!”女人被揪住头发,跪在地上求饶也没用,还挨了好几个巴掌。


    男人冷笑道:“没钱进什么赌场?给我打!”


    小虞勉趁着混乱躲在角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蜷缩在地上不断挨打。


    他太害怕,发现赌场的人似乎在找他,学着电视剧扔了外套,随便抓着一个年轻姐姐的手,谎称迷路,被好心的姐姐抱起来带出了赌场。


    眼前的场景,一下又变成了在家里。


    “你跑得倒是快,连妈都不管了,是吗?!我辛辛苦苦生了你,你就这样报答我?”


    女人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断了一条腿,躺在沙发上不住地骂着。


    “还不去做饭,要饿死你妈?”


    小虞勉低着头,踩着凳子去洗米。


    厨房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还有男人醉醺醺的声音:“老婆,我喝多了,来扶我。”


    “我腿断了,你没看见吗?怎么扶?!你就不能不喝酒吗,能不能有点出息,学别人做个买卖赚点钱?”女人大声道。


    “喝酒还不是为了应酬,不应酬怎么养家?”


    男人的嗓门像打雷一样响,“你他妈是不是又去赌了?老子赚这么点钱,全让你败光了,打死你算了——”


    “我去赌,也是为了这个家啊!养一个小孩要花多少钱,你有没有算过?啊——你敢打我!”


    小虞勉麻木地淘米,踮着脚去摁电饭锅。


    他躲在厨房不敢出去,可男人打开厨房门,踉踉跄跄地进来了。


    “一个败家娘们,一个小拖油瓶……”


    小虞勉无助地仰起头,看着逐渐接近的男人,却无处可躲。


    他的父亲有一个高大的身躯,在孩子看来,这个体格被无限放大,像山一样庞大——庞大到足以压死他。


    虞勉的眼角流出眼泪。


    “不要打我,不要……”


    少年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如果不是萧越支撑着他,他能像无骨鱼一样瘫软在地上。


    “勉勉?”萧越脸色一变,半跪在地上,让虞勉枕着他的膝盖。


    “好疼……”


    少年听不见外界的声音,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他抽噎着,四肢不正常地抽搐了几下。


    室内的暴动已经被东宫侍卫们压制住,只有几个嘴巴不干不净的还在骂骂咧咧,也有人受了伤在呻吟痛呼。


    嘈杂不已。


    “都给孤住口!”


    萧越猛地抬头,眸中满是冰冷的怒火,杀意弥漫,极强的压迫感瞬间镇住了混乱的局面。


    几个堂主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鸭一样,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有不识趣的,也被侍卫用力捂住或者拿布堵住了嘴。


    雅间一旦安静下来,少年的细弱哭声就格外清晰。


    “哥哥……”


    “萧越。”


    “救我。”


    萧越心神俱颤,嘴唇都在颤抖。


    “哥哥在。”萧越打横抱起虞勉,不住地低声安抚:“宝宝,哥哥在这里,不怕。”


    作者有话说:


    抱抱勉勉宝宝……宝宝现在是有人护着的了!


    第一次ptsd被触发的时候,一个人硬抗,再害怕都只会躲在被子里,现在懂得喊哥哥了。


    ——


    大家晚安~~


    第48章 旧病(二合一)


    当虞洵赶到聚仙阁的时候, 见到的是一片混乱。


    成群赌徒慌慌张张地往外跑,挤掉了鞋子也不敢回头。


    虞洵眼皮狂跳,带着严宏丰拦下其中一人。


    “公子, 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被拦下的青年本并不想理会, 见他俩的衣着, 非富即贵, 犹豫片刻还是停下脚步。


    只是他也不甚清楚实情。


    “方才二楼传出巨大响声, 有数十名男子忽然拿出刀刃匕首,一路杀上二楼, 似乎是打起来了, 但不知道是哪个道上的人, 厉害得很, 听说阁主都被摁了。”


    青年说:“现在里头乱成一团,冒出来好多黑衣人把场子封了。只要是聚仙阁或者与聚仙阁有一丝瓜葛的,统统不许走, 其他人就不管。”


    虞洵心脏狂跳, 不用想都知道, 黑衣人都是东宫太子的人!


    出发前的担忧竟成了真,太子出事了!


    怎么会,难道是晋王动手了吗?


    只一息,虞洵又反应过来。


    出事的人不是太子, 是虞勉。


    若受伤的是萧越, 那便是行刺储君。


    太子近卫顷刻间便会持兵器甲胄包围修义坊,东宫的人不会只留聚仙阁的爪牙,全场的人都别想走, 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聚仙阁。


    太子无事,能指挥命令手下。因此东宫理智尚存, 克制着事态发展。


    但……


    太子动怒了。


    萧越一向低调行事,像这种命人围了场子的事,从来不会大张旗鼓。


    他要搞垮聚仙阁,方法多得是。


    暗地里出手,绝不会让人联想到东宫。


    如此大阵仗,只能说明萧越怒不可遏,已经顾不上低调了。


    能牵动萧越心绪的,唯有一人。


    果然,严宏丰继续问下去,青年便压低声音道:“方才,我瞧见一个身材高大、气质不凡的男人,抱着一个小公子,在一群黑衣人的簇拥之下,急匆匆上了马车。”


    严宏丰跟虞洵对视一眼。


    ——是虞勉!


    虞洵再顾不得其他,敷衍谢过青年,一拽严宏丰。


    “快!”


    去东宫!


    **


    晋王府。


    殿中暖香环绕,几个美姬于中央翩翩起舞,乐师在旁奏响靡靡之音。


    一个瘦削的青年斜坐在高台之上的宽大椅子里,闭着眼睛,手指在膝头轻轻打着节拍。


    身边坐着两个相貌极佳的少年,都是晋王的男宠。


    晋王尚未婚配,后院却藏了不少脔宠。


    此时,一人跪坐在地上为晋王揉腿,另一人则站在晋王身后为他捏着肩膀。


    晋王无比享受美人的服侍。


    忽然间,一个聚仙阁的堂主连滚带爬地往大殿爆冲,侍卫抬手制止,他也看不见。


    侍卫只得拔刀呵斥:“站住!干什么的?!”


    乐师一惊,弹错几拍。


    舞姬们本就紧张,先是一惊,而后又听到错了的乐曲,当下便有两人撞到一处,跌倒在地。


    其他人不知所措地僵住了,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


    “殿下恕罪!”众人惶恐跪下。


    晋王啧了一声,睁开眼,怒道:“吵什么,外面的人是谁?”


