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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孟昭心里更是一块巨石落了地, 虽说以她的医术,诊断出自己是滑脉无疑,可到底存了几分疑影。


    她缓缓点头, “有劳院判替我向万岁奏陈了。”


    “不敢当,这是臣的本分。”


    李院判躬着身子退到了门口,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 心领神会地低头道:“仙师安心静养, 微臣这就去向万岁爷复命。只说是微臣开的调理方子见效, 仙师身子受了些秋凉, 脾胃欠佳, 需好生安胎静养……”


    说罢,他微不可察地施了一礼,拎着药箱战战兢兢地退出了偏殿,顺手将殿门带紧。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 刺骨的秋风被隔绝在外, 殿内重新归于死寂。


    孟昭靠在软榻上,缓缓抬起手, 覆在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上。


    指尖下脉搏的跳动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


    “娘娘……”张嬷嬷扑在榻边,眼角带泪,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天可怜见, 这龙胤到底是落入您肚子里了,您回宫的日子近了。”


    孟昭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睫, 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小腹处轻轻摩挲,唇角勾起一抹微弧。


    张嬷嬷说的对,有了这个孩子, 她回宫的日子可不就近了吗。


    李院判离了西苑,一路小跑着赶回乾清宫。


    此时的乾清宫内静得落针可闻,姬晟正端坐在龙案后,手中握着一份前朝南麓党旧部递上来的奏折,眉宇间阴云密布。


    李院判连滚带爬地跨过殿门,“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御前,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姬晟缓缓抬起头,将手中的奏折搁在案上,声音无喜无怒,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如何?妙静仙师的身子可有大碍?”


    李院判咽了口唾沫,极力压抑着狂跳的心脏,颤声道:“回……回万岁爷,微臣适才为仙师诊脉,仙师并非患病,而是……而是已有喜脉,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


    “你说什么?!”


    姬晟猛地站起身来,动作之大甚至带翻了案上的墨砚。


    他死死盯着李院判,眼底深处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直冲顶门、无法言喻的狂喜。


    “喜脉?已经快两个月?”姬晟几步跨下台阶,拎着李院判的领口将他半拽起来,声音沙哑发颤,“你看仔细了?当真是喜脉?”


    “微臣提着项上人头担保。”李院判连连叩头,“确凿无疑,微臣连切了三回脉,胎气虽因仙师受了些秋凉有些虚动,但脉象圆滑充沛,千真万确是帝胤啊万岁爷。”


    “好!好!好!”


    姬晟仰头大笑三声,笑声在空旷的乾清宫内回荡。


    他只觉得浑身畅快淋漓,心中积压多日的阴霾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天意,这是天意都站在他这边。


    他苦心布局,不惜将孟昭强掳回京,又日**她服下催孕汤药,甚至许下泼天诺言——如今,这最关键的一环终于落定了。


    只要孟昭怀上了血脉,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她便彻底被拴在了大周的江山与宗庙之上。


    她即便怨他恨他,为了腹中的孩子,也只能乖乖重回宫,替他匡扶社稷。


    姬晟松开手,背过身去强自平复着激荡的心潮,冷声吩咐道,“西苑那边,就由你亲自盯着,只是妙静仙师若有半点差池,朕会要了你一家子的命。”


    “微臣躬身上谕。”李院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姬晟踱步回到龙案前,眼中精光烁烁。


    “周秉忠。”


    周秉忠连忙贴着墙角溜了进来:“奴婢在。”


    “传朕的口谕,西苑那边的守卫再加两队。不,你让顾明城亲自带人负责。没有朕的旨意,一只蝇虫也不许飞进去。”


    姬晟眼神幽深,压低声音道,“还有,你亲自去尚膳监挑最几个厨子过去专门负责皇后的饮食,每道菜必须经由两人验毒。若有风吹草动,提头来见。”


    听到姬晟再次称呼孟昭为皇后,虽在周秉忠意料之中,还是忍不住有些惊讶。


    “奴婢遵旨,那……后宫那边?”周秉忠小心翼翼地问。


    姬晟冷笑一声:“在大局落定之前,决不能教那些女人坏了朕的大事。”


    ……


    然而,纸终究保不住火。


    姬晟频繁留宿西苑,还有李院判一日三次往西苑跑,甚至连禁军统领都破天荒地去给一座行宫当看门犬——这一连串诡异的举动,早已在暗流涌动的后宫掀起了滔天巨浪。


    长春宫内,沉香袅袅。


    刘贵妃端坐在主位上,面容精致,眼角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疑云。


    她如今摄六宫事,又有皇子傍身,本以为废后下堂,赵氏降位之后,这头一把交椅的位置怎么也该轮到她了。


    谁料还没抖几日威风,皇帝连日对她冷淡至极,反倒将心思全抛在了西苑那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狐媚子身上。


    “查出那女人的底细没有?”刘贵妃冷地开口,“究竟是哪里来的狐媚子,竟把万岁爷迷得魂不守舍,连宫里也不乐意回,直接住在西苑里快活。”


    下首跪着的大太监小心翼翼地叩头:“回贵妃娘娘……西苑防得跟铁桶似的,全是禁卫军在把守,咱们的人根本探不到真容。只听说是外边带回来的一个女人……”


    啪!


    刘贵妃手里的茶盏被重重砸在地上,碎渣飞溅。


    “狐媚子!”刘贵妃霍然站起身,重重冷哼一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小贱皮子,竟敢勾引万岁爷。”


    “还有外边这些大臣们也是,整日自诩忠君爱国,也不知道劝劝,竟由着万岁爷胡闹。”


    玉钏见状,连忙上前替她顺着背,低声劝道:“娘娘息怒,气坏了凤体可不划算。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野女人罢了,万岁爷如今新鲜劲儿还没过,等这股热乎气散了,还不是由着娘娘处置?”


    刘贵妃咬了咬牙,好半天才压下心头那股酸妒,重新坐回榻上。


    然而,这份表面上的平静并未维持太久。


    不过几日,一个惊天消息不胫而走——西苑里那位被万岁爷金屋藏娇的女子,竟然诊出了身孕。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长春宫内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刘贵妃端坐在凤椅上,几乎要捏碎手中的帕子。


    当年荣妃就是好运生下儿子,才有了今日的尊荣,连她少不得也要给两分颜面。难不成又要出第二个“荣妃”了?


    按她过去的性子,恨不得立刻动用手脚,神不知鬼不觉地打掉那祸害。


    可到底不是年轻的时候了,当年康嫔凄惨的下场摆在前面,不仅自己死的可怜,连带整个杨家灰飞烟灭。


    况且如今西苑守得跟铁桶一般,万岁爷甚至将禁卫军调去把守,可见对其重视程度。


    若此时贸然出手,万一露出半点马脚,她这辛苦得来的摄六宫事之权与儿子的前程,便彻底毁了。


    刘贵妃死死压制着眼底的凶狠,终究是没敢伸出那只黑手。


    次日晨起,众嫔妃例行前往长春宫请安。


    殿内莺莺燕燕坐了一地,众人面上恭谨,可眼神里却都带着几分探寻。


    毕竟西苑那位怀孕的消息早已传遍后宫,大家都在等着看这位执掌六宫的贵妃娘娘会如何发作。


    刘贵妃高坐在上首,缓缓端起新泡的明前龙井,撇了撇浮沫,忽地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本宫瞧着今日姐妹们来得倒是齐整。”


    刘贵妃抿了一口茶,眼神从下首众人脸上扫过,语气酸溜溜的,“也是,如今西苑那边添了天大的喜事,这后宫怕是没几个人能安下心来歇息了。”


    荣妃坐在下首,她向来是个万事不沾身的佛爷,自不会讨嫌去说三道四。


    熙嫔却掩面笑了笑,低声道:“娘娘说的是。只是这西苑里住着的究竟是哪位妹妹,万岁爷藏得这般紧,嫔妾等至今也没能见上一面,倒教人心里发好奇。”


    “好奇什么?”刘贵妃重重将茶盏摔在几案上,“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竟越发没规矩了。万岁爷的事,岂是咱们能随意议论的。”


    熙嫔在刘贵妃这里碰了一个软钉子,自顾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试图掩盖她的尴尬。


    众嫔妃面面相觑,皆低着头不敢搭话。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茶香弥漫间,只听得见几声微不可闻的衣料摩擦声,各宫嫔妃皆是屏气凝神,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分毫。


    刘贵妃看着下首噤若寒蝉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可那眼底的酸楚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偏生坐在末位的几个低阶嫔妃沉不住气,她们是去岁末才进宫的。


    几人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听说这都快一个月了,万岁爷不仅隔三差五往那边跑,连李院判都日日守在西苑……若是这一胎是个皇子,只怕皇上非得给她封个高位不可……”


    “池姐姐说的是,如今皇嗣空虚,要是那人一举得男,怕是还要越到咱们头上去了。”


    “唉……别说是皇子了,就是得个公主,我也心满意足了。”


    ……


    听着几人窃窃私语,刘贵妃冷哼一声,暗自思忖:一个连名份都没有的狐媚子,纵是怀上了皇嗣又如何?生不生得下来是一回事,还想做娘娘,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数!


    刘贵妃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越想越觉得心烦意乱,挥了挥手疲惫道:“行了,本宫瞧着你们心里也都不安生,都散了吧……”


    “嫔妾等告退——”众嫔妃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鱼贯退出了长春宫。


    见众人离去后,刘贵妃虽心中不虞,却还是让人备下了羹汤去乾清宫了。


    微风卷着残叶扫过檐角,刘贵妃乘着凤辇赶到乾清宫外。


    到了大殿外,周秉忠见是她来,连忙笑脸迎上,躬身行礼:“奴婢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安。”


    刘贵妃脸上挂着温婉关切,柔声道:“不必多礼,本宫听说万岁爷连日批阅奏折劳累,特意熬了些清心润肺的羹汤送来,还请公公通传一声。”


    周秉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下暗叹。


    这些日子万岁爷的心思全在西苑,后宫这几位主子哪个不是抓破了头想刺探风声。可姬晟早有吩咐,若无要紧事,一律不许打扰。


    “娘娘心系圣上,奴婢这就进去替您禀报。”周秉忠不敢耽搁,轻手轻脚地闪身进了御书房。


    没过多久,周秉忠便退了出来,哈着腰道:“娘娘请入内吧,万岁爷正等您呢。”


    刘贵妃理了理鬓发,提着食盒缓缓踏入御书房。


    殿内弥漫着浓郁的龙脑香与墨香。姬晟正靠在软榻上揉着太阳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与沉思。


    “臣妾请万岁爷圣安。”刘贵妃盈盈下拜,声线柔美。


    “起来吧。”姬晟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刘贵妃起身,亲手将食盒里的玉碗端了出来,奉至龙案旁,温声道:“臣妾瞧着万岁爷近来政务繁忙,神色憔悴,心中实在担忧。特意炖了百合莲子羹,万岁爷尝尝可还合口?”


    姬晟淡淡地扫了一眼那碗羹汤,倒没有拒绝,端起来抿了两口,便顺手搁在了案上。


    刘贵妃顺势站在一旁,拿过羽扇替他轻轻摇着,眼珠转了转,似是漫不经心地开口道:“万岁爷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了,不仅要操劳前朝大事,西苑那边……想必也让万岁爷牵肠挂肚吧。”


    听到“西苑”二字,姬晟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划过一丝警惕,抬眼看向她:“何出此言?”


    刘贵妃仿佛没察觉到帝王情绪的变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体贴与大度,轻声叹道:“万岁爷何必瞒着臣妾?如今满宫里都传开了,说西苑那位妹妹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臣妾代掌六宫,得知皇家添丁,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到这里,她微微蹙起娥眉,摆出一副全心全意为皇帝和朝局着想的诚恳模样。


    刘贵妃凑近了些许:“臣妾今日过来,也是为了这事想向万岁爷讨个示下,那位妹妹如今怀着龙嗣,是大喜事。可到底名不正言顺,一直无名无份地在西苑里,难免引得后宫议论纷纷,前朝大臣们若是知道了,只怕又要多事了。”


    她垂下头,语气温柔得几乎能掐出水来:“臣妾想着,不如先封那位妹妹一个诰命,将她光明正大地接进宫里来,于龙胎也是有利的。臣妾定会亲自照看妹妹与皇嗣,如此……也可两全了,您看可好?”


    这番话听上去全是在替皇帝的声誉与皇嗣着想,贤惠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姬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爱妃当真是这么想的?”


    刘贵妃被看的有些发毛,硬着头皮道:“自……自然,不知您意下如何?”


    姬晟抬手点了点御案,半晌才幽幽回了一句,“此事朕自有决断,你退下吧。”


    刘贵妃原以为哪怕得不到一句夸赞,至少也能显出自己的贤惠大度。


    可姬晟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加上那冷得像冰块一样的眼神,看在她眼里,直教她后背窜起一阵阵凉意。


    她摸不透皇帝的心思,只觉得那双鹰隼般的黑眸仿佛早已穿透了她的伪装,看清了她深处的那点酸嫉与小算盘。


    刘贵妃悬着一颗心,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强撑着面上的笑意下拜:“臣妾遵旨,臣妾告退。”


    她不敢再多说半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有些仓皇地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乾清宫大门的那一刻,秋风一吹,刘贵妃才发觉自己的内衫已被冷汗浸湿了大半。


    周秉忠在后头打着帘子,看着刘贵妃失魂落魄离去的背影,心里禁不住暗暗摇了叹气。


    这位贵妃娘娘自以为算盘打得精,可她哪里晓得,西苑里供着的那位哪里是什么野女人,那可是万岁爷的元后。


    若真按照她说的封个微不足道的诰命接进来,万岁爷怕是自个儿都没脸去见妙静仙师了。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姬晟独自端坐在龙案后,看着刘贵妃先前奉上的那一碗百合莲子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讽刺的弧度。


    后宫里这群妇人,满心满眼都是那些小家子气的争宠算计。


    他靠在龙椅上,缓缓合上双眼。


    刘氏这番话,终究提醒了他——皇嗣如今已近两个月,纸终究是保不住火的,不能再任由那些闲言碎语继续了。


    复立妙静仙师为后的事情,也是时候在朝堂上投石问路了。


    隔日戌时,夜色渐深。


    西苑内微雨初歇,竹叶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


    姬晟未带大队仪仗,只着了一身玄色常服,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偏殿。


    孟昭正散着一头乌发盘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经书,身旁燃着一炉清淡的檀香。


    她面容白皙微苍,因着怀有身孕的缘故,原本清冷孤傲的眉眼间多了一丝极难察觉柔和,却依然透着一股据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看到姬晟进来,孟昭眼睫微动,并未起身,只是垂下眼帘,“万岁爷?”


    姬晟快步走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没让她继续拜下去。


    他顺势坐倒在榻边,大掌熟稔地覆上了她依然平坦的小腹,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热,帝王眼底的寒冰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温柔与占有欲。


    “今日感觉如何?胃口可好些了?还恶心干呕么?”姬晟低声问着,声音沙哑而亲昵。


    孟昭任由他的大掌搭在自己小腹上,语气却平静如水:“多谢万岁挂怀,吃得下一些粥羹了,李院判开的调理方子很有用。”


    姬晟看着她这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心头轻叹了一声,随后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语气低沉而郑重地开口道:“昨儿……刘妃倒是提醒朕了,咱们的皇儿都两个月了,是时候该替你们母子正名了。”


    孟昭长睫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眼底适时地浮现出一丝疑惑:“刘贵妃?”


    姬晟简单将昨日刘贵妃说的那些话捡要紧的又说了一遍,而后拥住孟昭,“等大朝会的时候,朕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正式下旨复立你为皇后,风风光光迎你入宫。”


    孟昭眸光微暗,嘴角微微上扬,她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晨曦微露, 琉璃瓦在金色的晨光下熠熠生辉。


    丹墀之上,两班文武伫立在两侧,依品阶肃立, 朱紫交辉。


    重檐之下,宝座上的姬晟一身明黄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 帝王威严压得整座大殿鸦雀无声。


    周秉忠甩动拂尘, 尖锐高亢的声音撕破了清晨的寂静:“有本早奏, 无本退朝——”


    话音未落, 王昶缓缓出列, 双手高捧笏板,躬身高声道:“臣有本启奏。”


    “卿家但陈无妨。”姬晟端坐龙椅之上,声音沉稳如雷,眼底闪过一丝早已筹谋多时的精光。


    王昶清了清嗓子, 朗声道:“伏惟陛下即位以来, 勤政爱民,海宇升平。然中宫虚悬日久, 礼教纲纪无所统摄。今闻西郊有凤凰鸣,此乃天降之祥瑞。臣等恭请陛下为社稷计,为宗庙计,早立中宫, 以正母仪天下之名, 安天下臣民之心。”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掀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凤凰鸣?


    不少大臣面面相觑。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不过劝谏姬晟立后的还是有不少人的, 先前因赵贵妃之事连累了不少人。有了前车之鉴,他们只是劝谏姬晟立后,却并未推举人选。


    礼部侍郎于慎行自两班中走出, 躬身一礼,“启奏万岁,臣本有奏。”


    姬晟瞥了他一眼,抬手示意他开口。


    “贵妃刘娘娘,教有美仪,早充内宫,德重于后。今刘娘娘摄六宫事,克尽厥职,实乃母仪天下之不二之选。臣等恳请陛下,顺应天意民心,册立刘贵妃为后,以安社稷。”


    于慎行声如洪钟,言罢重重叩首。


    紧接着,数名受了刘家暗示或急于攀附刘贵妃的前朝官员纷纷出列,附议之声不绝于耳,将刘贵妃推上了风口浪尖。


    宝座之上,姬晟听着下首一波接着一波的附议声,嘴角掀起一抹极尽冷冽而讽刺的弧度。


    他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群自以为聪明的朝臣,冷笑一声。


    姬晟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天威,响彻整座太极殿:“朕何时说过,要立刘氏为后了?”


    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方才还在高声附议的几位大臣身形一僵,冷汗直冒。


    姬晟缓缓欠身,十二旒冕冠下的双眸锐利如鹰隼,一字一顿道:“册立皇后可以,不过……”


    他顿了顿,复开口道:“妙静仙师孟氏,昔年承天之命,册为元配,敬天法祖,无失母仪。孟氏宽宥爱民,而今梦熊有兆,实乃天赐之祥瑞。朕已决意,不日降旨迎复孟氏为皇后,重登中宫,母仪天下。”


    “轰——”


    这番话无异于平地惊雷,直直炸响在百官头顶!


