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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殿内的气氛陡然紧绷到了极点。


    那声“难产”如同平地惊雷, 震得门外守着的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呼吸都收紧了。


    王太后身子剧烈地晃了晃,全靠崔嬷嬷在身后死死撑着才没倒下去。


    她那双隐在宽袖中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眼底迅速蔓延开一片极深的惊恐。


    “太医呢!太医都在干什么?”


    王太后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甚至带上了几分失控的破音,试图用这股子急怒掩盖自己灭顶的虚心与后怕。


    与王太后的失态截然不同, 孟昭缓步走到廊下, 脸上的温和褪去, 只剩下沉稳如岳的威严。


    “嚷什么。”


    孟昭轻声开口, 声音不大, 却像一根沉铁定住了慌乱的场面。


    她冷眼打量着面色惨白的王太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随即转头吩咐坤宁宫的宫人:“去太医院把所有擅长妇科的太医全叫过来。要是保不住皇后的平安,便提头来见。”


    “是。”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孟昭向前迈了一步, 径直推开产房外间的隔门。


    浓重的血腥味伴随着安息香与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 夹杂着元皇后微弱断续的呻吟。


    屋内的太医和产婆见太后亲临,吓得跪倒一片:“太后……皇后娘娘胎气大动, 再者胎位横逆,如何止不住下红啊……”


    领头的柳娘子抬眸小心翼翼望了她一眼,“眼下,眼下要您做个决断了。”


    “糊涂!”


    刚进来的王太后低喝一声, 眼神如刀扫过跪地发抖的众人, “皇嗣固然要紧,可皇后是国母, 若她有个闪失,你们也甭想活了。无论如何,都要把皇后的性命保住了。”


    屏风内, 元皇后气若游丝地躺在榻上,冷汗将发丝死死贴在额前。她隐约听到了外头王太后的声音,眼角两行清泪无声地划入枕发之间。


    在里面陪产的陈氏对王太后也感激不已。


    听着王太后那拔高的声调,孟昭只觉得好笑。


    她不疾不徐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顺着王太后的话向众人施压:“王妹妹说得极是,皇后若有半点差池,你们都替皇后陪葬吧。”


    太医与产婆们顿时吓得连连叩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坤宁宫内的血气愈发浓重,参汤灌了一碗又一碗,却终究没能止住那如决堤般倾泻而出的鲜血。


    屏风内,元皇后的呻吟声从最初的微弱惨烈,渐渐变成了难以为继的抽搐。


    她年纪原本就小,骨盆未开,又下了足量的催产猛药,强行催动大出血。


    熬了大半日后,她全身的力气与生机早已彻底耗尽。


    任凭医女们将针灸用尽、参片塞满了嘴,那横逆的胎儿依然死死卡在腹中。


    伴随着室内产婆一声带着哭腔的凄厉惊呼,龙凤榻上的动静彻底绝了下去。


    元皇后大出血不止,连同腹中尚未及看一眼这繁华世间的皇嗣,双双薨逝。


    当一盆盆早已凉透、黑红可怖的血水被陆续端出产房时,整座坤宁宫静得令人发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小皇帝跌跌撞撞赶过来的时候,刚好听到宫人们带着哭腔的禀报声:“太后,皇后娘娘薨了……”


    陈氏扑在床榻边哭得撕心裂肺,昏厥过去数次。


    王太后此刻脸色白得如同一张死人纸,双膝一软,若非崔嬷嬷死命搀扶,早已瘫软在地。


    她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她本意只求落胎保命,那药甚至都没敢多放,何曾想过这虎狼之药竟如此刚烈,连着皇后也一同折进去了。


    满屋子的太医、产婆呼啦啦跪了一地,额头死死扣在被血渍沾湿的青砖上,浑身发抖,等待着降罪。


    唯独孟昭依然端坐在榻上。


    沉水香的白烟从铜炉里悠悠袅袅升起,将她绝美的容颜笼在一片虚幻的阴影之中。


    她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王太后,又看了看院外跌跌撞撞赶来、被这一幕吓得失魂落魄的皇帝,微微叹了口气。


    殿内死寂得能听见铜炉里沉香木细微的噼啪声。


    孟昭在元皇后的榻前站了片刻,目光掠过那张失去血色的稚嫩脸庞,有些不忍,默默道了一句三清真人。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轻轻拂了拂袖口沾上的一点不知名的血渍,仿佛在整理一件无足轻重的琐事。


    “替皇后穿衣罢……”


    她转身看向一边站着的王太后,“妹妹,让人先去撞钟吧。再有,各府诰命也要入宫守灵,留给咱们的事情还很多。”


    王太后站在一旁,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她抬眼望向孟昭,那双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可她终究没有反驳,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清:“……是,姐姐说得对。”


    孟昭不再多看她,只朝门外淡淡吩咐了一声。


    片刻后,宫人领命而去,厚重的丧钟声很快便从宫城深处一声声传出,沉闷而悠长,穿过重重殿宇,惊动了尚在睡梦中的东京。


    钟鼓之音响彻天际,稍懂规制的人家暗暗在心底数着数儿,直到响到第二十七声,便知道是有国丧了,忙让人将府里光鲜亮丽之物收好。


    坤宁宫很快就又忙碌起来。


    几个胆大的宫女被唤进来,战战兢兢地为元皇后擦拭身体、更换殓衣。


    凤榻上的血迹被仔细遮掩,绣金凤被重新铺好,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久久不散。


    小皇帝被内侍扶着进来时,丧钟已响过三遍。


    他站在门槛处,目光呆滞地望着榻上那具被整齐覆盖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少年的肩背微微佝偻,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脊梁。


    孟昭走上前,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万岁,皇后与皇嗣骤然离世,您也节哀罢。”


    小皇帝依言跪了下去,额抵青砖,许久才抬起头。


    他看向孟昭,又看向一旁沉默的王太后,眸中闪过一丝茫然与无助。


    王太后喉头一哽,几乎要落下泪来。


    孟昭见小皇帝跪在青砖上久久不起,眉眼间那点茫然与无助几乎要溢出来,便上前轻轻扶了他一把。


    “国丧在即,你先回去更衣,准备好哀诏。”


    小皇帝抬眸看了她一眼,喉结滚动,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内侍们立刻上前搀扶,小心翼翼地将他送出坤宁宫。


    殿内重新归于沉寂。


    孟昭转过身,目光扫过仍跪在地上的太医、产婆与宫人,声音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差事:“立刻按规制准备殓衣、梓宫与铭旌。一切仪制,按旧例准备就是了。”


    “领懿旨。”坤宁宫的掌事冯婆子连忙叩首。


    “内宫监那边,让人连夜赶制素服,给皇后穿孝。再让尚宫局去请各府王妃、诰命入宫。”


    她顿了顿,又招了吕良才过来,“几位近支王爷那儿,就由你亲自带了人去罢。就说皇后娘娘早产,猝然薨逝,请他们入宫吊唁。”


    吕良才领命疾行而去。


    丧钟仍在远处一声声回荡,坤宁宫内外渐渐被素白灯笼点亮。


    宫女们低着头进进出出,搬运净水、白绸与香烛,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孟昭却没有急着离开。


    她在偏殿落座,命人将方才在场的太医、产婆与几名贴身宫女尽数唤入。


    殿门被轻轻合上,铜炉里沉香仍在缓缓燃烧,空气里却多了一丝无形的压迫。


    “都起来。”


    孟昭抬手示意,“本宫只问几件事。你们如实答或可从轻发落。若有半分隐瞒……”她轻轻敲了敲桌案,“便休怪本宫心狠了。”


    众人跪直身子,额头冷汗涔涔。


    当着陈氏的面,孟昭先看向元皇后身边几个大宫女:“皇后几时见了红?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小产?”


    红玉颤声答道:“回太后,今儿下午的时候,皇后娘娘忽然腹痛,见红并不多。奴婢原以为是临产征兆,立即就让人去请了随侍的太医。后来……后来到了丑时,便止不住血了。”


    “见红之前,皇后可用过什么?吃过什么?”


    红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下午申时,皇后娘娘嫌身子沉,用了一碗参汤。另外……只用了几块点心,其余的,就并未用过了。”


    孟昭眼底微微一凝。


    殿内沉香未歇,空气却凝得令人喘不过气。


    她抬手示意红玉继续,“参汤是谁煎的?点心又是谁送进来的?”


    红玉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发颤:“参汤是尚食局送来的,奴婢亲自尝过,并无异样。至于点心……点心也是娘娘平日用的核桃酥,一应用料都是小厨房做的,断然不会出什么意外才是。”


    孟昭点点头,“那就查查吧。”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侧首看向一旁侍立的冯婆子:“今日送进坤宁宫的参汤与点心,从采买、煎煮到递送,所有经手人全部留下,一个也不许走。尚食局的档案也一并取来,本宫要亲自过目。”


    “是。”冯婆子低头应了,脚步匆匆退了出去。


    就在她临行前,孟昭又递给了张嬷嬷一个眼色。


    收到信号后,张嬷嬷跟着冯婆子一同出去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孟昭并未急着追问,只是抬手示意红玉先退到一旁待命。


    王太后见孟昭问的仔细,不由强打起精神,生怕自己露了马脚出来。


    她站在阴影里,手指在袖中悄悄绞紧帕子。


    片刻后,冯婆子匆匆回来,身后跟着尚食局的几名司膳与今日经手的厨役。


    “启禀太后,参汤与点心的来路都查过了。”冯婆子低声禀道,“参汤是按常例煎的,用料、火候皆有记录,尝药的宫女也未觉异样,且太医们也查验过存档的药液了。至于核桃酥,是坤宁宫小厨房现做的,面粉、核桃、白糖、蜂蜜皆是内库寻常之物,并未发现异常。”


    孟昭接过递上来的簿册,翻了几页,神色淡淡。


    她瞥了张嬷嬷一眼,见对方点点头,才轻轻吐出一句:“知道了。”


    她将簿册随手搁在一旁,转而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赵太医与柳娘子。


    “你们再仔细想想。皇后胎位横逆、下红不止,除了难产,可还有别的可能?”


    赵太医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发颤却坚定:“回太后……臣等已反复斟酌。皇后年纪尚轻,骨盆未全开,胎又过大且横卡,再加临产前气血虚弱,终致大出血不止。臣等竭尽全力,仍未能保全……实是天意。”


    柳娘子也连连叩首:“奴婢接生数十年,似这般横逆难产、母子俱损的情形,并非没有见过。今日所用之药,皆是常例催生之剂,绝无超量。”


    殿内静了片刻。


    孟昭轻轻点了点头,仿佛终于接受了这个说法。


    王太后拿帕子掖了掖眼角,带着哭腔,“既是如此,那就按难产定论罢。只可怜皇后,才花儿一样的年纪……”


    停灵的大殿内,陈氏几次哭得晕厥过去,全靠两个老嬷嬷死死搀扶。


    她双眼通红地跪在冰凉的砖地上,看着棺木中早已没了生气的女儿,心如刀割。


    陈氏并非蠢人,自家闺女平日里身子虽然娇弱,但孕期一直有专人悉心调理,如何就会突然早产?


