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071 久别胜新婚
和余也讨论过细节之后, 祝金栀在候机厅把剩下的步骤全部推导完成,新的数学模型已经重建完毕。
登机前,祝金栀把新模型发到了她们团队群里, 刚刚下飞机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发现群炸了, 新消息已经99+。
之前她没有把握, 一直都没跟团队里的其他人说自己在着手重建模型, 只跟关系最亲近的好友沈弥尔说了。现在, 团队里的所有人终于都知道了这件事。
“等我回去把论证过程详细写一下, 附上重启项目的计划书一起, 拿去给审查组看就行了。”祝金栀说得很轻松,但这个过程的难度跟完成一篇顶刊论文差不多。
宁兰呈温柔看着她:“那就好。”
“今天先去我那边住吧。”见祝金栀转头看来,宁兰呈附上理由,“你的房子空置太久,落了灰, 我今天才找人去打扫。等过两天清理干净了,你再搬回去。”
祝金栀没意见, 她心情不错:“好。”
宁兰呈口吻亲昵:“今晚想吃什么?给你做三文鱼排怎么样?”
这是祝金栀以前的最爱, 尤其是宁兰呈的手艺绝佳,祝金栀立刻两眼放光:“好呀!”
见她开心,宁兰呈也跟着弯起眼眉。
祝金栀想起什么, 朝哥哥的方向凑过去一点:“你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吗?今天下班这么早,你公司里的员工会不会很惊讶?”
宁兰呈没有说自己来接她之前还去见了心理咨询师。看着妹妹离近的脸, 亲吻她的冲动异常强烈,但顾及到车里还有其他人,他按捺下去了,只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应该会很惊讶吧, 但我的员工不会在空闲时间跟我插科打诨,不太清楚。”
祝金栀“喔”了一声,撑着扶手托腮看他,目光透着审视:“你最近有好好吃饭吗?”
“有。”
“睡眠时间呢?”
“每天六个小时左右。”
“手腕呢?有没有去医生那里复查?”
宁兰呈笑而不语。
祝金栀顿时皱眉:“你怎么又这样?”
兄妹俩无声对峙一段时间,还是祝金栀先妥协了,微微叹气:“算了。约个复查时间,我陪你去。”
宁兰呈如愿以偿,露出更真心实意的笑容。祝金栀还是不懂,她总是这样惯着他,他当然不会老实地按时去复查。
余也已经不看窗外的风景了,从刚刚开始,就在角落里偷偷打量着他们。
兄妹俩聊了一会儿,祝金栀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我去你那里住,那余也怎么办?”祝金栀原本是打算让余也先住在她那里,之后等余也的学业有了着落,再帮她找学校附近的房子。
余也没想到话题会引到她身上,连忙道:“我住哪都可以的!”
“不用担心。”宁兰呈看向余也,微笑着说,“我让司机送余小姐去附近的五星级酒店,如果你有任何事,都可以直接联系我的助理。”
又对祝金栀说:“余小姐住酒店会更方便,如果住你那里,也是保姆照顾饮食起居。”
“你自己既不会做饭,也不勤打扫卫生,忙起来昼夜颠倒作息混乱,只怕她还要反过来照顾你了。”
被人揭了短的祝金栀:“”
余也非常体贴地替她打圆场:“那也没关系!我住金栀那里,本来就该我做家务的,我来照顾她也可以!”
一番商量过后,还是维持原来的决定。送余也去了酒店,兄妹俩回了宁兰呈的住处。
开始交往之前,宁兰呈和祝金栀虽然经常上床,但祝金栀并不在他那里长住,她是在同意交往后才开始和宁兰呈同居。
自从二人分手,祝金栀就搬出宁兰呈的屋子自己住了,后面也鲜少过来拜访。当时的宁兰呈正处于创业关键时期,十分忙碌,经常需要去美国出差,也很少回家,她自己也是工作狂魔,天天泡在实验室里,两个人见面的机会都很少。
毕竟是住过两年多的地方,祝金栀对这里每一个角落都很熟悉。刚进屋,她就丢下行李,只提着一个随身的托特包钻进了宁兰呈的书房,开始起草论文的论证结构,电脑键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宁兰呈给她倒了杯热水送进去,见她专注,也没有出声打扰,回到厨房准备煎三文鱼排。
等祝金栀感觉到手指酸痛,香味也漫进了书房里。她渐渐坐直了,眼前的数据开始看不进去了,饥肠辘辘使她的学术意志开始动摇。
祝金栀将自己的注意力拽回来,硬是闻着三文鱼的香气又埋头写了一段,直到宁兰呈来敲门,“小昙,来吃饭吧。”
祝金栀立即把电脑关了,嗖地站起来:“来了!”
宁兰呈坐在餐桌对面,温柔地看着祝金栀狼吞虎咽,“好吃吗?”
“好吃!和之前一样的味道。”美味的食物令她大感满足,祝金栀猛点头,“我自己煎的总是没有你煎的好吃,什么时候有空,我跟你学一下。”
宁兰呈说好,心里想的却是她最好永远学不会,这样她就能一直吃他做的饭了。
屋内昏暗,只在餐桌点了一盏晕黄的灯。大平层的落地窗明净,起伏的楼群罩着云雾,万家灯火闪烁其中。
祝金栀吃完饭就打算钻进书房继续工作,却被宁兰呈从身后抱住腰。
她只能从他怀里回头看他,“怎么了?”
宁兰呈看着仿佛没有情窍的妹妹,无奈又爱恋的目光流连在她脸上,轻轻叹了口气:“你要放着我不管,跑去工作吗?”
“可是计划书还没写完呢”
宁兰呈见她是真的没有自觉,委婉提醒:“你团队里的其他人,他们不是摆设,适当地让他们替你分担一些工作吧。”
祝金栀还想说更多的可是,但宁兰呈已经俯下身,亲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嘴唇。
她推拒不了他,亲着亲着就开始发晕,迷迷糊糊间被宁兰呈托起来,抱进卧室,身上的衣服也被他褪去,顺着后颈一点点吻下来。
忽然他的嘴唇停住了,祝金栀稍微清醒了一点:“怎么了?”
她躺在他的床上,屋内没有开灯,只有淡淡的月光照耀着他们。宁兰呈垂眸,静静看着妹妹背上已经快要消失的吻痕,浅浅的红色,却像血迹一样刺眼。
他的手指循着那痕迹磨擦,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它们从祝金栀身上抹去,没一会儿,细嫩的皮肤就被他来回折腾得通红。
祝金栀正为他的沉默感到疑惑,突然便想起温雪重前两天才按着她激烈地做过一次爱,当时留下的印子可深,现在可能还没消干净。
她连忙想坐起来,却被宁兰呈握住腰,又压回被褥里,动弹不得。
祝金栀僵着身体没再动,又开始隐隐不安,她哥哥向来是嘴上大度,心眼小过针孔。
宁兰呈却什么也没说,俯下身抱住她。祝金栀只觉得背上一重,他在她耳边吐出一口气,幽幽道:“你说你们分手了,对吧?”
“是呀。”
宁兰呈没再说什么,嘴唇贴着她的耳畔,慢慢吻她耳后的肌肤,“那就好。”
祝金栀以为这事过去了,正想松口气,又听见他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分手了还在这留印记,一条丧家犬。”
“最好他之后别再来缠着你,不然我有的是办法整他。”
祝金栀趴在被子里,声音模糊又无奈:“你整他不就是整你自己吗?他是投资了你公司的大股东啊。”
“他出的那点钱,我还看不上。”
祝金栀更无奈了:“行吧,随便你们。反正他应该不会来华国的。”温雪重和她分手分得这么难看,她不信他还会找过来跟她复合,那也太掉面子了。
宁兰呈也没问她分手的原因,按着她的腰慢慢进去,没一会儿便如鱼得水。
祝金栀身体乱晃,只能抓着被子,她声音发抖:“哥哥,慢、慢点”
她被他托起来抵在床板上。眼前一阵阵晕黑,她只能握着他的肩膀求饶:“哥哥!哥哥!我想下去,不要这样呃”
宁兰呈扬起下颌,堵住妹妹颤颤的嘴唇。
她的腿也渐渐无力到勾不住,每次往下滑,宁兰呈又握住她脚踝重新搭上来,又是一阵哀哀切切的叫声。
月光西斜,情事方歇。祝金栀因为太累,快结束时睡着了。
宁兰呈抱着裹了浴巾的祝金栀走出浴室,将她放回大床上,线条流畅的肌肉白皙匀净,随动作舒张开来。祝金栀挨着枕头,浑然不知地闭着眼,宁兰呈直起身站在床边,几颗水珠顺着腰腹肌理滚下。他一边抬手,擦拭滴水的头发,一边静静看着熟睡的妹妹。
祝金栀的眼下还红着,分不清是因为方才的情.爱,还是因为过高的水温。
宁兰呈擦干净头发,将毛巾随手扔在地毯上,俯下身去吻那一片皮肤,细细地舔舐。温软的唇瓣一点点碾过去,祝金栀似是被搅了好梦,皱眉咕哝了几句,翻了个身又睡去,没多久又平缓了呼吸。
宁兰呈撑着手臂,看她散落在床榻上的长发。浴巾散开了,她光裸的脊背浸浴在月光下,散发着柔润的光辉,他留下的斑驳爱痕覆盖了之前的浅淡印记。
宁兰呈抬手,慢慢抚摸着她的脊背,眼神柔和。正享受着难得的平静和温情,床头柜上,祝金栀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
宁兰呈抬眸。
他起身走过去拿起手机,翻过来看屏幕,淡淡白光照亮了一双还带着薄雾的眉眼。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宁兰呈盯着看了一会儿,接通了。
电话那头,一道脆亮的声音响起:“你之前是不是说今天的飞机回国?我刚拍摄完,怎么我给你发消息都没回呀,今晚你有空吗?要不要来我家住——”
宁兰呈握着手机,淡淡道:“她在我这。”
对面的声音顿时消了。
陆渐川的语气冷了下来,他磨了磨牙根:“你乱接她电话干什么?把手机给她。”
“她已经睡了。”宁兰呈说,每句话都冲着戳烂人心窝子去的,“她坐了一天的飞机,吃了我做的饭,和我做了三个小时,已经累坏了,睡得很熟。”
陆渐川怒道:“宁兰呈你无耻!!”
宁兰呈已经慢慢走到了卧室门外,反手关上门。听着话筒对面的咆哮,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久别胜新婚,她那么爱我,当然想我想得不行,急着和我好好交流一下感情呢。”
“至于你,她什么时候想起来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老宁拿出正宫做派小陆气得嗷嗷大叫
第72章 072 项目重启。
祝金栀是在一片灿烂的晨光里醒来的。
她身上穿着宁兰呈的旧棉质T恤, 领口宽松地搭在锁骨上。旁边床褥已经凉透了,枕头上残留着一道浅浅的凹陷。
祝金栀赤脚踩过地板,推开卧室门, 客厅空无一人。厨房里飘来培根和黄油的焦香,餐桌中央的白色骨瓷盘倒扣着, 旁边压了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宁兰呈的字迹干净利落:【我去公司了, 早上有会。三明治在盘子里, 多余的煎蛋和培根在烤盘温着, 如果三明治冷了就换掉再吃。】
她将便签纸折好放回桌上, 揭开倒扣的瓷盘。下面是一份三明治, 烤得焦黄的吐司夹着脆边培根和流心煎蛋,旁边搁了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祝金栀咬了一口三明治,这才打开过手机。
先是几条工作的邮件提醒,然后微信弹出来好几条未读。
最上面是宁兰呈的消息,八点发来一条新消息:【到公司了】
附带一张办公室窗外的照片。
再往下滑, 祝金栀手指一顿,陆渐川的头像缀着数量惊人的鲜红未读气泡。
点开, 信息量汹涌地漫出来。
昨晚九点。
陆渐川:【你怎么不接电话?】
陆渐川:【我刚忙完, 你现在在哪里呀,我去你家按门铃没人开门。】
陆渐川:【你房子空这么久了,先让它通通风, 你这段时间就来我家住吧!】
陆渐川:【小狗转圈.JPG】
昨晚十点。
陆渐川:【呜呜呜为什么不理我】
陆渐川:【消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
昨晚十一点。
陆渐川:【那个姓宁的说你睡了。】
不知怎的,祝金栀从这段文字里看出了咬牙切齿的感觉。
陆渐川:【他凭什么乱看你手机乱接你的电话?!】
陆渐川:【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陆渐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他和他决一死战!!】
陆渐川发了一屏幕, 基本都是在怒骂宁兰呈。
祝金栀切出去看了眼来电显示。
果然,昨晚陆渐川给她打了个电话,显示已接通,估计是宁兰呈帮她接的, 她那个时候已经睡着了。
她的好哥哥说话能把人活活气死,显然陆渐川在这方面不是他的对手。
昨晚十二点。
陆渐川:【我失眠了。】
陆渐川:【我现在躲在被子里偷偷哭。】
时间跳到今天早上六点,陆渐川又发了一条:【我哭了一宿。】
早上七点:
陆渐川:【你睡吧,我没事,我一点都不伤心。我训练去了。】
陆渐川:【泪水淹没小狗狗.JPG】
祝金栀看得又好笑又心忧,把三明治咽下去,开始打字:【真哭了一宿啊?】
对面秒回。
陆渐川:【小狗狂奔.GIF】
陆渐川:【你终于醒了!!!】
陆渐川:【你知道昨晚我打了多少个电话吗?!结果被宁兰呈接了!他说你在睡觉!他说你刚跟他做完爱!!!】
祝金栀差点呛着,咳了两声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祝金栀:【……他真这么说的?】
陆渐川:【你觉得我编得出来这么不要脸的话吗?!你是没听到他那语气,跟拿了冠军似的,我气得一晚上没睡着!】
祝金栀看着屏幕上的控诉,弯了一下嘴角,打趣道:【不是哭了一宿吗?】
陆渐川:【又哭又怄气了一宿!】
祝金栀:【真的呀?那我要心疼了。】
屏幕那头的陆渐川立马丢下手机,旁边的队友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他自己掐自己的脸,掐完又揉眼睛,搞完这一通,他站起来找了个光线好的角度自拍了一张,发过去。
队友:“陆渐川你得失心疯了啊?”这一套连招诡异得不像人类。
陆渐川都懒得看他,不耐烦的声音传过来:“打你的游戏去!别多管闲事。”
祝金栀收到了陆渐川发来的自拍。
带一点控诉又伤心的眼神,嘴角下撇,英俊深邃的眉眼微微红肿,倒真像是哭了一宿。
如果她没看到脸颊两边明显是手指掐出来的红痕的话。
祝金栀一想到他刚刚干了什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队友正准备回归峡谷,就听见陆渐川的座位上响起一阵愉悦的低笑声,兴奋的音调令他毛骨悚然。
队友吓得半死,连忙给其他出门觅食的人发消息:【川子今天精神不太正常,你们吃完饭赶紧回来啊,我跟他单独呆一块我害怕!】
陆渐川:【小狗高傲.JPG】
陆渐川:【那就好好珍惜我,知道吗?】
陆渐川:【要是把我搞丢了,你未必再能找到长得这么帅游戏打得这么好这么会赚钱又这么可爱的男朋友了!】
祝金栀:【好呀。】
祝金栀:【图片】
陆渐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祝金栀会给他发自己的照片,她一向不爱拍照。
画面里的女孩嘴角微微上翘,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镜头笑得温柔又迷人。
两个人的自拍放在一起,莫名有点像情侣头像,一个是在生闷气,一个笑着在哄人。
基地又爆出一阵高亢的叫声。
楼上还在睡觉的队友拉开门缝,对着楼下大吼:“陆渐川你给我闭嘴!一大早发什么疯癫想死是不是!?”