    侍卫把人抓住问清身份,上前报道:“回殿下,是聚仙阁三堂主。”


    晋王皱眉。


    “让他进来,其他人都下去吧。”


    两个男宠识趣退下,其他舞姬和乐师也迫不及待地快速离开。


    三堂主一进门就跪下了,战战兢兢道:“殿下,聚仙阁出事了。”


    晋王:“何事?”


    三堂主把方才发生的事详细说了,末了,跪在地上哭道:“我们没见过太子,更不知道虞世子会得了太子青眼,竟说服了太子陪他走这么一趟。”


    三堂主:“如今想来,只怕先前替卫国公世子还了赌债的人,也是东宫的侍从!”


    “若早知虞勉背后之人是太子,我们怎么也不敢擅作主张弄什么假欠条啊,晋王殿下,我们也是忠心为您,想为您多赚点银子啊——”


    “砰!”


    晋王猛地起身,砸了面前的酒盏,又把桌上的花瓶瓷器等等统统摔了。


    碎片飞溅,划伤三堂主的脸,他却一动不敢动。


    “混账!”晋王满脸怒容,把能砸的全砸完了,撑着空空荡荡的桌子,气喘吁吁道,“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三堂主小心翼翼地说:“晋王殿下,太子光天化日之下命人围了聚仙阁,除却放走了平民,其他人既不能进,也不能出。”


    “这可是天子脚下,他怎能公然调兵?纵使是太子,也是没有道理的事,您不妨借此做点文章……”


    也能试着救下聚仙阁。


    晋王冷笑一声。


    “调兵?你以为这便是太子的兵马?”


    三堂主一愣,难道不是吗?


    可是,晋王府的府兵就是这样的啊。


    晋王头疼欲裂。


    太子萧越是全京城最有权势的人


    有实权,有魄力。上能简在帝心,下能得百姓交口称赞。


    翻遍萧越的过往履历,即使晋王身为萧越的敌人,也不得不敬佩他一声厉害。


    萧越三岁习文,五岁便已熟读四书五经并随武学师傅习武,七岁能诗文,八岁就被定为太子。


    十二岁彻底掌握武学要领,十四岁能御快马在疾驰中百步穿杨。


    他十四岁那一年,还发生了一件至今仍广为流传的事。


    那年皇帝寿辰,外邦来贺。


    北契的大王子随队而来,借比武之名要踩皇帝的面子。


    群臣皆怒,晋王也在现场,荣贵妃私下推他上去应战,晋王不善骑射,推脱不肯。


    母子犹豫之时,太子欣然起身。


    ——萧越主动应战。


    大王子比萧越大六岁,已成年,是北契年轻一辈中最强大的勇士。


    两人比试射箭。


    前两局,北契为客,萧越让客先行。


    然而大王子每射一箭,萧越都会刻意让箭射中同一处,将北契的箭径直劈开,箭靶上只留大周的箭,而北契之箭只能一分为二摔落在地。


    北契怒极,第三局便比骑射。


    大王子照旧先射,命中一只在丛林中逃窜的野兔。


    萧越上马,御马疾驰,在颠簸的马背中射出一箭,命中百米之外一只受惊飞起的鸟雀。


    箭矢去势不减,将一片提前命人做了标记随风扬起的巾帕也一同钉死在树上。


    萧越大胜,君臣大喜,北契丢尽颜面,恼怒而去。


    从此,太子萧越三箭破北契的事迹传遍天下,名声远扬,百姓皆对太子尊崇不已。


    他十五及冠,十六岁便接下圣旨,以太子之名代父南巡。


    当地贪官污吏蝇营狗苟,沆瀣一气,欺上瞒下。


    萧越南巡发现当地修堤坝的料子被以次充好,钱款被贪,不仅找到证据解决了此事,更是将有关官员连根拔起,大大威慑了当地官场,官场风气为之一新。


    当然,对晋王来说,萧越如何优秀如何努力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


    萧越在南方砍的是晋王外祖家的人!


    天杀的,萧越一趟南巡,直接废了刘阁老和荣贵妃的一条臂膀。


    此事上达天听,皇帝大怒,祸事险些牵扯到刘阁老身上。荣贵妃不得不向皇帝献上诸多金银财宝、古董珍玩等百般讨好效忠,又极力与南方涉事官吏撇清关系,才堪堪保住刘阁老和刘家。


    在后宫,程皇后趁机打压贵妃,削了她的诸多权力,拔除诸多眼线。


    荣贵妃和刘阁老因事情一暴露就断尾求生、救都不救的操作,寒了所属阵营内官吏的心。


    又因他们连修堤坝的钱款都贪,无视千千万万百姓的生死,使得一大群正直的官员对他们嗤之以鼻,不屑与刘党为伍。


    失了人心又失了钱财,刘阁老和荣贵妃元气大伤,好几年才缓过来。


    反观萧越这边,形势一片大好。


    一场南巡,看到了太子的人品、能力、行事作风。


    百姓称赞,说看见了大周光辉璀璨的未来。


    群臣效忠,说看见了值得抛头颅洒热血追随的明主。


    连皇帝都认可了太子,等萧越随军历练三年回来,便将禁卫军的兵符赐给了他。


    太子麾下文官武将皆忠心耿耿,文有虞洵为首的文官在朝廷上为他冲锋陷阵,武有一众将领情愿为他出生入死。


    晋王有时候觉得外祖和母妃真是疯了。


    太子羽翼丰满,而他谋划多年仍如弱鸟。


    拿什么跟太子争皇位?


    三堂主以为围住聚仙阁的带刀侍卫便是东宫“兵马”,简直可笑至极。


    太子光是过了明路,驻扎在京郊,自诩“护卫京畿与皇城”的禁卫军便有三万之多,谁知道他私下还养了多少?


    那才是真正的兵马!


    刘阁老隔三差五便在皇帝面前参太子,说太子拥兵自重。


    皇帝却打着马虎,装耳聋眼瞎。


    有心人都知道,皇帝要么是偏心包庇,要么是……他自己都拿太子没办法!


    连皇帝都不敢逼太子交兵权,就怕自己被逼宫“自请退位”,还有谁能动摇萧越的地位?


    晋王把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


    “聚仙阁怎会惹来太子,虞勉又不是第一次来赌,他为何突然为虞勉出头?”