    可想到方才两宫娘娘的行举,陈氏心中的疑窦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她只当是女儿福薄,拉着王太后的袖子长跪不起,悲啼不止:“太后娘娘……臣妇的苦命女儿,终究是没这个命啊……”


    王太后面色惨白地虚扶着她,眼角挤出几滴伪善的眼泪,手心却早已渗满了冷汗。


    与外殿的喧嚣哭喊不同,偏殿里的少年天子安静得有些诡异。


    小皇帝跪在蒲团上,机械地往火盆里投着纸钱。


    火光将他稚嫩的脸庞照得忽明忽忽暗,那双原本温润无害的眼眸里,此刻却结满了悲痛。


    皇后终究还是没保住么……


    他回忆起和元皇后的点点滴滴,两行清泪不自觉落下,终究是他欠了她们母子的。


    思及此处,他剧烈咳嗽起来。


    火盆里的纸灰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剧咳震得扬起,星星点点的火星在冰冷的空气中打着旋儿。


    小皇帝单薄的肩背剧烈起伏着,每一次抽息都像是利刃在肺腑间狠狠绞割。


    他死死按着胸口,掌心传来的剧痛却不及心头撕裂般剧痛的万分之一。


    那是与他同床共枕的妻子,是腹中还未出世便胎死腹中的骨肉,如今都化作了一具冰凉的尸身。


    “万岁爷。”身边伺候的近侍太监见状大惊失色,慌忙上前伸手去扶。


    话音未落,小皇帝喉头猛地一甜,一口暗红的鲜血猝不及防地喷吐而出,斑斑驳驳地洒在面前未燃尽的纸钱与青砖之上,触目惊心。


    他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眸骤然失去焦距,眼前重重叠叠的素白帷幔与跳动的火光瞬间化作一片吞噬一切的漆黑。


    那单薄的身躯如断线风筝般轰然倒下,重重砸在蒲团旁。


    “快传太医,万岁爷吐血了。”


    惊恐至极的尖叫声撕破了偏殿死一般的压抑,铜盆被撞翻的声音、脚步声、惊呼声顿时响成一片。


    隔壁的王太后闻声跌跌撞撞地赶过来,待看清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和小皇帝惨白如纸的脸色时,吓得腿脚一软,直接瘫倒在崔嬷嬷怀里,面如土色。


    唯独孟昭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


    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昏厥过去的小皇帝,又扫了一眼乱作一团的众人,眼底闪过一丝幽沉的冷光。


    “慌什么。”孟昭沉声喝止了满殿的骚乱,指尖轻轻拨弄着手串,语气冰冷,“皇后骤然大行,万岁悲痛不已,还不将万岁先请到偏殿歇息。”


    这边的动静倒没有惊动外边。


    文武百官按品阶身着素服,解去佩饰,黑压压地跪倒在家外朝的汉白玉阶下。


    檐下挂起的素白幡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遮蔽了初升的日光,将偌大的禁廷笼在一层冰冷的阴翳里。


    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真的悲痛欲绝,小皇帝自打那日在坤宁宫晕过去后,身体每况愈下。


    还没到元皇后出殡的日子,就已然病的起不来身了。


    乾清宫的寝殿内,终日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


    明黄色的幔帐重重垂下,将榻上那个单薄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小皇帝面色惨白地靠在枕上,眼窝深陷,双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整个人短短数日便瘦削得脱了形。


    每当窗外隐隐传来坤宁宫方向的丧乐声,他的胸口便是一阵剧烈起伏,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每一次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咳碎了一般。


    “万岁爷,该喝药了……”


    元安战战兢兢地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跪在榻前,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小皇帝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明亮纯澈的眸子如今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沉寂。


    他看着面前黑乎乎的药汁,甚至懒得抬一抬手指,只哑着嗓子问道:“发引的章程……定好了?”


    “回万岁,仁宪娘娘与礼部已然拟好了规制,定在三日后举哀发引。”元安低着头,不敢直视小皇帝的眼睛,“两宫娘娘都交代了,陛下龙体抱恙,当日只管在宫中静养,不必亲往。”


    小皇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悲凉的冷笑。


    就在此时,寝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王太后在崔嬷嬷的搀扶下走了进来,手里还亲自提着一盅刚熬好的参汤。


    这几日王太后同样过得提心吊胆,眼眶青黑,整个人憔悴不堪。


    她看着病榻上的小皇帝,眼底隐隐闪过一丝悔恨,强撑着笑脸走上前:“今日感觉可好些了?母后亲手熬了参汤,你多少用一些……”


    “母后。”小皇帝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温情脉脉。


    他的声音很轻,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转向王太后,定定地凝视着她那张强作镇定的脸。


    “皇后死得凄惨,连带着朕未出世的孩儿……母后这几日,夜里睡得可安稳?”


    王太后伸出去的手猛地一颤,盅里的参汤剧烈晃动,险些泼洒出来。


    她的脸色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竟是一个字也回答不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王太后面色死白, 手中的汤盅险些拿捏不住,全靠崔嬷嬷在后头死死顶着她的背,才没在皇帝面前失态折腰。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王太后眼角微抽, 声音颤得不成调子,“那是你的骨肉,为娘心里……何尝不痛啊……”


    小皇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曾经满是依赖与纯良的眼睛, 此刻就像两潭彻底结了冰的死水。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 也没有痛心疾首的控诉, 只有一种看透一切后的冷漠与荒凉。


    “是吗。”小皇帝极轻地应了一声, 缓缓合上眼, 将头偏向了内侧,“朕累了。母后请回吧。”


    那冷淡的一句话,比任何严惩都更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王太后的心窝。


    王太后失魂落魄地走出乾清宫, 站在冰凉的汉白玉台阶上, 看着满宫迎风翻飞的白布幡幢,只觉得脚底发软, 连路都走不稳。


    “太后……”崔嬷嬷扶着她,“咱们……咱们好歹保住了万岁爷啊。”


    保住了吗?


    王太后惨笑一声,眼泪终于决堤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嬷嬷, 你看看他那眼神……他这是在恨我啊。”


    不过王太后并不后悔,在孙子和儿子跟前, 她依旧还是会选儿子。


    元皇后停灵七日后发引大殡。


    满城缟素,哀乐震天。


    孟昭一身素服,亲自送着棺木出了午门。


    她站在高耸的城楼之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远去。


    晨风吹动她素白的衣角,将她那张无喜无悲的绝艳面孔衬得如同九天之上的仙佛。


    王太后失魂落魄地回了仁寿宫,那日以后,她再也不敢轻易踏入乾清宫半步。


    元皇后的头七尚未过完,皇帝的病却一日重似一日。


    太医们轮番进诊,开出的方子从清心安神换到补气养血,又从补气养血换到重镇惊魂,药碗一碗接一碗地端进去,却始终不见半分起色。


    乾清宫的寝殿内终日帘幕低垂,连最细微的光线也被隔绝在外。


    榻上的少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偶尔从昏迷中醒来,也只是茫然地望着帐顶,口中反复呢喃着几个含糊不清的字。


    “清婉……婉婉……”


    赫然是元皇后的闺名。


    元安守在榻侧,每每听见这两声,便忍不住悄悄拭泪。


    那日夜里,小皇帝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寝衣,双手死死抓着被褥,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从水底被人拽了出来。


    “万岁爷。”元安连忙上前扶住他,“可是又做噩梦了?”


    他喘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朕梦见她了。”


    元安一愣。


    “她站在殿门外,怀里抱着一个血淋淋的孩子。”皇帝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朕。孩子……也在看着朕。”


    元安吓得脸色煞白,连忙打岔:“万岁爷定是太过思念皇后娘娘,才生出幻象。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不必了。”少年忽然抬手打断他,语气冷得像结了霜,“纵使华佗在世,也治不了心头的病。”


    他缓缓躺回枕上,闭上眼,却再难入睡。


    帐外烛火幽幽,将他那张苍白的脸映得如同纸人。


    第二天清晨,孟昭亲自来了。


    她一身素白常服,神色淡然,进门后先让人将所有内侍退至外间,只留张嬷嬷一人在侧。


    榻上的少年听见动静,勉强睁开眼。


    见是她,他没有起身,只是极轻地唤了一声:“母后来了。”


    孟昭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眉头微皱:“怎么又烧起来了。”


    “无妨。”小皇帝淡淡道,“过几日便好。”


    孟昭沉默片刻,忽然开口:“皇后的丧事,礼部已拟好了谥号。”


    小皇帝的睫毛微微一颤。


    “仁敬皇后。”孟昭缓缓道,“慈民爱物曰仁,合善典法曰敬。她在宫里这些时日虽短,却也尽了本分。本宫想,这样对她也算体面。”


    小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孟昭看着他,目光幽深。


    “万岁,皇后已去。往后的日子还长,这江山……终究还是要你担起来的。”


    小皇帝的手指在被褥下悄悄收紧。


    “母后的意思是?”


    孟昭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本宫当年纵存了几分私心,到底却不曾亏欠过你,连嫡亲的侄女都进了你的后宫。如今只是皇后没了,你就这样,可对得起我和王妹妹?早知今日,当初我何必拥立你继位?”


    小皇帝的呼吸微微一滞。


    良久,他才苦笑一声。


    笑里带着几分自嘲,同时也带着几分看透后的死寂。


    他缓缓抬眸,望着孟昭那张依旧绝美却已无半分温度的脸,“母后是在提醒儿子……若儿子再这样病下去,便可以把皇位让给五弟了?”


    孟昭的指尖在被褥边缘微微一顿。


    帐内烛火轻轻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素白的帷幔上,一长一短,静得可怕。


    她没有立刻否认,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小皇帝闭上眼,喉结轻轻滚动。


    “母后说得对。”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儿子若真撑不住,江山自然不能空着。五弟年纪虽小,却是皇考的嫡亲骨血,名正言顺……”


    这句话落下,孟昭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看着榻上那个瘦削得几乎脱形的少年,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远比他母亲聪明的多。


    果然……姬家的男人,骨血里都带着对权力敏锐的洞察力。


    她沉默片刻,说道:“你五弟还小……本宫对他,惟愿平安二字。”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欲走。


    走到门边时,却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皇后的谥号,你若无异议,本宫便让他们拟旨。至于王妹妹那边……你若不愿见,本宫会替你挡着。”


    小皇帝没有回答。


    帐内只余下他极轻的呼吸声。


    孟昭带着张嬷嬷出了乾清宫,衣袂翻飞,转眼便消失在重重殿宇之间。


    而乾清宫内,小皇帝缓缓坐起身,伸手按住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


    那里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温热,只剩下一片彻底冰冷的空洞。


    他低声自语:母后……你早知道母后会动手的是吗?


    帐外风声渐起,吹动素白的帷幔,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而在更远处的仁寿宫,王太后正跪在佛前,一遍遍拨动着手中的佛珠。


    她的嘴唇不断开合,却始终念不出一句完整的经文。


    不过短短半月,小皇帝的身体便彻底败了下来。


    到了后来,他连汤水都难以咽下,喉咙里终日发着“咯咯”的痰鸣,甚至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成了奢望。


    这日傍晚,重帷压垂的寝殿内一片昏暗。


    王太后在崔嬷嬷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进了屋。


    屋内的熏香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得化开不的苦药味与死气。


    她看着榻上形同枯槁的儿子,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可撞见一旁孟昭那冰冷如霜的目光,又硬生生将呜咽咽了回去。


    榻上的少年缓缓睁开眼,暗淡无光的瞳仁扫过门前二人。


    他极艰难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朝外摆了摆,喉咙里挤出哑透了的单音:“退……都……退下……”


    元安领着一众太医和宫人鱼贯而出,连同崔嬷嬷与张嬷嬷也退到了殿外,顺手扣上了重重的雕花木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王太后刚想扑到榻前,小皇帝却用尽全身力气,将头极其缓慢却决绝地偏向了孟昭的那一侧,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自己的亲生母亲。


    “你也……也出去罢,母后。”


    王太后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近乎破碎的气音。


    “皇儿……”


    榻上的少年没有再看她一眼。


    那双曾经满是依赖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彻底的死寂与疏离。


    他枯瘦的手指在被褥上微微收紧,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清晰:“母后……出去。”


    王太后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全靠崔嬷嬷在门外隐约的身影撑着,才没有当场跪倒。


    她死死咬住下唇,眼眶通红,却终究没有再开口。只是深深看了儿子最后一眼,转身,脚步虚浮地退出了寝殿。


    门帘落下的那一刻,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廊道里显得无比苍老。


    殿内只剩下孟昭与小皇帝两人。


    沉香的白烟在半空缓缓盘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小皇帝缓缓转过头,望着孟昭,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母后……你早知道……早知道她会动手……对不对。”


    孟昭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是。”


    她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额发,动作温柔得近乎慈爱,声音却冷得像结了霜。


    小皇帝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手指在被褥下死死扣进掌心,指节泛白,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孟昭继续缓缓道:“本宫拦得住她的人,却拦不住她的心,即使拦住了她一回,她也会换个法子。”


    她抬眸,与小皇帝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愧疚,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你母后是爱你的,为了你的皇位,她可以牺牲一切。”她顿了顿,“可我自始至终都未做过什么,只是你母后胡思乱想罢了。”


    小皇帝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近乎苦涩的笑。


    “您可真是……好算计。”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看透后的平静:“若非您步步紧逼,母后何至于此……”


    孟昭没有否认。


    她只是抬手,轻轻替他擦去额角渗出的冷汗,声音淡淡:“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好人。我只想让你活着,让赵王活着,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你若恨我,也无妨。诚如当年慈圣母后所言:我的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小皇帝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沫。


    孟昭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却没有再多说。


    小皇帝躺在榻上,望着帐顶那片模糊的黑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母后……”他极轻地呢喃,眼眸强提起一抹亮,“我和您做个交易如何?”