    复立废后?


    甚至……已经出家了的妙静仙师竟然怀上了龙种?!


    御史中丞当即脸色惨白,剧烈颤抖着出列,厉声高呼:“万岁,妙静仙师乃废黜之身,更早已出家奉道,安能再入主中宫,败坏纲常伦理?况且其腹中之胎……”


    说到此处,他猛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止住了。


    可姬晟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面露寒光地盯着御史中丞,“孟氏腹中如何?”


    御史中丞咽了口唾沫,硬着脖子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这如何能堵住天下苍生之口?臣恳请万岁收回成命。”


    “臣等叩请陛下收回成命!”半数老臣随之齐刷刷跪倒一片,呼声震天。


    然而,面对漫天阻挠,姬晟眼中的狂热与掌控欲非但没有消退,反而翻涌得愈发肆烈。


    他猛地一拍御案,轰然站起,“孟氏乃两宫皇太后为朕拣择册立之元配,昔年朕废弃糟糠,而今已知当年之过,岂有不拨乱反正之举?谁若再敢置喙,诋毁朕之骨肉,可按谋逆论处。”


    龙颜怒震,杀伐之气笼罩大殿,压得满朝文武战栗噤声,再无一人敢当面触犯龙威。


    就在此时,镇北侯元征当即出列,躬身一礼,“臣以为,复立妙静仙师为后此乃万岁家事,臣下们不应多言。且妙静仙师乃万岁结发之妻,又是由慈圣、慈懿两宫皇太后选立,复立妙静仙师为后,合乎礼制。”


    随着元征开口,不少人都反应过来了。


    都说天子近日接连留宿西苑,原来西苑内所住之人就是孟氏!


    先前王昶又说什么西郊有凤凰鸣,可不就是为孟氏造势嘛。


    再有元征等一批武将附和,众人也理清了里面的关窍,纷纷开口:“臣等躬领上谕。”


    见此,姬晟点点头,抬手让众人起身,“王阁老,你是内阁首辅,复立孟氏为后的旨意就由内阁拟定。至于迎立皇后的差事,让礼部去办罢,司礼监从旁协办。”


    王昶出列接旨,躬身下拜,高呼:“臣领旨。”


    此言一出,无异于代表复立孟氏为后之事彻底成为定局。


    朝堂上原先跟着于慎行叫嚷的官员如坠冰窟,面如土色。


    而原本在朝堂隐忍数年不发的南麓党旧部与清流一派,眼底却暗暗涌动起惊涛骇浪般的狂喜与震动。


    礼部侍郎于慎行瘫坐在地,冷汗将朝服彻底浸湿。


    他方才将刘贵妃抬得有多高,此刻便摔得有多惨,甚至差点触怒龙颜落得个谋逆的罪名。


    姬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噤若寒蝉的百官,甩袖冷哼一声,转身踏下宝座。


    周秉忠极有眼色地上前一步,高亢尖锐的声音再次传遍大殿:“退朝——”


    百官齐刷刷跪倒一片,口呼万岁,可每个人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风卷残云之势迅速席卷了整座后宫与京城。


    永宁宫内。


    “啪!”


    一道清脆的破裂声响彻大殿。


    赵贵妃将整桌的景德镇官窑茶具掀翻在地,精致的脸庞因为极度的愤怒与嫉恨而扭曲变形。


    她虽然被困在永宁宫内,可到底是盛极一时的皇贵妃,在宫中怎会没有耳目。


    姬晟准备复立孟昭的消息自然传到她这里了。


    “废后……居然是她!怎么可能是她?!”赵贵妃尖声叫道,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她原以为西苑藏着的是哪个不知名的狐媚子,谁知竟然是废后。


    一旦废后重新回宫,她这些年岂不是全都成了一场笑话了?


    不止是赵贵妃,刘贵妃这里也并未好多少,她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前儿还自作聪明地跑去乾清宫劝皇帝封个诰命接入宫中,好彰显自己的贤良与大度。


    如今想来,姬晟当时那充满讽刺与冰冷的眼神,简直就像是一记响亮无比的耳光,狠狠砸在她脸上。


    不过她到底不似赵贵妃那般心心念念想着坤宁宫那把椅子,没一会儿也就想开了。此时,她倒更乐意瞧见赵贵妃和废后之间会摩擦出什么样的火花来。


    自那日当众宣布复立孟昭后,迎接皇后的仪仗与三献大礼的诏书便以雷霆之势筹备起来。


    半个月后,西苑。


    秋风徐来,将满院的芭蕉叶吹得猎猎作响。


    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停在西苑门外,朱红的凤舆在金色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周秉忠捧着加盖了传国玉玺的复立诏书,率领着六部官员及百余名内侍宫婢,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偏殿外。


    随着偏殿门缓缓打开。


    孟昭一身玄色道袍已除,换上了一袭明艳端庄的皇后翟衣,头上戴着九龙九凤冠,珠翠摇曳,衬得那张脸庞愈发清丽绝伦,不可方物。


    她小腹依然平坦,可周身散发出的尊贵与冰冷,却压得在场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抬眼直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妙静仙师孟氏,母仪淑德,敬顺在心……今顺应天意民心,复立尔为皇后,母仪海宇,钦此——”


    周秉忠高亢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张嬷嬷喜极而泣地扶着孟昭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向前迈步。


    孟昭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内侍与朝臣,微微俯身,伸出纤纤玉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诏书。


    “臣妾孟氏……领旨谢恩。”


    她的声音清冷舒缓,没有丝毫死里逃生的庆幸,亦没有重登后位的狂喜。


    在缓缓踏上凤舆的那一刻,孟昭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幽深冷清的西苑,以及那株在秋风中摇曳的芭蕉树。


    遮天蔽日的阴霾已散,可比这暗夜更黑的棋局,才刚刚在坤宁宫内揭开帷幕。


    她微微抚过小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帝王将她当做一枚平衡朝廷的棋子。


    朝臣视她当做祸乱礼法纲常的眼中钉。


    后宫把她当做欲除之而后快的宿敌。


    可他们都不明白,当曾经那枚被逼入绝境的“死棋”重新落回棋盘中央时,她要的早已不是一个虚伪的后位,而是这至高无上的天下。


    凤舆起抬,数十名内侍低眉顺眼地簇拥在侧,明黄的彩仗遮天蔽日。


    伴随着礼乐的轰鸣声,西苑那重重深锁的朱红大门在孟昭身后轰然洞开,又被秋风远远地抛在尘埃里。


    一路之上,黄土垫道,清水洒街。


    京城御道两侧的皇城禁卫肃立如林,铠甲在正午的烈日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长街两旁的百姓黑压压挤了一地,不少受过孟昭恩惠的人喜极而泣。


    这些年,孟昭一直在金陵施药济民的事迹早已传到了东京,她在民间的声望甚至超过了姬晟。


    “娘娘……”他们伏地跪下,真心祝祷这位仁慈、善良的皇后。


    听着轿外百姓发自肺腑的哭喊与祝祷声,孟昭端坐在厚重的凤舆内,微闭的双眸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当年她被废位,也是这些淳朴的百姓送她出京,如今迎她回宫的,还是他们。


    她在民间积攒下的口碑与声望,如同野火燎原般,早已悄然传遍了大江南北。


    所谓民心所向,便是天意。


    张嬷嬷在轿旁悄悄掀起一角窗帘,眼角挂着泪花,低声感叹道:“娘娘,百姓们都记着您的恩德呢。”


    孟昭缓缓垂下眼睫,“百姓们朴实,谁给他们活路和好处,他们自然便记着谁的好。”


    即便,当年她的善意里掺杂着其他东西,可百姓们落到了实处,如今依然记得她的好……


    她重新合上双眼,不再看窗外的喧嚣。


    午时三刻,庞大的仪仗浩浩荡荡地跨过了午门。


    重檐叠嶂,朱墙宫阙,在金色的日光下如同一座巍峨而冰冷的巨兽,将苍穹撕裂出一角。


    凤舆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抬到了坤宁宫门前。


    周秉忠一路小跑跟在轿旁,此刻已是满头大汗,连忙道:“请皇后娘娘下轿。”


    轿帘被张嬷嬷小心翼翼地揭开,清冷的秋风灌了进来,夹杂着坤宁宫内久违的沉香气息。


    孟昭缓缓伸出修长的素手,搭在张嬷嬷的手背上,款款走出凤舆。


    坤宁宫外,早已跪满了呼啦啦一片的宫人与太监,领头的正是碧兰和吕良才。


    “恭迎皇后娘娘还宫,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高呼声直冲云霄,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眼眸里没有半点重登高位的欣喜,只有一种高悬于九天之上的沉静。


    “大家都起来吧。”孟昭的声音不高,目光柔和地看着碧兰她们。


    张嬷嬷扶着孟昭一步步踏上台阶,推开那扇沉重的朱红殿门。


    殿内沉香袅袅,宝座高悬。


    正前方的紫檀木案上,明晃晃地摆放着刚刚由内阁与礼部送到的皇后金册与金宝,璀璨的金光照得人眼花缭乱。


    孟昭走到案前,伸手抚过冰凉刺骨的金宝,唇角勾起一抹自嘲般的微弧。


    当年姬晟亲手夺走了它,如今又原路奉还。


    “娘娘……”张嬷嬷看着那象征至高无上权力的金宝,眼眶通红,“咱们……咱们终于回来了。”


    “是啊……我们回来了。”孟昭转过身,一袭翟衣曳地,眼底是一片见不到底的幽潭,“可嬷嬷应当明白,这里从来不是什么温存乡,咱们不过是从一处泥潭跳进另一场杀人不见血的战场罢了。况且,金陵那边……”


    张嬷嬷默了默,明白了孟昭的意思。


    毕竟,金陵那里还有一位主儿。东京这里的情况,瞒不住他。


    她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遥遥望向永宁宫与长春宫的方向。


    孟昭缓缓收紧了袖中的手指,冰凉的凤冠流苏在他颊侧轻轻摇曳。


    “去准备吧。”孟昭吩咐道,“把李院判送来的安胎药煎上,本宫如今最要紧的,就是腹中的皇嗣。”


    张嬷嬷连忙低头领命:“是,奴婢这就去。”


    阳光透过窗棂,将孟昭拉出一道修长而孤傲的倒影,倒映在冰冷刺骨的金砖地面上。


    坤宁宫的宫人大多是孟昭在时的旧人,碧兰她们眼睛仍然挂着泪痕。


    张嬷嬷刚退下去,碧兰等几个大宫女就进来伏地跪下,磕了个响头,“请娘娘再受奴婢们大礼。”


    孟昭有些触动,当年她离宫,坤宁宫树倒猢狲散,不少迎高踩低的宫人削尖了脑袋往外边走。唯独碧兰、侍画这几个死心眼的,宁可留在空置的坤宁宫打扫落叶,也不肯另投主子。


    “都起来吧。”孟昭微微弯腰,伸出手将碧兰扶了起来,声音温和了许多,“哭什么,本宫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么。”


    碧兰顺着她的手站起身,抽噎着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孟昭的面庞。


    “娘娘受苦了……”碧兰拿帕子按着眼角,哽咽道,“当年您走得突然,奴婢们连送您一程都不能。这些年听闻您在金陵求道行医,奴婢日日在神佛前叩首祝祷,就盼着天道酬勤,能保佑娘娘平平安安……没想到神佛显灵,万岁爷真的迎您回来了。”


    孟昭任由她替自己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半自嘲地道:“神佛何曾显灵?不过是世事如棋,造化弄人罢了。”


    她走到紫檀木椅前坐下,端起碧竹递上来的温热滚水浅浅饮了一口,缓声问道:“本宫离宫这几年,坤宁宫就靠你们几个撑着,可受了不少委屈吧?”


    提到往事,碧竹抹了抹眼泪,低声回道:“在娘娘跟前,奴婢们不敢提委屈。当年您出宫后,奴婢们就一直守着坤宁宫。后来万岁爷突然下旨重修坤宁宫,把各处陈设都换成了当年您最喜欢的样式,奴婢那时就在想……万岁爷心里到底还是有娘娘的。”


    “万岁爷心里有本宫?”


    孟昭闻言,指尖抚过茶盏的边缘,嘴里咀嚼着这句话。


    姬晟心里装的从来都是他的社稷,是他的宗庙国祚,唯独没有她这个人。


    只是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孟昭放下茶盏,浅浅地笑了笑,“以前的苦日子都过去了,往后咱们都要多笑笑才是。”


    碧兰与侍画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定,连忙躬身道:“是。”


    “本宫离宫这两年,宫里是个什么光景?”


    闻言,碧兰忙道:“娘娘是知道的,自娘娘离宫前,宫中一直都是赵贵妃最得势,恩宠也是她最盛。”


    说到这里,碧兰也啧啧称奇,“说来也怪,自打开了春,刘娘娘进了贵妃后,赵妃反倒是一日不如一日。直到前些时候,想是万岁爷彻底恼了她,降了她的位份,禁了足。如今倒是刘娘娘和沈娘娘更得宠些。”


    侍画也跟着上前一步,轻声补充道:“赵氏摔了跟头后,一直到您回宫前,六宫都是由刘娘娘管着,前阵子宫里甚至都在传她熬出了头,要……”


    要入主中宫了。


    后面这句侍画终归是没敢开口,只是岔开话题,“至于玉堂宫的王娘娘,您是知道她的为人的,她向来不爱出风头,大抵因着大皇子日渐年长,万岁爷近来考校功课去得勤,底下的奴才们自然也高看一眼。”


    孟昭闻言,修长的指尖轻轻扣着紫檀木案,唇角挑起一抹玩味。


    看来刘氏这些年也不安分。


    孟昭长睫微垂,这些年她也算摸透一点姬晟了前朝后宫,一动不如一动,他这是在走一盘平衡的棋,谁也别想独大。


    一旦有谁超然物外,立即就会迎来这位天子的痛击。


    或许,他在为人父、为人夫方面是失职的。但在为人君方面,他的确是位合格的帝王。


    作者有话说:


    我正文已经写完了,按照现在放存稿的速度,差不多九月中下旬完结。番外有没有想要看万岁爷跟孟孟的请举手另外,番外所有章节全都免费,但是有订阅限制,算是提前给大家打个预防针吧。


    第133章


    金陵, 幽僻的静室之内。


    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满室的压抑。


    李砚一身暗沉的墨色缎袍,静静地立于窗前。外头飘着的细雨打在庭院的青砖上, 发出淅沥的声响,正如他此刻沉入谷底的心境。


    这些日子先后传来的消息,早已如巨石入水, 将他整个人震得体无完肤。


    “主上!”


    部下追风重重跪在李砚身后, 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声音里满是急切与不甘, “属下斗胆, 请主上不要在掺和孟氏的事了,那孟氏根本就是无情无义之人,她是在利用您。”


    静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李砚微微发紧的呼吸声。


    追风咬了咬牙, 继续厉声谏言:“自打金陵一别, 她步步为营,先是诓骗您回金陵, 后又设计与万岁相见,腹中的皇嗣更是来的刚刚好……桩桩件件,哪一步不是算计得清清楚楚?她要的是从来都是国母的尊位,她留在金陵施药济民是假, 拉拢民心为今日铺路才是真。主上, 您为了她冒天下之大不韪,数次暗中动用死士护她周全, 可她却拿您当她登高步辇的垫脚石。这样心思深沉又冷酷无情的女子,根本不值得您为她以身犯险啊!”


    “住口。”


    低沉而喑哑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李砚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眼底满是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与颓丧。


    “主上!”追风抬起头,红着眼框叩首道,“如今朝廷禁卫严密,宫禁如同铁桶一般。您若此时贸然潜入后宫,一旦败露,多年筹谋便将化为乌有。为了这么一个女人,值得吗?”


    不值得。


    天下间任何一个理智清醒的人,此刻都会得出这个结论。


    他甚至隐隐察觉到了事有蹊跷——孟昭在金陵时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她眼底偶尔流露出的几分异色,如今想来,倒是说得通了。


    可以她的性子,怎会转头便重新投向姬晟的怀抱,甚至怀上了他的骨肉?