    晋王来不及思考太子为何会与卫国公世子交情匪浅,当务之急,是保住剩下的东西。


    朝廷法令严禁官吏大肆赌博,像赌坊这般的灰色产业,亦有相关律法规定禁止开设,轻则杖罚、罚金,重则流放、斩首。


    平日里,大家不想撕破脸,可如今太子围了聚仙阁,晋王绝对保不住它。


    还好他很少去聚仙阁,罗金盛确实是晋王府的家仆,但他可以把一切推到罗金盛的头上,说聚仙阁是罗金盛自作主张开的,与他没有关系。


    晋王立刻唤来王府长随和数名府兵。


    “聚仙阁里放着的东西是拿不回来了,罗金盛放在外头银库里的银两需要立刻搬走,你们带人去搬,做得小心隐蔽些,但是要快,别等东宫的人搜过来,那就一文钱都不剩下了。”


    “将本王同罗金盛来往的证据全部销毁。”


    晋王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三堂主越听越不对劲,这不像是要救聚仙阁,反倒是要跟聚仙阁做切割。


    三堂主惊骇万分,原本是跪在地上的,此时已悄无声息地换了姿势,半蹲半跪,手掌悄悄握紧蓄势待发,嘴上却道:


    “晋王殿下,小人知道阁(主)……罗金盛在外还藏有一个宝库,里面放着许多古董珍宝,是原定要在您和贵妃娘娘生辰之时献上的。”


    “哦?”晋王一听,顿时咽下将三堂主灭口的命令,问:“宝库在哪?”


    三堂主说了个地址,是城郊的一座山的山洞,又道:“宝库有机关,那地方也偏,我愿为殿下引路。”


    晋王狐疑道:“本王为何没有听罗金盛提起过?再则,要献给本王的珍宝,何必藏在山里。”


    三堂主:“既是给殿下和娘娘的贺礼,要保持惊喜,自然不敢提前告诉您。不过——”


    他声音愈发小了,似乎很惶恐。


    “小人听闻,罗金盛确实往山洞里藏了好几个大箱子,有帮他搬东西的东西说,里头掉出来一条金项链,被他藏起来,送给了家里的婆娘。”


    三堂主颤颤巍巍地说:“说不准……那些是赌徒们抵押的值钱首饰,被罗金盛克扣了一部分,藏在山洞里了!”


    晋王信以为真,换位而言,若他是罗金盛,他也暗藏财物。


    但不影响他大怒。


    “好一个罗金盛,贪婪背主的狗东西!既如此,本王还何必费心思救你!”


    晋王找到了完美的理由,也对给他台阶下——尽管他不需要台阶——的三堂主稍微有了好印象。


    “那便由你引路,去罢!”


    “是,多谢殿下。”


    三堂主松了口气,跟着府兵们下去了。


    他准备进了山就想办法逃跑。


    因为根本没有山洞,也没有所谓的宝藏。


    等人走了,晋王对长随道:“盯紧他,若他撒谎,车裂凌迟。若真找到了财宝,便赏他全尸。”


    长随对晋王的心狠手辣很是畏惧,连忙恭敬应是。


    **


    虞洵来到东宫。


    东宫主殿的气氛极其紧绷,没有人敢高声说话。


    殿门紧闭,唯有几个宫女太监和太医能够进去,其他人都被隔绝在门外。


    虞洵也被守卫挡住。


    “虞勉怎样了,他还好吗?”虞洵拦住一个宫女,着急地问。


    宫女端着水盆来往匆匆,忽然被拦,连福身都来不及,只留下一句“斐神医正在施针”,便急忙进殿去了。


    虞洵只好又拦一个宫女。


    “就说是我来了,想进去看看世子。”


    宫女为他带话。


    不一会儿,顺喜出来了。


    虞洵急忙迎上:“情况如何?我可以进去吗?”


    顺喜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小主子不大好,见人便应激,如今身边只留体型娇小的宫女和小太监照料,其余人皆不可进入世子的视线中……”


    “要不是殿下一直安抚,连斐神医都不能近前把脉。您身材也不瘦弱,进去容易引起小主子的抗拒。”


    顺喜道:“故而,殿下命您在外等候,不得入内。”


    虞洵不解:“虞勉是哪儿受伤了,怎么还会应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顺喜便将虞勉的情况快速道来。


    虞勉是被萧越抱着回来的,外伤是没有的,只是精神不大好,据说是受了大惊吓,哭了一路。


    两人独处的时候还好,少年只是小声地哭,太子一直搂抱着他低声安慰,少年的情绪似乎在慢慢平复。


    可是一下马车,见到外人,尤其是见到身材高大的男人,虞勉立刻就崩溃了。


    少年霎时间呼吸急促,手脚痉挛,往太子的身后躲,嘴里说着胡话。


    “老奴离得近,听着,像是‘不要打我’之类的告饶声。”


    顺喜叹息道,“虞大人,贵府的规矩是不是太严了,还是小世子在外被人欺负了,你们也不知道?”


    虞洵呐呐说不出话:“我……这……”


    不是,谁打过他啊?只有他打人的份!


    卫国公倒是动过几次家法,那也是因为世子行事太过荒唐,要么是欠下大额赌债还死不悔改,要么是世子差点打死院中小厮……


    “公公莫非不知道虞勉从前的名声?一个混世魔王,还能挨了欺负?”虞洵道。


    “自从奴才认识小主子以来,他从未有过半点不好,又乖巧又惹人疼爱,待下人也很宽厚,东宫上下提起小主子皆是发自内心的赞誉。”


    顺喜的双手拢在袖子里,淡淡道:“虞大人,三人成虎,流言伤人呐。”


    虞洵:“……虞勉就生活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是说,我被外头的谣言骗了,误解了我的弟弟?”


    顺喜立刻道:“诶,这是您自个儿说的,奴才可什么都没说。”


    虞洵:“…………”


    顺喜:“若非受了委屈,怎会哭成这样?”


    虞洵安静不语,眉头紧锁。


    顺喜道:“奴才要进去伺候了,您在外等等吧。待小主子睡下后,殿下兴许会召见您。”


    这是提醒虞洵做好准备。


    虞洵颔首道谢,见不远处赵正似乎快步赶来,立刻上前拦了他,开始询问现场的细节。


    顺喜不管他们,推门入内。


    进门前还敢有脚步声,一进殿里,全程都要踮着脚走路,连呼吸都放轻。


    小太监守在二门边,小心翼翼地掀起一角帘子,顺喜弯腰钻了进去。


    太子的寝殿内,宫女只点亮了几盏最远的灯盏,将光线维持在勉强看清周围事物的程度。


    靠近床榻的烛火都被熄灭了,以免光亮引起不必要的刺激。


    顺喜悄悄走近。


    少年躺在床榻上,半闭着眼陷入半昏睡的状态。他的脸色苍白,只有鼻尖和眼尾有一抹哭过后的红色。


    他的身体躯干和四肢皆插着金针,因此不能动弹。


    斐文觉表情严肃,正在收针。


    等最后一针拔出,他才长舒一口气,接过宫女递来的手帕,擦了擦面上的冷汗。


    萧越坐在榻边,左手紧握着少年的手,另一只手轻柔地抚开少年的额发,探了探少年的体温。


    “文觉,勉勉如何了?”萧越低声问。


    斐文觉也用同样低的音量回道:“是受惊和受刺激后诱发的惊恐症,强烈的惊惧忧虑,会导致躯体出现大哭不已、四肢痉挛震颤等本能反应。”


    “依我看,这恐怕不是第一次发作,是旧病复发。从前有类似的情况么?”