    孟昭的手微微一顿,擦拭冷汗的动作停在半空。


    她低头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难得闪过一丝探究。


    小皇帝艰难地喘了几口气,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这江山……终究要交到五弟手里。您……您要的东西,儿子都会给您。”


    他抬起枯瘦的手,极轻地抓住孟昭的袖口,力道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决绝。


    “只求您……看在儿子这些年……从未真正违逆过您的份上,保全母后……一世荣华。让她……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就让她……在仁寿宫里……安度余年。”


    孟昭静静地看着他。


    帐内沉香的白烟缓缓升腾,将两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良久,她才极轻地开口:“你不恨她吗?”


    小皇帝的唇角勾起一抹极苦的笑。


    “恨……又如何?”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看透生死后的平静:“她是儿子的生身母亲,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了。”


    他顿了顿,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咳,血沫再次染红了唇角。


    “儿子知道……就算儿子不做什么,这个位置也会落在……落在五弟身上。可……可母后也知道的……知道名不正,则言不顺的道理。否则,当初……当初母后就不会拥立儿子为君了。”


    孟昭的眉睫微微颤了一下。


    她看着榻上这个形同枯槁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透过他。


    不得不承认,小皇帝的确很聪明。


    “你不怕本宫反悔?”她淡淡问。


    小皇帝的眼睛缓缓闭上,又缓缓睁开。


    “不怕。”


    他极轻地道:“您要的是江山稳固,是五弟一生的安稳。儿子把这一切……都交到您手里。您若连这点容人的雅量都没有……皇考当年何必接您回京。”


    孟昭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皇帝几乎以为自己要撑不住的时候,她才缓缓开口:“我答应了。”


    她抬手,重新替他理了理额发,声音平静得像在许下一个无关紧要的诺言。


    小皇帝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落泪。


    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放下了最后一块心石。


    “那就,谢……多谢母后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手指也渐渐松开了孟昭的袖口。


    孟昭长叹一声,缓缓起身离开了空旷的大殿。


    次日,窗外的丧钟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却不知是在为谁而敲。


    永安三年,隆冬,天子驾崩于乾清宫,年仅十五岁。


    临终前,天子召集百官,拥立幼弟赵王为储,托付仁宪皇太后辅政。


    乾清宫内外皆跪伏于地,哭声震天。


    可真正落泪的人,却少之又少。


    小皇帝的棺木停于乾清宫正殿,通体漆黑,棺盖上覆着明黄色的龙纹锦缎。


    少年天子的面容被精心妆点,看起来比病中安详许多,仿佛只是睡着了。


    王太后在崔嬷嬷的搀扶下,几乎是被拖着进了殿。


    她扑在棺木旁,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皇儿……皇儿啊……母后对不起你……母后不该……不该……”


    她的哭声里夹杂着悔恨与恐惧,却没有人真正去听。


    孟昭一身素白孝服,站在棺木另一侧,神色淡然。


    她没有落泪,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具早已没有气息的少年身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谢麟跪在阶下,高声奏道:“启奏两宫皇太后,国不可一日无君,大行皇帝留有遗诏,当务之急,是拥立赵王殿下继位,克承大统。


    满殿文武皆屏息以待。


    王太后哭得几乎昏厥,哪里还能说得出话。


    孟昭亦抹了抹眼角的泪花,“新君年幼,原也不急在这上头。还是先把大行皇帝的丧仪办妥当罢。”


    众人躬身一礼,“领懿旨。”


    治丧期间,突然传出一道消息。


    被大行皇帝宠幸过的那个选侍有了身孕。


    她自己察觉后便小心翼翼地瞒着,不敢声张。


    后来仁敬皇后崩逝,宫中人心惶惶,她更是将消息死死压在心底,只盼着能熬到孩子平安落地。


    可身子一日日重了,到了显怀的地步,终究瞒不住。


    宫人们无意间发现了她隆起的小腹,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飞快传开。


    不到下午,整个宫里就都知道了——先帝留下了遗腹子。


    王太后当即就让人将她带去了仁寿宫,看着她隆起的孕肚,眼睛当即就酸了,止不住的掉眼泪。


    崔嬷嬷在旁轻声劝:“太后,您节哀……先帝总算还留了这一脉骨血……”


    她这番话倒是提醒了王太后。


    王太后一时也顾不得伤心了,匆匆拉着李选侍就去了慈宁宫。


    进了慈宁宫,她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直接跪了下去,声音发颤:“姐姐……妹妹只求您一件事。”


    孟昭正在批阅奏折,闻声抬眸,目光在王太后与身后微微隆起小腹的李选侍之间转了一圈,明白了她的来意。


    “起来说话。”


    王太后却不肯起,死死抓着李选侍的手腕,把她也按跪在自己身边,声音带着哭腔:“姐姐,这孩子是大哥儿唯一的骨血了。妹妹不求这孩子大富大贵,只求您大发慈悲,让他平安落地,哪怕……哪怕让他做一个普通人,妹妹也甘愿。”


    她抬起泪眼,近乎哀求地望着孟昭:“姐姐,只要这孩子能活下来,妹妹什么都愿意……只求您……求您高抬贵手。”


    殿内一时安静。


    李选侍跪在一旁,额头抵着青砖,连大气都不敢出。


    孟昭静静地看着王太后,良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起来吧。”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意味,“你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王太后这才颤巍巍地站起,仍旧紧紧抓着李选侍的手,像是生怕一松手,这最后一点念想就会消失。


    孟昭将朱笔搁下,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李选侍隆起的小腹上,缓缓道:“这孩子……既是先帝的骨血,凤子龙孙,怎么能做普通人呢。”


    她顿了顿,抬眸瞥了王太后一眼,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先帝刚刚大行,他能够留有血胤也是好事。本宫会让太医好生看顾的。你若放心不下,便让她暂住在仁寿宫,由你亲自照看着也无妨。”


    王太后几乎是喜极而泣,连连点头:“谢……谢姐姐开恩……”


    孟昭又看向李选侍,淡淡道:“你抬起头来。”


    李选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孟昭打量了她片刻,忽然开口:“既然有了皇嗣,看在你还怀着大行皇帝遗腹子的面上,就破例封个嫔罢。”


    李选侍如蒙大赦,连连叩头:“奴婢……嫔妾谢太后恩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太极殿前大雪初霁, 百官朝服肃立。


    在重重大鼓与悲怆的角吹声中,年仅四岁的赵王由孟昭亲自牵着手,一步步登上了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小小的身躯裹在衮服里, 稚气未脱的面庞上满是对这无上皇权的茫然与畏惧。


    孟昭停在御榻旁,松开手,居高临下地抚了抚他的头顶, 温声道:“去吧, 坐上去。”


    姬长安怯生生地点点头, 小心翼翼地坐上了那张冰冷而尊贵的龙椅。


    “奉天承运皇帝, 诏曰:大行皇帝龙驭上宾, 朕以冲龄,克承大统。改元崇熙。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礼官高亢的唱声传遍乾坤,阶下文武百官齐齐下跪, 呼声震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孟昭缓缓垂眸, 受了这满朝文武的跪拜。


    视线斜角里,王太后被崔嬷嬷搀扶着坐在偏角, 面色发白,整个人失魂落魄,宛如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这天下,到底是彻底落入了孟昭的手里。


    崇熙元年, 春。


    为示尊崇, 朝廷为孟昭再进庄佑二字尊号,合称仁宪康裕庄佑皇太后。


    另外, 王太后也进了康诚二字,称仁和康诚皇太后。


    自打新帝继位后,李砚这些时日一直都是春风得意。借着新帝年幼, 不仅重新为他们李家翻了案,还按着宗亲的仪制重新为他父母安葬。


    朝臣虽觉的极为不妥,但宫里太后没发话,谁都没敢置喙。


    不久后,朝廷下诏封李砚为郕国公,宣化将军兼太师,参预机务。一时间声势无两,门生故吏纷至沓来,几乎将李府的门槛踏破。


    东京皆传,这天下如今是“孟李共天下”。


    朝中不少老大人私下暗叹奸宦是小人得志。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慈宁宫内,沉香缭绕,依旧冷寂无声。


    孟昭靠在靠枕上,修长的指尖轻轻拨弄着一盏浮着碎嫩茶芽的青瓷碗,听着碧兰在旁汇报李砚连日来的门庭若市与越界言行,面容平静得没有丝毫涟漪。


    碧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太后,郕国公如今在前朝手伸得越来越长,连边防兵权都敢插手,这些时日公然跟您唱反调不说,甚至在外公然受人拜呼他为‘尚父’。万岁爷如今年纪还小,可再过两年……咱们当真由着他这么折腾?”


    “由着他去罢。”孟昭指尖微顿,青瓷碗壁轻轻磕出一声细响。


    她抬眼,目光落在碧兰脸上,“他敢称尚父,是因为有人肯拜。边防兵权,是因为有人肯交的缘故。”


    碧兰心头一紧,跪得更低了些:“奴婢明白……可李掌**思深沉,又极会笼络人心。如今他门下聚集的那些人,不少都是当年被打成逆……”


    说到一半,碧兰深感不妥,顿了顿:“万一哪天……”


    “万一什么?”孟昭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他真以为,能把江山握在自己手里了?”


    她缓缓放下茶盏,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深宫重重的飞檐。


    春日的阳光正好,却照不进慈宁宫。


    “他能有今日,一半是靠他自己钻营的,另外一半是我给的。”她轻声说,“可能给,就能收。如今外地的藩王都在京城,我还需要他替我看着这些人。”


    碧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那太后的意思是……”


    孟昭瞥了她一眼,默默将一柱清香插在香案上,“等我收拾了这些藩王,自会想法子再对付他。”


    张嬷嬷细眼瞧着,碧兰姑娘今日也太机灵了些。


    不过她对碧兰的忠心倒没起疑,自打孟昭进了宫,碧兰就一直跟在孟昭身边,断没有生出背主心思的道理。


    张嬷嬷心里掠过一丝微澜,却并未形诸于色。只是静静立在一旁,看着碧兰退下去,殿内重新归于沉寂。


    孟昭没有再说话。


    她坐回软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碗沿,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春日的光影从窗棂间斜斜切进来,在金砖上投下细碎的斑驳。


    慈宁宫外的风铃偶尔轻响一声,便又被厚重的帘幕隔绝在外。


    “嬷嬷。”她忽然开口。


    张嬷嬷连忙上前一步:“老奴在。”


    “去把那份名单再核一遍。”孟昭声音低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不只是往李府奔走的人。把这些日子里,私下与郕国公过从甚密的外藩宗室,也一并记上。”


    张嬷嬷心中一凛:“是,老奴明白。”


    “还有……”孟昭抬眼,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告诉吕良才,让他盯紧京中几位藩王的动向。尤其是靖王与楚王。他们表面恭顺,暗地里却未必安分。让李砚平日多费些心思,等他们露出破绽——”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正是一网打尽的时候。”


    张嬷嬷低头应是,却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李掌印那边……当真就先由着他?”