陆渐川充耳不闻,只一味地示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美好可爱我要亲死你!!】
陆渐川:【把你所有的照片都发给我!我承受得住!】
祝金栀坦然:【没了,刚刚那张也是现拍的。】
陆渐川:【小狗转圈.GIF】
陆渐川:【小狗撒花.GIF】
陆渐川显然已经被哄好了:【我什么时候能去找你?今晚?今晚?今晚?】
祝金栀想了想,把三明治的最后一口吃完:【等我忙完这几天吧。马上要重启一个项目,可能会特别忙。】
陆渐川:【什么项目?比我还重要吗?】
祝金栀:【比你还重要。】
陆渐川:【小狗捂胸口倒地.GIF】
祝金栀:【而且我现在还住在宁兰呈家里,你来了万一撞见他,又要吵架。】
陆渐川却是有另一番打算:【谁说的?我不介意啊,我不会主动跟他吵架的。】
祝金栀惊讶了:【真的?】
陆渐川表现得格外大度:【当然,我不介意的,你有空就叫我去陪你。】
陆渐川巴不得在宁兰呈的床上和祝金栀共赴云雨巫山,最好让宁兰呈刚好推门进来看见,报他之前捉奸之仇。
虽是这么说,但后面的几天,祝金栀没叫他来过,她非常忙碌,几乎连门都没出过。
新模型已经完成,但要把整个论证过程写清楚、附上实验方案和可行性评估,再整合成一份能让审查组闭嘴的正式计划书,工作量远不是几天能做完的。
她和沈弥尔、团队的其他人每天开线上会议,分板块推进,有时候聊到凌晨一点才散。
祝金栀托王仲然帮忙联系了华科院大学继续教育学院的特招通道,让余也做了一套线上测试卷,结果反馈极快——招生办的老师打电话过来,语气谨慎又难掩激动,问她这个学生是从哪找到的。
祝金栀已经帮余也办了身份相关手续,只说是朋友家的孩子,对方连说了几个“好”,说等余也的语言成绩和学历认证走完流程,可以直接插班进入物理系的本科课程。
第四天下午,计划书终于定稿。祝金栀在邮件正文里把核心结论简要概括了一遍,附上完整的论证附件,点击发送。
收件人一栏填的是审查组的公用邮箱,抄送给了王仲然和沈弥尔。
发完邮件,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方那个“发送成功”的小绿勾看了几秒,关掉电脑。
她没等太久。
第二天上午,审查组的例行内部会议桌上就摆了她的项目申请书。
会议在科研楼三层的小会议厅召开。议题表上排在第三位的,赫然正是关于祝金栀团队重启项目的申请。
会议开始前十分钟,厅里稀稀拉拉坐了五六个人。
张教授坐在长桌左手边第三个位置,翻着手机,没看投影仪上已经提前显示出来的材料目录。他旁边是赵院士的代表,正在跟邻座的人低声说着什么,语气随意,时不时笑一声。
刘院士来得早,坐得靠后一些,手边放着一杯热茶,正在翻纸质版的申请书目录页。
九点整,陈卫山推门进来。他扫了一眼到场人数,在主位落座。
前两个议题走了四十分钟,期间陆续又进来了两个人,看得王仲然直皱眉。整个会议就这样泡在一种懒散的氛围里,直到祝金栀的项目申请计划书出现在大屏幕上。
张教授终于放下了他的手机,靠进椅背里,姿态松弛:“小祝这个项目之前投了六年,没出成果,现在重新申请,我们批准也应该谨慎一点。”
“常温超导方向全球都在做,我们资源有限,是不是该侧重一下更有希望出成果的团队?”
他旁边有人附和:“小祝年轻,有冲劲是好的,但偏执不是优点。六年前她就走错了方向,现在重来,大概率还是差不多的结果。”
“她才刚复职,就急着重启之前的项目,是有点操之过急了。方院士不是有个项目还缺人手跑数据吗?让小祝去跟着他,打打下手,好好沉淀一下心态。”
赵院士的代表笑着接了一句:“上个月开会的时候我提过,HUP的资源应该向最有希望取得突破的项目倾斜,比如墨声的团队,现在在高温超导方面已经取得了较大的进展。小祝那边如果批准了,和墨声的项目相似性强,从战略角度评估,性价比确实不高。”
桌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笑说着,即便是再冠冕堂皇的好话,也不难听出围剿之意。王仲然坐在角落里,嘴唇抿了一下,内心愤怒不已。
可他的职级和学术地位都是这些人里最低的,即便他开口为祝金栀说话,也只会自讨无趣,改变不了任何事。
所长陈卫山没有说话,伸手把投影仪往前翻了一页,停留在计划书正文的开头。
“这些之后再说。”他说,“先看材料。”
张教授没动。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虚虚地落在投影仪上,完全没在看内容,像是打算等这段翻过去。
其他人也都无精打采,即便所长这么说了,也没有作为。只有极少数的一两个人在认真看祝金栀提交的计划书和新模型的论证过程。
刘院士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看完放映屏上的内容,又仔细看了一遍手里的纸质版文件。
陈卫山回过头,“大家觉得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073 睡过觉的交
张教授还维持着和气, 但眉心微蹙,显然已经有点不耐:“陈所长,刚刚我们也讨论过了, 不如就按照大家的意见——”
陈卫山却打断了他的话,看向在场数学方面资历最深的刘院士, “刘院士看完了?”
张教授一噎, 刘院士“嗯”了一声, 这时才慢慢开口了:“小祝这模型有点意思, 和之前那个完全不一样了。”
有人问道:“她把模型的逻辑错误修正了?”
“不。”刘院士把眼镜放在桌面上,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清晰,"她把旧框架推翻了,证明思路也全部重写了,这是个新模型。"
听了这话,在座众人都是脸色一变, 有几个不约而同地坐直了,面露愕然之色。
一个新模型的搭建何其困难, 看祝金栀之前带队走过的路就能通晓一二, 花了整整六年时间才搭出一个可用的模型。
结果六个月过去了,她又搭出来一个?
没有人开口,但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渐次响起, 众人都怀抱着巨大的好奇心,开始阅读面前的材料。
投影仪屏幕上的文字又开始缓慢滚动。
赵院士身上那股懒散劲消失了。他是向来看不惯祝金栀的, 心里不以为然,随手翻开自己面前那份纸质版计划书,漫不经心地读那几行关键推导。
才读个开头,他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眼神越来越专注,一页纸读完,他神情已然大变。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页时的沙沙声。又有个数学方面的教授开口了:“她是在边界条件设置上避开了传统的周期边界,改用了一种非对易变换,来处理笼子结构的约束。”
“这个思路很激进,但她的证明逻辑自洽,很完美。我看完之后暂时找不到数学上的漏洞。”
完美。
这个词刺痛了张教授。他终于放下了手机。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响:“六年的东西说废就废,半年就能重来?这不太符合常理吧。”
刘院士没有看他,王仲然却按捺不住了,笑着开口:“张教授啊,材料就在桌子上,你看了不就知道合不合理了吗?”
张教授没接话,眼神却微微一沉。他环顾着桌上的人,他们都在小声地交头接耳,神情或震撼或激动,看手里那份材料的眼神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坐在张教授旁边的中年男人低声说了一句:“材料我看了,祝教授的论证非常严密,逻辑性强,看似另辟蹊径的想法,但算下来都说得通,落点很扎实,应该没什么问题”
张教授横了他一眼,中年男人自觉地闭嘴了。
王仲然坐在角落里,刚好能看到张教授那边的无声胜有声。
张教授盯着自己桌面上的那份文件,嘴唇微微绷紧。
又过了十几秒,他终于是伸手翻开了自己那份纸质版计划书。
翻页的时候,他的指节按在纸面上压着,好一会儿才松开。后面的几页他翻得更快,目光匆匆扫过几行关键公式,不知看到什么,又突然翻回去,停留在那里看了很长时间。
王仲然看着他僵在座位上的身影,想:他看懂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做了很多年学术,拎出去放在各自的细分领域里都是大牛,就算他们现在升了管理层,其中有些人多年没做过研究了,但基础功底还在。
他们只要认真看一份论文,都能正确评估这份论文的水平高低。
会议室里的空气悄悄变了质。
刘院士把整份计划书从头到尾读完之后,没有急于开口。他安静地坐着,手指搁在桌沿上,目光放在合拢的纸面上,像是在等别人先说。
过了一会儿,张教授合上了计划书,他已经手脚发麻。
逻辑严密,仿佛一座精密钟表的内部结构,推演像外科医生的手术路径,干净利落地剖开问题直达本质,复杂的迷宫在她笔下像一条康庄大道,轻而易举走到终点。躺在纸面上的文字冷静、从容、准确、信手拈来,却叫看完的人一身大汗淋漓。
他从没有读到过这样的论文,如果他还是二十多岁,他会因为这篇论文而不再从事学术领域,因为他的论证在真正的天才面前简直像一场可笑的小丑杂耍戏。他见过这世上学问的极处,这辈子再怎么追赶,也不过是夸父逐日。
“理论推导没问题,不代表实验能跑通。”张教授听到了不看好祝金栀的声音,那是跟他站在一个阵营里的人,“常温超导的事,谁都知道最难的是材料合成。光靠数学证明解决不了物理问题。”
王仲然忍了又忍,终于开了金口:“黄教授,这话我觉得不是这么说的。理论是实验的基础,至少她现在给出了明确的可验证方向,是不是?”
黄教授见没人站他,也有点心虚了,他不想成为众矢之的,便将问题抛向了一直没说话的张教授,“张教授,您觉得呢?”
张教授慢慢抬起头来。
“说得对,有方向不代表能跑到。”张教授没有看他,目光对着陈卫山,“所长,我不反对给年轻人机会,但所里资源有限。李教授也是做超导方向的研究,祝教授重启项目,两个人队伍需求重叠,势必会挤占他的资源,李教授怕是也不愿——”
陈卫山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这你不用操心。”
“我昨晚接到小祝的计划书,就问过墨声的意见了,他说他同意。”
张教授面露愕然。
陈卫山终于放下文件,转向在场所有人:“我有个问题。”
大家的目光都聚过来。
“你们谁能在这份材料里找到一个错误?”陈卫山问,“哪怕是一个可能的漏洞也行。”
没有人回答。
张教授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好。”陈卫山站起身,把计划书合上,“在场的都是业界的学术权威,既然没有人能指出她的模型有问题,那就说明她的理论站得住脚。”
“常温超导是世界级难题,一旦攻破会带来多么大的颠覆,各位一定心里都清楚,投入两支队伍,我们所里还是有这个余力的。”
“小祝说是休假,但一点没闲着,这模型是她一个人用六个月重新搭起来的,原本的系统性错误也解决掉了。我昨晚和墨声聊过,我觉得他说得很好。一个有能力,有韧性,有拼劲的后辈,如果到了这种时候还要拦着她,那当初成立HUP的意义是什么?”
“小祝没有申请追加经费,实验室和设备都按照初始团队资源来配置,唯一需要的就是一个批准。审批权限在我们手里,但理由是要站得住脚的。我现在问各位,还有别的理由吗?”
会议室里无人应答,落针可闻。
陈卫山合上面前的文件,说:“好,那投票吧。”
十二位审查组成员举手表决。张教授和另外两个人迟迟没有举手,但在全场的目光注视下,他们也没有明确反对。
最终陈卫山宣布结果:批准祝金栀团队的常温超导研究项目重启,团队编制维持不变。
“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椅子滑动的声音和低语声混杂在一起。
王仲然最后一个站起来,手边那份计划书的复印件被他收进了公文包里。他看了一眼桌面上还摊开的几份材料复印件,每一份都有被反复翻看的痕迹,原本平整的纸页已经被翻阅得微微卷起。
离开会议室,王仲然掏出手机,先给祝金栀发了消息,走到电梯口了都没动静,他又发给了她团队里的成员。
那人回得很快:【祝教授在A区实验室。她早上就带大家进来做实验了,虽然申请还没批下来,但她说那不是她该操心的事,另有人要操心,再说钻的就是这个空子,保卫又不会进来赶人。】
那人还发来一个无奈摊手表情包。
王仲然看着屏幕,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六年前祝金栀刚独立带队那会儿,他也是这样,看着她莽撞地跟一群老前辈对峙,心里又急又怕。后来她慢慢学会了圆滑,学会了低头,学会了说那些不得不说的话。他觉得她变了,变得稳妥了,合适了,恰如其分了,但那个意气风发傲骨无两,天不怕地不怕的祝昙也就这样消失了。
直到今天看到那份计划书。
她还是和许多年前一样,凌厉,果决,锋芒毕露,在大是大非上没有分毫让步。无论是这六个月,还是过去的六年,她从未真正向那些试图扭曲她本性的事物屈服。
她就像一条狡猾的泥鳅,抓在手里的时候假装安分,一逮到机会就扑腾着溅人一身泥巴,泥里来泥里去,从始至终都是那副混不吝的模样。
王仲然忽然笑了一下,原来那些担心都是多余。
实验楼A区三层,走廊尽头的实验室大门半敞着,暖白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门内传来各种电子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
祝金栀穿着一件深蓝色连帽卫衣,帽子松垮垮地搭在脑后,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她面前并排摆着两台显示器,左边的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计算数据,右边的屏幕正在跑一个分子结构模拟动画,界面缓缓旋转着,显示着一组带有彩色标注的原子排列。
沈弥尔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旁边那台电脑上调整参数。
两人之间隔着一排已经冷却的咖啡杯,三四个叠在一起,杯底留着干涸的褐色痕迹。
门口传来脚步声,祝金栀没有抬头。直到有人敲了敲门框,她才转过脸。
推门进来的是团队里一位姓林的博士后,手里举着手机:“组长,王老师发消息了,说审批已经通过了。”
祝金栀一点也不意外,她把视线收回去,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确保模拟没有因为她的分心而出错,才应了一声:“知道了。”
林博士走后,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声和仪器运转的低鸣。
祝金栀一直待到天黑,中间只去茶水间接了两次水。
第三批模拟数据跑到一半的时候,其中一组参数在迭代后收敛到了一个异常值。
祝金栀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抓起旁边的草稿本,用手算了三行。
沈弥尔探过头来:“怎么?”
“这组数据对应的层间距和掺杂浓度落在了某个很窄的区间里。”祝金栀把草稿本转给她看,笔尖点在一行简写公式上,“如果在这个区间内做梯度实验,有可能会找到那个临界点。”
沈弥尔看了一会儿,眼睛亮起来:“你是说……这个预测和第八页那个边界条件刚好合上了?”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沈弥尔没再多问,直接回到自己电脑前开始调整新的参数方案。
之后的两天,整个团队几乎都泡在实验室里。
模拟测试一轮接一轮地跑,数据一批接一批地整理。
第三天傍晚,祝金栀盯着屏幕上那几行高亮显示的结论,放开了鼠标,长出一口气。
她抬起头,沈弥尔已经在看过来:“筛出来了?”
“对!”祝金栀的嗓音有点哑,熬夜熬的,但眼睛明亮,嘴角弯起来一个弧度,“三种候选结构,理论上都有可能,不过还需要做实验验证。”
他们搭建的数学模型预测了什么样的材料结构能在常温常压下实现超导,团队需要把这个预测转化落地,就需要一比一按照结果合成材料。
祝金栀退出了模拟界面,打开另一份文档——那是HUP内部设备借用系统的申请表。
李墨声团队目前占用着B区最大的那间实验舱,里面配备了分子束外延系统和一套极端条件下的物性测量设备。
祝金栀的团队现在要合成的材料,对这两样设备的精度要求极高,所里其他实验室的设备根本达不到标准。
“你要去找李墨声借设备啊?”沈弥尔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申请表,“要不我去吧?你俩不是不太熟吗?”