    如果这是一场局,她拿自己当成了诱饵。如果这不是局,那她便是真的抛弃了金陵的一切,选择回到了那个吃人的深宫。


    无论是哪一种答案,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口翻来覆去地割切,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可越是如此,那股执念便越发疯一样地在他心底滋长、蔓延,将他所有的理智蚕食殆尽。


    “是不是利用……我要听她亲口说。”


    李砚合了合眼,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石上磨过,指关节因为死死扣着掌心而微微发白。


    “主上,您这是被她迷了心窍。”追风大惊失色。


    李砚睁开眼,眼底涌动着一抹近乎疯狂的偏执,“若她是身不由己,我便带她走,斩尽阻烂她的一切。若她真的是在戏弄我、利用我……”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自嘲而苦涩的冷笑:“我也要当面问清楚,她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


    她若要这天下,他可以替她打下来。她若要姬晟的命,他也可以替她去取。


    可她偏偏选择了最狠毒的一条路,将他隔绝在她庞大的算计之外,独闯那龙潭虎穴。


    不亲自见她一面,不听她亲口吐出一个字,他绝不甘心。


    “传令下去。”李砚冷冷开口,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杀伐与果决,“调动京中所有的暗线。我……要夜探坤宁宫。”


    与此同时,坤宁宫大殿内,兽首铜炉中袅袅吐着沉香,沉静而肃穆。


    孟昭端坐在高高在上的凤椅之上,头上凤冠的珍珠静静垂落,将她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容衬得愈发威严莫测。


    张嬷嬷与碧兰分立在她身侧,神色肃然,目不斜视。


    随着厚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以刘贵妃为首的后宫嫔妃鱼贯而入。


    彩衣交辉,香风细细。


    孟昭望过去,刘贵妃变化不大,她身着一袭绛紫色金丝绣孔雀的芙蓉宫装,只是眉眼间隐隐压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


    在她身旁是荣妃,她纪念日穿着一身湖蓝色的素雅锦裙,还是像从前那般低眉顺眼,只是眼角添了几处细纹了。


    其后跟着的几位嫔御,大多都是从前的熟人,只是寥寥多了几位新人而已,由此可见,姬晟在女色上并不沉迷。


    在她左手下的第一张椅子空了下来,那原本是赵氏的位子,她如今已被姬晟下了禁足令,自然是来不了的。


    众人走到大殿中央,齐刷刷地盈盈下拜,“臣妾等……叩见皇后娘娘千岁。”


    清亮悠扬的声音在空旷而巍峨的大殿内回荡。


    孟昭高悬于凤椅之上,微垂着眼睫,静静地俯视着底下这群心思各异的嫔妃。


    她没有立刻叫起,任由那股沉重的压迫感在大殿内无声蔓延。


    刘贵妃保持着下拜的姿势,双膝磕在冰凉的金砖上,维持着端庄的笑容,可额头上却隐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良久,孟昭才微微抬手,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尊贵:“都起来吧,赐座。”


    “谢娘娘——”


    众人如蒙大赦,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依着位份依次落座。


    刘贵妃坐在右侧首位,微微欠身,脸上堆起极自然而热切的笑容,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娘娘离宫这两年,臣妾等心里时刻悬着,日夜盼着娘娘归来。如今娘娘守得云开见月明,又怀上了皇嗣,实乃天大的祥瑞与福气……臣妾斗胆,代后宫姐妹们向娘娘道喜了。”


    荣妃也温顺地微笑着颔首,柔声接话道:“刘姐姐说得极是。娘娘福泽深厚,如今归位,重掌宫闱,臣妾心里也安稳了。”


    孟昭端起茶盏,拂了拂浮沫,浅尝一口后才缓缓抬眼,将目光落在刘贵妃脸上,似笑非笑道:“你有心了,说来我还没恭贺妹妹进位贵妃之喜。本宫不在的这段日子,听说你摄六宫事,克尽厥职,将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万岁爷与本宫都看在眼里。”


    刘贵妃闻言,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起身躬身道:“娘娘谬赞了,臣妾不过是替娘娘分忧罢了,哪敢居功?如今娘娘还宫,这六宫印信与权柄,臣妾自然是要即刻奉还娘娘的。”


    “交接之事不急于一时,你且坐下。”


    孟昭抬了抬手,语气徐缓,眼神却冷如霜雪,“本宫如今身怀六甲,太医嘱咐了要静养安胎,这宫里的琐碎庶务,少不得还要你与荣妃多替本宫分担些。只是——”


    说到此处,孟昭的话音微微一顿,那双幽深的双眸淡淡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本宫离开京城这两年,听说宫里出了不少不安分的风浪,甚至有些规矩都荒废了。”


    孟昭指尖扣在紫檀木扶手上,发出轻微却摄人的清脆声响,“往后还请诸位妹妹们恪守宫规。”


    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熙嫔在心底冷哼一声,当年皇后被赵贵妃压的连头都抬不起,如今赵氏落了难,倒是抖起来了。


    顺嫔和定嫔心思各异,脸上却也笑意吟吟地喝茶。


    主位里面,只有嘉嫔是新人,这还是她头一回觐见孟昭。


    关于孟昭的事迹,她在宫里听了很多,不过大多是称赞她如何贤良,当年如何讨两宫皇太后欢心之类的。


    如今瞧见她这样疾声厉色,一听便知道是极有手段的人。


    似是瞧见了嘉嫔的脸色有异,孟昭不由笑着看向她,“想来这就是嘉嫔妹妹吧?果然如传闻中那样生的好颜色。”


    被点到名的嘉嫔身形微微一震,赶忙放下手中的茶盏,有些局促地起身离座,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嫔妾张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谬赞了,嫔妾蒲柳之姿,在娘娘面前,实乃萤烛之光比之日月,万万不敢当娘娘如此夸赞。”


    嘉嫔声音清脆娇软,话里话外透着独有的谨小慎微,生怕有一句话说错,触怒了这位皇后。


    孟昭看着眼前这个如娇花照水般的新人,眼神稍稍和缓了几分,微笑着虚扶了一下:“妹妹快些请起。宫中都夸你性子温婉、体贴入微。今日一见,的确是个通透懂礼的。”


    说着,孟昭侧头吩咐身旁的张嬷嬷:“把本宫库房里那对金镶红宝石赤金镯子取来,赐给嘉嫔。”


    张嬷嬷会意,连忙捧着一只雕花红漆木盒上前,呈到了嘉嫔面前。


    嘉嫔受宠若惊,连忙再次叩谢:“嫔妾谢娘娘,往后定当恪守本分,一心侍奉万岁爷与娘娘。”


    “都是自家姐妹,何必如此客气。”孟昭含笑地点了点头,眼角余光却将各宫嫔妃的神色收尽眼底。


    孟昭又按例向另外几个入宫不久的低阶嫔妃赏了东西。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徐徐开口:“本宫身子沉,往后这晨昏定省便免了,初一十五按例来坤宁宫闲聊几句,也就是了,不必日日都过来。”


    各宫嫔妃闻言,皆欠身应道:“臣妾谢皇后娘娘体恤。”


    孟昭微微颔首,缓声又道:“行了,本宫今日也有些乏了,诸位妹妹若无其他事,便各自回宫歇着吧。”


    刘贵妃率先起身,领着众嫔妃恭敬地下拜行礼:“臣妾等告退,娘娘万安。”


    清亮整齐的告退声在殿内落定,嫔妃们怀着各异的心思,小心翼翼地鱼贯出了坤宁宫大殿。


    走在最后面的嘉嫔心底一片波澜起伏。


    她偷瞄了一眼身旁神色复杂的熙嫔与低头抿唇的顺嫔,愈发清楚这后宫的变局才刚刚开始。


    沉香袅袅的殿内重新归于宁静。


    张嬷嬷上前替孟昭递上一方温热的湿帕,轻声道:“娘娘,今儿这一出,刘贵妃瞧着是服软了,可底下那几个年轻的,心思可未必安分。”


    孟昭接过帕子擦了擦细软的指尖,眸光淡然,唇角勾起一抹看透世事的凉意:“服软不过是给本宫和万岁爷看的。刘氏风光了这么久,离中宫只差一步,眼睁睁看着本宫坐回这位置,她心里怎会甘心?至于熙嫔她们……跳梁小丑罢了,翻不起什么风浪。”


    说到此处,孟昭将帕子递还给张嬷嬷,转头看向雕花木窗外那一片深邃的朱墙苍穹,眼神渐渐凝重起来。


    她抚了抚小腹,低声道:“如今最要紧的,是我腹中的孩子。”


    张嬷嬷心头一紧,孟昭这话说的在理,即便尊贵如皇后,来日到底还是要倚仗皇嗣的。


    午后,孟昭午睡刚起了,荣妃就带着皇长子过来给她请安了。


    张嬷嬷极有眼色地上前将打起的一角帘子彻底揭开,柔声道:“娘娘,荣妃娘娘与大殿下正在外殿候着呢。”


    “快请进来吧。”孟昭扶着张嬷嬷的手坐直了身子,整了整衣冠。


    须臾,荣妃领着皇长子迈过门槛,入得内殿。


    “大哥儿,还不给母后娘娘请安。”荣妃微笑着弯腰下拜。


    皇长子也赶忙上前一步,像模像样地躬身行了大礼,清脆童音在大殿内响起:“儿臣叩见母后,愿母后万福金安。”


    皇长子今年就满九岁了,他一身靛蓝色小锦袍,生得粉雕玉琢。行止间虽然透着几分皇家子弟的规矩与沉稳,但眉眼轮廓打量过去,反倒不似姬晟与荣妃,隐隐带着几分李娘娘的影子。


    看着这个孩子,孟昭不自觉想起了她的阿圆,如果阿圆还在的话,应该也有这么高了吧。


    一想到阿圆,孟昭心口猛地泛起一阵钻心的钝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悲戚与冰冷。


    当年那个夭折在她怀里的女童,成了她这辈子永不可能痊愈的创伤。


    她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酸涩与阴霾,面上重新挂起恰到附加的温和慈爱。


    “大哥儿快到我身边来。”孟昭眼神柔和了许多,伸手朝皇长子招了招手。


    皇长子转头看了眼荣妃,见母亲含笑点头,这才规规矩矩地走到孟昭的榻前。


    孟昭拉过他细软的小手,打量着孩子干净清澈的眼眸,温声道:“有些日子没见,大哥儿又长高了不少。听闻万岁爷近来常去考校你的功课,可觉得辛苦?”


    皇长子挺了挺小胸脯,认真地回道:“回母后的话,儿臣不觉得辛苦。父皇说儿臣是长子,理应做弟弟妹妹们的表率,读书习武皆不可怠慢。儿臣定会好好听太傅的话,不让父皇和母后操心。”


    荣妃在旁温和地笑道:“这孩子就是太刻苦了些,平日里书房功课一刻也不敢落。今日听闻娘娘回宫,又怀了身孕,硬是吵着要来看望母后。”


    “难为他一片孝心。”孟昭微笑着,拉着皇长子在自己身旁坐下,吩咐碧兰,“去将前些日子外头进贡的那盒九巧玲珑塔和各色酥饼拿来,给大哥儿尝尝鲜。”


    碧兰应声退下,很快便捧着精致的玩物与糕点呈了上来。


    皇长子眼里闪过一丝孩童天生的好奇,却并未急着伸手,而是先规矩地谢过孟昭:“谢母后赏赐。”


    孟昭看着他这副少年老成却又乖巧可人的模样,指尖轻轻掠过他额前的软发,心中那一丝对阿圆早逝的伤感逐渐平复。


    “你把大哥儿教养的很好。”孟昭看向荣妃,语气真挚了几分,“本宫如今身子沉,往后大哥儿若是在功课或日常用度上有何需要,尽管开口便是,莫要与我客气。”


    荣妃心头一暖,连忙躬身道:“臣妾谢娘娘抬爱。”


    窗外秋阳洒入殿内,将几人的倒影拉得修长。


    不多时,其他皇嗣们也各自由生母或者乳母们带过来给孟昭问安。


    除了三公主和四皇子,孟昭都是见过的,这些小萝卜头们逐渐长高了,但模样却没变多少,她都还认得。


    倒是瞧见二公主的时候,饶是孟昭修养很好,也不由蹙起了眉头。


    倒不是说这丫头仪态不好,只是几年不见,这丫头竟然生的如此“壮硕”,不似从前那般不似从前那般清瘦了。


    如今的二公主圆润得过分,身形敦实,走起路来沉重缓慢,不过才七岁的年纪,那一张小脸已被肉撑得有些走样。


    乍然见到她,孟昭一时竟没把她跟二公主想起来,她狐疑地看着刘贵妃,意思再明显不过。


    刘贵妃有些尴尬绞了绞帕子,眼神躲闪,不敢与孟昭对视。


    自打大公主夭亡后,她生怕自己的二公主就走了大公主的老路,这些年一向都不拘着,想吃什么,玩什么都成。


    起初还只是丰腴些,在幼儿里面看着很有福气的样子,可近两年不知怎的了,二公主的体重是一日赛过一日,怎么也减不下来。


    “本宫离宫几年,瞧着二姐儿……倒是比从前富态了不少。”孟昭放下茶盏,“按理说,皇嗣体丰是福气,我不该多言。虽说皇家的公主不愁嫁,可……可她到底是个姑娘家。”


    说到这里,孟昭也顿了顿,叹了口气,“你这个做母亲的,到底还是注意些才是。”


    刘贵妃自知理亏,脸上的笑容有些牵强,赶忙微微欠身应道:“娘娘训诫得是,臣妾……臣妾心里何尝不着急呢?只是臣妾总觉得孩子能吃能睡便是天大的福气,一时纵容了些。谁承想这两年竟长成了这般模样……太医院那边也给瞧过,开的都是些消食化积的温和方子,可硬是管不住这孩子的嘴,减不下来。”


    孟昭闻言,微微长叹了一声,眼底划过一丝沉沉的唏嘘。


    慈母多败儿,若因一时怜惜纵容,坏了孩子的根本,日后苦的依然是孩子自己。


    “本宫能体谅你的心思。”语气温和了些许,“纵孩子也得有个度。二姐儿才七岁,走几步路便有些见喘,日后若是伤了脾胃和身骨,岂不是害了她?况且身为皇家公主,将来的体面与仪态,也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说罢,孟昭侧过头看向张嬷嬷,沉声吩咐道:“张嬷嬷,等会儿去太医院传本宫的话,让李院判明日抽个空,亲自去长春宫给二姐儿请个平安脉,重新拟个调理脾胃、减克油腻的膳食方子。”


    接着,她重新看向刘贵妃,“往后二姐儿的点心茶水,便按太医的方子来减量。你若是下不去那个狠心管教,便每日让她来坤宁宫坐上半个时辰,本宫替你看着她。”


    刘贵妃闻言,心头微微一震。


    她心底浮起一抹复杂的情愫,起离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往后臣妾定当听从娘娘教诲,严加看着二姐儿,绝不再由着她的脾性滥吃滥饮。”


    “嗯,坐下吧。”孟昭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她落座。


    经了这一出,殿内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其他几个小皇嗣见母后态度和蔼,也渐渐放开了拘谨,奶声奶气地围在侧旁说话。


    孟昭看着这一满堂的小萝卜头,赏赐了些精巧的玩物,各宫嫔妃与乳母们这才带着皇嗣们千恩万谢地告退离去。


    沉香袅袅的大殿渐渐归于沉寂。


    孟昭有些倦怠地靠在软枕上,轻轻揉着太阳穴。


    张嬷嬷上前替她披上一件软缎斗篷,低声道:“娘娘对二公主倒是真上心。您今日给了刘娘娘这面子,倒显得咱们坤宁宫宽宏大度。”


    “稚子无辜。”孟昭长睫微垂,遮住了眼底那抹幽深的暗芒,“大人之间的事情,何必牵扯到孩子身上?”


    闻听此言,张嬷嬷愣了愣,却没说什么。


    她知道,这就是她娘娘与旁人的不同。


    即便当年孟昭和赵贵妃闹的很难看了,可对赵氏所出的二皇子依旧一视同仁,并不因为孩子的母亲是谁而偏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翌日清晨, 晨曦微露,坤宁宫恢复了曾经的喧嚣。


    随着宫人一声高喝,一众诰命夫人鱼贯而入。


    朝服交辉, 珠翠摇曳。


    宋氏走在最前列,当她抬眼看见高坐在凤椅之上,容姿端丽的孟昭时, 瞬间红了眼眶。


    两年多死生未卜的折磨, 无数个不安噩梦的夜里, 她几乎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自己的骨肉, 如今眼见女儿平安归来, 那股翻涌的酸涩与庆幸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到底是忍住了失态,强压下喉头哽咽,领着众人拜倒在金砖地面之上。


    “臣妇等……叩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康泰, 千岁千岁千千岁。”


    清亮肃穆的朝贺声在巍峨的大殿内回荡。


    孟昭居高临下地看着拜倒在眼前的母亲, 那鬓角隐隐添了几许白发,让她的心微微一抽。


    她极快地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面上挂着身为国母应有的端庄与温和,柔声道:“诸位免礼,赐座,上茶。”


    “谢皇后娘娘。”


    今日元家老夫人也到了, 她这些年添了年岁, 鲜有出来的时候,由身边的宫人扶着缓缓坐下, 面上满是和蔼与恭顺,率先拱手出声道:“娘娘归位中宫,如今又怀有帝胤, 实乃江山社稷之福。”


    其余几位诰命夫人亦是纷纷附和,言辞间尽是极尽恭维与讨好之意。


    孟昭被废位还能重登后位,如今不仅荣宠更胜从前,不用脑子想都知道她的手腕远比宫里另外几位娘娘强。


    孟昭端坐高位,对这些客套话应答自如,既不显得过分亲近,亦不失皇家威仪。


    元老夫人端起茶盏浅浅抿一口,余光瞥向上首的孟昭,悄然端详起来。


    虽然她心里门清,知道当初通风报信,替元家挣了天大的功劳就是这位的手笔,这才有了后面元家在朝廷上为复立孟昭之事站台。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


    元老夫人眼中掠过一丝极隐晦的赞赏与忌惮。


    眼前的女子不过双十年华,一身明黄凤袍衬得她尊贵无匹,那双凤眸沉静如井水,不见丝毫重登高位的骄矜,只有让人看不透的深邃。


    孟昭自然感受到了这道不加掩饰的审视。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与元老夫人短暂地相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含义深长的弧度,随手端起面前的青花茶盏,朝元老夫人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


    元老夫人心领神会,低头抿茶掩去眼底的精光。


    聪明人交锋不必多言,当初那封自金陵秘密送出的密信,不仅替元家挣下天大的功勋。同时也顺理成章地将元家推到了孟昭的阵营里,成为她借力打力、重登后位最坚实的杠杆。


    如今元家早已与她拴在了同一条船上。


    有了元老夫人的顺水推舟,其余几位诰命夫人更是搜肠刮肚地说着讨好的吉利话,殿内的氛围一时间显得极为和乐融洽。


    孟昭端坐高位,对这些客套话应答自如,既不显得过分亲近,亦不失皇家威仪。


    她又赏赐了这些诰命们好些精美的锦绸与珍玩,与她们闲话了大半个时辰的体面琐事,方淡然开口:“本宫今日身子微倦,便不留诸位夫人久坐了。”


    众人知晓这是皇后要留娘家人说独话了,十分识趣地纷纷起身告退。


    待大殿重归宁静,厚重的朱漆大门被重重合上,只留下碧兰与张嬷嬷在远处伺候,空气中压抑的威严方才稍稍散去几分。


    “母亲……”孟昭缓缓站起身,自凤椅上走下阶梯。


    “娘娘。”


    宋氏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孟昭冰凉的手指,眼泪断了线般地往下掉,上下打量着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的儿……你受苦了,你当真是受苦了。”


    孟昭任由母亲拉着,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指尖微微有些发凉,轻声道:“母亲莫哭,女儿这不是平安回来了么。如今宫里宫外眼睛多,让人瞧见了传出去,又不知要生出多少口舌。”


    “我怎能不哭?”宋氏死死抿着唇,压低了哭腔,抽噎道,“当年的事……我几乎丢了大半条命。这些年是我和你父亲之过,让你在金陵受累了。”


    自打孟昭被废后,宋氏一直闹着要回金陵陪女儿,然而被孟熠阻止了,甚至孟昭也多有取信劝慰母亲。


    宋氏无法,平日只有多去些金银细软,到底还是没能弥补她的拳拳爱女之心。


    “娘娘,您不是在金陵吗?您跟我说句实话,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万岁对您……还有您腹中的孩子……”