    孟昭轻轻摇头:“他如今声势正盛,朝中那些老臣心里早有不满。我不急着动手,是因为还差一把火。等火烧起来,再借他们的手,把他再请下来,岂不更干净?”


    她话音落下,殿内一时无声。


    张嬷嬷退出去后,孟昭独自坐在香雾缭绕的殿中,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那个小小的身影——姬长安坐在龙椅上时,那双尚带稚气却努力平静的眼睛。


    四岁。


    太小了。


    这天下,从来没有因为谁年幼,就肯多留一分仁慈。


    她睁开眼,默了默:我的长安……再等两年。等你再长大一些,在此之前,咱们母子只能极尽忍耐。”


    殿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碧兰快步入内,神色微紧,压低声音道:“太后,李掌印求见。说是有要事当面禀报。”


    孟昭指尖微顿。


    她抬眸,望向殿门方向,眼底深处,一抹深意悄然闪过。


    “请他进来。”


    李砚脚步沉稳地走进殿中,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玉带勒得极紧,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气势凌人。


    他抬眼望向榻上的人,掩不住眼底那一丝亲昵。


    张嬷嬷等人识趣地退了出去。


    “岁岁今日可还好?”


    他上前一步,自然地走到榻侧,替她将微微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动作熟稔得近乎逾矩。


    “这些日子,听闻岁岁寝食不宁,可是朝中事务繁杂?”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


    孟昭抬眸看他,唇角微微弯了弯:“你个促狭鬼。外面那些人把你捧得这么高,如今都敢做万岁爷的爹了,你自己不心虚?”


    李砚低笑一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心虚什么?他们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再说了……你的儿子难道就不是我的儿子了?”


    孟昭看着他,眼底那抹深意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柔和。


    她没有抽回手,反而任由他握着,指尖轻轻摩挲过他的指节。


    “油嘴滑舌。”她轻斥一声,却没有真正的恼意。


    两人就这样对坐片刻,殿内香雾缭绕,气氛难得地静谧。


    李砚抬手替她斟了杯新茶,递到她唇边,自己也抿了一口她碗中剩下的半盏,动作亲昵得像是寻常夫妻间的日常。


    腻歪了一阵后,孟昭才缓缓收回手,神色重新沉静下来。


    “说正事吧。”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京中几位藩王,你可留意了?”


    李砚眼神一凝,立刻正色:“靖王表面恭顺,暗地里却与几位旧部过从甚密。楚王更甚,借着给先帝修陵的由头,私下调动了不少银两与人马。其余几位,也各有心思。”


    孟昭点点头:“他们人都在京城,本该是最好控制的时候。可若没有正当名目,贸然动手,只会让朝野人心惶惶,甚至给边地那些观望的人留下口实。”


    她抬眼看向李砚,语气淡淡:“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李砚沉吟片刻,声音低缓却清晰:“倒也不急在一时。自打他们入京后,自知处境微妙,必然格外小心。若强行加罪,反而容易激起反弹。不如……”


    他抬眸,与孟昭对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给他们一个机会?”


    “你是说钓鱼?”孟昭当即蹙了眉,“风险会不会太大了些?”


    “风险大,是因为这火若放得不够巧,容易烧着自己。”


    李砚微微一笑,顺势将指尖探入她的掌心,缓缓扣紧。


    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可若是放火的人与看火的人是同一个,这火便只能照着咱们想烧的地方去。”


    孟昭微微挑眉,没有抽回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你打算怎么演这出戏?”


    “这些人最怕的是什么?无非是怕被困死在这京城,引颈受戮。”李砚眼中闪过一丝猎手般的冷冽,“如今朝中老臣痛骂我专权擅势、图谋不轨,若我再配合些,表现得气焰嚣张,甚至开始染指禁军核查与宗室名册……岁岁觉得,靖王和楚王会怎么想?”


    孟昭心神一动,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去大半,若有所思道:“他们会觉得,你急着要扫清阻碍,下一步就要对他们动手了。”


    “不错。”李砚低低笑了一声,“困兽犹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抢先发难。只要抛出几个漏洞百出的禁军防务虚线,再给他们递一个清君侧的诱饵,楚王必然会动用他在修陵名义下藏匿的银钱死士,靖王也定会联络他在京城的兵马旧部。”


    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直视着孟昭的眼睛,目光滚烫:“届时,他们举兵之日,便是坐实大逆不道罪名之时。陛下尚幼,太后垂帘,朝野上下对这等乱臣贼子必将人人喊打。我替岁岁做那个引蛇出洞的靶子,把他们的暗兵全钓到皇城根下,一网打尽。”


    殿内沉香袅袅,水汽蒸腾。


    孟昭静静听着,指尖在他的掌心里无意识地划过,心头却翻涌起巨浪。


    这计策极狠,也极绝。


    但风险会不会太大了些。


    她们母子如今都在东京,就连先帝的两个哥儿也都在。


    一旦出了岔子,就真的被一锅端了。


    不过身为政客,孟昭同样知道风险和回报是成正比的。


    “你可想好了?”孟昭缓缓抬眸,声音轻软得像是一缕拂过的春风,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若是此局动了干戈,朝中那些老夫子的弹劾折子,恐怕能把你的郕国公府给淹了。”


    李砚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只觉得心底一片酥麻。


    他反手将她的手掌合在自己双手之间,贴在脸颊边轻轻蹭了蹭,“我的脸皮向来厚,只要岁岁心里有我,知道我这身骂名是为你和万岁爷背的就行了。”


    孟昭眼底划过一抹晦暗不明,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感动与依恋。


    她伸手反抚过他的侧脸,轻柔地道:“胡说些什么死不死的……我和长安,可全指望着你呢。”


    “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们母子分毫。”李砚深情款款地看着她,压根没有注意到孟昭深潭般冰冷的双眸。


    “好,那就依你。”孟昭微微垂下眼帘,顺从地靠向他的肩头,声音低如喃喃,“不过,为了万无一失,京营的调兵符节不能全过你的手,免得打草惊蛇。吕良才那边,我会让他暗中配合你的行动,你看如何?”


    李砚沉浸在她的温柔乡里,只觉她是在为自己的安全考虑,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都听岁岁的。吕良才是你的人,有他在后方掌控局势,我自然就更放心了。”


    “嗯。”孟昭贴着他的肩膀,缓缓闭上了眼睛。


    香炉里的残香落下一角灰烬,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一局,藩王是鱼,李砚是饵,而她是那个执竿收网的钓客。


    等这场大火将不安分的宗室烧得干干净净,那被推到风口浪尖,承载了天下所有怨愤的“尚父”,也该顺理成章地……在这场大火里灰飞烟灭了。


    “太后……”殿外忽地传来张嬷嬷压低的咳嗽声与通报声,“万岁爷刚醒了,正哭着喊着找您呢。”


    李砚身形一顿,眼中掠过一丝不情愿,但还是缓缓松开了紧握着孟昭的手。


    孟昭顺势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微乱的朝服抚面,眉宇间迅速恢复了端庄与肃穆。


    她看向李砚,温声道:“你去忙吧,别让外面的人等急了。”


    李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朝她做了个手势,“岁岁……一切有我。”


    随着李砚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帘幕之后,孟昭脸上的柔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站起身,走到雕花窗前,看着阳光下那道远去的玄色背影,声音冰冷如铁:“嬷嬷。”


    张嬷嬷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老奴在。”


    “传旨给吕良才。”孟昭按着冰冷的窗框,“李砚教他们怎么动,他就怎么配合。但有一条——靖王和楚王起事的那天,京营的后路,要由我们的人死死钉住。”


    她转过身,阳光斜斜照在她金碧辉煌的衮服上,映出一片血一般的暗红。


    “还有元家那边,事情办的如何了?”


    张嬷嬷躬身一礼,“老奴去见了元老夫人,向她转达了您打算接大姑娘入宫教养的打算。”


    “她怎么说的?”孟昭放下茶盏,旋即问道。


    张嬷嬷抿了抿唇,“元老夫人说仁敬皇后已崩逝,元家福薄缘浅,怕担不起太后的厚爱。”


    张嬷嬷的话音刚落,慈宁宫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孟昭拨弄茶盏的动作停住了,青瓷盖与茶碗碰撞,发出一声极其清脆却刺耳的轻响。


    “福薄缘浅?”


    孟昭极轻地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元氏入宫后,元家借着国戚的名头占尽便宜。如今倒想起礼教二字来了。”


    张嬷嬷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道:“元老夫人到底是心疼自家的大姑娘。如今宫里这局势,她恐怕也是怕大姑娘进了宫,日后落得和仁敬皇后一样的下场……”


    孟昭彻底冷下脸。


    她冷哼一声,“当初元氏难产而亡,是王氏亲自动的手脚,与本宫何干!”


    张嬷嬷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元家未尝不是不明白,却到底还是连着孟昭一同怨上了。


    现在人家不乐意蹚浑水,再正常不过。


    “这天下不是唯独只有他元家手里有人,你去请了奉圣冯夫人和顾明城的夫人来。”孟昭咬牙切齿,“既然元氏女不乐意当这个皇后,自有的是人愿意。”


    张嬷嬷心神一颤,不敢再多言一句,忙低声应道:“老奴遵旨,这就派人出宫传旨。”


    少顷,就当张嬷嬷躬身退出了大殿时,孟昭突然喝止住了她。


    “慢着。”孟昭叫住了她。


    她看着香案上袅袅升起的青烟,神色渐渐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从容:“你再去告诉元家,只要元大姑娘入了宫,即便是大姑娘有个好歹,将来的皇后之位,除了她元家女,谁也拿不走。”


    “是。”张嬷嬷躬身退下。


    殿内再次归于沉寂。


    孟昭走到雕花窗前,看着院中怒放的迎春花。


    如今京城四成的兵马都在李砚的手里捏着,她名义上虽然也握着四成,可那是将元家囊括在里面的。


    眼下既要除了那些藩王,就不是跟元家节外生枝的时候,她还就得将他们稳住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等儿子坐稳了这个位子,她再一个一个慢慢收拾这些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崇熙元年, 六月。


    初夏的风掠过太极殿高耸的飞檐,带走了残存的寒意,却吹不散深宫暗处盘桓的阴霾。


    后宫沉寂已久的西华宫内, 终于传出了一声嘹亮却又细弱的婴儿啼哭。


    伺候的接生妇与太医鱼贯而出,面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


    片刻后,喜讯传出——被封为贞嫔的李选侍平安诞下了一位小公主。


    王太后闻讯, 在崔嬷嬷的搀扶下急匆匆赶来。


    听闻是个小公主时, 王太后眼底不自觉地掠过了一丝失落与遗憾。


    但仅仅是一瞬, 就消失不见。


    王太后长舒了一口气, 有些脱力般地靠在崔嬷嬷身上, 眼角隐隐泛起湿意,低声道:“好……公主好啊。”


    她太清楚慈宁宫那位的手段了。


    若贞嫔真生下个皇子,在孟昭眼里,那便是威胁到姬长安帝位的肉中刺。


    到时候非但保不住孩子的性命, 怕是连贞嫔都得跟着遭殃。


    如今是小公主, 既不会对龙椅上的小皇帝构成丝毫威胁,也绝了孟昭无谓的杀心。


    最重要的是——她儿子的血脉, 到底是没有断绝。


    王太后缓步走到小公主的摇篮旁,看着襁褓中皱巴巴,却稚嫩无比的小生命,颤抖着手摸了摸她的小脸, 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先帝到底还是留下了这骨血……有这孩子在, 本宫这心里,总算有个念想了。”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 孟昭正由着碧兰为她染护甲。


    听闻贞嫔诞下的是个公主,孟昭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唇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知道了。”孟昭淡淡开口, 语气里不见喜怒,“到底是先帝的血脉,按规矩晋贞嫔为妃,一切例赏按照双份赐下去,切莫委屈了她们母女。另外,让礼部拣了封号和食邑递上来,免得传出去说本宫苛待了先帝的骨血。”


    张嬷嬷领命退去安排。


    孟昭转头看向窗外繁茂的夏木,眼底一片冰冷幽深。


    眼下真正让她挂心的,是前朝那张只等收拢的巨网。


    原本她还想着等贞嫔生了儿子,整好借着这个筏子让他们生事,如今只是个公主,倒是让她白算计一场。


    不过据吕良才密报,靖王与楚王暗中的动向愈发频繁,李砚抛出的诱饵也被他们咬住了大半,正在疯狂筹措死士与资金。


    元家在接到她那句“皇后之位非元家女莫属”的承诺后,虽然依旧闭门谢客,但到底还是消停了不少,算是勉强安抚住了。


    风暴将至的前夕,总是这般看似风平浪静。


    孟昭缓缓拢紧了身上的凤袍,指尖冰凉。


    “三姐儿可是要挑伴读了吗?”