祝金栀把表格填到一半,顺嘴揶揄她:“你和他很熟啊?”
沈弥尔:“哎呦,我怎么也算半个交际花吧,至少我不怕他放冷箭嘛。”
听到沈弥尔把李墨声的眼神比喻成放冷箭,祝金栀有点想笑,又觉得有损功德,憋住了。
沈弥尔还在唠,“他那个人出了名的龟毛难说话,上次物理系那边有团队想借他的设备,他回了一句‘把基础数据补齐了再来’,直接给人堵回去了,一点也不通情达理。”
祝金栀不以为然:“很有原则啊,我还蛮欣赏这种有话直说的人的。”
沈弥尔又吐槽了几句,祝金栀不是说“他不是那样的人”,就是说“其实他也没恶意的”,听得沈弥尔火大:“你怎么老帮他说话!我是你闺蜜还是他是你闺蜜啊!?”
祝金栀不敢再吭声,正好她填完了表格,把表格保存好,关了电脑:“好了,你就歇着吧,我过去当面找他谈。”
从A区到李墨声团队的实验室需要穿过两条连廊。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墙壁是统一的灰白色防静电涂料,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扇闭合的钢化门。
祝金栀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按了一下门边的内话按钮。
门很快滑开了。里面的年轻男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祝教授?您找谁?”
“李教授在吗?”
“在的在的,请进。”
祝金栀跟着他进门。这间实验室的面积比她们团队的实验室大将近一倍,靠近窗户的位置摆着一台分子束外延设备,银灰色的机身占据了半面墙。设备旁边还有两台她不认识的仪器,应该是近半年新配的。
李墨声站在靠里的实验台旁边,正在看手里的平板。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圆领毛衣,黑色长裤,头发比半年前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刚刚过眉。
他听见脚步声,不经意间抬起头,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顿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祝金栀走近,她冲他挥挥手,笑了:“李教授,好久不见啊。”
李墨声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找我?”
祝金栀点点头,没有绕圈子:“我需要用你们的分子束外延设备和物性测量系统。我的项目重启申请已经批了,但现有的设备精度不够。”
“新的理论模型走通了,需要合成三组新材料。你们团队的高温超导方向和我这个常温超导方向在实验层面是互补的,如果我的模型能验证成功,你们的项目也会因此受益,因为最关键的设备参数的取用和数据记录是可以共享的。”
祝金栀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李墨声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一张脸清冷寡淡,没有什么情感流露。
她看不太透他,于是又补了一句:“我只借设备,不占用你们的实验时间。你安排任何时间段给我都可以,半夜也行。”
李墨声听完了。他把平板屏幕锁了,看着祝金栀的眼睛:“你的新模型,我能看一遍吗?”
祝金栀怔了怔。
“完整的理论框架。”李墨声认真地说,“从基础假设到最终结论,整个推导链。我看完之后,设备你随时可以用。”
李墨声的语气虽然没有什么起伏,但也没有敌对和刻意为难的意思。祝金栀点了头:“行。我回去拿文件。”
李墨声叫住了她:“不用。”
他走到自己办公桌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推到桌面中央:“你可以直接用我的电脑登你的邮箱。”
祝金栀顿了顿。他电脑锁屏壁纸是深灰色,什么装饰也没有。
她走过去,俯身登录了邮箱,找到那份计划书的附件。李墨声没有凑过来看,他只是站在离她大约一臂远的距离,等她操作完才走近。
祝金栀把屏幕转向他:“从第三页开始是关键部分,前面是背景和文献综述。”
李墨声没有说话。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目光落在屏幕上。
祝金栀也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但没有出声。她看着李墨声逐行阅读那些公式和数据,速度均匀,很少停顿,注意力非常集中。
这种专注的阅读方式让祝金栀想起顾子彻,同为一心一意扑在学术事业上的物理学者,两个人有诸多不同,又有诸多相似之处。
不知道顾子彻在大溪地如何了,是不是已经把她忘掉了呢?
祝金栀走神片刻。整个阅读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李墨声把页面滑到文档末尾,合上电脑,抬头和祝金栀的视线对上。
“很完美的论证。”李墨声说,“半年时间重建一个新模型,你很厉害。”
这人怎么总把夸奖说得像裁判评分。祝金栀失笑道:“谢谢你。”
李墨声盯着她的笑容,慢慢移开眼,站起来:“设备你随时可以用。等下我让助理帮你开通权限,你以后带队员直接过来就行。”
祝金栀回到A区实验室,沈弥尔看见她进门,挑了挑眉:“怎么样?李墨声他答应了吗?”
“答应了。”
沈弥尔松了口气,随即露出狐疑的表情:“这么顺利?你用了什么话术?我还以为他会为难你呢。”
祝金栀讶异:“为什么?”
“咱们之前和他们争实验室资源分配的时候,也闹过一阵子不愉快嘛。而且我们项目被毙掉之后,我们的实验室就归他们了,现在我们一回来就去分资源,他们团队的人估计也会觉得很不爽……?”
这些她倒是没想过。
祝金栀觉得沈弥尔说得有道理,可回忆了一下李墨声的态度,她又觉得对方没有勉为其难和不情不愿的意思。
祝金栀不太确定地道:“可能因为我和他之间有点交情吧?”
沈弥尔语气困惑:“你和他?你们怎么会有交情啊?你们不是在走廊碰面都不打招呼的吗?”
祝金栀没回答,尴尬地笑了笑,打了个马虎眼糊弄过去了。
最后她也只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睡过觉的交情,大概也算交情吧。
作者有话说:
老李终于有你的戏份了。
第74章 074 与哥哥接吻
祝金栀是个有原则的女人, 她虽然喜欢乱搞男女关系,但是她从来不会染指自己的同事。或者说能对同事产生性.欲望也实在是件怪事。
和李墨声有这么一层交情,实属意外。
祝金栀还记得那一天早晨, 她从李墨声怀里醒来,瞧见他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 半天没反应过来, 呆呆地盯着安静沉睡的李墨声, 看了许久。
他皮肤白得像一块泛着光的冷玉, 环抱着她的手臂劲瘦, 肌肉松弛着, 形状线条流畅。手掌毫无阻隔地贴在她的腰间,祝金栀动了动,被子滑下,露出二人贴在一起的赤裸胸膛。
祝金栀不能淡定了。
她迅速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一番大动作弄醒了李墨声。他慢慢睁开眼, 看清面前祝金栀穿衣服的背影之后,亦撑着手臂坐起身来, 却没有立即下床。
祝金栀手忙脚乱, 抓件衬衫先穿了,裤子也没来得及套上,僵立在原地, 勉强冷静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熟悉的酸软感令她最后一丝希冀也消泯了。
她似乎真的和李墨声做到了最后一步。
祝金栀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她过往二十二年的人生里都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事情。一夜情对她来说不是麻烦, 但和同事一夜情就是天大的麻烦!
尤其是,如果这事被宁兰呈那个疯子知道了,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李墨声。
李墨声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一双凝望着她的眼睛像化成春水的冰河。他张了张口:“金……”
“李教授。”
祝金栀急促的声音打断了李墨声的话, 她急于道歉,没有留意到李墨声刹那的停顿,“对不起,都是我的问题,是我按错号码了!我当时是真不知道,原来我打的是你的电话。”
虽然祝金栀已经有点断片了,但是一些零星的记忆片段,还是被她的大脑保留了下来。她昨晚在酒吧喝酒,醉到半死,本来是想打电话给宁兰呈,叫他来接她去他家睡一晚,结果按错了号码,打给了李墨声。
昏昏沉沉间,祝金栀感觉到有人靠近。
鼻尖闻到的,却不是宁兰呈身上常有的鸢尾花香水味,而是一股干净的皂荚香。
她清醒了些,听见一道低沉冷静的声线:“是,我来接她。”
祝金栀愣愣地抬头,看着侧脸被灯红酒绿染色的李墨声。他穿着一身阿迪运动服,严峻冷淡的全黑,白边犀利,和平时在所里老气横秋的穿搭不同,格外显年轻,看上去像是夜跑到一半被人拉过来蹦迪的男大学生。
后来李墨声走过来和她说了什么话,祝金栀一概记不清了,只记得李墨声垂下来的睫毛纤长,被她注视时一颤一颤,不太从容的样子惹得她心痒。
于是她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被烈酒润湿的唇瓣吻了过去,压在那两片干燥的嘴唇上。
再后来的记忆更是一团模糊,但她记得一些酒店里二人拉扯的片段,李墨声是有尝试过推开她的,是她死死压着他不放,一边说情话,一边还对他用尽了下三路的流氓手段。
“真的对不起。”祝金栀深深感到了羞愧,“这事全都怪我,你想打我或者骂我,怎么样都行。”
就算是不怎么爱八卦的祝金栀,都听到过同事的议论。所里的李墨声教授脾性严正,是出了名的古板清高,还有点洁癖和禁欲。
她和李墨声只是点头之交,人家接到她这个酒鬼打错的电话,一点没计较,还好心开车过来送她回家,结果被她色心大起给强上了,这叫什么事呀!?
祝金栀从未如此懊悔过,她简直想戒酒了,喝酒是真耽误事!
祝金栀又看了眼李墨声,他还赤着身子坐在床上,清凌凌的两颗黑眼珠望着她。
如果是宁兰呈这样不穿衣服坐在床上看着她,祝金栀铁定会认为是蓄意勾引,可如果换成李墨声这样看着她,祝金栀竟然有种是自己糟蹋了对方的罪恶感。
看着明显为此烦恼的祝金栀,李墨声眼里的光渐渐熄灭。
他静了静:“……不,不是你的责任,我没有推开你,是我糊涂了。”确实是糊涂了,竟然相信了一个酒鬼说出来的甜言蜜语。
祝金栀惊愕地看着他,李墨声抬眸:“但我们毕竟是发生了关系,我是男方,理应对你负起责任,和你结婚。”
祝金栀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结婚?
祝金栀目瞪口呆,尚未搞懂他的逻辑,李墨声已经兀自说了下去:“我名下的房产,东城区一套打通平层学区房,市价三千二百万,叶山一栋独栋别墅,估价七千万左右,如果我们结婚,这两套我会划到你名下,作为聘礼的一部分。”
“房产之外,我的主要收入目前是分四块,基本薪资、经费津贴、HUP之外担任的商业顾问工作和家族信托,年收入在三千万到三千五百万左右。”
“至于我的家庭情况,”李墨声垂下眼眸,“我祖父是建国初期归国的理论物理学家,曾参与‘两弹一星’核心工程,晚年在央.军科技委,属于副国级。我父亲目前是正部级实职,兼任中央委员。母亲这边三代均出自军队体系,外祖母曾任大军区副司令员,退役前为中将衔。”
祝金栀怔怔然看着他。
关于李墨声的家境,其实她从所里的领导对他总怀有的三分客气里,能隐约察觉一二。有很多同事喜欢八卦李教授,但其实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家庭情况。可能是因为他一直很注重隐私,又或许是因为,知道他身份的人不敢往外说。
“我家庭情况一般,父母不是很和睦,但是关系比较简单。”李墨声望着她,“你可以放心,有我在,我不会让我家里人为难你。”
祝金栀现在就很为难了。
“……你不用这样的,李教授。”祝金栀其实是有点被他唬住了。她没想到李墨声是个这么正派的人,即便不喜欢她也能为了一夜情而和她结婚,这是她这种人完全不能想象也不能理解的责任感,她只能咬咬牙,把话说明白了些,“我其实没考虑过结婚生孩子的事情,而且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考虑。”
祝金栀故作轻松:“你可以放心,我不在意的,我不是第一次了,平时也有固定床伴。”
“什么?”
“很多人都知道这个事呀,可能你没有听说过?之前我的项目初提,审查组就有人因为这个事说我作风不正来着。”
李墨声不说话了。
祝金栀看着他,他像是许久才回过神来,紧抿的嘴唇慢慢松开,声音低哑:“……我以为那些都是有人故意传的谣言。”
祝金栀愣住,心底突然一阵猛烈的刺痛。
这是一个在流言蜚语面前也选择相信她的人,一个生性纯善正直的人,而她伤害了这样的人。
祝金栀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后悔:“对不起,李教授,我……”
李墨声垂下眼帘:“你的想法我了解了。今天的话就当我没说过。”
“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的。”
虽然内疚不已,但祝金栀也着实松了口气:“谢谢你。”
后来,李墨声确实如他所说,一直为那一天的一夜情保守秘密。祝金栀依旧与他做着点头之交,即便在走廊遇上也不会打招呼。他们二人站在一起,一个温和疏离,一个冷淡漠然,没有人猜得到这样的两个人曾经亲密无间,鱼水交融。
但宁兰呈还是发现这件事,因为他第二天就和祝金栀上了床,发现了妹妹异常柔软湿润,还有点微肿的小口。
尽管祝金栀严防死守,怎么也不肯说,但在宁兰呈极富技巧的连番逼问下,祝金栀还是漏了一些关键信息,被他推出了对方的身份。
那段时间,宁兰呈总是在公事上针对李墨声,什么阴招都使上了,面上笑得和蔼可亲,背地里恨不得整死他。
后来宁兰呈之所以放过李墨声,也是因为他看出来李墨声只是个闷葫芦,没有情趣又木讷寡言。
即便是祝金栀以前乱交男朋友的时期,她也只和主动示爱、知情识趣、懂得讨她欢心的男人谈恋爱,不会对这种一棍子打不出两个屁的男人产生兴趣。
李墨声不成气候。
宁兰呈又观察了一段时间,确定两个人没有交集,终于是放心了。
再后来,宁兰呈因故退出HUP,而她与宁兰呈瞒着所有人谈了恋爱,更是与李墨声再无瓜葛。
回忆起年少轻狂的往事,祝金栀也有了些新的体会,从中看清了一些年轻时看不清的东西。对于李墨声当时真实的想法,她竟是有些不太确定了。
也许李墨声其实是喜欢她,才没有推开她?
但这可能吗?他们在发生那次一夜情之前,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过,李墨声也从未对她有过任何主动的表示。
祝金栀很难理解,因为默默无闻的暗恋她从未体验过。想到最后也想不明白,只能晃了晃脑袋,把杂念清除出去。事已至此,将错就错对他们两个人都好。
合成材料是个精细活,祝金栀带着几个材料组的队员天天光临李墨声的实验室,占用一大堆时间,李墨声却从没有说什么。
到最后祝金栀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每次去之前点几份下午茶带过去分给李墨声团队的人吃。
共处一室久了,两个人渐渐能说得上话,也有了聊闲天的机会。
祝金栀发现李墨声是真有洁癖,但别人犯了他的禁,他也从不计较,只是默默转身去拿酒精湿巾擦手;李墨声偏爱蓝莓,不爱吃香蕉和菠萝,每次下午茶里有这两样味道的食物他都不拿。
他也不喜欢甜的水果,反而爱吃酸的。他的队员兴致勃勃地和她提起李墨声这一奇怪口味,祝金栀还很惊奇:“真的啊?那还挺好的,我就爱吃甜的呢。”
“我可以和你们李教授互换,这样我们俩就能吃到互相都爱吃的了。”
有个年轻的女孩子吃吃笑着:“那可不行,总不能祝教授你咬一口尝了味再给李教授吧?那咱们李教授洁癖发作,又受不了了!”