    “暗卫查过,他没有旧疾。”萧越的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这就怪了。”


    斐文觉道,“我听描述,他惧怕身材高大的人,应当是从前挨过类似身材的人的毒打。国公府里,符合体格又能打他的人,只有——”


    只有卫国公。


    “他怕卫国公吗?”斐文觉问。


    萧越回忆着虞勉的表现和暗卫的禀报,道:“不亲近,会刻意坐到卫国公的最远处,看着是有些惧怕的。”


    “会不会是卫国公打过他?”斐文觉说。


    “……”萧越知道不大可能。


    虞世子是被卫国公打过板子和戒尺。


    但虞勉不是。


    打他的,另有其人。


    “总之,我已用金针疗法,让他暂时恢复平静。”


    斐文觉说:“睡一觉,醒来就好了,最重要的是,让他相信这里是安全的。”


    “后半夜可能发热,也可能什么事都没有,一觉到天亮。”


    斐文觉道:“我看虞勉对你很是依赖,醒来若是见不着你,恐怕会二次应激。你若可以的话,今夜不要离开他左右,让他歇在东宫,别送回国公府。”


    这是当然。


    萧越微微点头:“有劳你了。”


    “应该的。”斐文觉说,“我下去写药方。”


    “好。”萧越看向顺喜。


    顺喜上前指引:“斐大人,请跟我来。”


    “其他人也出去。”萧越道。


    众人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


    萧越垂眸看着昏睡中的少年,抚过少年的发顶,面上满是心疼与懊恼。


    “早知如此,我便不会带你去聚仙阁。”


    “……哥哥。”少年梦中呓语,仍在呼唤萧越。


    男人俯身,轻柔地吻掉少年眼尾的眼泪。


    “哥哥在的。宝宝,睡吧,哥哥会一直保护你。”


    萧越温柔地安抚着。


    浅淡的熏香将虞勉包裹,梦里好像也听到了萧越的回应。


    少年慢慢地、彻底地放松下来,陷入深层次的睡眠之中。


    **


    殿门从内被推开。


    虞洵、顺喜、赵正和几个东宫属臣都守在殿外,见状连忙迎上前。


    太子脸色阴沉,大家叫了一声“殿下”,都不敢多说话。


    萧越对顺喜道:“进去守着他,一有不对,即刻来报。”


    “奴才遵命。”顺喜知道轻重,快步进了殿内。


    萧越看向赵正。


    “说。”


    赵正简单抱拳一礼,道:“启禀主上,已按您的吩咐让东宫近卫将聚仙阁围了个水泄不通,现已清了场,闲杂人等皆已疏散驱逐。高义坐镇在那儿,以防有变。”


    “暗卫搜遍聚仙阁,又审讯了罗金盛和几个知情的堂主,在罗金盛的房间暗格中,找到了他与晋王府来往的账本证据以及一些信件。”


    赵正交出证物,又道:“另外,审讯时发现少了一个三堂主,怀疑他是去晋王府报信了。”


    “佩兰率领一队暗卫在晋王府外埋伏追踪,发现晋王的府兵押着三堂主正往城外去。”


    萧越一边翻看账本和信件,一边问:“晋王可有其他动静?”


    “王府的长随带着一群府兵,换了不起眼的短打,带着板车一类的搬运物件,去了城郊的一座庄子。”


    “里头有什么。”


    “是罗金盛藏金银的地方,聚仙阁的地下室放不下那么多钱财,他的钱来路不正,不好放进钱庄,便另找了庄子挖空了,偷偷藏钱。这个庄子,知道的人极少。”


    “那个三堂主呢?”


    “佩兰跟着,按他们的速度,现下刚出城,应当还在山脚转悠。”


    “晋王府没有人去聚仙阁么。”


    “回殿下,没有。”赵正道。


    萧越冷冷道,“断尾求生,倒是刘党的惯用伎俩了。”


    虞洵:“有账本和他们来往的信件,足够给晋王定罪。只是,殿下今日也进了赌坊,还有勉勉……”


    按照律令,官员不能开设赌坊,但也不能有大肆赌博的举动。两个都会被罚,只是前者的罪更重些。


    萧越道:“八百两不过小打小闹,朝廷罚金两万,东宫会出。”


    虞洵忍不住道:“你们今日不是赢了十万两白银?”


    说这话时,语气满是不可置信。


    虞洵从赵正那儿打听到了全貌。


    那十万两,可都是虞勉一个人赢回来的!


    虞勉次次全押,次次全中,连点数都能听得分毫不差。


    ——“小主子的赌技真是出神入化,一手听点数的好耳力,无人匹敌,怕是只有主上才能与之相当了!”赵正的眼神满是钦佩与狂热。


    这说的是虞勉吗?他那个次次赌、次次输的败家弟弟?


    听得虞洵都恍惚了。


    “十万两可不是小数额,大理寺若以法严办,这是要流放的!”虞洵道。


    “哪儿来的十万。”


    萧越淡淡道,“孤只是陪世子去还了八百两的欠款,想拿回欠条罢了。是聚仙阁见我们衣着华贵,便动了歪心思,意欲图谋不轨。”


    “彼此僵持间,罗金盛忽然暴起,欲行刺太子,被暗卫拦下。太子震怒,命人查抄聚仙阁,在暗格中发现罗金盛与晋王来往铁证……”


    萧越平静地说完,道:“剩下的,不用孤说了吧?”


    众人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几息,太子就编完了一套完美的借口。


    真正的欠条本来被烧了,聚仙阁自己做了个假的,还盖了他们自己的章。


    为了让虞勉相信欠条的真实性,罗金盛没有特意隐瞒,反而有意宣扬。


    全阁上下都知道虞勉欠的是八百两,他过来,也是为了还这八百两。


    反倒是后来的十万两,众人是在二楼隐蔽的雅间内进行的,除却在场的人,其余赌徒、普通伙计,根本不知道有这事。


    为了避免皇帝过多关注到虞勉,萧越甚至在后半截抹掉了虞勉的存在,只说罗金盛是为了行刺太子,而太子之所以大张旗鼓包围聚仙阁,也是因为在外遇袭……


    顺势抄掉了晋王的一个聚宝盆。


    聚仙阁的吸金能力可不小!