    宋氏目光落在孟昭已然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底满是复杂与担忧。


    孟昭引着宋氏在长榻旁坐下,挥手示意张嬷嬷和碧兰退到外殿守着。


    待内殿只剩母女二人,孟昭才握紧了宋氏发冰的手掌,压低声音温声道:“母亲不必忧心,女儿在金陵过得并不苦。相反,若没有走这一遭,女儿怕是至今还在那吃人的烂泥潭里打转,任由人践踏。”


    宋氏红着眼,急切地反握住她的手:“可万岁爷怎么会突然接您回宫?当年您明明……还有这腹中的皇嗣,这……”


    “自然是万岁爷的。”


    孟昭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赵氏失势禁足,刘氏权欲熏心,前朝后宫失衡,万岁需要一个能压得住场面,又能牵制各方权势的中宫。咱们家是圣人之后,历来在文官与百姓中声望颇高,而我又是他结发的糟糠,是他重新平衡朝局最好用的一颗棋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指尖隔着柔软的锦缎轻轻抚摸,“至于这个孩子,他来的倒是巧。无论万岁爷心中是如何打算,如今我既然入主中宫,腹中骨肉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出血脉。有了他,女儿的后位便稳如泰山,孟家在前朝也能多一分底气。”


    宋氏听得心惊肉跳,眼眶里再次涌出滚烫的泪水,疼惜道:“……都是我和您父亲没用,当年没能护住您,连阿圆也……”


    提起阿圆,孟昭的手指微微一紧,眼底一瞬间翻涌起无尽的痛楚与冰冷,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母亲,人总是要变的。”孟昭抬起头,眼神清亮而坚毅。


    宋氏看着眼前沉稳果决的女儿,既感到无比骄傲,又觉得无比酸楚。


    她深吸了一口气,擦干眼泪,郑重地点头道:“好,既然您心里有数,我和你父亲定会全力配合你。”


    说到此处,宋氏忽然顿了顿,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孟昭,迟疑道:“娘娘……您在金陵这两年,真的一点尾巴都没落下么?近来京中似乎有些传闻,你父亲收到些风声,动静不小,仿佛在打探你的消息……”


    听到“金陵”二字,孟昭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李砚那张冷峻而执念深重的脸,以及他眼底那股令人窒息的疯狂与偏执。


    她的心口像是被钝器重重击了一下,微微发疼,但面上却没有露出半点端倪。


    “不妨事,不过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孟昭长睫微垂,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我如今是大周的国母,金陵的那些人和事,再与我没有半点干系。”


    宋氏见她回答得斩钉截铁,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这才落了地。


    她拉着孟昭又细细嘱咐了许多孕期调养的禁忌,事无巨细,足足说了半个时辰。


    午时将近,虽说两宫太后都不在了,后宫的女主人只有孟昭一人,可经历了孟昭废位之后,宋氏却再不敢大意,依依不舍地起身告退。


    孟昭亲自将母亲送到内殿门口,看着宋氏一步三回头的背影消失在朱红宫门后,脸上的温情才渐渐收敛,重新挂上了那层高不可攀的孤冷。


    “娘娘,歇会儿吧,方才说了许久的话,小心乏了身子。”张嬷嬷端上一碗温热的燕窝粥,轻声劝道。


    孟昭接过粥盏,却没有喝,只是靠在凭几上,转头望向雕花木窗外高耸的宫墙与苍翠的梧桐。


    “嬷嬷。”


    “老奴在。”


    “内宫监和禁卫军那边,可都打理妥当了?”孟昭缓声问道。


    张嬷嬷连忙躬身回答:“回娘娘,已经将各宫嫔妃和前朝宗亲的座次拟好了,正等您过目。禁卫军那边,万岁爷也交代过了,由统领亲自带队巡查,绝不出半点纰漏。”


    孟昭将粥盏搁在茶几上,指尖在冰凉的紫檀木面上轻轻扣了扣,眼神深沉如水。


    李砚的性子她太了解了。


    他得知自己的消息后,绝对不会这样简单的就算了。


    “告诉他们,宫宴那日,坤宁宫不必留太多不相干的宫人。”


    孟昭缓缓闭上眼,冷冷吩咐道:“另外……这几日坤宁宫的门,不必看得太死。”


    张嬷嬷闻言微微一怔,有些惊疑地看向孟昭,但看着孟昭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缓缓回过味儿了。


    她在心底不由一叹,面上不动声色,“老奴……遵旨。”


    窗外,风吹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压得极低的阴云在后宫上空翻滚。


    孟昭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一脸复杂地望着远方的阴云。


    次日,一场沉闷了整日的大雨终于砸向了大内的琉璃瓦。


    狂风卷着湿冷的水汽撕扯着坤宁宫外的宫檐,雨水如瀑般倾泻而下,将高耸的红墙冷冷吞没。


    大殿内,摇曳的烛火将孟昭纤长孤寂的身影拉得极长。


    正如孟昭所料,卸去严密防范的坤宁宫,在暴雨如注的深夜里,终究还是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内殿侧窗处忽地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嗒声。


    紧接着,一股带着雨水腥气与冷冽寒意的风猝然涌入,瞬间吹灭了案头的两盏宫烛。


    孟昭没有惊呼,甚至连抚摸小腹的手都没有抖上一抖。


    她只是缓缓转过身,隔着昏暗迷蒙的烛光,冷眼看着那道自阴影中一步步走出的高大身影。


    那人一身湿透的黑色夜行衣,水珠顺着挺拔的轮廓不断滴落,在地毯上晕开一团团暗色的湿痕。


    他解下黑色的面罩,露出一张冷峻至极却又因狂怒与偏执而微微扭曲的脸——正是李砚。


    “岁岁……”


    李砚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冰冷的血沫。


    李砚的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靠在榻上的孟昭,目光从她那张倾国倾城却冷若冰霜的容颜,缓缓滑落到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一刻,他眼底的疯狂几乎要化作实质,将这冰冷的坤宁宫吞噬殆尽。


    李砚一步步朝她逼近,每走一步,鞋底都带出水渍沉闷的声响,“……这就是你的真实目的吗?”


    李砚在榻前三尺处停下,黑衣上的雨水嗒嗒滴落在冰凉的金砖上,在地毯边沿晕开一团污浊的湿痕。


    他身形挺拔,却因极度的愤怒与绝望而微微发颤。


    那双曾经只对她留有温情的眼睛,此刻充血赤红,仿佛受创发疯的野兽,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


    孟昭端坐在榻上,任由衣摆上绣着的金凤在微弱的烛火下熠熠生辉。


    她没有避开他的视线,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动摇分毫,只有放在小腹上的手指,隔着锦缎微微收紧。


    空气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孟昭缓缓起身,只是深深望了他一眼。


    她莲步轻移,背过身去,“砚郎……我对你不住……”


    听到这几个字,李砚那原本绷紧至极的背脊猛地一震。


    “砚郎”二字,宛如一把钝重的利刃,狠狠割开了他强行筑起的愤怒与冷硬防线。


    在金陵无数个灯火温馨的夜里,她也是这样伏在他怀中,柔声唤着这两个字。


    可如今,这两个字自她口中念出,竟比任何冷言冷语都更让人心碎。


    “对不住?”


    李砚低低地重复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沙哑的哽咽。


    他猩红的眼眶中,积攒整夜的怒火与戾气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酸楚与绝望。


    他跨前一步,大掌颤抖着伸出,想要去抓她的肩膀,可指尖在触碰到那华贵冰冷的金丝凤纹前,又生生定在了半空。


    “一句对不住……就想抹平所有么?”李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哀求的卑微,“你看着我!若你对我还有半分情意,若你心中还有我半分,就跟我走!”


    背对着他的孟昭,眼眶里蓄积已久的滚烫泪水终于无声地砸落,洇湿了眼角华美的妆容。


    她的娇躯微不可察地颤抖着,可那双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死死掐住了掌心,任由痛感侵蚀神经,提醒着自己万不可回头。


    她爱他吗?


    在金陵时,只是自己一句戏言,他就甘愿身首异处的下场也要给她一个正式名分,禀明显考迎他过门。


    这个男人给了她能给的一切。


    所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但心中的确有他的位置。


    可她不能回头。


    自己面前是死生棋局,身后是万丈深渊。


    若是回头,她一死何妨,可孟氏一族的性命,腹中的骨肉,都将彻底沦为牺牲品,何其无辜……


    “走?”


    孟昭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头的酸涩强行咽下,再转过身时,面上的悲戚已然消失得干净。


    “如今我还能走到哪里去?”


    她微微侧过头,凤眸中映着惨淡的烛火,伸手抚住小腹自嘲一笑。


    这一幕自然落进了李砚的眸中,他如遭雷击,瞳孔剧烈收缩,目光死死钉在她轻轻覆在小腹上的掌心里。


    那抹惨淡而讽刺的自嘲,像是一把蘸了毒的利刃,狠狠剜开了他心中最后一丝负隅顽抗的幻想。


    是啊,她又有孩子了。


    那是他终其一生都不能给予她的礼物。


    他看着眼前穿着冰冷凤袍的女人,看着她眉眼间强撑起的决绝,那些翻涌在喉头的暴怒与痛恨,竟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巨大的酸楚与绝望生生淹没。


    李砚,笑的凄惨,整个人都因情绪失控而颤抖起来,随后露出刺骨的寒意。


    他上前死死抓住孟昭的手,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咬牙切齿:“孟昭,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的男宠?禁脔?或者只是一个随时都能抛弃的工具?”


    手腕上传来的剧痛几乎要将骨头捏碎,孟昭疼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可她却没有半点挣扎,只是任由他扣着,迎上他那双充血发狂的眼睛。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清醒?”李砚气笑了,他看着孟昭护着自己的小腹,怒火不由更甚,“究竟是你该清醒?还是我该清醒?”


    他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几乎要把她的腕骨捏碎。


    孟昭疼得睫毛轻颤,却始终没有退缩分毫,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那双凤眸里映着摇曳的烛火,冷得像深冬的湖面。


    “放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里是坤宁宫,不是金陵。你若再胡闹,禁卫军片刻就能将你拿下。”


    “拿下?”


    李砚低低地重复,喉间溢出一声近乎自嘲的轻笑,眼底的红意却更浓了,“孟昭,你现在倒是学会了用这些话来吓我。”


    他猛地凑近,呼吸间全是雨水的腥冷与压抑的怒意,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你不要忘了,我李家满门都被他姓姬的诛完了,我可不怕他!”


    “我只问你一句,金陵那些日子,你是在演戏,还是……真的有过一刻,把我放在心里?”


    孟昭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发麻。


    她想开口,想说那些日子并非全是假的,想说她也曾在无数个夜里,因为有他而感到片刻的安宁。


    可话到唇边,却变成了更冷的句子。


    “那都过去了。”她缓缓抽回手,手腕已然留下青紫的指痕,“我现在是大周的皇后,腹中怀的是帝胤。你若还念着旧情,就该明白——再纠缠下去,只会害了你自己,也害了我。”


    李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她那只轻轻护着肚子的手,看着那微微隆起的轮廓,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狂怒、偏执、绝望,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帝胤……”他喃喃重复,声音沙哑得可怕。


    孟昭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雨声愈发狂烈,像是要把整座宫殿都淹没。


    烛火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空气凝固得如同结了冰。


    雨水顺着李砚黑色的衣檐不断滴落, 在寂静的内殿里发出“嗒、嗒”的清脆响声,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狠狠敲击在两人的心头。


    李砚定定地看着孟昭, 眼底深处那抹决绝与疯狂,竟在这漫长而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化作了万劫不复的死寂。


    “好……好一个帝胤。”


    他缓缓松开了手, 任由自己那带有余温的指尖自孟昭冰冷的手腕上滑落。


    那道赫然醒目的青紫指痕, 在明黄凤袍的衬托下显得分外刺眼。


    李砚向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他失魂落魄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曾为她画眉的双手, 如今却只抓得住满掌湿冷冰凉的雨水。


    “你真狠啊。”


    李砚低低地笑了出来,声音沙哑得如同碎石碾过干枯的喉咙,带着让人心碎的绝望与刺骨的悲凉,“你算准了我不舍得伤你, 算准了我不会拼着性命去毁了你如今苦心经营的一切……你借我的势、借我的信任, 一步步爬回了这个位置,到头来, 只留给我一句过去了。”


    孟昭死死咬着下唇,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早已将掌心掐得鲜血淋漓。


    她不敢看李砚那双万念俱灰的眼睛,只能将头微微偏向一旁,任凭冰冷的眼泪自另一侧无声滑落。


    “李砚……”孟昭的声音轻不可闻, 带着颤抖的哽咽, “算我欠你的。此生……是我对不住你。若有来生——”


    “没有来生!”


    李砚猝然打断了她,眼中的赤红化作了一汪深不可测的潭水。


    他死死盯着孟昭,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我只要今生,不求来世……”


    孟昭终于抬起眼, 直视着他,终究是长叹一声,软下了语气:“砚郎,你这又是何必……”


    她话音未落,突然落进一个结实的怀里,挣脱不出。


    雨水夹杂着冷冽的寒气,随着李砚这一猛烈的拥抱将孟昭整个人彻底包裹。


    他抱得那样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仿佛要用尽这毕生的气力,去留住这转瞬即逝的梦幻。


    孟昭的心脏猛地一撕,鼻尖充斥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那是她在金陵无数个夜里最为安心的依赖。


    “砚郎……”


    她脱口而出的呼唤带着丝丝战栗,手掌悬在半空,几番挣扎,终究还是没有回拥过去,亦没有将他推开。


    “别动。”


    李砚将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处,沙哑的嗓音里带着近乎绝望的祈求。


    温热的液体顺着孟昭冰凉的肌肤滑落,分不清那是外头的雨水,还是这个铁骨铮铮的男人决堤的眼泪。


    “我不在意你和他有了孩子,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李砚贴着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颤抖,“可你不能……不能这样对我。岁岁,你不能这样……咱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不是吗?”


    孟昭闭上双眼,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汹涌而出,落在他湿透的衣肩上。


    风雨声愈发狂乱,像是要将整座坤宁宫都撕碎。


    李砚的怀抱紧得近乎窒息,孟昭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以及那颗心一下下沉重地撞击着她的脊背。


    雨水混着泪水,从他的下颌滴落在她的颈侧,冰凉而滚烫。


    她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良久,她终于极轻地抬起手,落在他湿透的背上。力道轻得几乎像是安抚,又像是最后的告别。


    “李砚……”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哽咽,“咱们……确实拜过天地。”


    李砚的身体猛地一僵。


    “可那一日,我心中有愧。”孟昭闭着眼睛,泪水不断滑落,“若我问心无愧同你拜堂成亲,今日自无话可说。倘若我心中有愧呢……”


    她缓缓推开他。


    这一次,李砚没有再死死禁锢。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眼底赤红,却已经没有了方才那股要将一切撕碎的暴怒,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空洞。


    孟昭后退半步,抬手整理了一下被他弄乱的衣领。


    明黄凤袍上绣着的金丝凤凰在昏暗烛火下微微晃动,像是随时会振翅飞走。


    “你说你不在意腹中的孩子。”她低头,轻轻抚过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可我在意。这孩子是他的,也是我如今唯一能倚仗的根基。没有他,我随时能被再次踩进泥里。只有他,我才能坐稳这个位置,才能护住那些曾经护过我的人。”


    李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那我呢?”


    孟昭抬起眼,直视着他。


    烛火摇曳,将她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你是我欠的。”她轻声道,“也是我此生最不该欠的。”


    空气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


    窗外雨声如注,殿内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李砚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是砂石磨过铁器,带着刺骨的寒意。


    “孟昭,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只盛着她的眼睛,如今平静得可怕。


    “我最恨你永远知道该怎么选。你永远能分清什么是能留的,什么是必须舍的。金陵那些日子,你对我好,对我软,对我真心……可到了最后,你还是能干净利落地把我放下。”


    孟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说得对。”她没有否认,“我确实会选。我从前不会,所以被废弃、被赵氏她们羞辱、甚至被赶出东京。后来我学会了,所以我能回来,能坐在这里,能让你今晚还能站在我面前说话,而不是被禁卫军当场拿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


    “你若真恨我,就恨吧。恨我薄情寡义,恨我利欲熏。可你若还念着一点旧情……就走罢。”


    李砚盯着她看了很久。


    雨声渐渐小了一些,殿外的风却仍旧在宫檐下呜咽。


    他忽然抬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玉佩,色泽温润,却在边缘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


    孟昭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他在金陵时亲手刻的。


    彼时她还笑着说,等日后有机会,再给你换一块更好的。


    李砚将玉佩放在茶几上,指尖在那道裂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收着吧。”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冷淡的疲惫,“我今晚来,不是为了带你走。我也知道你不会跟我走。”


    孟昭微微一怔。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如他们所说的那样绝情。”李砚抬眼看她,目光复杂,“看来是我错了,是我大错特错。”


    李砚的话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孟昭无言。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心疼、愧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情。


    那块裂开的玉佩还静静躺在茶几上,像是两人之间最后的,也是最刺眼的证明。


    李砚却忽然向前一步。


    动作快得近乎凶狠。


    他一把扣住她的后脑,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这一吻毫无温柔可言,带着雨水的冰冷,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


    唇齿相撞,力道重得让孟昭吃痛,却又被他更深地压住。


    他的另一只手死死箍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不松开。


    孟昭的眼睛骤然睁大。


    “唔……”


    她下意识地挣扎,双手抵在他胸口,想要推开。


    可李砚抱得太紧,那股熟悉的、带着执念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金陵无数个夜里的温存、缠绵、相拥而眠的画面,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回来,砸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的推拒渐渐软了下去。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混进两人交叠的唇齿间,带着咸涩的味道。


    良久,李砚才微微松开。


    他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紊乱而沉重,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给我记住了,只要我没写放妻书,你就永远是我的女人。”


    他一字一顿,目光死死锁着她的眼睛,带着近乎疯狂的坚定。


    孟昭被他的胆大妄为惊得几乎语无伦次。


    她的唇瓣还带着被他吻过的红肿与湿意,脸颊烧得通红,眼眶里全是水光。


    她慌忙推开他,声音又急又乱,“疯了……你真是疯了。李砚,你疯了吗!”