    孟昭靠在靠枕上,指尖轻轻蹭过冰凉的青瓷碗沿,凤眸微眯。


    碧兰躬身伺候在旁,低声应道:“是有这么回事。上个月嘉贵妃过来求见太后,为的,就是为此事。”


    含山长公主过完这个月就满七岁了,宫中设学,确实该为她选挑选伴读了。


    因她是姬晟为数不多的子嗣,含山长公主荣宠异常,就连孟昭和王太后时不时也带在身边。


    连着她的生母嘉贵妃在孟昭跟前也有几分脸面,自打姬晟驾崩,先后屡次晋升。


    “三姐儿的性子软弱,身边没几个机灵的人陪着怎么行呢。”


    孟昭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沫,“以往这伴读只选四人,到底狭隘了些。睿庙只这么两个姑娘,娇惯些也无妨,就破例将伴读的人数加至六人罢。”


    碧兰心头一跳,隐约猜出了孟昭的意图,忙压低身子 。


    “元家那个自不必提。”孟昭眼底划过一丝精芒,“冯夫人的曾孙女、顾明城的侄孙女,再有王昶家的丫头也就是了。至于剩下的……”


    碧兰瞬间心领神会。


    这四家,不是握着京城近郊与禁军的兵权,就是文官清流家的贵女。


    “那……剩下的两个名额?”碧兰试探着问。


    “余下两个,让嘉贵妃自个儿定罢。”孟昭轻笑了一声,唇角带着一丝玩味,“她是三姐儿的生母,本宫若全占了,显得不近人情。让她自己挑两个喜欢的姑娘,也能全了她的母女情分。”


    “太后慈悲。”碧兰由衷地称赞了一句。


    消息传出去后,没过两日,刘皇贵妃却不请自来。


    除了初一十五的请安,她向来是不乐意出来走动的,生怕沾染了外边的是非。


    孟昭见着这位稀客,倒也留着她说了好半天的话。


    对方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二公主姬茵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了,要给她安排选驸马的事了。


    孟昭倒是忘了这茬了。


    刘皇贵妃今日穿着一身暗香色缎面宫装,背脊绷得极紧,交叠在膝头的手指正微不可察地轻轻颤动着。


    “刘妹妹爱女心切。”孟昭放下茶盏,瓷盖磕碰发出一声轻响,“若不是你今日提起来,本宫竟险些忘了二姐儿也是大姑娘了。”


    刘皇贵妃连忙微微侧过身子,半欠着屁股恭敬道:“太后每日操劳前朝和后宫万千事务,又心系万岁爷与社稷,臣妾怎敢因这些微末小事打扰太后。只是……二姐儿到底也是睿庙的骨血,这年纪上了十六,若是再耽搁下去,臣妾只怕……只怕误了这孩子的终身,在外头惹人非议说咱们皇家没个章程。”


    她说得极轻极委婉,可孟昭心里却亮堂得如同冰雪透亮。


    刘皇贵妃是聪明人,这些年也很安分,一直带着儿子老老实实的,她的面子还是要照顾的。


    “二姐儿是个懂事的,本宫向来都喜欢。”孟昭唇角微扬,“既然妹妹提了,本宫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如今京中的才俊不少,二姐儿的婚事,决计不能敷衍了去。”


    刘皇贵妃眼中爆出一团喜色,连忙站起身躬身下拜:“臣妾代二姐儿叩谢太后隆恩。”


    “快起来,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孟昭给碧兰递了个眼色,碧兰立时上前恭敬地将刘皇贵妃扶回座上。


    孟昭缓步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随风摇曳的繁茂夏木,语气低沉而清晰:“选驸马是大事。妹妹若是有心,不妨拟个名单给本宫瞧瞧。”


    这就是将选驸马的权力交给她了。


    刘皇贵妃大喜过望,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臣妾全凭太后做主。”刘皇贵妃心知目的已达,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


    “回头让尚衣局抓紧给她量体裁衣,多做几套鲜亮的新衣服。”孟昭转过身来,面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万岁爷只这么两个姐儿,本宫和万岁爷自会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出去。”


    等刘皇贵妃千恩万谢地退出了慈宁宫,殿内重新归于冷寂。


    碧兰一边收拾着茶具,一边轻声请示:“太后,这二公主选驸马的事……要知会郕国公一声吗?”


    “知会他做什么?”孟昭指尖拂过冰凉的窗棂,“他是能帮我选驸马还是筹集嫁妆?如今最要紧的,是替我把那些藩王料理了。”


    酷暑蒸腾,太极殿的金砖被晒得发烫。


    一个月后,靖王与楚王终于按捺不住了。


    李砚抛出的那几处禁军防务虚线,被他们咬得死死的。


    楚王借修陵之名调集的死士与银两,暗中运进京郊一座废弃的别院。


    靖王则联络了昔日部属中尚存的几支旧部,纠结了四五个藩王准备在中元节那夜,以“清君侧、诛奸宦”为号,兵分两路直扑皇城。


    他们自以为自己藏得极深。


    却不知,早早落在了孟昭的眼中。


    孟昭看着那叠厚厚的密报,指尖轻轻翻过最后一页,唇角微微上扬。


    “中元节……他们选的倒是妙。”她低声道,“死人多的日子,也不差再多几个了。”


    她抬眼,望向跪在下方的张嬷嬷与碧兰:“传我的话——等李砚他们行动之后,立即让顾明城拱卫皇城。”


    “是。”


    “还有。”孟昭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三哥儿和四哥儿这几日要看住了,绝不能让他们落到乱臣贼子的手里。若是李砚那里出了纰漏,咱们连夜启程前往金陵。”


    张嬷嬷低头应下,却忍不住问:“那郕国公呢?他若是被那些老臣的弹劾折子淹没……”


    孟昭缓缓合上密报,目光平静,“他既然愿意当这个靶子,那就让他当得彻底一点。”


    她起身,走到窗前。


    院中的迎春早已谢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盆开得正盛的荷花。粉白的花瓣在烈日下微微颤动,映着水面细碎的光。


    “等这火烧起来……”她轻声说,“便是收网的时候了。”


    中元节前两日。


    李砚再次入慈宁宫。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往常那样,一进殿就带着亲昵的笑。


    “岁岁,他们动了。”


    他压低声音,将一份刚截获的密信递上:“楚王已下令,中元节子时,他以靖王入宫勤王为号,两路并进。”


    孟昭接过密信,只扫了一眼便放下。


    “很好。”她抬眸,声音依旧平静,“你那边呢?”


    “我将几处禁军防务再故意松了松。朝中那些老臣的折子,这两日也越来越狠,有人甚至直接骂我包藏祸心,意图不轨。”


    李砚低笑一声,伸手握住她的手,“岁岁放心,我把他们的暗兵全钓到皇城根下。到时候便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孟昭任由他握着,指尖却微微发凉。


    “京营的后路,元家会钉死。”她说:“你只管往前冲。若真出了岔子……”


    “不会有岔子。”李砚反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声音低而笃定,“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们母子分毫。”


    孟昭看着他,眼底那抹深意再次浮现。


    她轻轻点头,声音软了几分:“我信你。”


    李砚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俯身,在她额前轻轻落下一吻,低声道:“等这局收了,我带你和长安出宫走走。长安都五岁了,还没出去看过金明池的灯会。”


    孟昭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脸,任由他的气息落在耳侧。


    等李砚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帘幕后,她抬手,慢慢擦去额前残留的温度。


    “张嬷嬷。”


    “今夜起,慈宁宫内加派一倍的人手。还有……”她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冬夜的刀锋,“告诉顾明城和元征,等靖王与楚王的人马一入皇城范围——立刻封死所有退路,连同李砚那边也一并看住了。”


    张嬷嬷心头剧震,却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孟昭走到香案前,亲自燃起一炷新香。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成败在此一举。


    她知道,京城的格局即将彻底改写。


    顾明城握着京营近半精锐,元征则掌控着城防与禁军名册。


    “去吧。”她低声道,“把话带到。事后……本宫自有厚赏。”


    张嬷嬷躬身退下,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孟昭独自坐回软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碗沿。


    碗里的茶早已凉透,碎嫩的茶芽沉在碗底,像一滩死水。


    中元夜,子时。


    皇城内外,火光骤起。


    靖王与楚王的兵马如约而至,打着“清君侧、诛奸宦”的旗号,两路并进,直扑皇城的方向。


    李砚亲率兵马出府,在皇城根下与他们杀得难解难分。


    刀光血影交织,喊杀声几乎掀翻了夜空。


    就在两路人马杀得正酣之际,顾明城与元征同时出手。


    京营精锐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将退路尽数封死。


    靖王与楚王等人这才惊觉——他们中计了。


    更令他们绝望的是,甚至还没有等到朝廷定罪,他们就被当众拿下,斩于马下。


    吕良才将消息传来时,孟昭喜极而泣,笼罩在她心头的阴云彻底散去,当即下旨抄没涉案人等府邸。


    不过在吕良才向她请示关于如何处置李砚时,孟昭却迟疑了。


    殿内沉香依旧袅袅,她坐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碗沿,久久没有开口。


    吕良才跪在下方,低着头,不敢催促。


    他跟随孟昭多年,极少见她露出这般犹豫的神色。


    往日里,无论是先帝在时的明争暗斗,还是如今垂帘听政的雷霆手段,孟昭向来决断如刀,从无半分拖泥带水。


    可这一次……


    “太后。”吕良才终于低声开口,“郕国公确实也立下了汗马功劳。朝中老臣如今群情激愤,若是立刻将他明正典刑,固然能平众怒,却也可能让那些原本观望的人寒心……毕竟,他名下还有不少门生故吏,散布在边关与京营之间。”


    孟昭抬眼,目光沉静:“你的意思是,留他一命?”