能堂而皇之打趣李墨声的机会不多,室内顿时爆发了一阵欢快愉悦的笑声,连祝金栀也笑得两眼弯弯,连声说没事她不介意,给李墨声台阶下,却没注意到李墨声僵直的腰板和泛红的耳根。
到了晚上,其他人几乎都走了,还剩下李墨声和祝金栀在实验室里研究数据。
祝金栀收到了宁兰呈发来的消息,他今天有空来接她,人已经在地下停车场等着了。
不好让宁兰呈久等,祝金栀把数据保存,关了机器,站起身和李墨声道别:“李教授,那我就先下班啦。”
李墨声闻声抬头:“好,路上小心。”
祝金栀愣了愣,没想到他也会寒暄了,笑得更灿烂:“李教授你也是,早点回去,别工作太晚了噢。”
李墨声注视着她的脸:“嗯。”
直到祝金栀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李墨声才慢慢低下头去。机器的数据运算声还在耳边轻响着,坐在屏幕前的男人却捂住了下半张脸,耳根再一次被红晕浸透。
这边,祝金栀下到停车场,刚钻进副驾驶座,就听见宁兰呈冷不丁说了一句:“你的项目都还顺利吗?”
“顺利啊,推进很丝滑。”
“没有申请要回原来的实验室资源?”
“现在也有得用啦。”祝金栀系着安全带,听到这,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你又知道了什么?”
宁兰呈的脸半明半暗,微微笑了笑,桃花眼流丽:“听说你现在用的实验室,是李墨声他们团队的?”
“你们最近是不是经常共处一室?”
祝金栀对他安插间谍在她身边的事已经习以为常了,就是不知道他怎么净吃一些陈年老醋:“李墨声是个好人,愿意把实验室分给我用,是我该谢谢他。不然我去走流程申请,上面答不答应还两说,手续多麻烦。”
宁兰呈意外不明笑道:“原来如此,真是个‘好’人啊。”
祝金栀无奈:“人家就是不小心和我上过一次床,你能不能别老是戴有色眼镜看他?”
宁兰呈慢慢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祝金栀:“……”谁是蛇谁是井绳啊。
宁兰呈犹有不平:“你说他是好人,那我不是好人?”
祝金栀腹诽,你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哪一个地方像好人,嘴上还是要给自家哥哥几分薄面:“您虽然不算广义上的好人,但您是狭义上的好人。”
宁兰呈笑了:“狭义上的好人是什么?”
“就是对我特别好的人。”
宁兰呈的那点嫉妒心终于是被妹妹哄消了,他垂眼笑,低下头去亲了亲妹妹的嘴唇,“看来还算有良心。”
祝金栀漫不经心地仰起头回吻了一下,想劝他快点走,刚退出来又被握住肩膀,宁兰呈倾身过来咬她,舌头探了进去,加深了这个吻。
车内暧昧升温,祝金栀被宁兰呈捉住手腕,压在椅背上,指腹伸进她柔软的手心里,缓慢地按磨。亲着亲着,祝金栀突然睁大眼睛,猛地推开了他,“等一下,我外套落实验室里忘拿了!”
宁兰呈还在吻她的脸颊和耳朵,两个人的身影纠缠在一块:“明天再拿吧。”
“不行,那个外套很好穿。”祝金栀拒绝了他的提议,中断了他绵绵不绝的亲热,“好了,回去再亲。我现在去拿东西,你在这等我。”
宁兰呈也没反对,温柔地替祝金栀松开了安全带。
祝金栀正想开门下车,一抬头,却是愣住了。
地下停车场里灯光黯淡,只有不远处的电梯间通明如昼。此刻,那片光明里站了一个人,正朝着她的方向。
李墨声手里挽着她的大衣外套,身影定在原地,怔怔然看着车里的她和宁兰呈。
作者有话说:
老李和老哥修罗场来一波,明天也该让大溪地那俩出来遛遛了。最近好累不知道为什么……给大家发个40红包补偿晚更!留评即可
第75章 075 温先生,祝
见祝金栀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 宁兰呈也转头看去,面露意外之色,随即笑容漫上来:“啊好像被他看到我们接吻了。”
“小昙,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祝金栀心都凉透了。
她一直瞒着所有人, 不愿意把她和宁兰呈关系往外说, 就是因为她的很多同事都是她从研究生甚至本科就认识的同学, 还有些直接就是学术上的前辈和之前的老师。
大家都知道宁兰呈是她继兄, 更是从她12岁开始, 给她又当爹又当妈, 等于是拉扯她长大的家人,他们不是亲兄妹却胜似亲兄妹。
祝金栀心里最是清楚,如果她和宁兰呈的关系被这些人知道了,肯定会引起许多风浪,影响周围人对她的看法。
无论迎来的是非议还是八卦, 都会对她的日常工作造成负担。
而她只想要清净。
一个陆渐川和一个宁兰呈已经足够让她的生活水深火热了,她无法再承受更多。
李墨声还站在原地, 祝金栀迅速开门下车。
到了他面前, 祝金栀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呐呐道:“李、李教授。”
“嗯。”李墨声许久才应,慢慢伸出挂着她外套的那条手臂, 声音清冷动听,“你的外套忘记拿了。”
“我想你应该还没走远, 就下来找你。”
祝金栀知道她应该主动提及刚刚的事情,李墨声那个表情,显然是看到了他们接吻的那一幕,无论如何她都应该解释一下, 争取让他为自己保密——即便李墨声看起来不像是会到处说闲话的那种人,但她还是有必要确认这一点。
可她看着李墨声的眼睛,发现自己居然开不了口。
祝金栀只能应诺,低着头接过外套,就要转身离开。
垂在身侧的手臂突然被人从身后握住,祝金栀一愣,人已经被李墨声拉了回去,只能错愕地抬头看他。
李墨声紧抿的嘴唇几乎泛白,依旧是那副清冷克制的模样,唯独箍着她手腕的掌心滚烫。
她终于看清他眼中的动摇。
“我看见你们刚刚在接吻。”他声音低沉,眼睫翻动,泄露一丝隐而不发的焦灼,“是不是他强迫你?”
祝金栀张了张口,面对那双担忧的眼睛,她羞愧低头:“不、不是。”
“是我自愿的。”
她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光芒因这句话而彻底黯淡下去。
李墨声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喜欢他?”
祝金栀无法准确概括她对宁兰呈的感情,但她很确定不止是喜欢。责任、亏欠、依赖、习惯、厌恶、恨意、不忍太复杂了,一时间完全说不清楚。
面对李墨声的发问,千言万语只能汇作一个沉默的点头。
李墨声的胸膛起伏越来越剧烈,抓着她手腕的力气极大。祝金栀惊疑不定,低声道:“可以请李教授帮我保密吗?我不太想让所里的人知道这些”
李墨声打断了她的话:“你之前说你有床伴,就是他吗?”
祝金栀愣住了,身边忽然飘来一阵鸢尾花香气,后背一暖,撞上一个宽阔的怀抱。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搭在二人纠缠的手臂中间,动作温柔却不容反抗,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李墨声握着她的手指。
祝金栀抬起头,宁兰呈拢着她的肩膀,以一种将她护在怀中的姿势,对着李墨声微笑:“对,就是我。”
“李教授还有什么想问的,不如问我,不要纠缠我妹妹。”
两个身高都超过一米八五的男人对峙着,祝金栀简直像是被两堵墙挤在中间。
宁兰呈不动声色地将祝金栀往旁边带了一下,让她从包围圈里出来,侧头对她温柔道:“小昙,你先回车上,我和李教授聊一下。”
“但是”
“嘘。”宁兰呈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只是跟他聊一聊。”
他承诺了分寸,态度又坚决。祝金栀拧不过他,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车上,在车里神色紧张地观察情况。
祝金栀一离开,宁兰呈脸色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眼神阴暗地盯着他:“李教授对女同事动手动脚是什么意思?”
“我妹妹好像和你不熟吧,有什么话非要抓着她的手说?”
“你也知道她是你妹妹。”李墨声冷冷道,“你是她哥哥,居然对她做出这种事。”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她是心甘情愿和我上床的。”
李墨声脸色一变。宁兰呈见状,满意地微笑:“我知道她和你有过一夜情。但我们不一样,她和我可不止做过一次。”
“祝昙的第一次也是给了我。你刚刚也听到了,她以前喜欢的就是我,现在也是。”
他以为这句话就足以将李墨声击垮。
可李墨声沉默了一会儿,却缓缓道:“不,你在骗我。”
宁兰呈讽笑了一声,刚想不遗余力地痛击他,就听见李墨声说:“如果她一直喜欢你,为什么当初不和你交往,而只是和你做床伴。”
宁兰呈脸色凝固。李墨声盯着他:“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你在骗我。”
“她不喜欢你,甚至一开始把你当哥哥,只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才和你上床。”李墨声斩钉截铁,冷声道,“是你利用了她对你的信任和依赖。宁兰呈,你真卑鄙。”
宁兰呈瞬间沉下脸来,阴恻恻道:“卑鄙的人是你!她当时只跟我上床,我们只有彼此!而你,李墨声,你这个小三,是你插足了我们!你一个体格健壮的成年男人,明明可以推开她,是你纵容她坐到你身上!她喝了酒不清醒,难道你也不清醒?你跟我在这装什么君子?她亲你的时候你就硬了吧?!”
宁兰呈的话戳中了李墨声的痛处,李墨声顿时脸色苍白。
宁兰呈出了这口气,脸色稍缓,看着摇摇欲坠的李墨声,不怀好意地笑了:“你这个懦夫,连对她说你喜欢她都不敢!”
李墨声动了动嘴唇,静静道:“我跟你不一样。我喜欢她,但我不会让我的喜欢成为她的负担。”
“你说得再好听也没用,这种话也只能骗骗你自己吧?”
李墨声冷着脸,宁兰呈盯着他看,慢悠悠道:“李墨声,你暗恋祝昙,但你觉得你真的了解她吗?祝昙讨厌规训和束缚,任性起来蛮横霸道,会砸东西会大吼大叫,风流成性来者不拒,伤人心最有一手,不知忠诚为何物。你这种名门正派能放得下面子,在床上陪她玩她喜欢的花样吗?你受得了她出轨别人吗?装得这么大度宽容,真到了那一天,你未必能比我理智。”
“她的过去、缺点和阴暗面,这些你都不知道,你暗恋她什么?一个凭空想象出来的躯壳吗?”宁兰呈冷笑道,“像你这样什么都不懂就敢说喜欢她,还妄图接近她的爱慕者,我不知道料理过多少个。”
李墨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宁兰呈不再理会他,丢下一句话:“李墨声,你和祝昙根本不是一路人,我劝你好自为之。”
祝金栀看着宁兰呈走过来,等人刚上车,她就紧迫地问了:“怎么样?你和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宁兰呈哪还有刚刚那副要吃人的样子,转过头含情脉脉看她,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就是让他替我们保密。你放心,他答应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发动了引擎,祝金栀看着窗外的李墨声,他还站在原地,电梯间的灯也灭了,一片黑影笼罩着他。
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宁兰呈手中的方向盘一转,那道颀长清挺的身影消失在她眼前。
尽管宁兰呈说得信誓旦旦,第二天,祝金栀去基地工作的时候,心中依然是忐忑不已。
连队员都奇怪她今天怎么不积极去实验室了,祝金栀干笑两声,她心再大也是会尴尬的啊。
终于磨蹭到不得不出发的那一刻,祝金栀带着队员去了李墨声的实验室,敲门之后,为她开门的是一个眼熟的女孩,“祝教授来啦!快进来吧。”
祝金栀跟大家打了招呼,一路走进去,却没见到李墨声。
见女孩走过来,她不禁开口:“你们李教授不在吗?”
“哦,李教授说家里有事,要过两天才能回所里。”
祝金栀怔怔道:“这样啊。”
巧合吗?
虽然有一丝挂心,但她今天的科研任务繁重,祝金栀撇去多余的心思,全神贯注地开始工作,调试机器数据。
不知埋头苦干多久,外头突然一阵喧嚣,原来是沈弥尔带着祝金栀点的下午茶到了。
一群年轻孩子都围了上去,长时间的脑力活动使这群人更偏爱糖分高的食物,等待投喂的眼神热烈。
给祝金栀开门的女孩正在帮忙清理桌子,一样样摆好。她扫了一眼桌面,忽然“咦”了一声:“今天没有点香蕉和菠萝的哎?”
沈弥尔嘴快道:“祝教授知道李教授不吃这两样,所以今天特意没点呢。”
“哎呀,可惜李教授今天休假没来”
“没事没事,我们把李教授那份也吃了!不会辜负祝教授一片心意的!”
祝金栀低头继续处理数据,沈弥尔提着一个草莓蛋糕走过来,叉了一块喂给她:“张嘴。”
祝金栀一口咬住叉子,脸颊鼓起,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呜噜呜噜这家味道不错。”
沈弥尔又好笑又好气:“你真是大小姐,对我的服务还满意吗?”
“我这不是正忙吗?”祝金栀头也不抬,“回头换我喂你。”
沈弥尔边吃蛋糕,边和她唠嗑:“你有没有什么关系比较好的后辈,想进HUP的?最近上头也一直在问我能不能介绍合适的人选,说是HUP在考虑扩大规模,招揽一批年轻的科学家加入。”
“怎么,那群老东西干不动,要退休了?”
“估计是想去管理层的人太多了吧,像咱们这种不为名不为利,勤勤恳恳做学术的人越来越少了,没人搞研究那总归是不行的,不然他们管理谁啊?”
祝金栀突然想到了顾子彻。如果不是外籍,他其实很适合加入HUP这样的科研机构,能够最大限度地获取最尖端的学术资源,一心一意地做研究。
这个想法才诞生,又被祝金栀按了下去。
顾子彻和她是不一样的。
她买不起大几亿一台的实验设备和超级计算机,如果想独自做学术就得辛辛苦苦地拉投资,申请科研经费和资金,找人组建团队;而顾子彻背靠温家,这些困扰她的问题对他而言都不存在,他根本无需加入某个机构,限制自己的自由。
思及此,她又不免想起顾子彻曾对她袒露心扉时说的那些话,生出些许迟疑来。
也许他在温家的地位,也不足以让他随心所欲。
祝金栀垂眸,她已经很久没有登过另一个微信了。
她只把余也和袭绛加到了她的新微信上,关于大溪地的其他人,都留在了旧微信里。
曾经的假身份也已经注销,HUP将这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
即便顾子彻还执迷不悟,查到她已然魂归故里,也会死心了吧。
祝金栀收敛心神,继续工作。
如果她登上旧微信,就会发现顾子彻发来的消息早已淹没了她的对话框。
顾子彻:【祝金栀你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顾子彻:【祝金栀你不要装死!】
顾子彻:【你不是说你只是和我叔叔分手吗?难道你连我也不要了吗?你不是说你爱我吗?!】
顾子彻:【祝金栀,你说话!!!】
顾子彻:【你怎么能对我这么残忍……】
顾子彻:【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你这个骗子!骗子!】
顾子彻:【你为什么不理我?你明明没有拉黑我,你都能看到我发的消息是不是?你到底想怎么样?看着我因为你发疯,因为你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你就满意了是吗?!】
顾子彻:【你以为你不告而别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我一定会去华国找你,就算是分手,就算是要我死心,我也要你当面和我说!】
顾子彻:【你明明说过你爱我的,为什么把我像垃圾一样丢掉……】
顾子彻:【祝金栀,不要逼我恨你】
顾子彻:【你看到了消息能不能回复我?】
顾子彻:【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顾子彻:【祝金栀,我求求你】
咸涩的眼泪从眼角滑落。脸上的泪痕已经干透了,却又一遍遍湿润。
顾子彻眼神空洞地看着窗边的树梢,像具尸体一样躺在床上,才一个月的光景,瘦削的手腕已经能见得到骨头。
女仆把一点没动的食物端出去,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她转过身,满脸惶然地看着管家里克:“……顾少爷还是不吃东西。”
“怎么办?再这样绝食下去,顾少爷的身体会垮掉的……”
里克也是一脸凝重:“他不愿意吃,我们也没有办法。”
“温先生呢?他不管顾少爷了吗?”
