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楚女归 正文完
京郊的春天来得比扬州晚一些。
柳昭月搬过来的时候, 城外柳树才刚刚抽出新芽。
宅子离柳府约莫半个时辰车程,往京城去也算方便,藏在一片山水之间。
前面临着官道, 往里还要再走一段被林木遮住的石路, 等真正看见正门时, 柳昭月第一次便停了许久。
这地方远比她原本以为的要大许多。
高墙沿着山势一直往两侧延伸,正门并不张扬,只悬着一块没有题字的旧匾,可进门以后才知道里面几乎自成一处天地。
前后院落层层错开, 主院、书房、客院、马场、花园一应俱全,再往后甚至还有一片引活水而成的湖。
湖边修着长廊,过一道石桥便是另一片园子, 山石、竹林与几座临水小楼藏在树后,若只论占地与规制,竟然不比从前的璟王府逊色多少。
柳昭月当时站在垂花门下,看了萧砚舟半晌。
“你不是说京郊有一处宅子?”
萧砚舟神色十分自然:“这里不是宅子?”
“这是宅子?”
“不然是什么?”
柳昭月转头看了一眼远得几乎只能看见檐角的另一进院落,又看向他:“萧砚舟,你是不是对‘宅子’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他这才笑了一下。
这里并非皇家行宫, 也从来没有登记在内府名下,而是萧砚舟自己的私产。
早在他还年轻的时候,这片地便已经到了他手里, 后来陆陆续续又将周围几处田庄和山林并进来, 前后修过几次。
只是他过去常年领兵, 在京时又住璟王府,真正到这里来的次数反倒很少,因此京中知道这处别业属于他的人并不算多。
柳昭月起初还只是觉得这地方莫名有些眼熟。
真正走到后园,她才忽然停下来。
园子西侧有一条很长的石径, 外墙比别处低一些,墙外正好临着一片缓坡。
春日里山花一开,从外面便能看见墙内探出去的海棠。
柳昭月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脑海里一段已经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记忆忽然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她小时候来过这里。
准确来说,是来过外面。
那时候母亲还在,春日天气好,曾带着她和哥哥一道到京郊踏青。
柳昭月小时候好奇心重,沿着山坡跑的时候,无意中看见林木后藏着一片极漂亮的院墙。
里面的海棠开得正盛,枝头都探到了墙外,她便闹着想进去看看。
结果还没有走到门口,就被守门的人拦了。
她那时候年纪小,又是柳家的姑娘,京中真正连门都不让她进的地方并不多。
母亲倒没有生气,只牵着她回来,说那是私人别业,既然主人不见外客,便不该硬闯。
柳昭月当时还十分不服,一路回去都在问哥哥里面到底住着谁。
柳庭轩哪里知道,只故意吓她,说说不定里面住着什么脾气古怪、不许别人看他花园的老头。
她竟然真的信了好几年。
如今时隔多年,柳昭月站在同一堵墙里面,望着墙外那片已经与记忆中不太一样的缓坡,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萧砚舟见她一直不走,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怎么了?”
柳昭月转过头,神情十分微妙:“我小时候来过这里。”
这下轮到萧砚舟意外。
“什么时候?”
“很小的时候。母亲带我和哥哥来京郊春游,我看见里面的花,想进来,被你的人拦在门外。”
萧砚舟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柳昭月越想越觉得荒唐:“我那时候还问了很久,这里面到底是谁住。哥哥说是个不许别人看自己花园的怪老头。”
萧砚舟:“……”
柳昭月看着他,终于笑了。
“原来是你。”
“那时候我也没这么老。”
她笑得更厉害。
那一点因为忽然发现童年与如今重叠而生出的恍惚,也被这几句话慢慢冲淡。可等两个人继续往里面走时,柳昭月还是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小时候她站在墙外,怎么也进不来的地方,如今竟然成了她住的家。
这宅子虽然大,规制也高,却与皇城或者璟王府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没有前朝后寝那样分明的森严规矩,也没有哪一处地方因为身份而规定谁能进、谁不能进。
萧砚舟重新让人修整时,几乎没有动原本的格局,只按照柳昭月过去在扬州的生活习惯改了些地方。
西院原本种着几排名贵兰草,被她嫌照料起来麻烦,全部移走,重新搭了葡萄架,临湖一座空着的暖阁被改成她看账和见铺子管事的地方。后园辟出一大片花圃,种海棠、牡丹和芍药。陶陶看见湖边那片空地以后非说要秋千,第二日那里便多了一架。
柳昭月把整座宅子走完,用了快一个时辰。最后停在一片刚刚翻过土的花圃前。
萧砚舟问:“还缺什么?”