    “奴婢不敢妄言。”吕良才顿了顿,“只是……李砚此人心思深沉,又极会笼络人心。若是彻底除掉,他留下的那些空缺,一时难以填补。若是留着,又怕日后生变。”


    孟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窗前。


    晨光已经彻底照亮了慈宁宫的院落,荷花在水中轻轻摇曳,粉白的花瓣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露水。


    她忽然想起李砚临走前那句话——


    “等这局收了,我带你和长安出宫走走。长安都五岁了,还没出去看过金明池的灯会。”


    灯会。


    她轻笑了一声,声音却没有温度。


    吕良才沉默着,没有接话。


    孟昭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她长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长安太小了……她们母子,不得不仰仗他,用元家制衡他的同时,以防元家一家做大。


    孟昭望了望夜色,缓缓开口,“郕国公惩处奸逆,立下大功,当赏。”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吕良才微微抬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原以为,以孟昭往日的作风,李砚今日必死无疑。


    可太后却忽然话锋一转。


    孟昭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低声道:“传旨:郕国公平定藩王之乱有功,着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追谥其父为临侯,赠太子太傅衔,其母为鲁国夫人……”


    她转过身,目光沉静如水。


    吕良才心头一凛,深知这是莫大的荣耀,忙应道:“奴婢遵旨。”


    黎明时分,火光渐熄。


    皇城前血染金砖。


    逆王及其党羽,无一幸免。


    今日的大朝会气氛格外低沉。


    昨夜东京发生兵乱的事情他们都已然知道了,文武百官分列两旁,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


    孟昭端坐在御座后方的珠帘之后。


    帘后隐约可见她端庄的侧影,与帘前坐得笔直却仍显稚嫩的小皇帝姬长安。


    礼官高声宣读旨意。


    楚王、靖王及其余五位参与叛乱的藩王尽数削去爵禄,子孙皆令从死,家产籍没。


    凡涉案的宗室、官员……一并严惩不贷。


    殿内鸦雀无声。


    待旨意宣读完毕,孟昭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珠帘传出,“今日本宫的心情格外沉重。”


    她顿了顿,环顾众人一眼后才继续道:“本宫和万岁爷将他们从封地请回来,授予官职,以礼相待。然楚逆等人,非但不思报效,反生异心,纠集党羽,妄图行谋逆之实。若非天佑大周,社稷幸甚,今日殿上,恐已血流成河。”


    她的声音透过珠帘,平静而清晰,却带着一丝真正的沉重。


    “本宫身为帝母,本该以仁德化育天下。可面对这等乱臣贼子,仁德已成纵容。今日严惩,非本宫狠心,实为社稷计、为万岁计、为天下万民计。”


    殿内众人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孟昭顿了顿,继续道:“自今日起,诸王不得再私自养兵,不得再私交外臣。违者,以谋逆论处。宗室子弟,若有心向学、有志报国者,本宫和万岁自会另眼相看。若再有人效仿楚逆、靖逆之流,本宫和万岁绝不姑息。”


    众臣齐齐跪倒,高呼“太后圣明”。


    她抬手,示意礼官继续。


    又一道旨意宣读出来——


    “上谕:自今起,宗室袭爵之制,着令更定。亲王之子,嫡长子可递降承袭郡王外,余子袭封奉国将军。郡王之嫡长子降等袭封镇国公,余子袭封奉国将军。郡王之下,一律递降至奉国将军而止。无子嗣者,不得过继远支。凡此前已封之诸王、郡王,若无大功于社稷,其子孙袭爵,亦依此例递降。若有功者,由朝廷另行议叙,不得私自请封。此制既定,永为定制。违者,以违制论处。”


    旨意落定,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这道谕旨,比削夺七位藩王爵禄更为狠厉。


    它直接切断了宗室借爵位坐大的根基,让那些旁支远系再无凭借血脉不断膨胀的可能。


    众臣跪得更深了些,连头都不敢抬。


    不过深究起来,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大大缩减了朝廷对宗室的开支持,得到户部不少老大人的支持。


    孟昭透过珠帘,声音依旧平静:“周室如同一棵大树,宗室就是国之枝叶,本该与社稷同休戚。然枝叶若过于繁茂,反噬根干,则非社稷之福。本宫与万岁今日定此制,非刻薄宗亲,实为长远计。”


    她顿了顿,又道:“有功者赏,有罪者罚。此乃朝廷纲纪。诸卿当以此自勉,勿负朕与本宫厚望。”


    “臣等遵旨。”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三四章就完结了,周三我停更一下,我还想恰最后一个连载榜单。周四我就全放出来


    第155章


    春日的晨雾尚未散尽, 御花园西侧的小院中,几道轻快的身影已急匆匆掠过回廊。


    “两位妹妹。”为首的女孩一把扯住身后同伴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 却掩不住焦急,“长公主最厌人迟到,咱们可不能再迟了。”


    说话的是张丽华, 她是含山长公主身边最年长的伴读。


    此时, 她一身月白宫装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 乌发用一根素银簪草草挽起, 额前还沾着几缕碎发。


    身后跟着的两位, 分别是元大姑娘和王六姑娘,她们的步子不紧不慢,远远地跟在张丽华的身后,仿佛丝毫也不着急。


    张丽华似是早有预料, 并未等她们, 只是默默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石板路上落着昨夜未干的露水,她们的绣鞋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直到远处钟鼓楼隐约传来三声晨钟, 催得后面两人脚步愈发匆忙起来。


    回廊转角处,一丛盛开的海棠被风吹落几瓣,轻轻落在张丽华是肩头,她却顾不得拂去。


    就在张丽华快到书院的时候, 却故意慢下了脚步。当后面的元大姑娘和王六姑娘跟上时, 她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


    说起来,她是长公主的表姐, 原该是最尊贵体面的了。可同行的两人中,元大姑娘是仁敬皇后的亲侄女,王六姑娘是内阁王首辅的晚辈, 身份都比她高的多。


    就连长公主另外三个伴读,亦是出身不凡,不是公侯勋贵人家的贵女,就是清流人家的才女。


    张丽华知道,她能够入宫做长公主的伴读,很大原因是因为姑母嘉贵妃的缘故。


    入宫前,家里就将长公主另外几名伴读的身份告知过她。


    张丽华知道她们都是太后娘娘看重的贵女,说不得就连未来皇后的人选都会出自里面。


    因此,自入宫后,张丽华一直谨言慎行,将姿态放得极低。


    穿过垂花门,脚下的青砖渐渐换成了更为平整的汉白玉阶。


    晨光终于穿透薄雾,落在她们的鬓边,像是替她们镀上了一层金冠。


    张丽华深吸一口气,放缓脚步,将肩头的海棠花瓣轻轻拈下。


    书院内,含山长公主坐在主位一侧的软榻上,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发间只插了两支简单的银蝶步摇。


    她的年纪不过十三,眉眼却已带着几分清贵的疏离。


    见三人进来,她只微微颔首,声音格外清冷:“今日又迟了。”


    元大姑娘立刻盈盈福了一礼,笑意温软:“殿下莫怪。方才回廊海棠开得正好,我和王姐姐贪看了两眼,这才慢了脚步。”


    王六姑娘也跟着附和,声音里带着几分娇憨:“是啊,海棠落瓣落在张姐姐的肩上,可好看了。”


    张丽华站在一旁,唇角微微一弯,却并不多言。


    她知道,元大姑娘她们这话,是在替自己圆场,不由向两人投去一道感激的目光。


    见说话的是元大姑娘,含山长公主并未多言。妃母多次告诫过她,元大姑娘是未来的皇后,自己是万万不能开罪的。


    而其余几位姑娘,同样可能入宫做娘娘。


    含山长公主觉的自己这个公主做的惯没有意思。搁在往日,公主身边的伴读虽说是官家贵女,入宫后还不一样是伺候人的。


    可到了自己这里时,身边的伴读一个赛一个地尊贵,非但不能随意差遣,反倒要自己时时留意眼色,生怕一句重话得罪了谁,日后在太后跟前落了不是。


    含山长公主心下微微一叹,却面上不显,只抬手示意三人入座。


    张丽华低头福身,声音柔和而克制:“谢过殿下。”


    元大姑娘与王六姑娘也依次行礼,动作娴熟得体,恰到好处地显出贵女教养。


    厅中早已摆好五张书案,其余三位伴读早已到了。


    左边坐着的是蒋家的嫡女蒋玉环,右边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姑娘柳知意,最末一位则是禁军统领顾明城的孙女顾晚宁。


    三人见她们进来,皆微微起身致意,神色各异——蒋玉环淡淡点头,柳知意笑得温润,顾晚宁则眼神灵活地在张丽华与元大姑娘之间转了一圈,似有深意。


    张丽华坐到自己惯常的位置上,那是最靠近窗却离主位稍远的一侧。


    她将肩头残留的海棠香气轻轻压下,翻开案上早已备好的书卷,指尖却微微一顿。


    晨光透过镂空窗棂洒进来,落在她月白袖口上,映出细细的云纹。


    含山长公主清了清嗓子,“今日曹大家会过来授夫妇章。你们先各自默读罢。”


    众人应“是”,厅中顿时安静下来,只余翻书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啼。


    就在这时,一阵很有节奏和规律的巴掌声在静谧的环境响起。


    含山长公主知道这是御驾过来了,忙带人准备行礼。


    须臾,一个头戴翼善冠,身着绯色衮龙常服的少年走了进来,赫然是当今天子姬长安。


    刚一进门,他就直奔含山长公主而去,“阿姐这里倒是清闲。方才朕在太傅那里听了半日奏对,耳朵都要起茧了……”


    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少年意气,却又压得恰到好处,不至于惊扰太过。


    厅中众人早已齐齐跪伏下去。


    “臣女见过万岁——”


    领头的含山长公主连忙想要福身见礼。


    少年天子却哈哈一笑,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跪实:“阿姐今日又拘礼了,我们姐弟,私下里何须如此生分?”


    含山长公主这才止住了动作,她和姬长安年纪相仿,如今宫中又只有他们姐弟二人,两人关系向来亲厚。


    他目光随意一扫,落在跪着的几位伴读身上,眉梢微挑:“这些就是阿姐身边的伴读?起来罢。”


    众人小心起身,垂手侍立。


    张丽华低眉敛目,只从余光里看见那绯色龙袍在晨光中流转出细碎的金辉。


    少年天子不过刚满十岁,却已经出落地眉眼清俊,唇角还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顽皮,与“天子”的形象竟有几分出入。


    含山长公主轻声道:“万岁怎么有空过来?曹大家片刻就到,今日由她授权《女诫》中的夫妇章。”


    言外之意就是让姬长安避嫌了。


    “夫妇章?”姬长安失笑,“阿姐才十三,学这个做什么?莫不是嘉妃母又在催着给你挑驸马了?”


    含山长公主脸上一红,悄悄瞪他一眼:“万岁下次再浑说,我便去慈宁宫寻了母后告状。”


    “别别别。”姬长安立刻举手投降,目光却忍不住在厅中几位姑娘身上转了一圈。


    他先看见元大姑娘,眼神微微一凝。


    随即又扫过蒋玉环、柳知意、顾晚宁,最后落在靠窗位置的张丽华身上。


    张丽华站得最端正,月白宫装素净,乌发只用一根素银簪挽起,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散乱,肩头却干净得连一片花瓣都没有。


    她低着头,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温玉,不夺人眼目,却让人移不开视线。


    姬长安不由多看了两眼,忽然问:“这位是?”


    含山长公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道:“这是姐姐的表姐。”


    “哦——原来是阿姐的表姐啊。”姬长安拖长了尾音,似笑非笑,“难怪模样生得这样出众。”


    张丽华心头一紧,连忙又福身:“臣女锦衣卫千户张敬业之女张丽华,见过万岁。”


    “张敬业的女儿?”姬长安轻轻一挑眉,“抬头让朕看看。”


    张丽华指尖微微收紧,却不敢违抗,只得缓缓抬起脸来。


    晨光正好落在她眉眼间,映得那双眼睛清亮如水,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疏离。


    姬长安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倒是没有堕了你的这个名字。”


    他说完便不再多看,转身对含山长公主道:“朕今日得空,便在这里听一会儿课。曹大家来了让她尽管讲,朕不会打扰到阿姐的。”


    含山长公主无奈:“万岁……这成何体统?”