里克头疼得快要裂开,他揉了揉眉心,吐出一口气来:“……这事我一时说不清楚,但是温先生肯定不会看着顾少爷饿死的。”
里克和女仆回到了餐厅,长长的餐桌前只坐了温雪重一个人,其他仆人眼观鼻鼻观心,林立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往日的轻松愉悦和欢声笑语不复。
这座大溪地庄园自从祝小姐离开后,便成了一座棺材,住在这里的活人也像是死人。
温雪重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深邃的眉眼俊美无俦。他穿着一身雅黑色毛料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显然是准备外出。
看到里克走近,温雪重抬眸,声音低沉道:“子彻怎么样了?”
“顾少爷还是不吃东西,也不理人。温先生,您看……”
温雪重蹙了蹙眉,里克以为他会心疼顾子彻,却不料他回应冷淡:“他要闹,那就让他闹,不用管他。”
“饭照常送,不吃就端走倒掉。他自己什么时候想清楚了,自然就肯吃东西了。”温雪重说,“再多安排几个人看着他,情况不对就送去医院。”
“是。”
温雪重起身离开餐厅。他刚走出连廊,一位女仆跌跌撞撞地下楼跑来,叫住了他:“温先生!顾少爷说他想见您……”
温雪重脚步一顿。管家里克也神情愕然地看向她。
女仆呐呐道:“他说,只要见了您,他就答应吃东西了……”
温雪重皱紧了眉心。低气压覆盖着所有人,直到他启唇道:“告诉机组人员,半个小时后再准备起飞。”
“让其他人在外面等我。”
里克头也不敢抬:“是。”
温雪重才打开卧室房门,人还没走进去,迎面便是一个药瓶扔来,被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挡掉。
顾子彻撑起身子坐在床上,通红的眼睛愤恨不已地盯着他。
温雪重视若无睹,大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还要像这样闹到什么时候?”
顾子彻穿着一身雪白的家居服,因为绝食和伤神,他在短时间内迅速暴瘦,单薄的身体几乎挂不住这身旧衣服。
他用带着恨意的眼神看温雪重,一字一顿道:“你到底把祝金栀藏哪儿了?”
“你以为我猜不到吗,一定是你把她关起来了!你到底把她怎么了?!”
温雪重不动如山,顾子彻反而暴怒,一拳砸向他:“你说啊!!!!”
温雪重轻而易举地制住了他的动作,把他摔回床上,冷冷道:“你这样为她寻死觅活,她也看不见。”
“顾子彻,你要什么时候才懂?她没爱过你,要是她真的爱你,会就这样把你丢在这,不闻不问地走掉吗?”
顾子彻神情大怮,薄薄的衣衫随着身体的颤动而晃荡,他哀吼道:“你闭嘴……你闭嘴!!!”
温雪重不想再看他这幅模样,扭头离开,冷冰冰地说:“早点想清楚吧。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就算祝金栀真的回来见你,也不会心疼你,只会嫌你丑。”
他甩上房门,从缝隙里看见顾子彻那张痴怔又惨白的脸。
等上了直升飞机,温雪重心里还郁结着一股气,抬手松了松领口。
身边的蒋勤见他神色暗沉,一声都不敢吭。
但他正有事要跟温雪重汇报。
而且这事儿一旦晚说,他的下场只怕更惨。
蒋勤硬着头皮开口了:“温先生,您前几天跟我说,让我去查祝小姐在国内的行踪和住处……”
温雪重正闭眼假寐,听见这话,一下子睁开,淡褐色的眼珠盯着他:“查到了?”
“……是。”
温雪重看着他,蹙紧了眉心:“你这是什么表情?”
蒋勤支支吾吾,额角冷汗直流,温雪重也渐渐察觉了什么:“她怎么了?”
蒋勤心一横,说道:“温先生,我们查了祝小姐在华国境内的身份信息……她的户籍档案,已经被注销了。”
温雪重没有反应,像是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他许久才说:“什么意思?”
蒋勤不敢看他的眼睛,僵着脸继续道:“按照华国的户籍管理规定,只有两种情况会强制注销户口。要么是当事人被证实死亡,由亲属或医疗机构申报销户;要么是失踪满四年,经法院宣告死亡后依法注销。”
“我找人查了民政系统和公安内部数据,没有找到祝小姐的迁出记录,也没有出境登记。她的身份证号在系统里已经查无此人,社保、银行账户全数冻结,连她的手机号码都已经是空号了。”
最后这句话,蒋勤说得磕磕绊绊,胆战心惊,像是知道它的威力:“温先生,祝小姐她……她可能已经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爆爽的一章球球营养液投喂宝宝们
第76章 076 小狗抢人,
周六日双休, 祝金栀遵照先前的承诺,陪宁兰呈去医院复查他的手腕。
作为京区最高端的私立医院,和平家的隐私保护和就医环境方面都做到了极致。
也是考虑到这一点, 四年前,宁兰呈做完第三次腕部神经松解手术之后, 就从季水潭医院转入了和平家, 进行后续的康复和治疗。
铺满走廊地板的短绒毯吞没了所有的脚步声, 灯光恰到好处的柔和, 墙面暖白, 挂着艺术装饰画。
祝金栀在诊室外面的沙发上等候。
不过多时, 宁兰呈和周医生一同走出。他们在门边交谈片刻,一名护士抱着表格过来,将宁兰呈领走了。
祝金栀站起身,迎着周医生的目光走上前去:“周大夫。”
“祝小姐,又见面了。”周医生是个头发斑白的老人, 早已年过耳顺,慈眉善目的神情, “你哥哥去做检查了, 趁他不在,我和你说说他的情况,进来坐吧。”
祝金栀跟着周医生进了诊室, 二人在宽大的沙发上面对面就坐。周医生摘下老花镜,放在病历本上。
祝金栀问道:“他现在的手腕状态怎么样?”
“不能算好, 但也不算太坏。”周医生指尖点了点其中一页的影像片描述,“这是今天做的核磁,他神经吻合口周围的瘢痕环,比三年前增厚了一截。”
“瘢痕环增厚会慢慢压迫神经束的末端分支, 导致支配区域的精细触觉和肌力进一步下降。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延缓它。”
见祝金栀沉默,周医生又问道:“你哥哥平时跟你说手腕疼的次数频繁吗?”
“他很少说,但我知道他阴雨天会疼,他会突然换不常用手吃饭。”
周医生点头:“气压变化会引起瘢痕组织收缩,牵拉神经外膜,中后期就会出现针刺样或灼烧样的疼痛。这种疼痛除了吃止痛药,确实很难有其他有效的方法缓解。”
祝金栀:“那他平时用电脑、写字、开会……这些会影响吗?”
“要看他自己的状态,不好说。长时间维持同一个腕部姿势会加重负担,诱发疼痛症状,如果他注意间歇性休息,问题就不大。”周医生说,“他会换手,说明他已经有意识地在做调整了。”
“祝小姐,你要督促你哥哥按时来复查才行。因为我们要监测瘢痕增厚的速度,如果到了压迫主干神经的程度,就必须再次手术松解。这个手术窗口期非常短——如果等到神经功能出现不可逆的缺失,就算再开刀也没有意义了。”
祝金栀垂眸,周医生合上病历本,语气放缓了些:“不过你不用太紧张,按现在的增厚速度推算,至少还有三到五年才需要考虑手术干预。”
“宁先生目前的情况还不错,他自己也和我说,除了精细的手部操作,日常生活上是和之前没太大区别的。”
祝金栀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像是在消化这些话,又抬眸:“好,我明白了。那还有其他要注意的地方吗?”
“保暖是第一位的。秋冬要注意戴护腕,不要长时间暴露在低温环境里。”周医生说,“如果疼起来,不要用冰敷,用温水泡手,或者用手掌搓热腕背,促进循环。就是这些了。”
“平时可以多留意一下他的状态,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他可能也是怕你担心,才很少和你提起。”
周医生语重心长道:“宁先生年轻有为,自然是前途光明,手伤不会太碍着他现在的事业,但如果亲人多一些陪伴和关心,更能缓解患者心理上的失落和孤独。”
谈话结束,周医生送祝金栀出门。
宁兰呈做完检查大概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祝金栀接到电话,说是保险账单还需要和她确认,她便起身下楼。
祝金栀在前台签完字,往电梯方向走。
走廊拐角处有扇侧门,她刚经过,那门忽然从里面推开。
她差点撞上迎面出来的人,下意识退了一步,手机没拿稳掉在地上。
“不好意思。”她抬头。
面前站着个高材高大的男人,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口罩严严实实遮住大半张脸,刘海碎发半挡着眼睛。
克莱因蓝拼接黑色的短外套搭白T,脖子上叠戴了两条银链,戴着窄戒和银色耳钉,在灯光下闪烁不停。
祝金栀总觉得这穿搭,潮得有点眼熟。她侧身让路,才迈出半步,面前的人伸手拦住了她。
“……祝金栀!”
被叫了全名的祝金栀顿住,抬头。
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她终于是认出来了——即便只露出一双眼,她也该一眼认出的。
这下麻烦了。
陆渐川将口罩往下一拉,露出一整张脸,走廊顶灯落在他高挺的眉弓和鼻梁上。
他今天没化妆,皮肤仍旧好得不像话,下颌线干净利落,风流倜傥的五官被帽檐投下的阴影笼罩,一双凌厉又黑邃的眼摄人心魄。
陆渐川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度不小,把她往旁边的消防通道带,带着不可思议的语气开口:“祝金栀,你刚刚居然没认出我?”
意料之中的指控袭来。祝金栀被他半拽着,被他又愤恨又受伤的眼神盯着,快被盯出一个洞,哭笑不得:“你穿成这样,我怎么认得出你?我又不是有透视眼。”
“所以呢,你怎么这幅打扮?和平家不是私立医院么?”
“私立也一样,我可是顶流。”陆渐川看上去很烦恼,“上次我来做理疗的时候没戴口罩,就被两个人认出来了,说是我的粉丝,非要跟我合影。”
“就是因为能来这里的人都有钱有势,有些还跟我爹妈认识,我就很难拒绝他们啊。”陆渐川委屈得要死,“怎么我来看病还要营业啊?有没有人管管我的死活,我也太惨了。”
祝金栀已经猜到他来医院的原因,道:“你也来看手腕呀?”
虽然分手也快一年了,但她还记得陆渐川的手腕也有长年训练留下的过度劳损。
陆渐川抬起右手,转了转手腕,脸上的委屈更深,几乎是明着在讨怜爱了:“医生说我最近训练强度太大,肌腱又有点发炎,让我过来开点药再做个短波理疗。我都还没跟经纪人说,怕他过后又要给我排什么破事。”
他说着,目光忽然收束回来,“唰”一声落在她脸上:“对了,你为什么会在这?你是不是生病了?”
祝金栀心里一咯噔,刚开始思考该实话实说还是来点善意的谎言,就被陆渐川慢慢犀利的眼神攻破。
她呐呐说:“……我陪我哥来的。”
陆渐川心中早有预感,真听到她说出来的那一刻,心中仍旧如火山喷发。
他磨了磨牙根:“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好让你歇下来就能想到我!你说你忙,你项目刚重启,你天天泡在实验室里没空理我,结果你一有空就跑到医院来陪他?!”
陆渐川不知是气得还是难受得,眼角都微微发红。他没哭,但光是这么一副神情已经足够惹人心晃神摇。
祝金栀也很是心虚。老实说,她回国之后忙得昏天黑地,见了宁兰呈那么多次,却没主动约过他,甚至微信聊天都鲜少能及时回。
她凑过去拉他手,被陆渐川躲掉,又去拉,这回总算是拉上了。
“他那是正事,手腕复查嘛……”祝金栀声音放软了些,“我陪他过来也是应该的。”
手腕手腕,又是手腕!
陆渐川又不可遏制地想起那一天的抓奸现场,他就是不小心推了他一把,那宁兰呈跟个纸人似的,自己往墙上撞!还缩在墙角捂着手腕装可怜,好像他用了多大力气推他一样!就是因为宁兰呈会卖惨,才让祝金栀回头去怜惜他!
简直可恶,可恨,令他想生啖其肉!
“……那我呢?”陆渐川憋红了一双眼睛,扁着的嘴活像只鸭子,他抬起右手,翻开衣袖,露出一截微微泛红的小臂,“我的右手也是劳损严重,今天实在受不了了,我过来找医生开药给我吃,不然我训练都训练不了。我就不值得你可怜吗?你怎么不陪我来?”
祝金栀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都没拿这事跟你卖惨!我们谈恋爱那会儿你还帮我敷过药膏,现在我疼的时候,就只能吃止痛药,再也没有人给我敷药膏了。”
陆渐川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垂头丧气,快要哭出来了:“原来没人疼的感觉是这样子的啊……”
祝金栀被陆渐川这幅小狗耷拉耳朵的模样搞得招架不住了,长叹了口气,放软声音道:“那你想怎么样嘛?”
陆渐川等的就是这句话,眼眶那点红瞬间就散了,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腕,完全没有打算松开的意思,快速说道:“你今天就陪我,别去找他了。”
“啊?”祝金栀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带着往电梯方向走了,她张了张嘴,“不是,我哥还在上面……”
“他自己不会开车回去?”电梯门正好打开,陆渐川半搂半拉地把祝金栀推进去,按了B2,表情不屑一顾,“宁兰呈这么大个人,又不是小孩了,凭什么他来做个复查还非要你陪?我比他小六岁,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就自己来看医生了!”
电梯门合拢,祝金栀被他高大的身躯堵在角落里,两个人挤在一起,她忍不住看了他的手臂一眼:“你好意思说,刚刚不是还在跟我哭诉没人疼吗?”
陆渐川理直气壮地弯腰,吧唧一口亲在她脸上:“那你疼疼我呗。”
作者有话说:
老宁正春风得意,出来一看天塌了,我那么大个老婆去哪了?!小陆:风水轮流转懂不懂?ps:下章该让小狗开饭了
第77章 077 这么多套全
祝金栀硬是被陆渐川拐走了, 幸好没人看见,不然祝金栀真能臊死。
陆渐川缠着她走路,跟她简直像是连体婴一样了, 两条手臂黏在她腰上,怎么掰都掰不开。
“陆渐川, 你哪有大明星的样子!简直地痞流氓来的——”祝金栀没能说完, 因为陆渐川把她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她所有的抗议声都消失在他唇舌间, “呜你等等”
这还在电梯里呢!
祝金栀心惊肉跳地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着, 想把陆渐川扯开, 那条在她嘴里作恶的舌头却还缠着她不放。
她被这个强势又热烈的吻亲得腿软,刚锤了他肩膀两下,耳边“叮”地一声,B2层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的一瞬,祝金栀心率直飙, 幸好门外没有人。
她差点脱力,被陆渐川揽着腰一把提起来, 脚跟站实了。
头顶的家伙瞧见她又红又白的脸色, 嘿嘿笑道:“你担心我亲你被别人看到啊?”
“对啊,到底谁才是公众人物?”祝金栀气若游丝地说,“陆渐川你有点自觉行吗?”
听到祝金栀承认她心里想着他, 陆渐川别提多高兴了,“没事!遇到人我也可以砸钱封口啊, 我起早贪黑挣这么多钱不就是这样用的吗?”