柳昭月摇摇头,这里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扬州的宅子还在那里,铺子也照常经营,她什么时候想回去仍旧可以回去。
柳怀远如今也已经回了京。
塔苏王庭一破,北境数十年来最大的隐患暂时解除,新任主帅又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人,朝廷便没有再强留一个已经年过半百的老将在边关。
萧煜城给他留了一个兵部的闲职,名头听着不低,实际上一月进宫不了几次。
柳怀远对此十分满意,每日最大的事情从看军报变成了琢磨陶陶究竟应该几岁开始学骑射。
他原本说四岁,后来见陶陶拿小弓射不中三步外的草靶,又觉得三岁半开始练也不算早。
柳昭月为这件事已经同父亲争过两次,最后还是萧砚舟在旁边说了一句“先练到能站稳再开始学也不迟”,才勉强把祖孙两个一起按住。
萧砚舟虽然禅了位,日子却远没有旁人想象中那么清闲。
萧煜城继位不过几个月,过去虽实际处理过不少政务,到底与真正坐上那个位置不同。
朝中六部各有脾气,宗室里也不是人人都服一个原本并非储君的安王骤然登基。更何况北境刚刚重定盟约,塔苏各部之间的平衡尚未完全稳定,禁军换防、盐政、河工、地方官员调动,每一样都不是交了玉玺便能够立刻撇清。
萧砚舟如今不再日日上朝,却仍然三天两头收到宫中送来的奏折。
起初萧煜城还只是让人带一句“请皇兄过目”,后来干脆形成了习惯,每逢真正棘手的事情,便让中书的人先送到京郊。
有时遇到军务和宗室的事,萧煜城本人索性直接过来。
名义上一个已经是新帝,一个已经退位,可兄弟两个关起门来议事时,萧煜城有时还是会习惯性问一句:“皇兄觉得呢?”
萧砚舟最初还认真答。后来被问烦了,也会抬头说:“皇帝是你。”
萧煜城往往面无表情:“皇位是你硬塞给我的。”
于是最后还是得继续看。
也正因为如此,这座占地极广、原本最适合避开京中喧嚣的别业,最忙的地方反倒成了前院书房。
宅子大,前后院隔得又远,宫中和朝廷来的人一般只走东侧正门,进了前院便不会再往里面去,因此并不妨碍柳昭月和陶陶的日常生活。
清晨常有宫中内侍骑马而来,午后又有兵部、中书或枢密院的官员进出,有时一拨刚走,另一拨已经候在外书房。最初柳昭月还会下意识避开,后来慢慢也习惯了。
她自己的账房就在临湖的西院。
扬州那几间铺子隔三差五有人将账册送来。
两个人于是各自在宅子两端忙自己的事。
偶尔午时,萧砚舟会从前院绕大半座园子来找她吃饭,若真忙得脱不开身,她便让厨房把饭菜送去书房。到了晚上若听说碗盘几乎原样端了回来,她才会亲自过去。
这一日也是如此。
已经过了午时,前院书房的门仍旧没开。
两个从宫里来的中书官员刚走,云霄又抱着一摞册子进去。柳昭月原本只是从廊下经过,看了一眼,谁知才走出几步,身后便有人叫她。
“昭儿。”
她停住,回头。
萧砚舟站在书房门边,一只手还按着门框,身上穿着寻常深色常服,头发束得简单。
退位以后,他很少再穿从前那些规制繁复的衣裳,连腰间玉佩都常常忘了戴。
只是那副习惯发号施令的神情短时间内显然改不掉,尤其从一堆政务里抬起头时,眉眼仍旧有一种让人下意识觉得他下一句话便要下旨的严厉。
柳昭月看他:“找我做什么?”
萧砚舟侧身让开:“进来。”
柳昭月看了他一眼,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朝南的窗户开着半扇,春风从外面吹进来,将案上几张纸角轻轻掀起。
靠墙摆着几排书架,最里面还挂着一张北境舆图。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柳昭月走到桌边,第一眼便看见案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旁边还放着几幅小像。
“这是什么?”