    她的声音发颤,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这里是坤宁宫!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你怎么敢……”


    李砚却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危险,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温柔。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被吻得微红的唇角,动作竟有几分温柔。


    “为何不敢。”他盯着她,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你以为我还会怕吗?”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热:“岁岁,你把我当成什么?既然招惹了我,就别想将我抛弃。”


    孟昭的身体微微发抖。


    她想再说些什么,想让他立刻离开,想用最冷的话把这段感情彻底斩断。


    可话到唇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了回去。


    李砚看着她这副强撑的样子,眼底的疯狂渐渐沉淀成更深的执念。


    他缓缓松开她,却没有退开太远。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他声音低沉,“……我会再来的。”


    他转身,重新隐入侧窗的阴影。


    风雨声里,那道身影消失得无声无息。


    孟昭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抬手,轻轻捂住自己还在发颤的唇。


    那里,还残留着他刚才强吻时留下的温度与力道。


    “疯了……”她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意,“这个疯子……”


    窗外,雨声渐歇。


    而她心里清楚——


    李砚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次日一早,乾清宫内。


    姬晟斜倚在御榻上,听着下首那人的禀报,眉头近乎蹙成一个“川”字。


    “你是说,皇后昨夜见了外人?”


    那人冷汗直冒,不敢多言,只是将自己知道的东西全都说了出来。


    姬晟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目光深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人被盯得心慌,只得把知道的细节一股脑抖落出来:“娘娘昨夜似乎与人说了许久的话,后来又……又有些动静。只是具体是谁,奴婢无能,实在查不到。”


    姬晟烦躁地摆了摆手。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别让皇后起疑。”


    “是……奴婢告退。”


    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姬晟独自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上的温玉镇纸,眼神却越来越冷。


    孟昭昨夜见了谁?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孟昭这些日子的种种。


    归来后,她对谁都端庄得体,对后宫掌控得滴水不漏,对腹中的孩子也护得极紧。


    可偶尔,当她以为无人注意时,那双凤眸里会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怀念。


    又像是愧疚。


    “金陵……”姬晟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冷意。


    她在金陵待了两年。


    这两年里,她究竟遇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才能让她在重登后位之后,还能冒着风险在深夜里见一个外人?


    他忽然想起周秉忠当日去金陵接她回京时曾被一女婢阻拦之事。


    原本只是孟家派人照看她的,如今看来,这桩事,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姬晟睁开眼,声音沉沉地响起:“周秉忠。”


    殿外立刻有人应声。


    周秉忠连忙小跑着进了内殿,躬着身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奴婢在,皇上有何吩咐?”


    姬晟靠在龙椅上,手指在御案上有节奏地轻扣着,发出令人心慌的“嗒、嗒”声。


    他眼底浮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语气冰冷无波:“让人暗中去查查。”


    姬晟微微抬眼,目光如利刃般划过周秉忠的脸,“皇后这两年前在金陵的所有事,事无巨细,朕都要知道。尤其是……她在金陵期间,身边都出现过什么人,与什么人走得近,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她居住的那里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周秉忠心头大震,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万岁爷这是……在怀疑皇后与人……?还是在怀疑后宫与前朝的干系?


    “奴婢……遵旨!”周秉忠不敢多问半个字,连忙叩头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内殿再次陷入沉寂。


    姬晟缓缓站起身,走到雕花窗前,看着外面经过雨水洗刷后显得分外冷硬的巍峨宫墙。


    他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帝王特有的睥睨。


    “皇后啊……”


    他低声喃喃,“不管你在金陵动过什么心思,如今既然回了宫,戴上了这顶凤冠……你便只能按照朕安排的路走下去。”


    而此时的坤宁宫内,空气安静得近乎诡异。


    孟昭换了一身素雅些的藕荷色宫装,靠在长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并未翻动的经文。


    茶几上,那块李砚亲手刻就的玉佩已被她收进了妆盒的最深处。


    但唇上隐隐的麻痛感,却时刻提醒着她昨夜那个疯子留下的痕迹。


    张嬷嬷端着一碗安胎药轻步走上前,低声道:“娘娘,安胎药熬好了。还有……方才永宁宫传来消息,说赵贵妃想见延恩伯夫人一面。”


    孟昭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赵氏想要见娘家人?


    赵氏如今虽然被禁足在永宁宫,可到底是盛宠多年的贵妃,赵家这些年发迹后,在前朝也有着盘根错节的根基。


    尤其是赵氏的姐姐,前几年嫁给了京卫指挥使司指挥使张凤做继室,


    张凤掌管着京城守卫的要害,这不可谓不是赵家在前朝的一张重磅底牌。


    孟昭缓缓合上手中的经文,将它搁在茶几旁。


    她垂下眼帘,看着那碗散发着苦涩药气的安胎药,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赵氏这是坐不住了。


    眼瞧着自己重登后位,又怀有身孕,她却被禁足永宁宫,风光不再。借着见延恩伯夫人的名义,与赵家暗中通气也不是不可能。


    孟昭抬起纤细的手指,轻轻拍了拍袖口微不可察的褶皱,“赵贵妃被禁足有些日子了,思念父母亲人倒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到底是万岁爷下的旨意,我总不好越过万岁爷去。”


    张嬷嬷会意,低头小声道:“娘娘的意思是……推了?”


    “推?”孟昭侧过头,凤眸中流转着深邃而冷冽的光芒,“为何要推?”


    她端起药碗浅浅尝了一口,任由那股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


    “她若是不安分,整日藏在暗处折腾,我倒还要费心防着。既然她想把手伸进来,倒不如给她这个机会。”


    孟昭将药碗轻轻放回托盘,发出“咔哒”一声清响,“让人去回了万岁爷,我准了延恩伯夫人入宫探视赵妃。”


    说罢,她冷哼一声,她倒要看看,赵家在这个节骨眼上,想给永宁宫带去什么灵丹妙药。


    张嬷嬷心领神会,连忙躬身道:“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


    作者有话说:


    我最后啰里八嗦又写了点孟昭儿子的事情,可能有点太长了,周末就万更吧~


    第136章


    永宁宫内, 昔日门庭若市的喧嚣早已荡然无存。


    死一般的沉寂笼罩着这座华丽的冷宫,唯有香炉里徐徐袅袅升起的檀香,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盛宠。


    赵贵妃一身月白色的素缎宫裙, 发间仅簪了一支寻常的金步摇,早已没了昔日不可一世的骄矜。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形容枯槁的自己, 眼底满是怨毒与恨意。


    “娘娘……”


    内殿的帘子被轻轻挑起, 延恩伯夫人由宫人领着, 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待宫人退下并将殿门紧紧合上后, 延恩伯夫人这才快步冲到赵贵妃跟前, 一把握住她的手,眼眶瞬间红了:“我的儿,你受苦了。”


    “母亲。”


    赵贵妃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怨恨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她反手死死抓住延恩伯夫人的手, 泪水破框而出,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万岁爷是不是彻底厌弃我了……”


    “低声些。”延恩伯夫人唬得脸色惨白,连忙伸手捂住赵贵妃的嘴, 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后,才压低声音道:“如今你在宫里的地位大不如前,这些浑话还是少说为妙。”


    赵夫人原是乡下人出身,因女儿入宫为妃才鸡犬升天到了东京。


    起初因为什么都不懂, 在东京的贵妇圈里闹出了不少笑话。直到赵家被封了爵位, 赵贵妃逐渐在宫里站稳了脚跟,她才真正融入进这个圈子里。


    这些年她在东京看着, 学着,倒也有那么几分贵妇人的行事和做派。


    如今皇后正红得发紫,又压了女儿一头, 保不准就有那起子黑心肠的烂货去当耳报神,若是再传到万岁爷耳朵里,他们赵家说不得都要被牵连!


    那杨家的下场,他们是看在眼里的。


    她又劝了女儿几句,“娘娘也别太过感伤,您到底是有皇子傍身的,皇后这胎是男是女都还尚未可知。以后如何,还很难说,您现在将身子养好,教养好咱们二哥儿,比什么都强。”


    闻言,赵贵妃精神一震。


    是了,她是有儿子的。


    即便孟氏复位,若是像从前那样只是生个丫头片子也不过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况且,在宫里,有子嗣和没子嗣,终究是云泥之别。


    赵贵妃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怨愤,伸手抚了抚自己的鬓角,眼底重新淬起了一抹冷硬的光芒:“母亲说得是……是我方才魔怔了。我有二哥儿在,这根基就动摇不了。”


    延恩伯夫人见女儿重新打起了精神,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继续道:“你能想通这一点就好。二哥儿如今由太妃们帮着照看,在前朝也有不少大臣瞧着呢。再者说……你姐夫也交代了,会替你在前朝盯着。”


    延恩伯夫人又四下环顾了一圈,确认内殿周遭只有母女二人,这才凑到赵贵妃耳畔,极轻地吐出一句话:“万岁爷前些日子似乎悄悄派人去查金陵了,这事儿防得极其严密。赶巧你姐夫在禁中待过,他跟人出去吃酒时,对方才说漏了嘴。”


    听到“金陵”二字,赵贵妃眉心微微一动,眼底爆出一团算计的光芒:“难道那贱人在金陵落下了什么不清不白的把柄?”


    “没凭没据的事,可不能瞎说!”


    延恩伯夫人连忙拍了她一把,压着嗓子警告道,“你姐夫的意思是,万岁爷既然起疑去查,就说明他心里也有不明白的事,咱们只管静观其变就行了。”


    赵贵妃冷笑了一声,死死扣着梳妆台的边缘,连新染的凤仙花指甲陷入木纹里都浑然不觉。


    “母亲放心,我知道了。”赵贵妃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腔的怨毒强行掩盖在温顺的面容之下。


    延恩伯夫人见女儿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你能想通就好。”


    母女二人又猫在内殿里低声盘算了大半个时辰的体己话,眼见着天色不早了,延恩伯夫人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退。


    ……


    不多时,延恩伯夫人自角门离宫的消息,便由张嬷嬷一五一十地禀报到了坤宁宫内。


    孟昭半倚在长榻上,指尖捏着那一枚从妆盒深处翻出的裂纹玉佩,神色幽深莫测。


    “延恩伯夫人在永宁宫待足了大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倒比进去时舒展了不少。”张嬷嬷躬身递上一盏新泡的清茶,低声道,“瞧着倒是有什么好消息。”


    “二哥儿是她生养的,有张凤手里的京卫和西山党那些人的支持,她自然觉得自己还有东山再起的资本。”


    孟昭冷冷一笑,凤眸中划过一抹寒芒,“万岁爷最是忌恨有人结党营私,她不过是困兽犹斗,咱们不必理会。”


    “娘娘圣明。”


    转眼到了开宫宴那日,内外诰命具都到齐了,宴会地点却一改往日设在迎春园。


    今日,赵贵妃也在。


    昨儿孟昭特意请旨,替她将禁足解了。


    时隔两年,孟昭再次见到她。赵氏貌美如初,虽添了年岁,身量也丰腴了些,多出了成**人的风情。


    今日她穿着一袭水红色的宫装,发髻上只是插着两支衔珠的点翠凤钗,打扮的颇为素净,却依旧难掩姿容。


    她进园时,脚步微顿,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孟昭身上扫过。


    那一瞬,两人四目相对。


    孟昭端坐主位,一身明黄凤袍绣着金线,腹中微微隆起的轮廓在华服下隐约可见,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目光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波澜。


    赵氏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怨毒,随即被温顺的笑意掩去。


    皇后惯会做笑面虎的。


    她依礼福身,声音软柔:“臣妾参见皇后娘娘,躬请娘娘圣安。”


    “贵妃不必多礼。”孟昭抬手,声线不疾不徐,“今日开宴,你能过来也好。坐下吧。”


    赵氏低眉应了,在孟昭下首稍次的位置落座。


    她身后的延恩伯夫人与几位赵家女眷也跟着行礼,神色间却难掩几分紧张。


    迎春园今日布置得极尽华美。


    回廊上挂着红绸宫灯,池中荷花虽已过了季,却特意移来许多菊花的盆景,萦绕着淡淡的香气。


    刘贵妃到的时候,赵贵妃已然霸占了帝后之下的第一把交椅。


    她眉头一挑,虽有不悦之意,但到底忍住没发作。


    自打赵贵妃降位后,贵妃的位置上就有她们两人,她们又都有子嗣,名位上也不便计较。


    以前赵贵妃禁足还好,可日后两人总是免不了同时现于人前,大家都是贵妃,总教对方压一头,也不是个事儿。


    刘贵妃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轻移莲步,在赵氏下首落座。


    她今日穿着一袭淡青宫装,发间只点了几枚素净的珍珠,模样清雅,却难掩眼底那抹锐意。


    她落座后,侧头看了赵氏一眼,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姐姐的气色倒是不错。看来禁足这些日子,想必也静养出了几分从容。”


    赵贵妃唇角微微一勾,回以同样温和的笑:“妹妹过奖,这些日子在宫里忙前忙后,倒是辛苦了。”


    话音刚落,赵贵妃掩面一笑,“倒是我忘了,自打皇后娘娘回宫,六宫之事,不必妹妹再多费心了。”


    刘贵妃只是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两人说话间,谁也没有真正放松。


    周围几位诰命夫人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轻易插话。


    孟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眸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兴味。


    刘氏与赵氏素来不和,如今两人都有皇子傍身,后位又被她重新占稳,这宫里的水,只会越搅越浑。


    她只需让她们互相牵制即可稳坐中宫。


    乐班在远处轻奏丝竹,内外诰命分席而坐,谈笑声渐渐响起。


    孟昭抬眼扫过全场。


    元老夫人今日也到了,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偶尔与身边的几位诰命低声交谈,目光却时不时朝这边瞥来。


    似乎是有了赵贵妃和刘贵妃开头,平日里几个不对付的嫔妃也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了嘴。


    熙嫔和嘉嫔历来是不睦的。


    当年因沈贵人有孕晋了定嫔,宁贵人养育三皇子有功封了顺嫔。何美人也熬成了熙嫔。


    至于嘉嫔,她原是万寿长公主家的婢女,因姬晟出宫探望长姐,有幸承蒙恩宠,才入了宫,封了诰命。


    如今几人名分上虽差不多,心里却各怀心思。


    熙嫔先开了口,她声音柔柔的,看向嘉嫔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刻薄:“妹妹今日穿得倒是素净。听闻长公主前儿进宫又给三姐儿添了不少新巧玩意儿?”


    嘉嫔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却很快压了下去,只淡淡回道:“姐姐倒是消息灵通,我出身卑微,哪里比得上姐姐姐到底是我命苦,终日要围着三姐儿打转,不比姐姐是享福的命。”


    这话就是暗戳戳说熙嫔没有子嗣了。


    熙嫔脸色微微一变,指尖在袖中悄悄收紧。


    她本就因膝下空空而敏感,如今被嘉嫔当众戳中痛处,眼底瞬间涌上一丝恨意。


    定嫔在一旁听着,眉头微蹙,凤眸斜瞥了嘉嫔一眼,却装作不经意地低头品茶。


    嘉嫔察觉到对方的目光,这才意识到是自己失言,挖出萝卜带出泥,顺带嘲讽到了定嫔。


    不远处的荣妃轻咳一声,打起了圆场:“都是自家姐妹,何必说这些。今日皇后娘娘开宴,大家和气些才是。”


    话音刚落,熙嫔已经冷笑一声,声音依旧柔,却带着刺:“荣娘娘说得是,咱们都是一家子姐妹。只是有些人,狐假虎威罢了,将来如何,谁又说得准?”


    嘉嫔闻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猛地抬眼,正要回嘴,却见主位上的孟昭微微侧过头,目光淡淡扫了过来。


    那一眼并无怒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她瞬间把话咽了回去。


    孟昭没有开口训斥,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今日难得大家都在,有什么话回宫后再说不迟。若是因为这些闲言碎语搅了兴致,倒是本宫的不是了。”


    她话说得轻,却句句到位。


    众妃齐齐一僵,连忙起身请罪。


    就在这时,园中又响起一声高喝:“万岁爷到了。”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衣袂翻动间,珠翠轻响。


    姬晟一身玄色龙袍,步履沉稳地走进迎春园。他目光先落在孟昭身上,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片刻,随即才转向其余人。


    “免礼。”


    他在主位坐下,侧头看了孟昭一眼,声音平静:“皇后今日的气色倒是不错。”


    “都是托管万岁爷的福。”孟昭微微一笑,神色端庄。


    姬晟却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他看着她,眸底深处似有一丝探究,又似有一丝说不清的阴翳。


    片刻后,他才转开目光,抬手道:“开宴罢。”


    丝竹声再起,宫人鱼贯而上,奉上珍馐美酒。


    宴会气氛表面上渐渐热闹起来,可空气里那股暗流却始终未曾散去。


    赵贵妃与刘贵妃各自落座,表面和乐,暗里却较着劲。


    几位嫔妃方才被孟昭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压了下去,此刻都收敛了不少,只偶尔交换几句无伤大雅的闲话。


    姬晟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忽然开口:“方才进园时,似乎听见你们在说话?可是有什么不快?”


    他声音不高,却让全场瞬间静了几分。


    熙嫔与嘉嫔脸色微变,连忙起身请罪。


    孟昭却先一步开口,声音柔和:“万岁爷多虑了。不过是姐妹们久未相见,闲话几句家常,并无大事。臣妾已经劝过,两位妹妹也都明白了。”


    姬晟看了她一眼,眸底那丝探究更深了几分。


    “皇后处置得倒是妥当。”他淡淡道,“只是若有人借机生事,皇后可要当心。”


    孟昭微微一笑,轻轻抚了抚小腹:“皇上放心。臣妾本就不愿多生事端。只要没有人越了规矩,臣妾自不会为难任何人。”


    姬晟盯着她的动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抬手示意乐班继续奏乐。


    宴会继续进行。


    孟昭应对自如,既不失威仪,也不过分亲近任何人。


    姬晟忽然握住孟昭的手,唇角微微上扬。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却不轻不重,恰好将她纤细的手指完全覆住。动作自然得像是寻常的夫妻亲昵,可落在孟昭眼中,却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味道。


    孟昭心口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微微侧头,看向他:“万岁爷?”


    姬晟低低应了一声,指腹在她手背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的手变粗粝了,在金陵的两年,真是苦了你了。”


    孟昭眸光微凝。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笑了笑,声音同样压低:“虽说要忙些,不过臣妾在金陵的日子虽然平淡,倒是安稳许多。少了许多规矩,也没有烦心事。”


    姬晟盯着她的侧脸,眸底那丝探究更深了几分。


    “清净?”他重复了一遍,唇角的笑意淡了些,“朕听周秉忠说,你住在道观里,那院子简直没法站人。倒是有个丫头功夫不错,若非朕给他下了旨意,说不得还拿你不得。”


    她抬眼看向他,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您说的是阿岚吧,那丫头性子急了些,又学了些防身的功夫,便总以为自己能护着主子。当日周公公来接人,她一时冲动,冲撞了几句,临行前,臣妾已经罚过那丫头了。至于道观……臣妾被废后,自知罪孽深重,便去了那里为两宫母后祈福,地方虽说偏僻了些,却也清净无人,不为是个清修的好地方。”


    姬晟盯着她,眸底那丝探究没有丝毫减弱。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半分,声音压得极低:“朕总觉得,皇后在金陵的这两年,似乎……比在宫里还自在些。”


    孟昭心口微微一沉。


    她知道他在试探她了,说不定他还查到了一些端倪?