陆渐川一脸的喜气洋洋,拉着她的手往自己的停车位走,祝金栀抬头,一眼就看到了那台亮橙色的迈凯伦, 知道这就是陆渐川的座驾了。
原因无他,周围都是黑白灰的沉稳色系商务车,只有这一台宽体低趴的跑车,线条感凌厉逼人,颜色夸张炫丽到扎眼。
之前她和陆渐川谈恋爱,他每次来接她去约会都开不同的跑车来,红橙黄绿青蓝紫,能组成一道彩虹。
陆渐川解开门锁,长手臂把剪刀门往上推。祝金栀站旁边看着这动静,直叹只有他这种骚包公子哥才会买这么吸人眼球的车。
今天宁兰呈也是开车来的。思及此,祝金栀出于惯性扫了一眼周围,视野里多了一抹熟悉的颜色,她突然瞪大了眼睛。
宁兰呈的车居然就停在陆渐川的车旁边!
银白色的宾利车身修长流畅,内蕴光华,优雅沉稳,像是刻意选了个不会在车库里被多看一眼的颜色。两辆车停在一起,虽然隔了三四米远,但还是形成了足够鲜明的对比——一个张扬得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一个低调得像是生怕别人看见。
陆渐川回过头,发现祝金栀呆站着:“你在看什么?”
陆渐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知怎地,他在这时候又特别聪明,脑子特别灵光了,他顿时皱起眉:“那辆不会是宁兰呈的车吧?”
祝金栀:“”
她如鲠在喉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陆渐川的眼神瞬间犀利起来,目光似检测雷达般上下扫视着那台宾利,露出满脸的嫌弃:“什么烂大街的型号!一点品位都没有,也敢停我的车旁边!衬得我那么高级的跑车都土一截!”
祝金栀心说,她记得宁兰呈停车的时候附近还没车呢算了,还是不要再煽风点火了。
车门合拢,车内空间比外面看着要宽敞一些,中控台简洁干净,只放了一个小小的棉花娃娃。
祝金栀一怔。
照片看了许多,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实物。
白裙子,黑头发,小脸圆润可爱,微笑着坐在空调出风口旁边,像一个忠实的副驾乘客。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娃娃上,盯着自己看了很久。陆渐川已经发动了车,单手打方向盘倒出车位,动作利落。
祝金栀这才收回注意力,侧头看他:“你不是手疼吗?要不我来开?”
陆渐川的动作顿了顿,转过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你要开车载我?”
“我是看你手不方便,不是都疼到来医院了吗?别到时候更严重了。”
陆渐川的理解:“你心疼我,舍不得我带着手伤开车对不对?”
“是是。”祝金栀无奈,索性顺着他的意思承认了,“那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
陆渐川凑过来亲她的脸,身后仿佛有一条狗尾巴高高翘起,摇得狗毛乱飞:“听见了!你心疼我,我就开心了!”
“那你的手”
陆渐川嘴角翘起来,眉眼间的阴霾一扫而空:“没事,我不也是自己从基地开过来的?只是打方向盘而已,哪有打游戏的用手强度大。”
“再说了,我之前旧伤发作,一样要上场打满五局,早就耐疼了。”
他说得随意,语气甚至带着点骄傲,祝金栀却不免想起那些她知道的过往。
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陆渐川有一回手腕旧伤发作,重要比赛前一天疼得连鼠标都握不稳,队医建议他休赛或者换人,他硬是打了封闭出战,带队拿了华国区唯一的世界赛出线资格。
祝金栀当时去后台接他,看到他缠着肌贴的手腕肿了一圈,又气又心疼。
队医说他一局都没让替补上,就这么猛打了五把,手腕肿成这样,后面的赛程还不知道能不能恢复过来,要是伤势严重,现在赢了又有什么用,之后不还得输?
教练和队医讨论着后续疗养方案,她看着那一圈胀起的红痕,在一片嘈杂声里握紧了他的双手。
祝金栀的眉心皱成一团,看向他:“值得吗?”
她以为陆渐川会说,竞技精神如此,区区伤病何惧,他不能轻言放弃,说他对自己的情况心里有数,打比赛时头脑发热哪还顾得上手疼,其实没啥感觉,而且这场比赛很重要一定得赢,他是队长是明星选手是团队的顶梁柱,不能辜负所有人的期望……
太多话能说,也太多话适合在这一刻说,但陆渐川看她的眼里闪着烁亮的光辉,他眯着眼睛笑,高兴里又有点羞涩:“看到你这么紧张我,就值得了啊。”
祝金栀忘记自己说了什么话了,那是她刚答应陆渐川表白的第一个月。
她好像是往陆渐川的胸口打了一拳,那是她第一次对他这么不温柔。陆渐川直呼她要谋杀亲夫,见他这种时候还能插科打诨,祝金栀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却红了眼眶。
她以为那是油嘴滑舌,但那居然是真心。
她这辈子最不想辜负的就是别人的真心。
祝金栀轻轻叹气:“……知道了,那你今天打算带我去哪里?兜风吗?”
陆渐川诚实道:“其实我蛮想和你车震的。”
祝金栀:“……”
陆渐川大大方方,有什么就说什么:“但是你也看到了,今天我开的车不合适,这施展不开。要是回家换车,还不如直接在家里做.爱了,家里其他东西也齐全,还舒服点!”
太诚实了,祝金栀开始羡慕他这没脸没皮的劲儿。
祝金栀好笑道:“这就是你想让我陪你做的事儿呀?”
陆渐川瞪她一眼,像个大喇叭一样吵起来:“我们都多久没做了!我每天看着你的照片都要硬个两三回!你忍心吗!?我都还没问你和宁兰呈这段时间做了几次!”
自知理亏的祝金栀闭嘴了。
既来之则安之,祝金栀也没再管他了,拿出手机想给宁兰呈打个电话报平安,顺带解释一下她现在的情况。
但还没打通电话,祝金栀发现陆渐川开的方向不对,路两侧的树越来越多,“你不是说要回你家吗?”
陆渐川眼神飘忽:“……我突然想起有样东西落在基地了。我准备先开车过去拿,等拿完再回我家。”
有样东西?
祝金栀困惑,但陆渐川已经把车开进通往基地的弯道了。
辅路两侧的梧桐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枝桠稀疏地伸向灰蓝色的天。
WRG的基地位于市区,这一片都是电竞俱乐部的基地,安保很是严密。
基地本身是一栋三层的独立建筑,外墙刷成深灰色,没有招牌,只在门边嵌了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牌,印着队标。一楼窗户拉着百叶帘,透出暖白色的光,隐约能看见人影走动。
陆渐川把车停在门口树底下,没有熄火,弯腰和车里的祝金栀说:“你在这等我一下,我进去拿个东西,很快就回来。”
祝金栀“哦”了一声,虽然好奇他到底是要拿什么,但也没多问。
陆渐川推开车门,快步走向大门,刷了卡推门进去。基地大厅里的窗帘没拉,屋内亮堂明净,老何和杰森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
“川子?你不是去医院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老何的目光落到他手上,“你手腕上怎么没贴药膏啊?医生没给你敷?”
“没来得及看医生。”陆渐川径直往楼梯方向走,头也不回。
“什么叫没来得及啊?”杰森放下手柄,疑惑地嚷嚷,“你都疼到要去医院了,结果到了医院又不看?那你跑过去干嘛的?”
“急着谈恋爱,没空看病。”
老何和杰森被这一句话搞懵了,四目相对,眼睛里都写满了迷茫。
杰森先一步回神,猛地转向老何:“他说啥玩意儿?他不是老早就分手了吗?”
老何摇摇头,也满脸怀疑:“我都怕他是产生臆想症了。”
“分手了又复合了不行吗?”陆渐川的声音又从楼上飘下来,带着点不满,又很是得意,“那不然我买那么多套回来做什么,当气球吹啊?”
老何的表情从茫然到恍然再到震惊,用时不到两秒,爆了声粗口:“……你专门跑回来拿那个啊?!”
“不然呢?”陆渐川的声音传来,他声音响亮,说话那是一点儿也不避讳,“我路上买多不方便,万一被拍了呢。”
楼下的两个人都想起,前段时间陆渐川拿回来一个快递,队里最贪吃的科尔以为他买了啥零食,把他快递拆了,结果发现是一大盒子各种款式的避孕套!
当时其他人都以为陆渐川得失心疯了。
楼上,在床底找到避孕套盒子的陆渐川,直接手里端着盒子就下来了,看得楼下两个人眼皮狂抽。
杰森怪叫道:“不是,你拿这么多啊?用得完吗?”
他还觉得这些未必够用呢。陆渐川正沉浸在马上要和祝金栀大做特做的幸福里,懒得给队友眼神:“没有性生活的小孩没资格质疑我。”
路过被踹的杰森:“……”
作者有话说:
小狗:我最爱的老婆我来啦🥰🥰俺不行了,明天再让这只狗吃上吧
第78章 078 脚踏两条船
等了许久陆渐川还没出来, 祝金栀觉得车里有点闷,把车窗降下。
迎面一阵风,带来秋末的凉爽, 祝金栀惬意地眯着眼吹风,没有注意到后视镜里朝这边走来的两个人。
蒋承先顿住了脚步, 科尔差点撞到他背上, 眼睛一瞪就要嚷:“你干吗突然急刹车——”
“嘘, 别吵。”蒋承拍了他一巴掌, 把他肩膀揽过来, 示意他看前面的亮橙色跑车, “那不是川子的车吗?”
科尔愣了一下:“还真是。他不是去医院?回来得这么快。”
“他副驾驶座上还有个人,”他眯了眯眼,终于看清轮廓,“是个女生?谁啊?他新女友?”
蒋承低头看自己胳肢窝里夹着的傻小孩,欲言又止。他知道这小子脸盲, 大概率是把陆渐川的前女友忘了。
但蒋承没忘,他还记得陆渐川一年前刚分手时是什么样子, 像是去了半条命。
他们队里其他三个人都是脑子缺根筋只会打游戏的直男, 当时都不太在意,以为陆渐川过一阵子就能好。
只有蒋承心思细腻,有留意陆渐川的状态, 发现陆渐川经常长时间发呆,反应迟钝, 饭量减半,还会半夜离开房间。
有一次蒋承晚上睡得迟,刚好听到门锁的动静,就悄悄跟了出去, 发现陆渐川站在阳台边上哭。
蒋承和陆渐川认识快六七年,从来没见过他掉眼泪。
陆渐川过得顺,对任何东西都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最在意的也就是比赛,但即便是输了大赛,他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他知道陆渐川因为和前女友分手,经历过一段很危险的时期。为什么陆渐川不在房间里哭,要出来跑到阳台上哭,他是不是有过想不开的念头?蒋承发现自己不愿意深想。
这位把陆渐川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前女友,蒋承也见过两三次。老实说,他对祝金栀的印象很好。
祝金栀和陆渐川在一起的那年,陆渐川大红大紫,家喻户晓。
她跟他们这群陆渐川的朋友吃饭,穿一身白毛衣牛仔裤,素面朝天就来了,姿态既不谄媚也不清高,总是温柔宽宥地看着桌上的其他人胡闹,话也不多,但一开口总是妥帖又合乎时宜,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
蒋承家境不错,爱跟人打交道,见过不少世面,他很清楚这种游刃有余是装不出来的,因为人是一种很好看穿的动物,在意的地方就会用力,太在意就会用力过猛,动作变形。
祝金栀能这么从容,是真的没有把陆渐川身上的那些光环当回事。
人总是很容易迷恋另一个人身上的光环,爱上真实的人本身反倒是稀罕事。
他所遇到的人里,不被他们身上的光环所吸引的人少之又少,这些人大部分都和他们有着一样的光环,才能对其祛魅。
可祝金栀不一样,从看见她的第一眼开始,蒋承就很清楚,这个人看待自己、看待桌子上的其他人,就像是看待路边的小花小草,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平等,这种平等与其说是温柔,反倒更像是轻蔑。
只是第一面,蒋承就对祝金栀燃起了浓厚的兴趣。
后来聚餐结束,大家在湖畔草坪点烟花,他趁陆渐川离开去取打火机的功夫,走到祝金栀身边搭话,聊着闲天。
蒋承很懂和女生聊天的技巧,看着祝金栀笑眼弯弯,他觉得气氛差不多了,故作好奇地问道:“嫂子怎么会喜欢上渐川啊,他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他想了一万种可能。
结果祝金栀居然说:“他很可爱。”
蒋承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表情:“可爱?”
那个天天在基地里恶龙咆哮的陆渐川??
祝金栀轻轻“嗯”了一声:“他很诚实,心思简单,有什么话就说什么。不用东想西猜,和他相处很轻松愉快。”
“你不觉得做个真实的人很难吗?”祝金栀笑盈盈地看着他,那双眼眸里亮着远处的一点火光,仿佛能洞察人心,“大家说话总是喜欢绕弯子,看起来客气,却绵里藏针。话里要么意有所指,要么暗暗打探,我听着都累。”
蒋承僵了笑脸。刚好陆渐川拿着烟花和打火机走过来,看到他俩几乎是靠在一起聊天,顿时瞪大眼睛。
他两把眼刀子就要扎过来了:“你们俩聊什么呢?”
“没什么。”祝金栀主动走去拉他的手,“拿的是什么烟花呀?仙女棒?”
“嗯”陆渐川别扭起来了,又有点不高兴她和蒋承站得那么近,又高兴她当着别人的面主动拉他手。他小声嘟囔,“你不是说过,你喜欢玩这种没那么吓人的吗?”
“是呀,这么小的事情你都还记得,你真棒。”
祝金栀伸手摸了摸他脑袋,陆渐川冲她瞪眼,“你哄小狗呢?”
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却红了耳根。
他们慢慢牵着手走远了,祝金栀细碎的笑声隐隐传过来。
蒋承忽然间醒悟了,陆渐川哪里是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的人呢?他说反话,说酸话,嘴硬得像鸭子一样的时候多了去了。祝金栀说的那些话里只有一句能当真,那就是“他很可爱”。
蒋承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嫉妒陆渐川了。
正是因为他知道,要穿过那些光环去爱上另一个人的本质是多么难的事,他才这么嫉妒陆渐川。
当时,他看着祝金栀和陆渐川蹲在湖边放烟花的背影,心想,原来真的有人顺遂到这种地步;
后来,他看着因为和前女友分手而以泪洗面、瘦骨嶙峋的陆渐川,又想,原来命运对每个人都公平公正。
唯一能拥有的,就只是现在;唯一能成为的,就只有自己。
祝金栀坐在副驾驶座上,正看着金黄色的落叶飘下来,眼前突然多出两个高大的男人。
她先是怔了怔。虽然很久没见了,但祝金栀记忆力好,几乎是过目不忘,很快认出来这两个人都是陆渐川的队友。
这个正盯着她看的人好像是叫蒋承?
“嗨。”祝金栀友好地打招呼,“又见面了。”
蒋承看着她,也跟着笑:“嫂子好。”
“川子去哪了?他怎么不带你进去坐坐,还让你在外边等。”
祝金栀摆摆手:“不用不用,他是进去拿东西了,我们很快就走。”
她以为这只是寒暄,但蒋承看她的目光却很是复杂,祝金栀愣住了,面前的人又道:“所以你们是复合了吗?”
祝金栀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的关系算什么,大概是一种非常超脱世俗伦理的关系,就像美国人的七十二种性别一样难懂:“算是吧。”
蒋承默了默,扭头说:“科尔,你先进去,他俩的饭要凉了。”
“啊?哦哦。”科尔没有心眼,傻乎乎地提着饭菜就走了。
宽阔的落叶道上只剩下蒋承和祝金栀二人。
祝金栀看着他如临大敌的表情,脸上带了点笑意:“怎么还把其他人支开,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难道你是要棒打鸳鸯?”