“选妃名册。”
柳昭月动作一顿,抬头:“萧煜城?”
“嗯。”
“终于轮到他了?”
这句话里的幸灾乐祸太明显,萧砚舟听得出来:“你很高兴?”
“当然。”柳昭月在椅子边坐下,顺手把名册拿过来,“当年朝臣盯着你后宫的时候,我便觉得这群人有用不完的精神。如今换了个人坐上去,总不能突然改口说皇帝不必成亲了。”
萧砚舟淡淡道:“他昨日还说早知道有现在,当初就该违抗那道传位圣旨。”
“那你怎么说?”
“我说晚了。”
柳昭月笑出声。
她低头随手翻了几页。
名册做得极细,各家女子的年龄、父祖官职、母族出身,甚至性情、是否读过经史、擅长什么都列得清清楚楚。
柳昭月翻到第三页时还没觉得有什么,到了后面,指尖忽然停了一下。
纸上三个字十分醒目。
谢令仪。
柳昭月盯着那个名字看了片刻,又往下面看。
谢氏嫡女,父谢临川,祖上两代皆在中枢,族中又有数名地方大员。后面甚至还特意添了一句:性静,知礼,善琴书。
柳昭月眉梢慢慢扬起来。
“谢家还真是不死心。”
萧砚舟正在旁边看另一封折子,闻言抬眼。
柳昭月将名册转过去,指尖点了点谢令仪三个字:“当初差一点嫁给你,如今你不做皇帝了,转头又送给萧煜城。谢家这是认准了皇城里总要进去一个女儿?”
她说完又觉得有些讽刺。
“这真是把女儿的婚事当生意了。”
萧砚舟没有立即接话。
柳昭月重新低头看那页纸。
其实谢令仪本人未必真的有什么错。当初那场所谓议亲,从头到尾更多都是谢家、朝臣与皇权之间的盘算。一个世家女,从小被教导什么样的身份该配什么样的婚事,到了年纪,名字便被写进一张名册,从一个皇帝面前递到另一个皇帝面前。
她本人究竟想不想,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事情。
柳昭月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二十了。”
萧砚舟“嗯”了一声。
“谢家这些年一直没给她定亲?”
“定过两次。”
柳昭月抬头。
萧砚舟道:“一次是江南周氏,一次是吏部侍郎次子。第一家后来卷进盐案,婚事自然作罢。第二家是谢临川自己推的。”
“为什么?”
“觉得门第不够。”
柳昭月轻轻冷笑:“惦记着中宫的位置,自然觉得门第不够。”
她把名册合上一半。
“所以萧煜城准备选她?”
“没有。”
“没有?”
萧砚舟伸手,将她手中的册子抽走放到桌上:“我今日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柳昭月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忽然多了一只手。萧砚舟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略一用力,便直接将她拉了过去。
她脚下没站稳,只能扶住他肩膀。下一刻人已经坐到了他腿上。
柳昭月往门口看了一眼:“云霄还在外面。”
“门关了。”
他说得极其自然。
柳昭月被他这种越来越随意的做派弄得没脾气,索性也不挣了,只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他怀里:“说吧。谢令仪怎么了?”
萧砚舟一只手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把名册重新翻到那一页。
“我不准备让她入选。”
“为什么?”
他声音慢下来,显然这件事并不是临时决定。
“谢临川这些年看似安分,是因为我在位时一直压着。如今新帝刚登基,若再让谢家出一个皇后,他们在中书、吏部和地方上的人会自然往一处靠。萧煜城根基还没有稳到能让任何一家坐大。谢家现在缺的不是权,而是一个能让那些原本分散的人真正有理由站到一起的身份。皇后母族,就是最好的身份。”
柳昭月点了一下头。
这个理由很实际。
“第二呢?”
“萧煜城不喜欢谢家。”
“他说的?”柳昭月惊讶。
“嗯。”萧砚舟道,“他觉得若谢令仪进宫,外面都会默认新帝与谢氏结成姻亲。以后谢家所有动作都会多一层皇后母族的意味。萧煜城现在刚坐稳,没必要给自己添一个以后还要花力气压下去的外戚。”
柳昭月低头看着纸上的名字:“这倒像你的作风。”
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案角那页写着“谢令仪”的名册轻轻动了一下。
三年前她听到这个名字时,想到的只有这个女人会不会成为萧砚舟的王妃,会不会成为未来的皇后,会不会与她共享一个丈夫。
那时候谢令仪在她眼里更像一个符号。一个代表世家、联姻与皇城秩序的符号。她甚至很少真正想过谢令仪本人。
柳昭月轻轻呼出一口气:“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从名册划掉。”
“谢家会同意?”