    “有何不可?”姬长安大大方方在主位旁的软榻上坐下,拍了拍身侧空位,“阿姐也坐。朕今日就当个旁听的学生。”


    厅中气氛微微一僵。


    众人心思各异。


    张丽华重新落座时,心跳已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她低着头,假装专注于书卷。


    姬长安坐得随意,绯色龙袍的袖口随手搭在榻沿,目光却并不闲着。


    他时而扫一眼窗外海棠,时而落在某位姑娘的书案上,像是真在旁听,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含山长公主悄悄递来一个警告的眼色,他却只回以一笑,全然不以为意。


    未过多久,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青灰色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妇人走入厅中。


    她年约五旬,面容清肃,正是今日要来授书的曹大家。


    曹大家进门便看见主位旁多出的龙袍身影,脚步微顿,随即深深福下:“下官参见万岁,躬请万岁圣安。”


    “朕安。”姬长安抬了抬手,“曹大家,今日朕只是来探望阿姐,你照常即可。”


    曹大家起身时,目光在几位伴读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姬长安身上片刻,才缓缓福了一礼:“下官躬领上谕。”


    她将目光重新转到含山长公主等人身上,“今日讲《女诫》夫妇章。还请殿下与几位姑娘先听我诵读原文,再各自阐述心得。”


    她声音沉稳,带着多年授书的韵律:“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信天地之弘义,人伦之大节也……”


    厅中安静得只余她的声音与窗外偶尔的鸟鸣。


    张丽华听得极认真,指尖却在袖中悄悄收紧。


    曹大家清了清嗓子,戒尺在案几上轻轻一敲,脆响声打破了室内流转的暗潮。


    “《女诫》有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曹大家目光如炬,扫过案前的六位姑娘,最后定在张丽华身上,“张姑娘,适才听得最为专注,不妨说说,何为夫妇之道中的‘顺’字?”


    张丽华心头微跳,知晓这是曹大家尽捡她这个软柿子捏。


    她缓缓起身,微垂着头,声音清脆如汲泉碎玉:“回曹大家的话,学生以为,妇德之‘顺’,非盲从无度,亦非谄媚阿谀。曲从为顺,敬慎为本。如古之贤后,规谏有道,理内有序,使夫君无后顾之忧,方是大顺。”


    这番答话四平八稳,既遵了教条,又暗含了明哲保身的聪慧,半点不露锋芒。


    榻上的姬长安单手托腮,本在拿捏着一块枣泥酥玩赏,闻言眼底划过一丝趣味。


    他转头看向含山长公主,低声笑道:“阿姐,这张姑娘倒是个有心思的。分明是个软性子,说出的话却骨头硬。”


    含山长公主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斜了他一眼,极低地提醒:“慎言。”


    姬长安撇了撇嘴,到底没再招惹张丽华,只是拍拍手上的碎屑,百无聊赖地靠回了软榻上。


    不多时,一堂课在各怀心思的氛围中悄然结束。


    曹大家收拾书卷退下,姬长安被御前太监催着去文华殿复命,也打道回宫。


    皇帝一走,原本紧绷的空气仿佛骤然松弛下来。


    “张姐姐今日可真是出了大风头。”顾晚宁一边整理彩墨,一边眨着灵动的眼睛,似笑非笑道,“万岁爷最是厌恶这些教条,今日倒为你坐了足足半个时辰。”


    话音刚落,一旁正在收拾文房的蒋玉环冷哼了一声,将毛笔往笔架上一挂,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虽未说话,那眼底的不满却表露无遗。


    张丽华面色不变,只微微屈膝,温声答道:“蒋妹妹说笑了。万岁爷是念及与殿下的姐弟情谊,才在此少憩。我不过个照本宣科的蠢笨人,何来风头之说?”


    顾晚宁此时也缓缓起身,顺手将一柄精美的绣帕递给张丽华,“姐姐切莫多想,蒋妹妹小孩子心性,惯会打趣人。今日若非姐姐对答得体,咱们怕是都要被曹大家罚抄了。”


    张丽华接过绣帕,指尖触碰到那极其罕见的苏州贡蚕丝,心中却是冰凉一片。


    顾晚宁看似温和解围,实则轻描淡写地将“引得皇帝侧目”的火苗,定性为了“张丽华个人引人瞩目”。


    在这深宫之中,向来都是捧得越高,摔得就越狠。


    ……


    慈宁宫外静悄悄的。


    张嬷嬷缓步走进去,小声在孟昭耳边附耳几句,孟昭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旋即笑骂道:“我怎就生了这样个皮猴儿。”


    “奴婢瞧着,万岁爷的课业着实也太重了些,着实太辛苦了些。想必是一时少年心性罢了。”


    孟昭知道是张嬷嬷偏私孩子,不由叹了口气,“如今我还在,能替他看顾一二,哪天要是去见了先帝,只求这混世魔王别把祖宗的江山丢了。”


    听了孟昭这话,张嬷嬷忙低头敛目,连道了几声“太后千岁万福,定能长保大安”。


    孟昭轻轻揭开沉香木茶盏,茶香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他若真只是去偷懒嬉戏,我倒还能放下一半的心。”孟昭端起茶盏押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论今日的天色,“我只怕,他是对我选了元氏她们不满,故此借着嘉贵妃的侄女来给我眼色瞧了。”


    “怎会!”张嬷嬷忙道:“这些年太后费心设法筹谋,稳固朝局,万岁爷必然能体会您的一片苦心。”


    孟昭却摇摇头,“儿女都是债,合该是我上辈子欠是他的,不提也罢。”


    “太后何必过于忧心。”张嬷嬷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方干净的绢帕,“万岁爷刚满十岁,正是贪玩的年纪,哪能懂这些盘根错节的利害?依奴婢看,万岁爷也不过是瞧着张姑娘模样出众,随口夸赞两句罢,绝无忤逆您苦心的意思。”


    “说起来,咱们现下防的该是那位归德县主……”


    孟昭接过绢帕,指尖随性地折了两下,凤眸微眯。


    归德县主是怡安君的幼女,李砚的侄孙女。


    两年前,李砚忽然寻到了在外流亡多年的侄女。为了补偿这个侄女,不仅替她请封了诰命爵位,就连她的女儿也破例封了县主。


    这位归德县主年岁不大,今年才十二岁,年纪和姬长安接近,可不就将主意打到他身上吗。


    孟昭脸上的笑意已经尽数收敛了。


    这两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李砚年岁见长,不复当年的心胸,一昧沉迷享乐。


    在涉及到反攻北燕,收复失地方面,她跟李砚的分歧非常之大。


    朝廷如今也分作两派,整日吵个没完没了。


    她是力陈主动发兵的主战派。


    这些年,朝廷先后解决了藩国之患。并且昭平年时所推行的国策也初见成效,各省赋税极为可观。加上岭南那边也被开发的不错,国库再没有比现在更充裕的时候了。


    张嬷嬷见孟昭沉了脸,连忙压低声音劝道:“太后,郕国公这些年独揽大权惯了,有些事难免……乾坤独断。可那归德县主再如何折腾,终究也越不过您去。”


    “他哪里是擅专,分明恨不得将大周的江山都分给他家里那些人。可他那个侄女是什么德行?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下贱门户,竟也敢肖想做国夫人!”


    孟昭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绢帕重重掼在案几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当年他寻回陈氏,可怜她只这么一个丫头,我一时心软,被他的软话哄住,破例封了县主。他倒好,这些年反而愈发贪婪索求。”


    孟昭站起身来,裙摆划过冰冷的金砖,眼中寒芒乍现,“如今正值北燕皇族内斗,眼下正是拔除祸患,一统天下的千载难逢之机。谢东山算过账,如今咱们钱粮丰沛,兵精粮足,他却推三阻四,整日沉溺在笙歌燕舞里,反倒劝起我要休养生息来。”


    说到此处,孟昭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嘲弄的讽刺。


    “什么休养生息?他不过是怕一旦发兵开打,战权外落,坏了他如今权倾朝野的好日子。”


    张嬷嬷听得心惊肉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怒了此刻威严逼人的孟昭。


    张嬷嬷连忙递上一盏温热的安神茶,小声道:“那太后的意思是……”


    “北伐之事,我绝不会让步。至于归德县主——”孟昭接过茶盏,眼底划过一道冷冽的光芒,“她想要入宫自是没什么难的,左不过封个贵妃也就算了,可皇家绝不能要一个生父成谜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有错别字帮我捉捉虫哈,我只是大概修了一下,没精修,然后捉虫有红包奖励


    第156章


    次日拂晓, 太和殿前金炉香袅,百官按照品阶肃立两侧。


    姬长安御宇高座,明黄的纱帘之后, 孟昭面容严峻,周身笼罩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御前太监的嗓音划过长空。


    话音未落, 户部侍郎赵丛珂率先出列, 手捧笏板, 朗声道:“启奏太后、万岁。大周各省赋税已悉数入库, 岭南商税翻升三成, 国库粮饷充盈,甲仗库所积利器足以装备三十万精锐。今北燕皇族内部兵戎相见,国势动荡、民不聊生。此乃天佑大周,臣恳请太后下旨, 即刻发兵北伐, 收复北方失地,一统山河。”


    此言一出, 朝堂之上顿时掀起一阵低低喧哗。


    元征与兵部、几位将军等主战派官员纷纷附议,出列高呼:“叩请太后发兵北伐,光复旧土”。


    “太后,臣有本启奏。”一声沉稳的断喝压下了大殿内的喧嚣。


    只见郕国公李砚缓步走出两班, 他虽已年近知天命, 身量却依旧挺拔,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 举止格外儒雅。


    “太后,万岁。”李砚向高座微微一躬身,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赵大人此言差矣, 天下承平未久,百姓方得喘息之机。北燕虽有内乱,然其骑兵彪悍,困兽犹斗。若仓促兴兵,战事一旦胶着,势必耗空国库,甚至动摇我大周国本。臣以为,眼下并不是北伐的时机,理应休养生息,耐心等待,方为安邦定国之正道。”


    “休养生息?”赵丛珂冷笑一声,转头直视李砚,“郕国公莫非忘了北方父老翘首以盼王师百年?如今兵精粮足,势如破竹,国公却一再阻挠,究竟是怜恤百姓,还是存了私心?”


    “放肆!”李砚一党的人马立刻出列喝止,“赵丛珂,你这是污蔑,蓄意构陷!”


    “是否污蔑,公道自在人心。”主战派的兵部侍郎亦挺身而出,厉声道,“崇熙四年,北燕金明公主谋反称帝,正值北燕大乱,郕国公便百般推托。如今北燕内乱,大好时机摆在眼前,若再坐失良机,他日北燕内乱平息,卷土重来,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一时间,朝堂之上彻底乱作一团。


    主战派指责保守派偏安一隅、丧师辱国,甚至暗讽李砚独揽大权、恋栈权位。


    而李砚一派的言官则反唇相讥,斥责主战派好大喜功、穷兵黩武,置天下苍生于火坑。


    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各执一词,骂声震天,激烈的矛盾在朝堂之上彻底引爆。


    主位旁的姬长安倒是觉的新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


    他挪动了一下身躯,下意识地转头望向珠帘之后。


    珠帘微微晃动,孟昭缓缓端起几上的沉茶盏,重重往案几上一扣。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通过空旷的大殿回荡开来,如惊雷落定。


    原本喧闹纷争的百官瞬间如被掐住了脖子,朝堂之上刹那间死一般寂静,所有人呼啦啦跪倒一片,俯首贴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都吵够了吗?”


    珠帘后传来孟昭冰冷肃杀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喜怒,却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千钧重担。


    孟昭缓缓起身,隔着密密的珠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朝文武,眼底满是冰冷的寒芒。


    “天下苦燕久矣,尔等在此吵吵嚷嚷,竟无一丝社稷长远之计。”


    孟昭的声音隔着明黄的纱帘穿透大殿,字字如金石掷地,激起层层回响。


    “李卿。”她目光越过跪倒的众人,直直落在那道最前方的昂藏身影上,“你适才说休养生息,可如今岭南大定、国库充盈,前线将士披坚执锐、求战心切。此时不出兵,难道要等北燕那位女帝坐稳大位,再次兵临我大周城下,才叫安邦定国吗?”


    话音刚落,孟昭继续又将目光盯着赵丛珂,“赵卿,如今大周刚刚步入正轨,百姓们安居乐业。此时贸然发兵,岂非将天下拖入战火?”