蒋承看着她,按了按眉心,叹了口气:“怎么可能。虽然我没听他提过,但他能和你复合,心里肯定很高兴。”
“你是不知道,他刚和你分手的时候,有段时间得了厌食症,瘦得只剩一百三十斤,都快进医院了。”蒋承说着,见祝金栀面露愕然,便知道她是一点都没听说过,心里暗暗骂了一句陆渐川这个时候又只知道逞强装蒜了,嘴上还是继续帮他说话,“其他人是不知道这些事的,只有我知道,川子比较信任我,什么话都和我说。”
“他说他分手后去你家找过你好多次,但他每次都是在楼下转悠一圈就走了,他没勇气真的和你见面,他怕他跪在地上求你不要和他分手,那样就太难看了,你肯定会看不起他的。”
“那段时间他半夜不睡觉,跑去阳台上吹风,天天哭,可吓人了,我们都怕他一时想岔了跳下去。”蒋承看着她,“他虽然不说,但我们都知道,他是还喜欢你,放不下你。”
祝金栀怔怔地看着他,蒋承垂眸说:“既然你们复合了,那之前有什么事,就当它都过去了吧,嫂子你就和他好好过。”
“我是觉得,要是你再和他分手一次,他肯定承受不住的。”
蒋承已经走远了,祝金栀还一只手搭在窗沿上,长久地出神。
陆渐川带着那盒子回到车上的时候,发现祝金栀在看窗外,还跟着探头看了一眼:“看什么呢?你喜欢这种树的叶子?”
祝金栀被他打岔,终于回过神来,望着面前这张放大的脸,慢半拍地应了:“……没什么。”
“你去拿了什么回来?”她注意到那个盒子,问陆渐川,陆渐川却是一脸神秘,笑而不语。
“你打开看看?”
祝金栀不疑有他,把盒子放置在腿上打开,被一整盒五颜六色形态奇崛的避孕套闪瞎了眼睛。其中有几个不甘示弱,先后蹦出来掉在她的大腿上,耀武扬威地彰显存在感。
她一个个捡回去,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不禁嘴角一抽:“这都什么?”
螺纹、颗粒和发热也就算了,冰感是什么鬼设计?谁会想被一根冰棒捅啊?
陆渐川伸手过来抱她,恨不得中控台不存在,脑袋使劲蹭她的肩窝:“你选十个,咱们今天用完!”
祝金栀怀疑自己幻听了:“多少个?”
这人疯了吧!
然而,陆渐川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他不是在开玩笑。
把车开进地库,陆渐川兴冲冲地下车去抱祝金栀,几乎是把人从副驾驶座上挖了出来,祝金栀吓得抱住他的肩膀,被他半扛半抱着进了电梯。
专梯不会碰见其他人,陆渐川便再也无所顾忌,将她压在电梯墙壁上深吻。
陆渐川亲人的时候像狗一样乱舔乱咬,还喜欢拱人,一路把她拱进了卧室。祝金栀根本无力招架,被他亲得满脸红晕,耳根充血发热,被他抱着压在床上。
他跪在床边,膝盖贴着她的腰,直起身手臂上抬,脱掉了上衣。
大片赤裸的肌肉像一堵墙,带着一股热力,冲进她的眼睛里,撩人的腹肌伸张着,线条蓬勃走势流畅,看得祝金栀更燥了,跟中暑了似的。
她好不容易得了片刻喘息的机会,有了点清醒:“等等!陆渐川,我还没有洗澡——”
“不用洗!直接做吧!”陆渐川把衣服脱完,压下身来,抱着她乱亲一气,又突然抬起头来,眼巴巴看着她,“难道说你嫌弃我?”
祝金栀拿他没办法了,两手一摊,放弃了:“你做吧。”
陆渐川在床上比宁兰呈更外放,喜欢留印子,经常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红痕。
祝金栀心知宁兰呈看到这些印子又要发火,却也没有阻止陆渐川的意思。
大概是因为刚刚从别人那里听见的话,又让她有点心软了。
祝金栀已经忘记自己在车上选了什么款式的避孕套了。反正在她眼里都差不多,她多半都试过,没把这些花样放在眼里。
是她小瞧了科技的发展与市场的进步。
□*□
剧烈的感官刺激让祝金栀急喘,哪还有空管他占便宜的瞎称呼。
她慌忙用手去握他的小臂,却无法阻止他。
才开始,祝金栀就已经被折磨得直打哆嗦了,不敢想后头该怎么办,“不、不,等一下——”
陆渐川没听她的,他也忍得辛苦,额角青筋暴跳,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留余地。
她胡乱摸着床褥,却被陆渐川并住了两只手腕,往自己胸前按。
祝金栀无助地小声哭起来。
可怕的快意令她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头昏脑涨地颠簸着,“轻点……”
陆渐川咬住她的耳朵,湿热的气体喷在她的下颌骨上,掀起一片柔软的颤栗:“那你叫一声老公。”
“老公你个头呃呃呃!!”陆渐川恶意地磨,祝金栀被欺负到了更不得了的地方,顿时变了腔调,哭叫着,“不要、不要!”
“叫一声,你叫一声嘛”
“不、不行”
陆渐川还在软磨硬泡,黏糊糊地亲着她的嘴唇和眼皮:“你叫一声,别说轻点了,我什么都给你。”
祝金栀已经没心思听他说话了,仰着头大汗淋漓。陆渐川见她失神,又改变策略道:“那我叫你老婆,你应一声?”
陆渐川故意使着巧劲,每次他喊“老婆”,祝金栀就被他弄得叫一声,他觉得这便是应了,对自己的计谋满意极了。
他一次不够又来一次,不知过了多久,祝金栀眼前一片五彩斑斓的黑,瞬间卸了力气,浑身颤栗了大半分钟,终于是不省人事了。
窗外从白昼到黑夜,两个人从大中午折腾到下午日落时分,终于是歇了。
祝金栀睡得昏天黑地,睡出了撒手人寰的气势。
等她醒过来,外头已经是蓝调时刻了。她迷迷糊糊地转头,迎面就是一块锻炼痕迹纵深交错的背肌。
陆渐川裸着上半身,头发还带着湿气,腰上围着浴巾,正坐在床边自拍,故意找角度把她拍进去,咔嚓咔嚓。
祝金栀刚醒,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很懵:“你拍照干嘛?”
陆渐川已经咔到了他满意的照片,低下头开始修图,“我发给宁兰呈,气死他。”
为什么他们俩都恨不得把对方大卸八块了却还加着微信?祝金栀已经无力去想原因,她把手压在额头上,感觉天旋地转,头疼不已:“你能不能别刺激他了?我真怕他哪天发疯,拿刀把你捅了。”
陆渐川:“他捅我我不会捅他啊?他也别想好过!”
祝金栀:“”她到底在和他聊什么
祝金栀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整个人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心想,算了,两个都是神经病,让他们自己闹去吧。
两个人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起床,陆渐川醒得比她早,叫了不少外卖,中西餐摆了一桌子,祝金栀洗完澡就吃上了热乎的,也算是把饿了一天的肚子填满了。
祝金栀不敢去看手机,她老早就把手机静音了,怕不小心接到宁兰呈打来的电话。
不玩手机,两个人就窝在沙发上看喜剧电影,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闲天。
“你们队伍进总决赛啦?”
“是啊,而且今年总决赛轮到在国内办。”陆渐川抱着她,亲亲她的额头,“到时候我给你亲属票,你来看我比赛好不好?看你老公大杀四方!”
祝金栀被逗笑:“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呢,有的话就去。”
两个人聊得正好,电视忽然黑屏,四周的灯光也灭了下去。
祝金栀和陆渐川都愣住了。陆渐川扭头看向四周,皱紧眉心:“怎么回事?停电了?”
祝金栀也起身,走到窗边看情况:“好像都黑了,估计是这一片都停电了。”
陆渐川打了两个电话,在跟邻居和物业了解情况,挂断后对祝金栀说:“物业说西区都停电了,备用发电机只能维持公共应急照明,如果急着充电的话就只能去楼下的公区。”
陆渐川家所在的小区是京内有名的豪宅。通过资产审核才能购买,每一家都是专梯入户的大平层,私密性极强。
物业说的公区是指每栋楼最底下的五层。一楼是酒店式前台大堂,另外四层都配有可供业主使用的公共设施,例如恒温泳池、台球厅、健身房、会客间等等。
两人商量片刻,觉得与其干坐在黑灯瞎火的屋里大眼瞪小眼,不如下楼看看有什么能消遣的地方。
陆渐川翻出手机照明,在玄关柜里摸了半天,找出一件宽松的灰色连帽卫衣套上,又翻出顶棒球帽扣在祝金栀脑袋上:“你头发刚洗完,乱糟糟的,别给人看见了,挡一下。”
他戴帽子就戴帽子,手还不安分,在祝金栀脸上乱摸。祝金栀也懒得跟他计较,拉了拉帽檐,两个人便踩着应急灯微弱的绿光出了门。
专梯是独立电源,还能正常运行,只是轿厢里的氛围灯灭了,只剩顶上两盏惨白的照明。
陆渐川揽着祝金栀的肩,把她往自己怀里按,下巴搁在她头顶,懒洋洋地说:“咱们这像不像在拍恐怖片?”
“你见过哪部恐怖片的主角是你这种造型的?”祝金栀被他抱着,戳了戳他卫衣胸口那只巨大的卡通熊印花,“穿得跟幼儿园小朋友似的。”
陆渐川掐她脸:“那你就是幼儿园小朋友的家长。”
电梯下到一楼,门一开,嘈杂的人声便涌了进来。
大厅里灯火通明,挑高十米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外面便是漆黑一片的西区街道。
平日里空荡冷清、只偶尔有一两个住户匆匆经过的酒店式大堂,此刻竟像早高峰的地铁站般人头攒动。
前台被围得水泄不通,穿着物业制服的工作人员举着扩音器,一遍遍重复“预计三小时内恢复供电,请各位业主耐心等候”,声音已经被淹没在各色询问和抱怨里。
原本只是供人临时歇脚,少有人光临的几组浅灰色沙发,现下已经坐满了人。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各自亮着,照出或是紧绷或是焦躁的脸,在开视频会议的,在噼里啪啦打字的,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喋喋不休的,吵闹得不行。
祝金栀觉得有点失策了,应该待在楼上才对:“好多人啊。”
周围不断有人擦身经过,陆渐川拉着她往旁边走,退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转角。他背靠墙壁,把祝金栀圈在身前,两只手松松圈在她腰上,姿态亲密得旁若无人。
大厅里的人各自焦头烂额,没人顾得上打量角落里的这对男女。偶尔有目光扫过来,也不过是匆匆一瞥,便又收回去处理自己的麻烦了。能住在这个小区里的人,多少都有分寸,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也只当没看见。
祝金栀原本还有点担心,但看他轻松自若,也打消了忧虑,歪了歪头靠在他胸口:“你之前说总决赛在哪天来着?”
“下个月十号,你要是来,我给你留第一排的位置。”
“第一排?会不会太显眼了?”
“显眼怎么了?”陆渐川理直气壮,“我老婆来看我比赛,坐第一排天经地义。”
怕她否认,陆渐川收紧手臂,把她箍得更牢了些,不满道:“你说不是也没用,反正我认定了。”
祝金栀笑着去掰他手臂,两个人正闹着,她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视线。
被人长久注视的感觉,粘稠拉丝、如影随形的目光,和周围那些漫不经心的扫视完全不同。
祝金栀下意识地偏头看去。
前台右侧的咖啡吧台旁,站着一个穿深灰色羊绒大衣的男人。
他高挑、清瘦,肩线平直,敞着的大衣里是一截烟灰色的毛衣高领,立在那里的身姿宛如一棵被移栽到室内的修竹,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
他显然也是匆匆下来避难,发丝还闪着微湿的水光。
李墨声的目光越过大厅里攒动的人头,穿过水晶吊灯倾泻下来的暖光,望着被陆渐川抱在怀中的她,仿佛被这一幕震住了,眼中满是错愕。
作者有话说:
求导老李此刻心情小宝宝给我营养液吧我要我要评论也行
第79章 079 停电的十分
祝金栀也凝固在原地。
她脑袋一阵嗡鸣, 绝望的念头浮上来——她现在,真的很像脚踏两条船被男同事抓包。
而且这个男同事跟她之间也并不完全清白。
真是乱套了。
李墨声还在看着她,祝金栀被那眼神看得心尖发憷。
陆渐川察觉到了祝金栀的异常, 但他从背后抱着她,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理理我嘛。”
“……没什么, 是我有点渴了。”祝金栀握着他的手臂, 转过身面对他, “要不你去帮我接杯水?”
前台确实有饮水机, 还有不少人在排队取水。陆渐川没有丝毫怀疑, 飞快地答应了, 临走前还给她调整了一下帽檐,低头亲一下她的脸。
眼见陆渐川的身影融进了人群,祝金栀硬着头皮朝李墨声走去。
“李教授。”
又一次,祝金栀站在他面前,觉得平白无故矮了他一截, 说话也不敢大声了:“好巧,你也住这个小区啊?”
李墨声身量高, 祝金栀要仰头才能与他对视。她的目光只抬到他鼻尖, 就不再往上,怕看到他厌恶的眼神,只盯着那对微微干裂的嘴唇。
李墨声沉默了一瞬:“嗯。”
两个人干站着, 明明周围人头攒动,她与他之间却像是真空地带。
祝金栀不知该怎么开这个头, 想了想,说:“你前两天没去所里,大家都很挂念你。”
李墨声重复着那两个字:“大家?”
祝金栀不明所以,点了点头:“嗯!你的队员们, 他们都盼着你早点回去呢。”
李墨声又不说话了,祝金栀莫名觉得他有点失望。她努了努嘴唇,想开口,这一次却是李墨声先打破了沉默:“刚刚那个人是谁?”
祝金栀愣了愣,以为他在问陆渐川的身份:“你应该不认识,他叫陆渐川,是一个电竞选手——”
“我是问,他是你的什么人。”
祝金栀一顿,垂眸道:“他是我前男友。”
“所以你们复合了?”
“还没有。”
李墨声看着她:“那宁兰呈知道你和他的事吗?”
祝金栀低下头:“知道。”
李墨声陷入了短暂的失语。祝金栀猜他一定是遭受了巨大的冲击,他这样古板守旧的传统男人,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比她还要淫.乱不忠的女人。
这样想着,祝金栀忽然松了口气。大抵是本性都在他面前暴露无遗了,自然也不再有什么害怕和负担,反倒生出破罐破摔的勇气来。
她抬起头,直视他双眼,却忽然怔住。
离得这么近了,她才看清李墨声眼里的红血丝。
所里的同事都说,搞物理的李教授是个养生人,作息维持着早六晚十,雷打不动,年纪轻轻活得像个退休老头。
她与李墨声平时打照面,他总是淡然从容,下颌光洁,双眼清白雪亮,今日却面带青茬,晦暗混沌的眼珠缠上了红丝。
不过是两三日未见,竟是平添了几分清癯,不知是为何而憔悴了。
李墨声就睁着这一双带红血丝的眼睛,看着她:“你们现在是在同居吗?”
这么晚了,祝金栀却穿着睡衣,带着明显不是她风格的男款潮牌棒球帽,和一个男人出双入对,怪不了李墨声误会。
祝金栀连忙摇摇头:“不是的,我是被他拐带过来的,只住一晚上就走。”
李墨声半晌没有动静,祝金栀看去,发现他居然正看着她的脖子。祝金栀下意识一摸,想起她穿的是低领睡衣,陆渐川留下的吻痕估计是露出来了。
她欲盖弥彰地用手去掩饰,却只是让那片雪白皮肤上的红印更刺痛他的眼睛。
李墨声又动唇:“祝金栀。”
祝金栀怔住了,因为这是李墨声第一次,没有喊她祝教授,而是喊了她的名字。紧接着她便听到李墨声说:“所以你可以同时喜欢两个人吗?”