“不同意也没用。”
“你如今都不是皇帝了,还这么霸道?”她重新看了一眼名册,“那就划掉吧。”
“已经划了。”
“那你还拿来给我看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萧砚舟竟然没立即答。
柳昭月觉得奇怪,转过身看他:“怎么了?”
萧砚舟神色很自然,只是眼神略微移开了一点。柳昭月太熟悉他这种样子了。
“有事瞒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特意跟我说谢令仪?”
“……”
“萧砚舟。”
他重新看她。片刻后,竟十分坦然地道:“怕你误会。”
柳昭月愣了一下:“误会什么?”
“当初谢令仪曾经跟我议过亲。如今她又出现在萧煜城选妃名册里,我还特意让人把她划掉。”
萧砚舟停顿一下。
“怕你以为我对她有意。”
柳昭月盯着他足足看了几息。
然后没忍住笑了:“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萧砚舟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柳昭月伸手,食指和拇指毫不客气地捏了捏他的脸。
“你不说,我都没想到这一层。”
萧砚舟脸色明显有一点不善。
柳昭月却笑得越来越厉害。她心情莫名很好,又捏了一下。
“不过做得很好。”
萧砚舟眯了眯眼:“什么做得很好?”
“知道提前解释。”
她终于松开他的脸,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要继续保持。”
萧砚舟看着她。
“所以我以后做什么事,都需要向夫人提前交代?”
柳昭月认真想了一下。
“那倒不用。”
萧砚舟刚要说话,她又补了一句:“但涉及你从前那些差一点议亲、差一点联姻、差一点送进府里的女人,可以酌情考虑。”
“除了谢令仪,还有哪些?”萧砚舟反问。
“那我怎么知道?”
柳昭月眯起眼看他。
萧砚舟却忽然笑了一下。
下一刻,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柳昭月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重新靠回椅背。
“你做什么?”
“奖励。”
“谁奖励谁?”
“你不是说我做得很好?”
柳昭月一下被气笑:“那也该是我奖励你。”
“也行。”他说完竟真的不动了,一副等着她来亲他的样子。
柳昭月看了他片刻,亲也不是,不亲也不是,竟有种被拿捏的憋闷。
她坐在他腿上,两个人离得很近。
窗外是京郊难得清静的午后,春风穿过前院高大的槐树,又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再远一些,是几重院落和曲折长廊,再后面才是柳昭月住的主院、陶陶平日玩闹的园子和那一大片被湖水映得发亮的春色。
三年前她从江州离开时,大概怎么都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还能这样坐在萧砚舟怀里。
京中仍旧有人叫他太上皇,进出这座宅邸的官员见到他依然恭恭敬敬。这个地方甚至大得不逊于璟王府,从前那些属于权势的痕迹并没有因为他脱下龙袍就彻底消失。
可至少关上书房的门以后,他只是萧砚舟。
她也只是柳昭月。
想到这里,柳昭月忽然低下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这一次轮到萧砚舟微怔。
“奖励。”她学着他方才的语气。
萧砚舟眼底慢慢有了笑意。
“就这样?”
“还想怎样?”
“你方才捏了我两次。”
“所以?”