    可她不能退。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声音依旧平静:“金陵再自在,臣妾终究不是回来了吗?臣妾能回来,能够再有一个孩子……已经是万幸。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姬晟沉默了片刻。


    乐声在远处悠悠响起,周围的谈笑声渐渐模糊。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抬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动作温柔得近乎刻意。


    “你说的对,过去的事,确实该过去。”他声音淡淡的,似乎不以为意。


    孟昭心中冷意更甚。


    她微微一笑,轻轻抚了抚小腹,声音柔得像水:“万岁爷放心,臣妾如今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别无他求。”


    姬晟盯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他没有再追问,知道孟昭已经察觉到自己的意图了,只是转开目光,抬手示意继续奏乐。


    孟昭同样很清楚,这一次,只是一个开始。


    他已经起了疑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刚入了冬, 东京落了一夜薄雪。


    琉璃瓦上积着一层细碎的白,乾清宫前的汉白玉阶被霜气浸透,踩上去便发出细微的脆响。


    空气里弥漫着松烟与冷香混合的味道, 远处钟鼓楼的更鼓刚刚敲过五更。


    宫墙高大而沉默,红墙金瓦在晨雾中影影绰绰,像是一头沉睡了的巨兽。


    宫灯还亮着, 火光被冷风吹得摇曳不定, 将石狮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怪。


    御茶膳房的灯火却比平日亮得更早。


    几口大铜炉架在灶上, 药香混着炭火的热气, 把半间屋子熏得又暖又苦。


    几个穿青袍的宫人正围着药罐忙碌, 不时低声交谈着。


    “我瞧着,今儿的药味儿似乎比较前两日又要重些?”一个年轻的内侍一边用银勺撇着浮沫,一边压低声音,“早先时候还好, 可自打入了冬, 却一天比一天重。”


    旁边稍年长些的宫女小心翼翼地往药罐里添着水,眼也不抬:“昨儿李院判出来的时候, 脸色比这药汤还苦。皇爷这病,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好……”


    闻听此言,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不要命的东西!”领头的内侍赶紧瞥了眼门外,狠狠剜了两人一眼, “这些话也是你们能议论的?”


    话音刚落, 外头忽然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瞬间噤了声,只余下药罐里细微的咕嘟声, 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片刻后,脚步声远了。


    领头的内侍这才松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几乎只剩气音:“都给我记清楚,谁要是再多嘴一句,自个儿去浣衣局洗衣裳罢。”


    那个年轻的内侍吓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年长宫女则默默把最后一勺清水添进罐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乾清宫的方向飘了一下。


    铜罐里的药汤已渐渐由浓转清,苦香顺着半掩的门缝,一点点渗进外面的寒气里。


    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汉白玉阶上,已经有几个穿深色衣袍的人影,正小心翼翼地往这边走来——是来取药的。


    他们的脚步很轻,却也压不住鞋底碾过薄雪时,那细微而清晰的碎响。


    来取药的是个年轻内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进了门后先朝药罐方向扫了一眼,才低声开口:“好了没有?”


    “回赵公公,刚滤完。”内侍连忙上前,双手捧起那只早已备好的青花药盅,恭敬递上,“还是热的,奴婢们不敢马虎。”


    李姓内侍接过药盅,指尖靠在盅壁上试了试温度,才微微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往外走。


    身后两个小太监立刻跟上,一人打着灯笼,一人捧着食盒——里面是姬晟特意嘱咐备下的肉粥和两碟小菜。


    走出御茶膳房时,风忽然大了些。


    薄雪被卷起来,打在人脸上,又凉又细。


    李姓内侍把药盅护得更紧了些,脚步却未停,径直朝乾清宫东暖阁的方向去。


    东暖阁的门槛极高,门上挂着厚厚的棉帘。掀帘的一瞬,一股更浓的药味混着沉水香涌了出来,几乎叫人喘不过气。


    里头炭火烧得很旺,却仍挡不住那隐隐透出的寒意。


    床帐半掩,帐内人影模糊,只听见断断续续的轻咳,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


    李姓内侍跪在地上,把药盅高举过顶,声音压得极低:“万岁爷,药来了。”


    帐内沉默了片刻。


    才有一道沙哑得几乎认不出的声音,缓缓响起:“且先……放着罢。”


    他来得有些不巧。


    帐内烛火摇曳,周秉忠正跪在案前,低声禀报着什么。


    姬晟靠在软枕上,脸色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愈发苍白,听见外头的声音,只抬了抬眼皮,淡淡道:“下去吧。”


    李姓内侍不敢多言,将药盅轻轻放在榻边矮几上,退了出去。


    棉帘重新落下,将外头的寒气与脚步声一并隔绝。


    帐内重归安静。


    周秉忠这才继续道:“万岁爷……皇后娘娘在金陵时,大多居于洞玄观。可奴婢查到,她偶尔也会下山,在外小住几日。只是具体落脚何处,臣尚未查清。”


    姬晟眉心微微一蹙,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偶有下山,周秉忠,你真是越查越胡涂了。”


    周秉忠额头抵得更低,声音却低了几分:“万岁爷说得是,奴婢无能……”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抬眸看了姬晟一眼,才支支吾吾禀报道:“娘娘在金陵时,历来不见生人。守备金陵的李公公虽说时有前去探望,大抵也是因为从前在宫中相熟的缘故。”


    话音落下,帐内一时无声。


    炭火“噼啪”轻响,药盅里的热气渐渐散尽。


    姬晟抬起手,缓缓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许久,才低声问了一句:“李砚经常去见她?”


    周秉忠心头一紧,跪得更端正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李公公确是常去。每月总有三两次,多在月初或月中。有时天色将晚,他才会从洞玄观侧门出来。不过……他与娘娘说话时,总把人支得远远的。”


    姬晟缓缓睁开眼,脸色已经很难看。


    帐内烛火被外头隐约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将他苍白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却沉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三两次……”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讽刺,“他跑的倒是勤快。”


    周秉忠不敢接话,只把额头贴得更低。


    炭火“噼啪”一声,药盅里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姬晟抬手,指尖碰到盅壁时已是微温。他看了那青花盅一眼,却没有立刻端起来,只是低声道:“既然和皇后是旧相识,就让他回来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冷得几乎没有起伏:“不过司礼监的印是不能让他掌了,让他回来继续做秉笔罢。”


    周秉忠应了声“是”,正要退,帐内忽然又响起那道沙哑的声音:“慢着。”


    他停下。


    姬晟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帐顶某处,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过了许久,才极轻地吐出一句:“皇后这几日可见过谁?”


    周秉忠心头一跳。


    这一问,比前头所有都难答。


    他沉默了片刻,才小心翼翼道:“娘娘这几日见了不少外命妇,又请了几位长公主入宫说话,就再未见过旁人了。”


    帐内又静了下来。


    姬晟没有再问。


    他只是抬手,将那碗已经微凉的药端到唇边,慢慢喝了一口。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散开,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药碗放下时,指尖微微发颤。


    “下去吧。”


    周秉忠退出去后,棉帘重新落下。


    东暖阁里只剩下炭火的轻响,与断断续续的咳嗽。


    姬晟闭着眼,靠在枕上。


    窗外薄雪仍在落。


    乾清宫的红墙金瓦在晨雾里沉默着,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像什么都听得见。


    坤宁宫的灯火比乾清宫亮得更早些。


    厚重的棉帘垂着,炭火烧得极旺,却仍挡不住那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寒意。


    琉璃瓦上积着的薄雪被晨光映得发白,宫墙外隐约传来远处更鼓的余音,沉闷而遥远。


    孟昭靠在软枕上,脸色比平日淡了几分。


    近五个月的身孕让她本就清瘦的身形显出些许柔和的弧度,可那弧度却带来了无尽的不适——腰酸得厉害,胃里时不时泛起一阵恶心,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滞涩。


    她闭着眼,眉心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小腹。


    “娘娘,安胎药已经温好了。”碧兰轻声走进来,捧着一只细瓷盅,声音放得极低,“李院判说,今儿的方子里加了些补胎气草药,可能会苦些,不过有利娘娘的凤体和腹中的皇嗣。”


    孟昭睁开眼,接过药盅,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没有立刻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忽然低声道:“也不知这回是个哥儿还是姐儿……”


    碧兰取来蜜饯,恭维了一句:“小殿下在娘娘腹中如此活泼好动,必然是个皇子才是。”


    孟昭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只细瓷盅,指尖在温热的盅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缓缓将药送到唇边。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口一口地喝尽了。


    碧兰见状,连忙递上蜜饯。


    孟昭接过一颗,放进嘴里,甜意渐渐压过苦涩,她才低声道:“但愿如此罢。”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窗外薄雪仍在无声地落着。


    坤宁宫的炭火烧得极旺,却仍挡不住那从窗缝里渗进来的一丝寒意。


    孟昭靠回软枕,手指不自觉地又抚上了微微隆起的小腹。


    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带着一种细微却真实的存在感。


    她的眉心微微松缓了些。


    年关将至,大雪一日赛一日大。


    姬晟的病情来势汹汹,起初还瞒着众人,直到腊八时当众晕了过去,彻底暴露出来了。


    一直到年前,姬晟大半时间都在称病,除了偶尔见一见内阁的几位阁臣,无论是后宫嫔妃,还是朝臣,一律不见。


    除夕将至,紫禁城的雪积得沉厚,漫天彤云压得红墙金瓦失了光彩。


    坤宁宫前廊下的宫灯早早就亮了起来,在凛冽的风雪中摇曳出昏黄的晕光。


    孟昭的身子日渐沉重,靠在雕花榻上,手里捧着一只铜手炉,听着窗外狂风呼啸砸在窗纸上的沉闷声响。


    姬晟病重近一个月,朝堂人心惶惶,内阁与后宫各怀心思。


    这个骨节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显得格外敏感。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极为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雪块从棉帘上扫落的沙沙声。


    “娘娘。”张嬷嬷掀帘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异样,“外头有人求见。”


    孟昭长睫微抬,声音有些沙哑:“这个时辰,是谁?”


    “是……李公公。”


    孟昭抚着小腹的手微微一顿,眸中划过一丝极浅的波澜。


    李砚?


    他怎会突然回京?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张嬷嬷连忙补充了一句,“是万岁爷诏他入宫的。”


    “请他进来吧。”


    须臾,棉帘被轻轻揭开,一股极寒的雪气随着人影卷了进来。


    来人一身浅色的内监蟒袍,风尘仆仆,连帽檐边上还沾着未化尽的碎雪。


    他走入屋内,退至数步之外,极规矩地跪下,叩首作辑:“臣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他的声音沉稳依旧,只是比前些时日,多了几分沙哑与内敛。


    李砚望着上首的女人,长眉微挑,行举颇为轻浮放肆。


    孟昭静静看着他。


    当着外人的面,这厮还是这样大胆!


    “起来吧。”孟昭略微端坐了些,温声道,“金陵路远,这大雪纷飞的年关,厂臣怎么突然回京了?”


    李砚缓缓起身,微微低着头,恭敬地垂着眼帘:“回娘娘的话,是皇爷降了谕旨,召臣回京……命臣重回司礼监,担任秉笔一职。”


    听到这几个字,孟昭微微失神。


    屋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将氛围衬得愈发寂静。


    他竟然回京了吗?


    孟昭一时百感交集,不知道是欣喜还是恐慌。


    如今姬晟缠绵病榻,却偏偏又下旨将他召回,这是在示恩,还是想要进一步试探她?


    苦涩的药香仿佛还残留于唇齿间,孟昭看着面前身姿挺拔却眼神内敛的李砚,心中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凉意。


    宫中如同一局死棋,人人都以为自己在布局,却终究不过是皇帝掌控中的棋子。


    “大雪路滑,真是难为你了。”孟昭收敛了神色,语气轻轻的,似是感叹,又似是告诫,“万岁爷病着,往后在御前当差,你当更加小心才是。”


    李砚躬下身子,沉声道:“臣谨记娘娘教诲。今日本是来向娘娘报个平安,臣不敢多加打扰,这就退下了。”


    孟昭点点头。


    李砚再次行了大礼,缓缓退出了暖阁。


    棉帘重新落下,将外头漫天呼啸的风雪隔绝在外。


    孟昭靠回软枕上,手掌轻轻贴在冰冷与温热交织的小腹上。


    腹中的胎儿似有所感,微微动了动。


    窗外,寒风卷着薄雪碾过砖石,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微响,如同这深宫高墙下无数压抑而不可说的心事,终究要在漫长寒冬里,一点点被大雪掩埋。


    这边,姬晟半坐在塌上,背后还覆盖着数床绒毯。


    李院判战战兢兢地跪在榻旁,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出。


    姬晟靠在厚重的绒毯堆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青黑一片,整个人干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他微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胸腔起伏,仿佛用尽了浑身的气力。


    “朕记得……上半年你刚给朕请脉时。”姬晟的声音极为沙哑,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带着一股教人胆寒的死气,“还口口声声跟朕说,这汤药仔细调理着,最少……也能保朕三年的寿数。”


    他说着,缓缓侧过头,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死死钉在李院判身上,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可如今才刚入了冬……朕连下榻走几步都喘不上气来。李院判,你告诉朕,这来势汹汹的病……究竟是朕这身子不争气,还是你在用瞎话哄骗朕?”


    “万岁息怒,臣万不敢欺瞒您。”李院判吓得浑身发抖,声音里带了哭腔,急忙叩首道,“还请万岁明鉴,当初微臣给出的方子,若能静心调养,不受风寒侵袭,断绝忧思,确实可保数年无虞。可万岁您……您自入了秋冬以来,昼夜操劳朝政,心中又积压了太多郁结与忧虑,再加上这京城的寒气侵体……这病症才是如山倒啊。”


    李院判越说头低得越深,不敢抬眼看姬晟那双沉如死水的眼眸。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位年轻的帝王是因为忧思劳神,无休无止的猜忌与不安才导致了病情恶化。


    心病是无药可医,再好的灵丹妙药,也熬不过他一日一日地消耗自己的元气。


    再有当初姬晟为求皇后有孕,让他开了一些增强男子致孕能力的药,这些药或多或少也损害了一些本源。


    榻上的姬晟闻言,只是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


    背后厚重的绒毯没能给他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是一块沉重无比的墓碑,压得他几乎要窒息。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其微弱,迅速被窗外呼啸的寒风吞没。


    姬晟抬起枯瘦的手指,轻轻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胸口,舌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碗药的苦涩。


    他原本以为他还能妥善安排,到头来,这具残破的身躯,却连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都快要熬不过去了。


    若非皇后……若非她与那个阉人不清不楚,他又岂会为此劳思伤神。


    虽然他未能完全查清楚,不过当初孟昭和李砚在金陵如夫妻一般生活了大半年,总留下了痕迹可查。


    他既埋怨孟昭背叛于他,又恼怒那个奴婢的胆大妄为。


    那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毒藤般在姬晟濒死的躯壳里疯长,将他仅存的理智绞得粉碎。


    正因如此,腊八他才会怒急攻心,一时晕厥过去。


    不过,必然是那个贱奴引诱在先!


    他的皇后系出名门,是圣人之后,受尽圣贤书教化,就连两宫母后都夸她端敬有礼。这样一个克己守礼的女子,如何能看得上一个污秽卑贱的阉人?


    定然是李砚,一定是那个胆大包天的贱奴,仗着在金陵天高皇帝远,仗着孟昭孤立无援,用尽了阴毒谄媚的手段诱引威胁。


    他执起身旁的青花药盅,猛地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碎响,残存的温热药汁溅在锦毯上,如同一摊暗红的血迹。


    “万岁息怒……”李院判与周秉忠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叩首贴地。


    姬晟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痉挛般蜷缩在绒毯里,眼角泛出病态的猩红。


    胸口那股撕裂般的剧痛几乎要将他撕碎,可心底那股嫉恨与怨怒却烧得更加猖獗。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自欺欺人地替孟昭找过借口,可金陵查回来的那些蛛丝马迹,却像一柄柄钝刀子,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恨孟昭的绝情与背叛,那份高傲的帝王尊严,逼着他把所有的罪孽与污秽全都扣在李砚头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姬晟深吸了一口气, 将胸中翻涌的血腥味与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重新靠回软枕上,眼神暗沉如水,冷冷扫向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院判。


    “李院判。”


    他的声音轻了许多, 却比方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皇后的胎,如今也有五个月了。你一直在给她安胎诊脉,给朕说实话……她腹中怀着的, 究竟是皇子, 还是公主?”


    李院判浑身一抖,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官服。


    这不仅是一问性别, 更是关乎国本与生死的大事。


    大周历来是立嫡立长, 天子如今缠绵病榻,寿数无多,诸位皇子皆为庶出,皇后腹中的骨肉, 若是皇子, 便是未来的新帝。


    若只是公主,朝局又不知要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回……回万岁的话, ”李院判咽了口唾沫,颤声禀道,“娘娘胎气虽已稳固,但脉象沉厚。按常理, 五个月的滑脉已能看出端倪, 微臣细细斟酌……这脉象刚中带柔、动而不安,根据臣这些年的经验之谈, 极大可能是位……位皇子。”


    皇子。


    听到这两个字,姬晟垂在榻边的手微微紧握成拳。


    按理说,在这病入膏肓之际听闻得嗣, 尤其是个皇子,本该是绝处逢生的天大喜讯。


    可此时此刻,姬晟眼中却没有半点为人父的欣喜,反而沉下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翳。


    他想起了孟昭在金陵做的好事,更想起了李砚那张脸,心头膈应的慌。


    这孩子固然是他的血脉无疑,可一想到孟昭说不定和那贱奴欢好过,姬晟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毒虫咬住,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个皇子,究竟是能够延续大周国祚的继承人,还是孟昭与那个贱奴用来摆弄朝局的筹码?