祝金栀又陷入沉默。
事已至此,她没有再说谎的必要:“是。”
“”
祝金栀很悲哀地发现她错了,她就不应该走过来跟李墨声搭话,如果是为了解释,其实她根本也没什么好解释的。李墨声并没有误会她,她过来是要做什么呢?她也没懂。
人总是下意识地做蠢事。
祝金栀见李墨声一直不说话,默默后退两步,开口告别:“那我就先走了。”
她转过身,才走了没几步,视野忽然一片黑暗。
大堂居然也停电了。
人群顿时哗然,嘈杂的叫嚷声排山倒海般袭来。
大堂内外都没有照明,眼前什么东西都分辨不清,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稀稀疏疏亮起来的手机灯光,在这无边无际的黑夜中,也显得微弱不堪,还被脚步凌乱的人影割得破碎。
祝金栀刚走进入群,骚乱就发生了。她还茫然地站在原地,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突然撞了她的肩膀,祝金栀吃痛,往旁边躲了一下,背后又被人用手肘顶了一下。
简直腹背受敌。
她被卷进了推搡的人群里,艰难地想挤出去,耳边全是怒吼和叫嚷,吵得她头晕,快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隐隐约约中,她听见陆渐川的声音从背后不远处传来,语气焦躁:“你给我让开!”
祝金栀立即掉头,循着声音挤过去,嘴巴辛苦地开了一条缝,想喊他:“陆渐——”
身边一直在用力推搡她的中年男人忽然被人挡开。
一条横过来的手臂猛地抱住了她的腰,祝金栀就这样撞进来人怀中。
暖热的体温罩住了她,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卷进鼻尖。
混乱中,祝金栀一时没发觉异常,还以为是陆渐川来了,悬在半空中的心落回原位,陡然松了口气。
她用力抱住面前男人的腰,脸颊枕在他胸膛上,小声埋怨他救驾来迟:“你终于来了,我都快被他们挤死了。”
“你快点,带我出去。”她埋在他怀中,头发轻轻蹭着那一截露出来的锁骨,声音像水一样化开。
她几乎是柔软地陷进来,可被她抱住的男人却一动不动,身体僵硬,像块直挺挺的木板,连毛衣底下的肌肉都硬邦邦地顶着她。
毛衣?
脑海中,一点模糊的念头电光石火间闪过。
祝金栀没能抓住它,下意识地开口:“陆渐川?”
“我们先出去吧?这里人好多——”
祝金栀说着话,下巴却突然被两根带着细茧的指腹捏住,抬高。
她被捏开了嘴唇,柔软湿润的唇瓣碾进半枚指腹,再说不了话。男人灼热又急促的呼吸瞬间压下来,吻住了她的唇。
亲吻她的两片嘴唇干燥又冰凉。
祝金栀被他抵着后腰,半点退后不得,只能仰起脖颈被他亲吻,任由那根生涩的舌头探进来。
明明是强迫的吻,却连咬她一口都不舍得,只是含吮着她的嘴唇,一点点地舔舐。像一个从没吃过糖的小孩在吃这辈子得到的第一颗水果糖,珍惜无比。
祝金栀今天才天昏地暗地做过,身体里的情潮未褪,又被这温柔的吻勾出来,被亲得腿肚子发抖。
两根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温度高得吓人,几乎要烧化了。
祝金栀身体过电,稍稍松开嘴唇喘气,又被人用力压着后脑吻住,渍渍地搅弄。周围全是嘈杂的叫喊声,她几乎什么都听不清,唯有耳畔心跳的骤鸣。
未知的黑暗便如同乌云暴雨,攒动的人头掀起一片惊涛骇浪。她和面前的人都被风暴所折,坠入海底,沉沦在这个意乱情迷的吻之中。
直到这个湿润绵长的吻结束,祝金栀还在发怔,那人抵着她的额头喘息,指腹还在细细碾着她柔软的嘴唇。
随后他便松开手臂离去,像是落荒而逃。
他前脚刚走,祝金栀的一只手腕就被人猛然拽住。
她回过头,近在咫尺的俊朗男人,眼中燃着焦急的火焰,正是陆渐川:“祝金栀!你还好吧?!有没有被挤到?”
他把人搂进怀里抱紧,上下摸了一遍,确认她没事,陆渐川重重呼出一口气,骂道:“这破小区!公区都能停电,我真是服了!”
祝金栀一动不动地呆在他怀里,近乎是失神了。
眼前天光大亮。
来电了。
黑暗如潮水褪去,光芒将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寸骨骼甚至每一寸心脏,都照得清楚明了,无所遁形。
陆渐川一口气骂完,像说了个单口相声,没人捧哏。他把没动静的祝金栀从怀里拉出来一看,突然怔住:“你嘴巴怎么这么红?”
祝金栀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自己都尚未能从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迷情中挣脱出来。
陆渐川还在等着她回答,祝金栀便小声说了句:“可能是刚刚被挤到了吧。”
说完,她便靠在陆渐川怀里,再也不肯看他。
大堂里恢复照明,人群也逐渐不再躁动。
电梯门不知何时开了,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一身米白,毛衣长裤穿得儒雅端方,温和如玉的气度,眉目却艳丽逼人。
宁兰呈从停车场上来,目光扫过大厅里混乱攒动的人潮,很快锁定了目标。
祝金栀还在当缩头乌龟,突然被人从后面拦腰一扯,整个人被拉出了陆渐川的怀抱。
她被反手握住肩膀,撞进另一个人的怀抱中,牢牢按在那片宽阔的胸膛上。
祝金栀错愕间抬头,面前的陆渐川刚好瞪大了眼睛。
熟悉的鸢尾花香气从背后笼罩过来,危险的馥郁沾染了她全身。
宁兰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声细语,温柔得可怕:“小昙,玩够了就跟哥哥回家吧。”
“不要和这种野狗混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多写点,但感觉这章已经非常大信息量老李我对你很失望!怎么这么禁不住诱惑!(指指点点)
第80章 080 你这么爱他
“你骂谁野狗?!”
陆渐川的吼声差点没震破祝金栀耳膜。
他愤怒的身躯朝她压过来, 祝金栀想退,可背后就是宁兰呈紧实的胸膛。
她被宁兰呈桎梏在怀中,退无可退,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又一次被两个男人夹在中间。
一道大力袭来,宁兰呈横在她身前的手臂被陆渐川握住, 那狠劲看得祝金栀胆战心惊, 像是恨不得把宁兰呈的手臂从她身上撕下来:“给我放开她!”
宁兰呈微笑着, 眼瞳却深不见底:“你这个小三。”
“等等!”祝金栀感觉到周围有人投来视线, 连忙伸手握住陆渐川的手腕, 阻止了他的动作, “陆渐川,你冷静一点,这里人太多了,你不要那么大声!”
陆渐川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他委屈地看着她:“你帮他不帮我?!”
祝金栀:“我是在帮你!你是公众人物, 你在这和他推推搡搡,很容易被人曲解的!”
宁兰呈不作声地看着祝金栀劝说陆渐川, 眼瞧着陆渐川恢复了些理智, 他又不怀好意地笑了:“确实,万一曲解成陆大明星当三插足别人感情,那可就不好了。”
祝金栀扭头瞪了一眼:“哥!你也少说两句吧!”
宁兰呈温柔地看着她:“那你和我走。”
陆渐川又火冒三丈:“宁兰呈你给我滚!她今天说了要睡我这!”
祝金栀:“”
双方僵持不下, 直到宁兰呈低下脖颈,唇瓣贴在祝金栀耳边:“小昙, 我的手有点疼。”
祝金栀一个激灵,看向两个人死掐在一起的手臂,陆渐川捏的地方刚好是宁兰呈的手腕,大拇指抓得那道手术疤泛青白。
“陆渐川, 你先松手!”
陆渐川听清了祝金栀话语里的焦灼,他怔了怔,毫无防备地松了力气,居然就这么轻易被祝金栀掰开了手腕。
眼前仿佛是噩梦般的一幕,又再度重演了。
祝金栀握着宁兰呈那条刚刚被他紧抓过的手臂,眉眼间都是忧心,急切地问着她的哥哥:“现在还疼吗?”
疼?
他刚刚怎么就没把宁兰呈的手腕折断呢?
陆渐川喉咙里几乎漫出一股血腥气,牙关震颤,嘎吱作响。
为数不多的理智在大脑里冷静分析,宁兰呈的手腕一定是受过重伤,所以祝金栀才心疼他,他没必要为这件事而冲祝金栀发火,这样只会把她越推越远,宁兰呈那条毒蛇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可是心脏痛得快要被碾碎了一样。陆渐川连眨眼都不敢,生怕眼眶里积蓄的水泽化成泪掉下来。
他宁可现在就去死,也不要因为祝金栀更爱宁兰呈而在她面前哭。
祝金栀看着陆渐川那双比兔子还红的眼睛,也心脏揪紧,想过去,却被宁兰呈握住手臂。
宁兰呈看着她轻声道:“去哪?”
祝金栀却不肯再退让:“哥哥,我会跟你回家的,但是我得先和他说两句话。”
她伸手去掰宁兰呈的手,这次他没有坚持,慢慢松开了她。
陆渐川咬着牙根低头,祝金栀小心翼翼地瞧他:“对不起,本来答应要留下来陪你的。”
“但是这里人太多了,再这样闹下去,对你们俩都不好。要不今晚就算了,改天我再来你家陪你,好不好?”
陆渐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快要克制不住落下来了。祝金栀看得出来,伸手去摸他的脸,又一次道歉:“真的对不起。”
陆渐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紧紧抵在自己颊边,沙哑地开口:“那你答应我,不管工作忙不忙,都一定来看我的比赛。”
祝金栀见他妥协,连忙答应:“好,我一定来看,刮台风下暴雨也来!”
陆渐川想说,那样他反倒希望她不要来了。他爱她,是希望能把所有他拥有的东西都给她,而不是让她为了他牺牲自己的幸福快乐。
可他说不出一句话。
两片嘴唇微微颤着,他的泪水就这样浸湿了祝金栀的手心。
祝金栀最后还是跟着宁兰呈回家了。
在车上,兄妹俩沉默地坐着,谁也不主动开口说话。
祝金栀是累了。她一大早陪宁兰呈去医院,又被陆渐川折腾了大半天,不过睡了两三个小时就被饿醒,加上最近都在连轴转地辛苦工作,疲惫感一齐涌了上来。
宁兰呈注意到妹妹越来越歪斜的脑袋,慢慢放缓车速。
等回到家,祝金栀靠在椅背里,已经睡熟,一个圆润的后脑勺朝着他。
宁兰呈没有立即熄火。他坐在昏暗的车内,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妹妹的侧脸,桃花眼一眨不眨。
祝金栀隐隐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一件料子轻薄的西装外套盖在了身上,紧靠着的那一片胸膛散发着温暖好闻的气息。
抱她的人走得很稳,她的身体只是轻轻地晃荡,像回到了摇篮。
一路进到家门,祝金栀完全没有被弄醒,反而睡得更沉。
宁兰呈把她放到床上,手臂松到一半却顿住,目光落在妹妹拽着他衣领的手指上。
不知她梦到了什么,好看的眉毛皱成一团,声音模糊地低喃着:“哥哥”
“你们不要再吵架了”
宁兰呈许久未动,等她慢慢松了手指,他才把她安放到床上,早就僵硬的手臂传来一阵阵酸楚的疼痛。
躺在他床上的祝金栀,盖着他的外套,身上却穿着其他男人的睡衣。
宁兰呈轻轻抚摸着妹妹的唇瓣,即便眼底深黑一片,手上的力度却爱怜。祝金栀的嘴唇红艳水润,有一点微肿的痕迹,像是才经历过一场激烈缠绵的接吻。
“小昙。”他的声音轻如羽毛,“你这么爱他,让我好想杀了他。”
祝金栀沉睡着,没有听见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不然又是一场惊吓。
宁兰呈看着妹妹的睡颜,心想,这半年来的心理咨询毫无用处。
一个圈钱的庸医。
他根本没有丝毫改变,还是和原来一样,暴虐又极端。
毫无睡意的宁兰呈起身,关上卧室的房门,慢慢踱步到客厅里。
他想给自己倒杯咖啡,目光扫过玄关,却发现手机正发着亮光。
振动声从空气中传导而来。
宁兰呈看了一眼来电人,眼底的阴郁消去一半,接通。
“宁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是个年轻男人,“温氏那边的接洽方一直没推进的原因查到了。您现在方便听电话吗?”
“说吧。”
“是。”年轻男人得了准许,一一道来,“温氏那边看起来运转良好,一切如常,但是我们派去的人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温雪重病倒过一段时间,做了手术,住院了大概一周才出院,所以各方面的工作进度都停滞了。”
宁兰呈略感意外:“是什么病?”
年轻男人:“说是急性胃穿孔。”
温雪重是温氏集团的掌权人,他的健康情况波动会直接影响股价,被刻意瞒下也正常。
可是。
宁兰呈慢慢道:“你查到的就只是这些吗?”
“他的饮食应该是有专人管控和料理的,怎么会突然得这么严重的胃病?”
年轻男人的声音变得惶恐:“是,我们还查到了一些别的事,但是也只是道听途说”
宁兰呈没出声。年轻男人咬了咬牙,直说了:“他似乎是在找一个失踪了的华裔女孩,听线人说,那个女孩是他之前的情人,因为一些原因分手回国,之后就杳无音信了。”
“按理说,温氏手眼通天,但凡是生活在城市的活人,不可能连一点痕迹都查不到,可那女孩就跟突然死了一样。”
“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再查到其他可疑的缘由了。所以我们猜测,温雪重是因为之前的情人意外身死,才会突然病倒。”
年轻男人的声音也有点发虚,大抵是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
那可是温雪重。前一阵子,他才把自己名义上的亲生父亲软禁起来,还放火烧了温家老宅的宗祖遗产,一栋历史悠久的金塔,手段残忍决绝,几乎是百无禁忌了。如此心狠手辣、罔顾亲伦之辈,怎么会因为区区一只小金丝雀的离开,黯然神伤到生病住院的地步?
他温雪重可是叱咤风云的商贸巨鳄,也都三十三岁了,不是什么深情的毛头小子了。
年轻男人心里何尝不清楚这些,但他也是真的没有头绪了,只能硬着头皮来向雇主交差。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被宁兰呈用阴言冷语削死的准备。
但宁兰呈居然笑了。
大半夜的,在他面前从来没露出过笑容的雇主,突然从话筒里传来几声轻笑,这简直比恐怖片还吓人。
年轻男人汗毛都起立了,听见对面的宁兰呈慢悠悠问了句:“所以他是什么都没查到,对吧?”
“对对!”年轻男人忙接了话头,“那女孩应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听说身份都注销了,估计人已经没了吧。”
“听说温氏那边还在找,但是他们下面的人都觉得希望不大了,只是当家的还不死心而已。”
宁兰呈又笑了两声。
年轻男人真是魂都要去半条,真真是受不了了:“宁先生,您要是不满意,这次我算您半价,下次我也给您打八折!”所以快别折磨他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满意了?”宁兰呈温和含笑的声音传来,“你很尽职尽责,这就够了。”
年轻男人受宠若惊:“那太好了,那钱就——”
“我付你双倍。”宁兰呈慢慢道,“但我要你帮我继续盯着温氏,包括温雪重本人的动向。”
“如果温雪重因为这事而准备亲自飞来华国,或是有来华国出差的行程,你都必须提前通知我。”
作者有话说:
小顾会先和栀栀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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