    “殿下,小主子赢回来的十万两,难道就算了么。”赵正不甘心地问。


    萧越淡声道:“罗金盛不是藏了黄金在庄子?”


    赵正恍然大悟:“多谢殿下指点,属下这就带人过去。”


    晋王不想认聚仙阁,又想把趁机把钱财搬走,哪有这么好的事?


    统统劫下来,一枚铜板都不留给晋王!


    全都是小主子的!


    赵正喜上眉梢,“小主子醒来看见小金库,说不定会高兴一点。”


    “臣会连夜撰写向陛下揭发晋王罪行的奏折,明日便递到殿下的案头。”虞洵说。


    “嗯。”萧越颔首,又说,“虞勉身体不适,即日起留在东宫修养,你记得告知卫国公和虞夫人。”


    虞洵面色一白:“留到何时?”


    他怕萧越再也不让虞勉回国公府了。


    萧越淡淡道,“何时病愈,他便何时回去。”


    虞洵道:“他为何会有惊恐症,他不该有惊恐症。”


    萧越:“你很聪明,应当心中有数。”


    虞洵:“世子再纨绔,国公府也从未亏待过他。即便挨了打,世子也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样。”


    “我在静雅院有耳目,他私下只说过恨家人的话,从未说过半个怕字。”


    “他变化是很大,可是——”


    萧越一字一顿,语气极重:“虞洵,孤再说一次,你心里有数!”


    虞洵闭了嘴。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两人怎么说着说着,几乎就要吵起来了。


    虞洵喃喃道:“这不可能。”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虞勉怎么可能变成第二个人?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萧越眸色渐冷,沉声道:“如果你不认,那就滚吧,不必再来了。”


    “东宫会养他。”


    “他是孤的太子妃,亦是大周未来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勉勉还在呼呼大睡,萧哥已经对着所有人宣布太子妃了hhhh


    ——


    感谢营养液过600的加更和今日更新二合一~是近8k字数的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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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深夜捉虫~


    第49章 意料之外


    虞勉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母亲输了牌、输了赌局, 回来骂他是扫把星,责怪他不体贴,不懂做家务回报她。


    父亲喝得醉醺醺回家, 父母争执了几句, 父亲大怒, 动手家暴他和母亲。


    虞勉在梦里拼命学着乖巧, 替父母分担远超他年龄能做的家务, 期望日子能变好。


    事与愿违。


    无论虞勉怎么努力,这个家庭都逐渐分崩离析。


    母亲受不了家暴, 也还不起债务, 再偷拿了父子俩的身份证房产证等抵押, 依旧赌输之后, 因为畏惧,选择了逃避。


    她跑了,改名换姓消失在人海里, 再也没有回来。


    只留下孤零零的虞勉和一个突然多了天价债务、没了房子, 更加暴躁的父亲。


    虞勉其实是有松了一口气的。


    反正他也感受不到丝毫母爱, 人跑了,起码赌债不会一层一层往上叠加了——可他年纪小,不懂高利贷也是个无底洞。


    母亲走了,日子好像也没有变好。


    追债的人很凶, 非常凶。


    他们一个个都是大块头, 一脸横肉,凶神恶煞。


    还不起钱就要被打,家具要被砸被搬走, 家门口要被泼红油漆,所有的亲友电话都会被骚扰。


    小县城没有秘密, 数不尽的流言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再度淹没。


    虞勉站在校门口,都能听到几个家长的小声议论:


    “好像就是这个小孩。”


    “太可怜了。”


    “他妈也实在不做人,赌到就差把儿子卖了。”


    “听说他爸是个家暴男,一喝酒就打人。他妈跑了之后,打得更厉害了,动静大到邻居都听不下去,报警了几回,警察也拿他没办法。”


    “疯了吧……这么小的小孩都打?没有爷爷奶奶吗。”


    “好像早就断绝关系不来往了,也是心狠,连孙子都不管。”


    虞勉面无表情,只当听不见议论。


    别的小孩都有家长接送,虞勉是没有的。


    他上下学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要不是国家强制义务教育,他连学校都读不起。


    虞勉一开始会羡慕有家长接送的小孩,后来就慢慢麻木了。


    他自己也能上下学。


    小男孩长得冰雪可爱,可是在衣服遮住的地方有褪不掉的淤青和伤疤。他面颊消瘦,看起来小小一只,很让人心疼。


    经常会有心软的大人给虞勉塞个蛋糕牛奶,叮嘱他在外面吃完,不要带回家被父亲看见。


    老师也会格外关照他,食堂阿姨在虞勉跟前从不手抖,肉都打满一碗。


    虞勉就是靠这些善意活下来的。


    可是追债的人好凶,爸爸也好凶。


    日子一天天过去,虞勉长大了,也更难捱了。


    他要挨两份打,受双份气。


    债主上门讨债,拿不到钱就打他们父子,等人走了,挨了打的父亲扭头看见虞勉,就会脸色变幻,最后一巴掌抡过来。


    “拖油瓶,老子看到你就来气!”


    虞勉连滚带爬地往桌子底下躲,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心里是愤怒的、怨恨的,还有几分不解。


    ——明明有努力兼职赚钱,欠债也不是我的错,哪里就是拖油瓶了?


    可他从小缺乏营养,太过瘦小,根本无力抵挡。


    虞勉抱着头,紧紧闭着眼睛,心里幻想着有谁能像英雄一样从天而降,救救他,他不想挨打。


    父亲的影子像一座要压倒他的山,要把他吞噬,连骨头都咬碎。


    可虞勉等了片刻,却发现巴掌迟迟未到。


    他试探地抬起头。


    面前是一个男人的背影,他身量颀长,肩膀宽宽的,留着一头墨色的长发,穿着虞勉没见过的古装。


    男人是那么高大,像一座山,一座远比他父亲伟岸巍峨的高山。


    虞勉缩在男人投下的阴影里。


    虞勉不认识他,但是,奇异的,他并不感到畏惧,也没有害怕,反而愈发想要流泪。


    男人像天神一样,一脚把家暴男踹飞出去,又半蹲半跪在地上,展臂将少年从桌子底下抱了出来。


    “宝宝,哥哥来了,哥哥在这里。”


    哥哥?