    姬晟一时陷入沉思中。


    原先他的计划是等孟昭生下这个孩子,若是个康健的皇子,等养到周岁时他会正式下旨赐下名分,为他们母子铺平道路。


    甚至,他已经做好了牺牲赵氏母子的打算。只要大周的国祚,他的血脉能够在帝位上传承下去。


    可如今,姬晟却不敢赌了,他怕自己走后,孟氏色令智昏,为了那个贱奴再做出什么蠢事,到头来自己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多疑与病痛将他最后一丝理智啃噬殆尽。


    曾经深思熟虑的万全之策,在此刻荒诞的猜忌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姬晟缓缓靠回绒毯中,深陷的眼眶里迸发出一股近乎疯狂的狠戾。


    他不能留下任何变数,不能让大周的江山落在可能被奴婢的手里。


    他的底线是后宫临朝称制,绝不能让阉宦骑在主子头上。堂堂天子也要受制于家奴,传出去多可笑。


    “周秉忠。”姬晟再次开口,沙哑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九幽,“即刻传旨,皇后身子沉重,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惊扰皇后,包括后宫那些女人。”


    周秉忠浑身发僵,连头都不敢抬,贴着冰凉的地砖连声应下:“奴婢……领旨。”


    这旨意明着是爱护皇后,不让外人去打扰她,可无异于将皇后圈禁起来。


    周秉忠匆忙退下。


    姬晟看着一旁缩的跟鹌鹑似的李院判,低低地笑了笑,声音哑得如同沙石碾过:“去准备一碗死药。”


    姬晟的笑声低得几乎听不清,却像一柄浸了毒的软刀,缓缓割开东暖阁里凝滞的空气。


    李院判跪在地上,膝盖早已麻木,却不敢动分毫。


    他听得很真切,“死药”两个字落地,比刚才那声“皇子”更沉重。


    “万岁爷……”他声音发颤,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娘娘……娘娘还……”


    “朕没让你给皇后下药。”姬晟打断他,眼皮半垂,声音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只管去准备,至于谁来用,朕自有分寸。”


    李院判心头剧震。


    不是皇后,那是?


    他不敢再想,也不敢再问,只得连连叩首:“是……是,臣这就去。”


    起身时,双腿发软,几乎栽倒。


    他跌跌撞撞地退出去,背后那双深陷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直到门帘落下,才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东暖阁重归死寂。


    炭火仍在,却暖不透这半间屋子。


    姬晟靠在软枕上,胸腔里那股血腥味再次翻涌上来。


    他抬手按住心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皇子。


    这两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他曾经幻想过,自己病重时,后宫会乱,朝堂会争,可只要那孩子是真的、康健的、带着他血脉的皇子,一切都能压下去。


    赵氏母子可以舍弃,只要大周的国祚还在,他的血脉还能够在皇位上延续。


    可现在——


    孟昭。


    李砚。


    那样卑贱如泥的奴婢可能已染指过他的皇后。


    姬晟的牙齿轻轻咬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不怕死。


    但……他怕死后,自己的江山社稷,成了别人的棋盘。更怕自己的血脉被那个阉奴当做傀儡,让天下落在家奴的手里。


    这种惶恐像毒藤一样缠住他最后一点清明。


    “不能犹豫了。”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接下来一步都不能错。”


    姬晟的脑海里迸发出无数个念头,脑海像被乱刀搅过。


    他应该放弃孟昭吗?


    立大哥儿?还是二哥儿?


    或者是……让她亲自给那贱奴灌下死药?


    每一个念头都带着血,每一个念头都像在他自己心口上再捅一刀。


    炭火噼啪一声,火星溅起又灭。


    东暖阁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他粗重却压抑的呼吸。


    他缓缓闭上眼,指腹用力按着自己狂跳的心口,仿佛要把那团毒虫一样的猜忌生生捏碎。


    片刻后,他忽然睁开眼。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疯意与清明交织,竟奇异地定了下来。


    “来人。”


    门外立刻传来应答。


    一个内侍几乎是贴着门帘进来的,跪得极低:“奴婢在。”


    “让李砚过来,朕有要紧的事吩咐他!”


    内侍领命退出,脚步急促却极轻,转眼便消失在廊道尽头。


    姬晟靠在软枕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沿。那双深陷的眼睛半阖着,却没有半分睡意。


    炭火的暖意裹不住他体内的寒,胸腔里那股血腥味一阵阵上涌,他却只是轻轻咳了两声,便强迫自己压下去。


    另一边,孟昭也收到姬晟严禁外人来坤宁宫打扰她的消息。


    她的脸色倏地变了。


    表面听来,这是体贴,是护着她和腹中的孩子。


    可孟昭在宫里待了这些年,早已经把那些冠冕堂皇的措辞听出了骨头。


    严禁外人靠近坤宁宫,不就等于把她连同整个宫院一起圈了起来。


    她脸色一点点冷下去,原本就因孕中而显得苍白的面容,更添了几分阴翳。


    姬晟忽然下这道旨意,绝不是单纯为了给她安胎。


    要么,是怀疑她。


    要么,就是已经动了别的念头。


    孟昭缓缓闭上眼,手指在小腹上轻轻摩挲。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张嬷嬷小心地掀开门帘,低声禀道:“娘娘,白日里……万岁爷似乎传了李秉笔过去。”


    孟昭睁开眼。


    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锐意。


    “李砚?”


    “是,万岁爷说有要紧事吩咐。不过李秉笔今儿去西郊大营办差了,乾清宫的人找了半天没找着,最后还差人到咱们这儿问了话。”


    孟昭沉默了片刻。


    她抬手,示意张嬷嬷退下,自己却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冬夜的深沉,宫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光影在地上拉出细长的影子。


    她看着乾清宫所在的方位,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万岁爷……你到底想做什么?”


    孟昭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腹中的孩子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她想起张嬷嬷方才说过的话。


    乾清宫的人来坤宁宫问过李砚的下落?


    孟昭猛然一惊,顿时吓的后背发凉。


    坤宁宫的暖阁里,烛火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孟昭来回踱了几步,脚步虽轻,却透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张嬷嬷在一旁,脸色也难看起来。


    “你再说一遍。”孟昭停下,声音压得极低,“乾清宫的人,是怎么问的?”


    张嬷嬷连忙抬起头,压低声音道:“他们只说万岁爷急召李秉笔有要事吩咐,可李秉笔今日卯时便出宫去了西郊大营办差。他们在宫里找了大半圈,最后想到来坤宁宫问问……娘娘这里是否知道他的去向。”


    孟昭指尖微微收紧。


    “他们可曾起疑?”


    “表面上倒是没有。可奴婢瞧着……倒不像是寻常传话。”张嬷嬷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奴婢当时只说李秉笔这些时日并不曾来过坤宁宫,他们便匆匆走了。可这动静……实在太大。”


    孟昭沉默了片刻。


    腹中的孩子又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她的不安。


    她下意识按住小腹,眼神却越来越沉。


    “他知道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哑。


    张嬷嬷心头一紧:“娘娘是说……万岁爷已经……”


    “否则不会突然下旨圈禁坤宁宫,更不会在这种时候急召李砚。”孟昭打断她,唇角却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他在试探,试探李砚,也试探我。”


    张嬷嬷脸色煞白:“那……那如今宫门已下钥,根本出不去。就算想给李秉笔递个信,也来不及了。”


    孟昭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许久没有说话。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今夜宫门已下钥,我们出不去,可消息,未必传不出去。”


    张嬷嬷心头一跳:“娘娘是说……”


    “西郊大营到宫城,快马也就一个时辰多些。”孟昭抬眼,目光冷静得近乎冰冷,“乾清宫若派人去催他回宫,最早也是明儿了。到时候,他一进宫门,就会被直接带去东暖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们要赶在那之前,让他心里有数。”


    张嬷嬷咬了咬唇:“可宫门已闭,普通传话根本出不去……”


    “所以不能普通传话。”孟昭将符节塞进碧兰手里,“本宫马上下道懿旨,你让吕良才去景运门给司钥长传旨,就说本宫今夜胎气不宁,想喝一碗母亲亲手所制的酸梅汤。”


    碧兰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只要话传出去,总能想办法把一句半句关键的话递到西郊去。


    张嬷嬷却还是忧心:“娘娘,您要是下了明旨,不是……”


    不是不打自招吗?


    孟昭也想起这茬了,不由懊恼自己智慧蒙尘。她重新靠回软榻,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半晌,她忽然转过身,目光锐利:“嬷嬷,李砚在宫里耕耘多年,难道就没个干儿子?”


    张嬷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时下有权势的太监大多都喜欢收义子,报团取暖,互为倚仗。


    李砚早年自恃是读书人家的清贵出身,对此事颇为不屑,继而明面上还真没有收过什么干儿子。


    不过党羽和也是一样的,恰好她知道那么一两位。


    张嬷嬷连忙应声去办。


    直到张嬷嬷走远后,孟昭仍是忧心忡忡。既然姬晟已经起了疑心,那今晚之后,局势只会越来越紧。


    李砚此刻还在西郊大营,不知何时才能回宫。


    而她,已经被困在了这方小小的坤宁宫里。


    她不能坐以待毙。


    “万岁爷……”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管你想要什么,这次我都不会认命了。”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乾清宫前笼罩着一层压抑至极的水汽。


    孟昭一身素雅的深兰色常服,发间仅攒着一支白玉步摇,不着粉黛的面容虽有些许病态的苍白,双眸却沉静如水。


    她手中亲自提着一只雕花红木食盒,在张嬷嬷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上了乾清宫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宫门外守夜的内侍们见皇后竟亲自驾临,无不吓得脸色剧变,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娘娘……奴婢们请皇后娘娘圣安。”领头的杨少监声音抖得像筛糠,“万岁爷昨几个刚下了旨意,说娘娘身子沉重,需得静养,这……”


    “放肆。”


    孟昭尚未开口,张嬷嬷已厉声喝道:“万岁爷龙体不安,皇后娘娘亲自熬了清粥过来侍奉,尔等也敢阻拦凤驾不成?”


    孟昭轻轻抬手,制止了张嬷嬷,目光虽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严,“本宫知晓万岁爷是爱护本宫,可昨夜两宫母后托梦,本宫心系圣躬,若不能亲眼见万岁爷,本宫如何能安心?出了什么差错,本宫亲自向万岁爷领罪,断不会牵连你们。”


    说罢,她再不看众人一眼,径直抬步绕过跪地发抖的内侍,推开了东暖阁沉重的雕花大门。


    阁内依然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与炭火气。


    姬晟躺在绒毯里,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如死灰,还未转醒。


    孟昭将东西放下,自顾自塌前坐下。


    她深深望了一眼这个男人,因为疾病,他面容枯槁,唇色青紫,早已不复当年的英俊。


    孟昭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微微一顿,最终缓缓落在他鬓角的发丝上,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划过。


    她暗暗在心底叹了口气,伸手搭在了姬晟枯瘦如柴的手腕上。


    三指轻按,脉象沉迟细弱,如绵在水,深沉而晦涩。


    孟昭研习医理虽然不过两年,却也能切出姬晟这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受凉、受气所致,而是沉苛旧疾。


    至于具体症状,她仍然判断不出来。


    就在此时,掌心下的脉搏猛地一剧跳,榻上的姬晟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为压抑的闷哼,眼皮剧烈抖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带着刚醒时的混沌,却在看清身前坐着的孟昭时,猝然迸发出一抹精光。


    孟昭面不改色,极为自然地将搭在他脉上的手收了回来,顺势顺了顺袖口。


    她眼底的冰凉与算计在眨眼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满面关切与温顺。


    孟昭面不改色,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随后将食盒轻轻放在龙榻旁的几案上,揭开了盖子。


    温热香醇的粥香瞬间在冷寂的阁内弥漫开来。


    “臣妾听闻万岁爷这几日歇得不好,心如刀割。”


    孟昭盛出一小碗粥,端在手里,微微吹了吹,抬眼迎上姬晟的视线,柔声道,“臣妾与万岁爷结发十数载,如今腹中又有了咱们的嫡亲骨肉。万岁爷体恤臣妾,可臣妾若因怀身孕便对万岁爷不闻不问,岂非失了为人妻的本分?”


    她让御前的宫人试过后,才舀起一勺粥,递到姬晟唇边,神色平静坦荡,眼底甚至带着几分深情与关切,找不出半点慌乱或心虚的痕迹。


    姬晟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


    她是他的皇后,名正言顺的妻,可此刻看着这张温婉如初的面容,他只觉得无比陌生和恶心。


    那句“咱们的骨肉”更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刺在他的心窝上。


    “皇后真是有心了。”姬晟并没有接那勺粥,只是冷冷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假笑,“昨夜朕想念李秉笔,差人去叫他,却听闻他出宫去了西郊大营……皇后可知道,他去西郊做什么了?”


    他在试探。


    用最直接、最尖锐的方式直刺对方心脏。


    孟昭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神色自若地将匙子放回碗里,温声回道:“朝堂之事,臣妾一介后宫妇人,如何得知?不过李秉笔想必是替万岁爷分忧去了。万岁爷若是急着见他,等他回宫复命便是,何必为了一个外人伤了自己的龙体?”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顺水推舟地将李砚划归为外人,彻底切断了坤宁宫与他的牵连。


    姬晟的双眼微微眯起,姬晟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不曾有丝毫动容,这才冷哼一声作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就在此时, 殿外传来一阵极为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捧着一只漆盘,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盘中赫然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


    黑沉沉的药汁在碗里微荡, 散发着一股甘香的气味,瞬间将几案上那碗清粥掩盖过去。


    “万岁爷,该用汤药了。”内侍战战兢兢地跪倒在榻前。


    姬晟收回落在孟昭身上的冰冷目光, 半阖着眼,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嗯”声。


    孟昭神色如常, 顺势将手中的粥碗轻轻放回几案, 温声道:“万岁爷还病着, 身子虚重,我来侍奉万岁爷用药吧。”


    她微微欠身,伸手去接那只药碗。


    然而,就在药碗入手的那一刹那, 一股极其隐秘却诡异的清香直冲她的鼻腔。


    那不是寻常驱寒补气的苦味, 而是一种带着微甜的气息。


    孟昭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药,似乎是……


    惊涛骇浪在心中翻涌而起, 孟昭搭在碗沿上的指尖不可控制地微微一颤,汤药随之泛起一丝极小的涟漪。


    “怎么了?”榻上的姬晟陡然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手,冷冰冰地问道。


    东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孟昭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可不过弹指之间, 她眼底的异样便被极快的速度彻底压了下去。


    她面不改色地收拢指尖,微皱着眉,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嗔怪:“臣妾只是觉得这药的气味有些怪,旁的汤药老远就是一股子苦味,您的药反倒是清甜的味儿。也就您是天子了, 用的药都跟咱们这些凡人不同。”


    前面还好,听到后面那几句恭维话的时候,姬晟摆了摆手,“你什么时候把刘妃的嘴皮子学了去,竟也这样促狭了。”


    姬晟倒是难得打趣了她一句,两人仿佛又回到了数年前相敬如宾的时候。


    他后宫的女人不算多,却也千姿百态,刘妃生的一张巧嘴,惯会说些讨巧顺从的甜言蜜语。


    赵妃生的最好,模样也娇俏,是个喜形于色的。


    而孟昭向来端庄持重,极少这样伶俐打趣的时候。


    若是搁在以往,听见妻子这般带点娇嗔的取笑,姬晟或许还会有一瞬间的温存。


    可如今,他满心满眼只有猜忌,任何异于寻常的举动,落在眼里都是心虚与伪装。


    孟昭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试探与防备?


    她抿唇莞尔,垂下眼帘,只将那匙微温的药汤递得更近了些,柔声道:“臣妾不过是瞧着万岁爷神色太沉,心里悬得慌,才斗胆说了句玩笑话罢了。万岁爷若是不爱听,臣妾下回不说了便是。”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神情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被丈夫打趣后的娇羞与局促,又带着身为皇后分内该有的贴心与顺从。


    姬晟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几分防备,又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接过了孟昭手中的药碗。


    “你怀着身孕,动不动就犯恶心,这药气味大,别熏着你了。”姬晟低沉着声音开腔,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放着吧,朕等会儿自己喝。”


    孟昭闻言,顺从地点了点头,将药碗轻轻搁置在几案边角,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轻声回道:“万岁爷体恤,臣妾感激不尽。只是药终究得趁热服下,功效才最好。”


    “朕心中有数。”


    姬晟靠回软枕上,闭上了双眼,语气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倦怠与冷硬:“你出来得久了,坤宁宫那边离不得人。回吧,别累着咱们的皇儿。”


    最后那“皇儿”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孟昭微微低头,掩饰眼底的情绪,起身行了个万福礼:“那臣妾便先行告退,万岁爷好生歇息,若有什么事,随时差人来告诉臣妾。”


    她缓缓转身,带着张嬷嬷一步步向东暖阁门外走去。


    孟昭的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稳当,姿态端庄得找不出半点瑕疵。


    然而,就在走出雕花大门、寒冷的冬风扑面而来的那一瞬间,孟昭隐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死死握紧。


    那碗药,若她没猜错的话,应当是大补元煎汤。


    此药虽能强提精力和元气,却是透支来日的虎狼之药。


    风顺着夹道的廊檐呼啸而过,刮在脸颊上如刀割一般疼。


    孟昭停下脚步,搭在张嬷嬷手背上的指尖冷得像冰块。


    太医们平日里进奉的无非是温补慢调的方子,若无姬晟的旨意,绝不敢下如此凶险的重剂。


    大补元煎,加了烈性引子,固然能让久病之人短时间内面色红润、精神大振,仿佛沉疴尽去,可这不过是强行榨干周身最后一口气血的假象。


    药效一过,人便如枯木崩塌,神仙难救。


    他明知那是穿肠毒酒般的饮鸩止渴,却依然让李院判开了这方子。


    看来,姬晟的身体真的出了大问题了。


    孟昭缓缓阖上眼,将眼底翻涌的骇浪生生压了下去。


    “娘娘,风大,小心冻着凤体。”张嬷嬷见她面色惨白,急忙解下披风为她系紧,压低声音提醒,“咱们……回坤宁宫吗?”


    “不急着回。”孟昭睁开眼,眸中一片凛冽的清亮,“走慢些。”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乾清门。


    “嬷嬷,”孟昭一边缓步踩在积雪覆盖的汉白玉砖上,一边极轻地开口,“李砚那边,信可递出去了?”