“得补。”
柳昭月还没来得及说他无赖,腰间那只手已经收紧。
萧砚舟重新吻下来。
最开始只是很轻地碰了碰,柳昭月抬手搂住他的肩,于是那个吻慢慢变了。
窗外一阵风将半开的窗页吹得轻轻晃动,案上的名册翻过去两页。
萧砚舟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沿着她背后慢慢收拢。柳昭月原本坐得还算端正,后来被他亲得整个人逐渐软下来,只能靠在他怀里。
她推了一下他的肩:“这是书房。”
“我知道。”
“那你——”
后面的话又被堵住。
柳昭月闭了闭眼,到底没有继续挣。
吻到后来,萧砚舟的手已经落在她后颈。柳昭月微微仰着头,呼吸渐渐乱了,发间原本别得好好的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点,几缕头发落下来,扫在萧砚舟手背上。
他稍稍退开。
柳昭月刚喘过一口气,便看见他还在盯着自己。
“晚上再收拾你。”
柳昭月随即耳根慢慢红了。
柳昭月伸手又要捏他的脸,这一次萧砚舟终于抓住她的手,低头亲了一下掌心。
她一下没了动作。
萧砚舟重新抱住她。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书房里慢慢安静下来。
外面有人从长廊经过,脚步刻意放得很轻。
更远一点,陶陶的笑声隐隐从中院那边传过来,大概是刚从柳怀远那里回来,又不知道弄到了什么新东西。宅子太大,隔着几重庭院,那声音已经不算清楚,却还是能听出来小姑娘一路跑一路叫杏儿。
柳昭月从萧砚舟怀里抬起头。
“陶陶回来了。”
萧砚舟没松手。
“她离这里还远。”
“你怎么知道?”
“声音。”
“等她跑过来就晚了。”
“门关着。”
“她什么时候管过门关没关?”
萧砚舟想起女儿推门从来不敲的习惯,终于觉得有道理。
柳昭月刚要起身,却又被拉回来亲了一下。
“好了。”萧砚舟终于放人。
柳昭月整理了一下衣襟,又重新别好松掉的发簪。
萧砚舟坐在桌后看她。
书房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春光一下落了进来。前院长廊尽头已经能看见陶陶的身影。她大约真的从柳怀远那里得了什么好东西,手里举着一只很大的纸鸢,后面跟着已经追得有些气喘的杏儿。
“娘亲!”
柳昭月迎过去。
“慢一点。”
“外祖父给陶陶的!”
陶陶抱着纸鸢往她身后看:“爹爹呢?”
“在忙。”
“陶陶给爹爹看纸鸢。”
说完便往里面跑。
柳昭月想拦已经晚了。
书房门才刚重新合上片刻,又被她直接推开。
里面很快传来萧砚舟一句:“先敲门。”
紧接着是陶陶毫无悔意的声音:“已经进来了。”
柳昭月站在廊下,忽然笑起来。
远处湖面被日光照出一层细碎的波光。沿湖那片柳树刚发新叶,颜色浅得近乎透明。海棠枝头第一批花已经开了,墙外那一枝正好又探出去。
书房里忽然传来陶陶很响亮的一声:“爹爹,走!”
然后是萧砚舟的声音:“去哪?”
“放纸鸢。要爹爹娘亲一起。”
没过一会,书房门便重新打开。陶陶先跑出来,一只手还拉着萧砚舟。
萧砚舟显然根本没准备出去,手中甚至还拿着那本选妃名册,却架不住女儿一路拽,只能跟出来。
看见柳昭月还站在外面,他停了一下。
陶陶立刻道:“爹爹答应了。”
萧砚舟看向女儿:“我什么时候答应?”
“你出来了。”
“出来就算答应?”
陶陶用力点头。
萧砚舟:“……”
柳昭月又笑了。
最后那本名册到底被云霄从萧砚舟手里接走。
三个人沿着长廊一路往后园去。
宅子很深。
从前院书房到湖边要穿过两重院落,再经过一片花园。陶陶根本走不了多久便嫌累,最后纸鸢塞给柳昭月,自己朝萧砚舟伸手。
“抱。”
萧砚舟看她:“刚才谁说自己走?”
“陶陶累了。”
萧砚舟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张开两只手等着的女儿,抱起来。
柳昭月毫不意外:“你这样,她什么时候能自己走远路?”
“才三岁的小人,为什么要走远路?”
柳昭月懒得跟他争。
陶陶已经十分满意地趴在父亲肩头,一只手还不忘去够柳昭月手里的纸鸢。
湖边风比院中大一些。
柳昭月将纸鸢放起来时,陶陶很快又从萧砚舟怀里挣下来,非要自己牵线。
小姑娘哪里懂得顺风逆风,只知道线越长,纸鸢飞得越高,跑得跌跌撞撞。
萧砚舟跟在后面护着,柳昭月则站在岸边看着他们。
风从湖面吹过来。远处京城的城墙在薄薄春雾里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更近一些,是宅邸连绵的屋檐,是湖边刚刚泛青的杨柳,是大片慢慢苏醒的田野。
湖边的纸鸢忽然被一阵春风托得更高。
陶陶仰着脑袋,兴奋得嘴里不停喊:“娘亲!爹爹!你们看!”