    虞勉茫然不已,他孤家寡人一个,哪儿来的哥哥。


    “宝宝别害怕,没有人能欺负你。”男人紧紧抱着他,声音温柔得能滴水。


    虞勉条件反射伸出双臂搂住了他,将脸颊埋在男人的颈窝,耳朵贴着蓬勃跳动的脉搏,鼻尖抵着他的肩头。


    虞勉恍恍惚惚地想起。


    是的,他不是孤独的,他有一个发誓爱他护他的哥哥。


    虞勉从噩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太子紧紧抱着,姿势就跟梦里的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里没有破旧的出租屋和随时会冲进来打骂他的债主和父亲。


    寝殿暖意融融,床帐的层层帷幔垂下,隔成一个只有他们二人的小天地。


    “勉勉,宝宝,”萧越正一声声地呼唤他,喊他的名字,担忧又着急:“你做噩梦了,快醒醒。”


    “……萧越。”


    虞勉喊出了男人的名字,哭着鼻子眼睛通红,意识尚未完全脱离,还沉浸在噩梦的惧意中。


    “萧越,你怎么才来啊?我被打得好痛。”少年委屈地说。


    虞勉做噩梦呓语的时候,萧越就发现了不对劲,立刻将少年抱起,不停地呼唤和安抚。


    虞勉一开口,萧越终于松了口气。少年刚才无声流泪的模样,实在吓到他了。


    “对不起宝宝,哥哥来晚了。”


    萧越轻轻拍着少年的背,是哄孩子的姿势和力道,“是谁打你,可以告诉哥哥吗?”


    语气轻柔,眼神却冰冷如冬月寒潭。


    虞勉不甚清醒,问什么便答什么。


    “爸爸,妈妈,还有那些讨债的坏人。”少年抽了抽鼻子,“我好害怕,躲在桌子下面。”


    萧越的嗓音更轻了:“然后呢?”


    “然后……”少年恍惚道,“你来了,把他们都赶走了,我就不害怕了。”


    萧越闭了闭眼,他知道虞勉说的是梦里的事。


    在他尚未认识虞勉,未将少年保护起来之前,或许真的有那么一场毒打。


    少年躲在桌子底下,却被人从桌子底下拖了出来。没有人救他。


    虞勉遍体鳞伤。


    他确实来得太晚了。


    萧越侧过脸,亲吻着少年的鬓发,他的五指插入少年的发间,轻轻压着对方的后脑勺。


    “对不起。”男人嗓音艰涩。


    “为什么要道歉,又不是你的错。”少年半闭着眼睛,意识慢慢模糊,说话也含含糊糊的,“也……不是我的错。”


    虞勉消耗太大,又被喂了药,药中有安眠的成分,本就容易困境。


    少年缩在萧越的怀里,很快重新睡着了。


    萧越沉默许久。


    他猜测有人曾一次又一次地把罪责都推在虞勉的身上,责怪他,又借故殴打他。


    或许就是虞勉口中的“爸爸妈妈、讨债的坏人”。


    男人的拳头越握越紧,死死咬着牙,心脏被人用刀一寸寸割着。


    他绝不会让过去的事再度发生。


    少年安稳地躺回榻上,身上出了很多汗。


    萧越对帐外低声道:“顺喜,拿巾帕和一套干净的衣裳来。”


    寝殿里只留了顺喜一个人,其他人早就被远远支开。


    顺喜连忙捧了东西过来,隔着布幔递进去。


    床帐内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是殿下在为小主子擦身和换衣。


    顺喜不敢进去看,在外候着,时不时帮着换洗巾帕。


    面上安静,心中却有许多的疑虑和困惑。


    流言纵然有夸大成分,可卫国公不像是会家暴的人,国公府人多口杂,这种事情一旦有了痕迹,瞒得了一日瞒不了千日。


    虞夫人就更加不可能家暴打儿子了。最多拿戒尺打个手心,起到惩戒的效果,谈不上家暴。


    聚仙阁再追债,也不敢对卫国公世子动手啊。


    国公府的府兵可不是吃素的。


    小主子跟暗卫调查的“虞勉”好像是很不一样……


    顺喜想着想着,面色倏地变了。


    这、这……


    帷幔掀开一角。


    太子坐在榻边,将脏衣扔给顺喜,又用身体挡住光。


    顺喜不敢窥视主子,躬身垂眸,低声道:


    “殿下,方才佩兰传讯,晋王想灭口,三堂主便编了个‘山里有宝’的谎话,企图趁机逃离。”


    “三堂主逃跑的时候,佩兰悄悄出现将他逮了,现已押入黑牢,等候殿下发落。”


    “让他把知道的都说个干净,再扔去大理寺。”萧越淡淡道。


    “是。”顺喜道。


    萧越沉吟片刻,“佩兰近来办事得力,虞勉对她也颇为信任亲近……”


    佩兰是女子,体格并不魁梧,而赵正、赵直皆是高大的男子。


    怕虞勉受惊之时无人能接近照料,以防万一,除了安排护卫,还需要侍女。


    佩兰就很合适,她是暗卫出身,武力达标。


    萧越还依稀记得,佩兰的祖上是医女世家,她会一点医术。


    “佩兰不用在茗香楼当差了,即日起,随侍在世子身侧吧。”萧越道。


    一个是茶楼侍女,充其量只能做太子在民间的耳目。


    另一个是未来太子妃的贴身女侍和心腹。


    待遇压根不是一个档次的,简直一步登天。


    再则,太子妃将来可是皇后。


    佩兰和赵家兄弟一样,坐稳虞勉心腹的位置后,就可以在宫里横着走了。


    顺喜笑道:“奴才替佩兰谢恩,她今后定会好好照顾小主子,绝不懈怠。”


    “再命人去查‘虞勉’。”萧越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


    “同名同姓,常年被家人欺压,肩负债务,年龄在十八上下,自小体型偏瘦,可能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父亲或母亲。”


    萧越顿了顿,道:“生死不论。”


    顺喜眉心一跳,查小主子便罢了,为何还生死不论?


    他简直不敢想这背后代表的含义,深深低下头去:“奴才遵命。”


    萧越瞥他一眼,顺喜是跟在他身边的老人了,很懂规矩,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去罢。”


    “是。”


    顺喜躬身退下了。


    萧越放下帷幔,手指拂过少年苍白的面庞,替他将压在背下的头发捞出来。


    他掀开被子,一躺进去,少年就像自动寻找热源的小动物一般靠了过来。


    萧越张开手臂,配合着,任由少年“挤”进他的怀里,等到少年寻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停下了,他才收拢双臂,将人结结实实地抱住。


    “你叫虞勉,受过许多伤,身上应当有伤疤。”


    “可是……”


    少年的皮肤光滑细腻,莫说疤痕,连淤青都没有。


    无论如何,在身体里的这个纯净灵魂,是属于他的虞勉。


    虞勉来了还会走吗?