    她这番话,算是各打五十大板,看似谁也没偏帮。


    百官跪伏在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三分。


    谁也没想到,太后一开口竟是将主战与休养的两派头领各训了一顿,将原本剑拔弩张的死局硬生生扣在了一处微妙的平衡上。


    赵丛珂面色微变,连忙叩首道:“臣愚钝,未能体恤太后爱民如子之苦心。然战机瞬息万变,臣亦是忧心社稷,绝无邀功切进之意,求太后明察。”


    另一侧的李砚微微低头,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精光,随即躬身应道:“太后圣明,臣并非全盘否认收复失地之功,只是关乎国本,不可不慎。”


    这番表态进退有度,既全了他的体面,又将球重新抛回了纱帘之后。


    孟昭缓缓落座,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茶盏的沿口,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发兵北伐,是高庙皇帝未竟之志,亦是大周万千子民百年的盼头。”孟昭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了一分决断,“可若贸然发兵,置天下苍生于不顾,亦非仁圣之道。赵卿,既然户部口口声声说粮饷充盈,那便由户部与兵部共同呈递一份详细的粮草调派与支应细则。李卿,你所担心的困兽犹斗,便由五军都督府拿出万全的防御演练部署。”


    她略一停顿,目光如利刃般划过朝堂下首每一个人。


    “三日之后,本宫和万岁要看到万无一失的文书方略。若粮钱周转无虞,又能保后方无忧,北伐之事,便再无议退之理。若是办不到,谁再敢当堂叫嚣开战,便以动摇军心论处。”


    这出“各打五十大板”的戏码,明着是各退一步,实则是给主战派递了一把名正言顺拿出筹码的刀,同时又堵死了保守派继续推诿的退路。


    李砚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终是垂下眼帘,拱手拜倒:“臣……领旨。”


    赵丛珂与主战派官员更是面露喜色,齐声高呼:“太后英明,臣等遵旨。”


    龙椅上的姬长安将这一切收进眼底,嘴角悄悄抿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退朝——”御前太监高亢的唱诺声再次响起,撕破了大殿内紧绷的气氛。


    百官叩拜起身,鱼贯而出,可谁心里都清楚,这平静不过是风暴来临前的短暂蛰伏。


    下朝后,李砚不紧不慢地尾随着孟昭的仪仗后。


    孟昭刚迈进慈宁宫的门槛,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李砚后脚就跟了进来。


    见到李砚那张脸,孟昭撇撇嘴,“怎么?郕国公如今在外边一言九鼎,说一不二,怎么还舍得来我这儿?”


    李砚哑然一笑,上前拥住女子,“我的心肝儿,今日在当面训我,气可消些了?”


    李砚将下巴抵在她颈窝处,鼻尖嗅着她身上那缕熟悉的沉香味,低沉的嗓音里带了几分卸下朝堂伪装后的亲昵与无奈。


    孟昭任由他拥着,脸色却未见缓和,只冷冷哼了一声,抽身挣开他的怀抱。


    她转身走到榻旁坐下:“少跟我套这近乎。朝堂之上,你唱得倒是响亮,将主战派的嘴堵得死死的。若非我当堂压了你一头,今日这大朝会怕是要被你手下的人闹得无法收场。”


    李砚顺势跟着踱步过去,在她身侧半盘腿坐下,亲自执起案上的玉壶,替她斟了一杯温热的安神茶,温声道:“岁岁,你以为我是私心作祟,刻意与你作对?”


    “难道不是?”孟昭挑眉看向他,眼底尽是看透一切的锐利,“你怕大权外落,怕朝中冒出新贵顶了你的位置,更怕北伐功成之后,你再无立足之地!”


    李砚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苦笑一声,将茶杯递到她手里:“你我相知相伴多年,我在你眼里,难道就只剩这点蝇营狗苟的私算?”


    他收敛了笑意,神色渐渐沉了下来,目光深邃地望着她:“北燕眼下虽乱,但那慕容云嫣并非庸碌之辈。自她取得大位后,拉拢北方门阀高氏,册立高氏宗子为皇夫,加封定王,又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北燕旧部。足以见得这二人并不好相与。朝中那些年轻气盛的将领只知一味求战,哪里懂得粮道千里穿行、稍有闪失便是全军覆没的风险?大周休养生息未久,国库瞧着丰沛,可若真到了大战关头,经不起一丝风浪折腾。”


    孟昭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发出一声清响:“慕容云嫣便是有三头六臂,也压不住北燕如今叛乱四起!这是上天赐给大周千载难逢的机会,若因你畏首畏尾而坐失良机,你我便是大周的千古罪人。”


    李砚看着她因动怒而微微泛红的面颊,眼中的冷硬渐渐褪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


    他重新伸手抱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的腹部,低声叹道:“岁岁,我不怕做罪人,我只是怕仗没打赢,反而把大周再次拖进泥泞,毁了眼下的大好局面。只要我在一天,你的安稳,就容不得有半点的闪失。”


    孟昭娇躯微震,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膝头,发间已隐现几缕银丝的男人。


    她明知这番话里有几分真意、几分权谋,可那沉甸甸的依恋与掌控欲,却依旧如同一张丝网,将她牢牢缠裹其中。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穿过他的发丝,“少在我面前唱苦肉计。三日后的文书方略,你若敢动半点脚手架、私下使绊子,休怪我不念旧情。”


    李砚在她怀里闷笑出声,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躬领懿旨,我的娘娘。”


    孟昭推开他,抿了一口热茶,话锋一转:“你那侄孙女莫不是真想入宫做娘娘了?”


    李砚被推开也不恼,顺势靠在后方的靠枕上,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听见孟昭提及归德县主,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眼底却毫无波澜。


    “你说的敏丫头?”李砚拎起茶壶,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轻抿一口道,“她娘流落多年,苦了大半辈子,一心指望着敏丫头出人头地。敏丫头年纪小,被她母亲娇惯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随口说了几句糊涂话罢了。”


    “糊涂话?”孟昭冷笑一声,凤眼微斜,“我看她可清楚得很。手都伸到长安身边去了。”


    李砚放下茶盏,长臂一伸,重新揽住孟昭的纤腰,指腹在她腰间温热地摩擦着,声音哑了几分:“岁岁,你多虑了。除了你,谁当皇后我都不在乎。至于敏丫头……她若当真惹了你不顺眼,明儿我便打发她回老家去,省得留在京里碍你的眼。”


    “回封地?”孟昭打掉他在自己腰间不安分的手,斜睨着他,“你当真舍得?这可是你千方百计认回来的血亲。”


    “有什么舍不得的?”李砚顺势抓住她的细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眼中的深情与算计交织成一片幽暗的影,“这天下,除了你,旁人我一向不放在眼里。你若真不放心,不如趁着这次北伐方略一定,把长公主身边那几个丫头的婚事也一并指了,省得日后再生事端。”


    孟昭任由他握着手,“说的倒是轻巧,那元家丫头自然是皇后的不二人选,可蒋家、顾家、王家这几个丫头,我还并未考虑好她们的归处……”


    李砚不以为意,“这有什么难的,一同纳进来就是了。不过只是添几个嫔妃,多几张嘴吃饭罢了。”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指尖顺着她的纤手缓缓上移,扣入她的指缝间缠绵紧握,“横竖后宫这么大,多养几个金丝雀,日后全看她们自己的造化。”


    孟昭白了他一眼,抽回自己的手,“你说的倒轻松,我却不想自寻麻烦。”


    “怎么?”李砚倏地笑了,“岁岁想要反悔了?”


    “反悔?”孟昭身子往后微微一靠,倚在缎面软枕上,“我何曾许过他们什么?既然如此,谈何反悔?”


    “那几家都是公侯勋贵、朝廷重臣,若是一股脑儿全纳进后宫,日后等外戚坐大,有得是鸡飞狗跳的日子。长安如今年纪尚小,我可不想给他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李砚顺势坐近了几分,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岁岁,你这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你自己?只要有你在慈宁宫坐镇,前朝有我看着,谁敢越雷池一步?”


    孟昭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用纤长的指尖拨弄着茶盏盖,发出极轻的碰击声:“说得冠冕堂皇。我看你分明是想省事,怕是收了不少好处罢?”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李砚听了这话,竟也不恼,反而低低笑出了声。


    孟昭没有点破他,自顾道:“前儿长安看张家那个丫头的眼神,就已经惹得底下几个丫头心怀揣测了。这些丫头们一个个心高气傲,哪里是省油的灯?”


    提到张丽华,李砚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与淡漠:“一个小小千户的女儿,借着嘉贵妃的名头进宫做个伴读罢了,翻不起什么浪花。若你觉得碍眼,随便寻个由头指给哪个勋贵子弟,发配出京便是。”


    “指出去简单,可前朝那些老狐狸都盯着呢。”孟昭抬眼看他,目光如炬,“王首辅、顾统领、还有蒋家……这几方势力盘根错节,若处理不好,前线仗还没打起来,后方先动了根基。”


    从前她只觉的姬晟冷酷无情,为了朝局的平衡,可以废弃她这个并无过错的糟糠之妻。


    可今时今日,当她也坐到这个位置以后,一旦发现权力的天平被打破,朝臣们私底下结成一条心,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孟昭开始逐渐理解并成为姬晟。


    李砚见她面色冷硬,知晓她心中已有较量,便收起了玩笑心思。


    他再次伸出手,将她冰凉的指尖包在掌心里,低声软了语气:“好,都听你的。这后宫的事,你说了算。前朝北伐的钱粮兵马调度,三日后的方略,我绝不让你失望。只是……岁岁,今夜你可得好生补偿补偿我。”


    孟昭白了他一眼,抽回手一拍榻几:“少得寸进尺了,回你的国公府去,三日后若拿不出北伐的万全之策来,你便连这慈宁宫的门也别想进!”


    李砚却不管不顾,一把将人搂紧怀里,亲了个七荤八素。


    孟昭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怔,回过神来时,温热而霸道的吻已铺天盖地般落了下来。


    微凉的沉香气与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纠缠在一处,一如两人这些年来斩不断、理还乱的缠绵与算计。


    孟昭挣扎着在他肩头捶了两下,可那力道落在李砚结实的臂膀上,倒像是欲拒还迎的娇嗔。


    直到她呼吸受促,双颊泛起一阵绯红,李砚才意犹未尽地微微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微喘着低笑出声。


    “岁岁……慈宁宫的门,我怕是这辈子都离不开了。”他声音哑得厉害,眼底跳动着晦暗的火光,指腹温柔地拭去她唇角沾着的津液。


    孟昭狠狠瞪了他一眼,推开他的胸膛坐直了身子,一边整理着被揉乱的衣襟,一边骂了句:“老不正经,若是传扬出去,看你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李砚顺势歪靠在软榻上,嘴角挂着得逞的坏笑,眼中哪还有朝堂上那副鹰视狼顾的威严,分明是个奸计得逞的泼皮:“要脸面何用?况且今日这满宫上下,谁敢漏半个字出去?”


    就在此时,宫门外的张嬷嬷看着旁边的姬长安,一脸的羞赧。


    怎么娘娘和郕国公亲密的时候,偏生叫万岁爷撞见了。


    姬长安的脸色阴沉地可怕,宫中早有传闻,说母后和李砚这个阉宦媾和,他原以为不过是离间母子的流言蜚语,可今日亲眼撞见这一幕,方知那些风言风语竟连半分虚假都没有!


    龙袍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微弱的刺痛感却压不住胸中轰然翻涌的耻辱与怒火。


    “万岁爷……”张嬷嬷顶着那股几乎要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太后正与郕国公议事……可要奴婢进去通报一声……”


    “议事?”姬长安冷笑了一声,那声音极其稚嫩,却透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脚边的张嬷嬷,清俊的面容因愤怒而微微扭曲。


    又站了片刻,姬长安拂袖而去。


    张嬷嬷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眼殿内,不免叹息一声:太后母子,日后可有的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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