萧砚舟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替她稳着线轮,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肩后,免得她一不留神踩进湖边湿软的泥里。
柳昭月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春风从水面一路吹过来,带着新草与潮湿泥土的气息,吹动她的裙摆,也吹得远处一树海棠细细摇晃。
那一瞬,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切与三年前想过的未来并不一样。
她那时候想要的是一座不大的院子,离京城远一点,再远一点,最好连皇城的影子都看不见。她曾经以为只有离得足够远,才能真正摆脱那些让她窒息的东西。
可如今,她住在京郊。
住在一座大得与璟王府几乎不相上下的宅邸里。
晴日站到后园高处,甚至能够隐约望见京城的城墙。
萧砚舟也并没有真的与朝堂断得干干净净。他仍旧看军报,仍旧会被新帝请进宫,仍然有人隔三差五带着奏折从那座皇城赶来。
可她却再也没有觉得自己被困住。
想到这里,柳昭月忽然低下头笑了一下。
原来命运有时候真会绕很远。
远到人在途中时,只觉得每一步都走错了。可等许多年以后回过头,才发现有些地方,她很早以前便已经来过。
只是那时候门没有开。
她也还不知道,门后的人是谁。
“娘亲!”陶陶又在叫她。
柳昭月抬头。小姑娘一只手抓着线,另一只手拼命朝她招:“快来!”
萧砚舟也转过头。
隔着湖岸明亮的春光,他没有催她。
只是站在那里等。
就像这些年他们之间所有事情走到最后,他终于学会的那样。
柳昭月望了他片刻。
萧砚舟看着她,忽然开口:“昭儿。”
柳昭月应了一声。
她朝他们走过去,陶陶很快抓住她一只手。萧砚舟站在另一边,风将纸鸢送上很高的天空。
柳昭月忽然觉得,这一生或许早在许多年前便已经留下过一个极轻的伏笔。
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他们后来会走那么远,爱得那么难,也分开那么久。
更没有想到,最后的最后,他们竟然还是回到了这里,站在了彼此身边-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写下“正文完”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其实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这篇文连载了一年多。回头去看,它几乎横跨了我人生里很特别的一段时间。最开始写的时候,我没有想过中间会停下来那么多次。它断断续续地更新,断断续续地被我捡起来。有时候停几天,有时候停很久。后来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生活忽然从原本的轨道上偏了出去。那段时间,我没有什么心思写故事,也很难再像从前一样坐下来,认真想一个人的爱恨、一场战争应该怎样结束、下一章他们又该走去哪里。现实里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人疲惫。而我自己也恰好站在人生的一个岔路口,很多事情要重新决定。所以这篇文也跟着停了很久。 甚至连我自己,都有过很多次觉得,也许就这样吧。故事停在这里,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反正人生里没有做完的事情那么多,多这一件,好像也没什么。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知道还有读者在等待,我始终没有真的把它放下。隔了很久再打开文档的时候,我还是记得柳昭月为什么离开,记得萧砚舟有多少话没有说完,也记得他们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路没有走完。慢慢地我才发现,对我来说,完成却已经成了一种执念。我总觉得,他们应该有一个结局。不是一定要多圆满,而是我想亲自陪他们走到最后。想看看柳昭月在真正得到自由以后,会不会还愿意走向萧砚舟,也想看看那个曾经觉得只要足够强大便可以留下所有东西的人,最后到底能不能学会放手。他们绕了那么远,我也陪着他们绕了很久。现在回头看,我很庆幸,自己最终还是把这篇文写完了。也想认真谢谢所有看到这里的人。谢谢从最开始就在的人,谢谢中途遇见他们的人,谢谢断更以后还回来的人,也谢谢那些很久没有说话,却一直默默看到最后的人。故事写完以后,就不再只属于写它的人。柳昭月和萧砚舟以后会怎样,我大概不会再一笔一笔全部写出来。但我想,他们会继续生活。陶陶会慢慢长大。柳昭月会继续做她自己的生意,偶尔回扬州,也偶尔嫌萧砚舟管得多。他们也许还会吵架,还会有很多普通到不值得写进正文里的日子。可那已经不需要我们再替他们担心了。柳昭月和萧砚舟的故事到这里。这一年多的陪伴,也到这里。期待以后与你们再次在文字中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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