    要怎样才能留下他?


    他数次欲言又止,心里藏着秘密,是不愿说,还是不能说?


    萧越自幼早熟,从有意识起,他就知道他未来肩负的重任,也清楚帝后、群臣、百姓对他的期许。


    他步步为营,殚精竭虑,随军历练的三年当过最危险的斥候,做过隐姓埋名的小将,也曾指挥千军万马抵御北契入侵,反攻拿下北契城池。


    数次生死一线,萧越从来都是理智高于情感,冷静到了极点。哪怕自己危在旦夕,他也从未有过一丝慌乱。


    萧越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唯有遇见虞勉,爱上虞勉,是他的意料之外。


    “……虞勉,我要怎么留住你?”


    轻飘飘的吻印在少年的唇角。


    萧越心乱如麻。


    作者有话说:


    勉勉醒来后。


    系统:宿主,你老公昨晚好感又暴增四位数,我随个99吧。


    勉勉:?!!


    ——


    对了之前有读者在评论区提起,但是我怕剧透所以不敢回,现在能回了,宝以后会换回自己的身体


    宝的身体还没火化呢,只是进了太平间


    ——


    今天跟母上包了粽子,我还特意买了一袋芝士碎放进去包了好几个芝士蛋黄肉粽哈哈哈哈哈哈哈


    其实味道还不错,我挺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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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晚安啦~~感谢霸王票过20和营养液投喂过700,今天包粽子去了,明天再加更


    第50章 早安吻


    虞勉感觉自己睡了个好觉。


    醒来的时候, 身上暖呼呼的,似乎枕着一个略柔软的地方,是抱枕吗?可他没有抱枕头睡觉的习惯才对。


    虞勉闭着眼睛, 胡乱伸手摸索着。


    随手一碰, 触感竟然像人类的皮肤。


    碰多两下, 肌肉还变硬了。


    手腕被捉住。


    “乱摸什么?”男人闷笑一声, 嗓音低沉沙哑, 胸腔震动,虞勉紧贴着的一侧耳朵酥酥麻麻的。


    虞勉茫然地睁开眼睛, 一时还没搞清发生了什么。


    他先是嗅到了熟悉的香气, 是太子常用的熏香——他在书房的暖阁午休时, 经常闻着这个味道醒来。


    而后, 意识彻底回笼,虞勉动了动,很快又僵住了。


    他正趴在萧越的身上, 两人亲密地抱在一起, 手脚交缠。


    被枕着的, 不是抱枕,而是太子的胸膛。


    那他又摸又捏的,岂不是——


    虞勉的脸色数次变幻。


    萧越饶有兴趣地观赏着,眼睁睁看着少年的面色青青白白, 最后变成一片嫣红, 耳根更是红的能滴血。


    真可爱。


    “我怎么会睡在这里……”


    少年的腰被男人的手臂箍住,力道大得像钢铁,虞勉推都推不开。他索性放弃了, 把脸一撇,用垂下的长发遮住脸颊。


    “昨天发生的事都不记得了?”萧越问。


    虞勉克制着, 勉强从害羞的情绪中走出来,仔细回忆,面上的血色顷刻间退去。


    他记起来他是怎样被吓到触发ptsd,被萧越一路抱着回宫,结果在下了马车后看见几个走过来的壮汉侍卫便惊恐不已。


    一边哭着叫着“不要过来”,一边像抱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着萧越不撒手。


    半夜似乎还被噩梦惊醒,缠着萧越,狠狠大哭了一顿。


    难怪眼睛有些不舒服,原来是昨天哭太多了!


    救命!


    好社死啊!


    虞勉挣脱不开萧越,索性埋头装死。


    “怎么低着头?”


    萧越将人往上托了托,下巴抵着少年的发顶。


    他担心虞勉半夜发热,一夜未眠,此刻却不见疲惫,只声音比往日低哑了些。


    “不舒服么,跟哥哥说说话,嗯?”萧越温柔地哄着少年开口。


    虞勉支支吾吾的,又试探着推了推萧越勒在他腰间的手臂。


    这一次,男人松了力道,虞勉立刻一骨碌地往靠墙的里侧滚去,顺势把被子也卷走了。


    虞勉用被子捂住头,缩在里面。


    锦被就是他的乌龟壳。


    萧越一手胳膊撑着榻,另一只手轻轻敲了敲“门”。


    “哪只小乌龟跑到孤的床上来了?”语气带着调侃的笑。


    虞勉:“……”


    萧越作势要掀被子,“不说话也不出来,那我可以进来吗?”


    被子窝动了动,边边角角压得更加严实了。


    “哦,不可以啊。”萧越含笑道,“可是哥哥怕你在里面闷坏了,开个小缝透透气,好不好?”


    虞勉在里面呆习惯了,并没有不适。但他还是意思意思地用手撑开一个三角开口。


    光和新鲜的空气一起迫不及待地涌入,虞勉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样是比全闷着要畅快得多。


    虞勉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为什么躲着哥哥,身体有没有不舒服?”萧越很关心少年的身体,执着地要个答案。


    等了片刻,被窝里含含糊糊飘出来两句:


    “没有不舒服。”


    “只是很丢脸……”


    萧越松了口气,原来是害羞了。


    “不丢脸,跟哥哥哭诉委屈有什么好丢脸的。”


    “很多人看见了。”


    “我已吩咐顺喜,任何人都不许私下嚼舌根,他们会主动‘忘掉’昨天发生的所有事。”萧越说。


    虞勉知道萧越在东宫的威望,东宫被男人治理成铁桶一个,他说的话,手底下没有人敢阳奉阴违。


    萧越见被子的小口开得更大,试探着用手稍稍往外掰。


    “哥哥要把小乌龟挖出来了。”


    虞勉没有挣扎反对。


    萧越飞快把人挖出来,故作惊讶,“原来里面的不是乌龟,是哥哥的宝宝。”


    “……”


    虞勉被他这样哄孩子的语调羞得抬不起眼,鸦羽般乌黑的长睫颤了颤,在下眼睑扫下一小片阴影。


    男人倚着床头坐起,一抱一托,少年就从侧躺的姿势变成了岔开腿,坐在男人的大腿上。


    少年的小腿与大腿折叠,半跪半坐着,膝盖若是并拢,能夹住男人结实的腰腹。


    再往前坐一点,屁股就会碰到……


    太亲密了。


    但虞勉并不抗拒。


    虞勉的耳朵贴在男人的胸口,安安静静地数着心跳,鼻尖嗅着萧越身上的气味,手悄悄攥紧萧越的衣摆。


    除了害羞,更多的是安心。


    那些慌张忐忑、局促不安,刹那间烟消云散。


    被窝就像一个封印,所有风风雨雨都能隔绝在外。除此之外,类似的安全点还有桌底、低矮的床底。


    如今,他的安全点又多了一个——萧越的怀抱。


    “好点了么?”萧越轻声问。


    “……嗯。”虞勉有些不好意思,原来萧越不是故意捉弄他,是察觉到他内心的无所适从,便用开玩笑的方式调节气氛,也好让他不再忧虑。


    “可不可以告诉哥哥,以前是谁欺负你。”萧越语气温和。


    虞勉一惊,他只记得自己哭了好久,却不太清楚都说了些什么,尤其是半夜噩梦惊醒的时候,更是没有印象了。


    他当然不能说。


    原身是混世魔王,就差上天和太阳肩并肩了,连父母都管不了他。


    “没有人欺负我啊。”虞勉紧急表情管理和编理由,“昨天,昨天那是……被罗金盛吓到了!”


    萧越半真半假地说,“昨晚某人半夜抱着我,哭诉父母和债主经常打他,打得他浑身是伤,痛得日日夜夜睡不着觉。”


    虞勉:“……那是噩梦!梦话怎么能当真?”


    “好吧。”萧越道,“那,在梦里欺负你的人叫什么,住哪儿,你有梦到么?哥哥找人替天行道,太坏了,怎么能欺负我的乖宝宝?”


    虞勉哽住。


    不带这样的。


    萧越的话似有深意。


    “勉勉最爱看话本,说不定就有看到类似的情节,对不对?你可以写出来,私下拿给我,哥哥想看你看过的故事。”


    虞勉心中一动。


    这是在暗示他用写话本的方式交代清楚?


    穿越重生,借尸还魂,这事儿太离奇。


    放在现代人面前,都可能被笑话——“神经病,你小说看多了吧?”


    萧越是古代人,他能接受吗。


    虽然有读档在,萧越不接受的话,他回个档就完事了。


    但他穿越全靠系统,若是通过话本的方式婉转告知系统存在,算不算钻bug作弊,会不会被罚款。


    系统说,负值太多,会被强制抽离灵魂。


    ……抽灵魂不就是抹杀吗!


    虞勉谨慎道:“我不能说。”


    ——不能说,不是不愿说。


    “为何?”萧越微微蹙眉。


    虞勉含糊道:“嗯……总之,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我要做好万全的准备,确保万无一失。不然,会——”


    萧越面色微变:“有危险?”


    虞勉摇头,表情凝重:“会罚款!”


    “……?”


    萧越不理解谁敢罚东宫太子妃,更不理解为何是罚钱。最疑惑的是,虞勉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解。


    早年为了养兵买马,萧越开始私下做生意。后面生意越做越大,他在民间甚至有一个伪造的富商身份,偶尔还会微服私访查查偷税漏税。


    东宫穷得只剩下钱了。


    萧越沉默片刻,问:“罚金多少。交给谁?我来付。”


    虞勉胡乱摆手:“不是黄金白银。”


    “古玩名画,奇珍异兽?”萧越问。


    “也不是!”虞勉无奈道,“是一种很抽象的东西,不是具体钱财宝物。”


    “好罢。”萧越妥协,“那我能帮你什么。”


    虞勉想了想:“给我准备一些能送礼的东西吧,什么都可以,要那种性价比高的、送礼不心疼别人还很喜欢的。”


    萧越答应了才问为什么。


    “我要拿去送人。他们开心了,对我的好感更高,更喜欢我了,我的‘钱’攒得更快。”虞勉道。


    萧越闻言若有所思。


    不要金钱,要“喜欢”。


    无法看见实物也无法捕捉的七情六欲,却能转换成能交易的钱财。


    听起来,像是精怪的手段。


    莫非不让勉勉说出真相之人,其实并不是人,而是神鬼精怪?


    虞勉捂着肚子,可怜兮兮地说饿了。


    萧越见状不再多问,下了榻,高声唤来殿外候着的宫人。


    宫人们鱼贯而入,分工明确,做事干脆利落。


    那么多人,手中托盘盛着各式器具和物件,还有人上前挽床幔纱帘……


    来往间,只有轻微脚步声,器皿碰撞的声音都几不可闻。


    国公府的下人虽然也手脚麻利,但绝没有皇宫里的宫人训练有素。


    虞勉像小皇子一样被伺候着洗脸漱口,换舒适华贵的锦袍,腰间垂着一块碧龙玉珏,还挂了一个绣着云纹的小香囊,里面装着能驱虫的香草。


    长发用玉冠束起,额头和鬓角留了些许碎发修饰。


    虞勉对镜自照。


    活脱脱一个富贵人家的俊俏少年郎!


    他在国公府的时候,虽然也富贵,但从未打扮成这样……连发冠都镶嵌了宝石!


    萧越比虞勉快些整理完衣着。


    等到宫人退下,虞勉回头去找萧越的身影。


    却见男人倚在门边,含笑注视着他,目光似乎没有从他身上挪开过。


    太子的腰间挂着一个流云百福香囊,是他送的。


    虞勉摸了摸自己的小香囊。


    款式绣纹都一样,好像情侣挂件。


    虞勉慢吞吞地走到萧越面前。


    萧越笑吟吟道:“宝宝真漂亮。”


    “是、是么?”


    虞勉挠挠脸颊,抿唇微笑。


    换个衣服都被夸了,萧越真的很爱夸他。


    恰好他也爱听。


    虞勉想了想,礼貌回道:“太子哥哥也很帅气!”


    萧越莞尔,“早就想接你来东宫了,国公府的人都不会养小孩。”


    还是东宫好,连宫人的审美都比国公府要高。


    “宝宝,亲一下?”萧越微微俯身。


    虞勉做贼似的左右环顾。


    最近的宫人都在三米开外,没人敢往这儿张望。


    少年踮着脚,在男人的嘴角印了一个湿润的吻。


    “哥哥早安。”


    “早。”萧越揽着少年的腰,唇瓣摩挲着,启开少年的嘴唇,温柔回吻。


    虞勉的两条胳膊搂着男人的脖子,被亲得晕晕乎乎的。


    他恍惚地想——


    从一张床上下来,又是互相问好,又是早安吻。


    好像情侣同居哦。


    作者有话说:


    勉勉:“是同居诶。”(脸红心跳)(完全忘记了什么)(忘了什么……)


    被遗忘的国公府众人:“你忘了我们啊!!”


    (╯‵□′)╯︵┻━┻


    勉勉:Σ(っ°Д°;)っ


    ——


    大家晚安~~加更还在码,可以早上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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