    张嬷嬷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声音几乎细不可闻:“递出去了。借着景运门的关隘,把话传了出去。”


    孟昭微微颔首,藏在袖中的拳头并未松开。


    以李砚的城府,只要知道姬晟性情遽变又急召他,绝不会毫无准备地一头扎进这网罗里。


    “娘娘,奴婢实在不懂……”张嬷嬷捏着帕子,声音发颤,“万岁爷既然怀疑您和李秉笔,又为何纵着咱们,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哪怕是死,也不愿大权旁落。”孟昭冷笑了一声,“他掌握着咱们的生死,却如同猫儿戏弄老鼠一样,等不耐之后,再一口吞入腹中。”


    如今比的,不再是情分与计谋,而是谁能活着看到明日的太阳。


    “年关将近,去请各府诰命罢,本宫有节礼赏她们。”孟昭收回目光,扶着张嬷嬷的手,步履坚定地向坤宁宫走去。


    既然局势已无可转圜,那她便在这断崖绝壁之上赌上一把了。


    坤宁宫的门刚合上,外头的寒风便被彻底隔绝在外。


    孟昭没有立刻回暖阁,而是在正殿廊下站了一会儿。


    雪细细地落在石阶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张嬷嬷想替她拢紧披风,却被她抬手止住。


    “让我再站一会儿。”她声音很轻。


    孟昭抬眼看向外朝的方向。


    红墙金瓦在晨雾里模糊成一片暗影,像一头暂时闭上眼睛的巨兽。


    她忽然觉得,自己与那头巨兽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雪,与一条再也回不去的路。


    “嬷嬷。”她终于开口,“把拟好的节礼名单再拿一遍。但凡京中三品及以上官员,各府诰命一个都不要漏。尤其是——元家那位老夫人,务必想个法子让她进宫。”


    张嬷嬷一惊:“娘娘……您是想?”


    孟昭垂下眼帘,低叹了一声:“到了这个关节了,我也不得不取舍了……”


    姬晟的身体已经不太妙了,甚至极有可能拖不到她生产的时候。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姬晟故布疑阵,引她和李砚上钩。


    “碧兰。”她对进来的碧兰道,“去把当年我初入宫时,慈懿娘娘赏我的那支九凤朝阳的金钗找出来罢。”


    碧兰一愣,随即想起来孟昭说的是哪一支发钗,低声应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可宫墙内外的寒意,却一点都没有散。


    另一边,西郊大营。


    李砚刚从校场下来,外袍上还沾着细碎的雪。


    亲随递上热水,他接过,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手里那封被折得极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墨迹被雪水洇开了些,却仍清晰可辨。


    他沉默了很久。


    风从营帐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片刻后,李砚将纸条投入炭盆,看着它在火里卷成灰烬,才缓缓开口:“备马。”


    亲随一惊:“主上……现在可要回京?”


    “不急着回。”李砚抬眼,目光冷得像外面的雪,“先去一趟城南的药铺。派人打听清楚宫中现今——用的是什么药?吃的是什么方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把咱们能调动的人,全部按名单清一遍。一个都不能少。”


    亲随听明白李砚的暗语,快步退出。


    帐内只剩下李砚一人。


    他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沿,眼神却渐渐沉了下去。


    午后,坤宁宫内热闹非凡。


    各府诰命按品秩依次入内,朝服上的金绣在灯下微微闪光,低声寒暄与福礼声此起彼伏。


    茶点从丰,节礼更是丰厚——银两、绸缎、宫花、时令果品,一样不少。


    孟昭坐在上首软榻,发间只别着一支寻常的玉簪。


    她面色仍有些苍白,却端庄得体,笑意恰到好处,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


    每有诰命上前,她都温言几句,问及家中老人、幼子,语气里带着身为皇后的分寸与关怀。


    可她的目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落在人群之中。


    直到终于见到自己等的人,脸上终于多了几分松快。


    “老太君来了。”孟昭起身,亲自迎了两步,声音温和,“本宫等您多时了。”


    元老夫人福礼端正,却不卑不亢:“老身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今日设宴,老身本不该迟来,只是腿脚不便,耽搁了些时候。”


    孟昭笑着扶她,目光在四下众人身上淡淡扫过,随即低声道:“殿内嘈杂,老太君身子金贵,不如随本宫往内殿坐坐,说些体己话。”


    元老夫人微微一顿,随即点头。


    张嬷嬷会意,立刻屏退左右,只留碧兰一人在门外伺候。


    内殿炭火烧得更旺,门帘一落,外头的喧哗便被彻底隔绝。


    两人落座。


    茶刚奉上,孟昭便亲自替元老夫人添了些蜜饯,语气闲淡地问起她孙子在外朝的近况、家中老人的安康。


    元老夫人一一应答,神色从容,却始终不曾真正放松。


    闲话不过三两句,孟昭忽然放下茶盏,抬眼直视对方。


    “老太君。”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本宫今日请您来,不为别的。只求您一件事,还请元家救本宫母子的性命。”


    空气骤然静了下来。


    元老夫人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茶盏。


    她年近七旬,目光却依旧锐利,像是能把人看穿。


    “皇后娘娘这话……老身听不懂。”她起身请罪,声音却格外平静,“娘娘是国母,有身怀皇嗣,谁敢动您母子分毫?”


    孟昭唇角极淡地弯了弯,却没有笑意。


    她亲手扶了元老夫人一把,“老太君在朝中历练半生,何必与本宫绕圈子。”


    孟昭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万岁爷的身子已经不好了……如今只不过是靠着汤药强行替我们母子撑着。若山陵崩,本宫和皇儿焉能还有命在?”


    说到动容之处,孟昭适时落下两滴清泪,“荣妃历来不得圣意,赵贵妃是什么样的人,您老也是知道的。虽说我是中宫,可这个孩子还未降世,万岁爷的身子又成了那样,我惶惶不可终日,说不得就要步了安顺皇后的后尘。”


    安顺皇后是前周僖庙皇帝的中宫,僖庙驾崩后,被新君生母,原为贵妃的荣靖皇后周氏逼迫殉葬。


    虽然朝野内外一致反对,可安顺皇后到底还是不堪受辱,投缳自尽了。


    元老太君沉默了片刻。


    “娘娘知道老身是什么人。”她缓缓开口,“元家虽有些薄面,可也只是外臣。宫中之事,我们身为臣子,如何敢插手。”


    “所以本宫今日才请您进宫来。”


    孟昭抬手,碧兰已悄无声息地呈上一个红木小匣。


    匣盖打开,九凤朝阳金钗静静躺在丝绒上,凤翅舒展,金光在烛火下流转不止。


    “这是本宫被拣择为中宫时,慈懿娘娘所赐。”孟昭声音平静,“今日本宫将它转赠给老太君。若本宫母子能安然度过此劫,不管将来何人为储,本宫愿为新君聘娶元家女为妇。”


    元老夫人目光落在那支金钗上,久久未语。


    她不是不懂这份承诺的重量。


    皇后亲口许下的后位,足以让元家在未来朝局中走上一个新的高度,甚至成为霍光、伊尹第二也未可知。


    但她更清楚,眼下答应孟昭,便是把元家彻底押上了赌桌。


    “娘娘在金陵时,对元家有大恩。”她忽然开口,声音很慢,“那份人情,元家一直记着。可今日这事……与那日不同。”


    孟昭静静看着她。


    “老太君是在等本宫再添筹码,还是真的不敢?”


    元老夫人抬眼,与她对视。


    “老身不敢,也是真的不敢。”她坦诚道,“西郊大营的兵马,元家能喊得动十之一二。可一旦动了,便是谋逆的嫌疑。娘娘腹中的孩子若是皇子,将来自然是国本。可若只是……”


    说到这里,元老夫人顿了顿,“……元家保得了娘娘一时,也保不了娘娘一世。老身如何敢以阖族性命轻易押注。”


    孟昭沉默了片刻。


    炭火“噼啪”轻响,映得她苍白的侧脸忽明忽暗。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本宫不需要元家现在就起兵。本宫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有人能替本宫挡住一些人即可。况且,宫里有的是皇子,老太君尽可放心就是。”


    她将金钗轻轻推到元老太君面前。


    “这支钗,老太君先收着。人情,本宫记在心里。日后若本宫失信,元家尽可拿这支钗,向天下人讨公道。”


    元老夫人看着那支金钗,许久没有伸手。


    终于,她抬起枯瘦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凤翅。


    “老身先把钗带走。”她声音很慢,“可元家能不能帮,不是老身一介妇人能左右的,娘娘若能再撑几日……老身便再来一趟。”


    孟昭微微颔首。


    “够了。”


    她起身,亲自将元老夫人送至内殿门口。


    临别时,元老夫人忽然低声道:


    “娘娘腹中的孩子……真是皇子?”


    孟昭抬眸望向她,这句话一语双关呐!


    她唇角极淡地弯了弯:“老太君觉得,本宫会拿一个女儿的命,来当做筹码吗?”


    元老太君深深看了她一眼,再无多言,只福了一礼,缓步离去。


    内殿重新安静下来。


    张嬷嬷小心翼翼地走近,低声问:“娘娘……她答应了?”


    孟昭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有完全答应,不过她把钗带走了。”


    她抬眼,看向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这就够了,至少在真正撕破脸之前,元家不会站到对面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接下来还有谁?”


    碧兰想了想,缓声道:“是禁军统领,顾宴臣的夫人。”


    作者有话说:


    距离正文完结还有不到二十章,我想再苟几期榜单,番外都是免费哈,不过有订阅比例的限制。目前把李砚的写完了,有差不多一万多两万字的样子。万岁爷这边应该也差不多


    第140章


    夜色彻底沉下来时, 乾清宫的灯火却比白日更亮了些。


    姬晟靠在软枕上,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愈发灰败。


    可那双深陷的眼睛,却异常清明。


    周秉忠跪在榻前, 声音压得极低,把下午坤宁宫里的一举一动,原原本本禀报上来。


    “……皇后娘娘先是将元老夫人请进了内殿, 说了约莫半个时辰。咱们的人听得不真切, 只隐约听见说什么为新君聘娶元家女的事。”


    姬晟听着, 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周秉忠继续道:“之后娘娘又单独见了禁军统领顾大人的夫人。娘娘问她, 若朝中有变, 禁军会听谁的……还让她回去转告顾宴臣,说自己腹中才是大周的国本……。”


    话音落下,帐内死寂。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更衬得空气凝滞。


    周秉忠额头抵着地砖,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以为自己会听到震怒, 甚至是立刻下旨处置的命令。


    可等了许久,榻上却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 近乎沙哑的笑。


    “好啊。”


    姬晟缓缓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多了一丝欣赏和满意。


    “临危不乱, 步步为营。”他声音沙哑,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满意,“朕果然没有看走眼。”


    周秉忠心头一震, 不敢抬头。


    姬晟抬手,按了按自己隐隐作痛的心口,低声道:“她知道朕是在试探她, 知道那贱奴一旦回宫便是生死关头……可她没有慌,坐怀不乱,甚至连逼宫都想到了,逼迫那些人向她表态。”


    他顿了顿,唇角极淡地弯了弯,那笑意却冷得像外面的雪。


    “这样的人,才配托付社稷。”


    周秉忠声音发颤:“万岁爷的意思是……”


    “让她继续。”姬晟打断他,目光落在帐顶某处,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朕倒要看看,她能把这出戏唱到什么地步。”


    他抬手,指尖微微发颤,却仍旧稳稳地指向一旁的药盅。


    周秉忠连忙起身,将那碗已经微凉的汤药双手捧上。


    姬晟接过,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黑沉沉的药汁,低声自语:皇后……你想要坐上这个位子,是需要取舍的,就看你能不能通过朕的考验了。


    至于李砚那个贱奴,他是一定要死的!


    他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苦涩与甘香在喉间交织,随即化作一股灼热,顺着经脉缓缓散开。


    暖阁里,烛火摇曳。


    姬晟靠回软枕,闭上眼。


    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却久久不曾散去。


    次日一早。


    西郊大营的大门刚开,一骑快马便沿着官道疾驰而出。


    李砚外袍上还带着昨夜的雪痕,神色却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身后只跟了两名最心腹的亲随,一路上再无多余的话。


    官道被昨夜的新雪覆得厚厚一层,马蹄踏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李砚勒马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前方是一段临崖的窄路。


    雪厚、坡陡、风急。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又回头看了一眼两名亲随,声音很轻:“到这里就行了。”


    亲随一愣:“主上?”


    李砚没有解释。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短笺,一并塞进其中一人手里。


    “把这个送到城南。只给川儿,不许旁人经手。”


    亲随接过,脸色已微微发白。


    李砚又看向另一人,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寻常差事:“你们两个,把马放了。然后——把我‘摔’下去。”


    亲随骇然抬头。


    李砚却已经下了马,一步步走向崖边。


    雪被风卷起来,打在他脸上,又凉又细。


    他站在崖沿,低头看了一眼下方深不见底的白雾,唇角极淡地动了动。


    “记住,消息要传得快。越快越好。”


    话音落下,他忽然抬脚,身子猛地往前一倾——


    雪崩似的碎石与积雪同时滚落。


    两名亲随依言动手,将他的外袍、靴子、甚至一顶被撕破的官帽,胡乱丢在崖边,又故意在雪地上踩出混乱的挣扎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们不敢再多看一眼,翻身上马,朝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到一个时辰,西郊大营乱成一团。


    “李秉笔落崖了!”


    “雪大路滑,连人带马都掉下去了!”


    “派人去找!快去找!”


    消息像长了翅膀,顺着官道一路狂奔,在午时之前就传进了宫城。


    ……


    乾清宫东暖阁。


    周秉忠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跪在榻前时声音都在抖:“万岁爷……西郊急报。李秉笔今早出营回京,行至临崖官道时,因雪大路滑,不慎坠下深崖。目前……只寻到他的外袍与官帽。”


    帐内一片死寂。


    姬晟靠在软枕上,那双深陷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没有立刻说话。


    炭火“噼啪”一声,火星溅起又灭。


    良久,他才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假的。”


    周秉忠心头一震:“万岁爷?”


    姬晟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若真想死,何必专门选在回宫的路上?又何必把外袍和官帽留得整整齐齐?”


    他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心口,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冷的笑。


    “好。很好。”


    “李砚,你倒是决绝。”


    姬晟靠回软枕,目光落在帐顶某处,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传旨。封锁西郊所有出城要道。再派人去崖下仔细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冷:“还有,把消息原原本本传给坤宁宫。朕倒要看看,皇后听说那贱奴死了,会是什么脸色。”


    周秉忠领旨退出。


    东暖阁里只剩下姬晟一人。


    他闭上眼,胸腔里那股血腥味再次翻涌上来。


    可这一次,他只是低低地、近乎自语地笑了两声。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白,一层一层,覆住了从西郊通往宫城的路。


    而那条路上,早已没了李砚的踪影。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已是午后。


    张嬷嬷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掀开门帘,脸色煞白,声音抖得厉害:“娘娘……李秉笔今早出营回京,行至临崖官道时,因雪大路滑,坠下深崖。目前只寻到外袍与官帽……人,不见了。”


    孟昭手里正拿着那卷医书,指尖却猛地收紧,纸页被捏出细微的皱痕。


    她抬眼,看着张嬷嬷,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你再说一遍。”


    张嬷嬷跪了下去,把西郊传来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目前还在搜寻……可是……”


    她没敢把后半句说完。


    孟昭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软榻上,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久久没有说话。


    孟昭轻轻“嘶”了一声,伸手按住小腹,眉心微微蹙起。


    张嬷嬷慌忙上前:“娘娘!您怎么了?是不是胎气动了?”


    “无妨。”孟昭声音发哑,却仍旧压着,不让自己失态。


    张嬷嬷应了,看着孟昭苍白的侧脸,忽然低声道:“娘娘……会不会是假的?”


    孟昭抬眼,目光冷得像外面的雪。


    “假的?”


    她极轻地重复这两个字,声音更低:“万岁爷才急召他回宫,今日他便死了。你觉得……谁会信这是意外?”


    张嬷嬷心头一沉。


    孟昭却已经闭上眼,靠回软枕。


    她的手指仍旧按在小腹上,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抓住什么最后的东西。


    “不必让人去寻了。”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他若死了,倒也省事了……”


    “是。”


    张嬷嬷退出去后,暖阁里只剩下孟昭一人。


    炭火静静烧着,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疲惫。


    “李砚……”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若真死了,倒也干净。”


    可话音落下,她的指尖却微微发颤。


    腹中的孩子又动了动。


    孟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你不该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局里面。”


    是夜,张嬷嬷以为孟昭白日里受了刺激,便早早屏退众人,只留自己在外间伺候。


    暖阁里炭火烧得极低,帘帐半垂,孟昭靠在软榻上,眼睛虽闭着,呼吸却并不平稳。


    她也不知自己是在等什么。


    忽然,窗外极轻地响了一声。


    像是雪从屋檐滑落,又像是什么东西贴着墙根挪动。


    孟昭眼皮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刻睁开。


    片刻后,内殿角落那扇极少开启的暗窗,被人从外极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一股带着雪气的寒风涌进来,随即一个瘦削的身影翻身而入,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李砚落地后,先是迅速关上暗窗,又在原地静立数息,确认外头没有动静,这才抬眼看向榻上的人。


    孟昭已经睁开了眼睛。


    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将她苍白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看着那个本该“死”在崖下的人,一时没有说话。


    李砚走到榻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岁岁。”


    孟昭静静看着他。


    许久,她才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假的?”


    李砚低着头,答得坦然:“假的。”


    帐内死寂。


    炭火“噼啪”一声,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烫到。


    孟昭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她的声音发着颤,却被她死死压住:“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我听见那消息时,想的是什么?”


    李砚没有躲,只是抬眼看着她,目光沉静。


    “我知道。”


    “你不知道。”孟昭打断他,声音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想的是——你死了也好。至少了万岁爷少了一个拿来要挟我的筹码,我也能少一条被他掐住的软肋。”


    她说完,自己先怔住了。


    李砚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短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孟昭心头一刺。


    “岁岁说得对。”他声音平静,“我死了,对你或许更安全。所以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孟昭回过味儿来,耳根微微发热。


    她有些傲娇地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只把视线落在帐外隐约的夜色上,声音闷闷的:“你再待下去,被旁人发现了,咱们都得完。”


    李砚没有立刻起身。


    他仍旧单膝跪在榻边,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片刻,才极轻地开口:“岁岁。”


    孟昭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砚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孟昭仿佛被他看破心事,手指在被沿上收紧。


    她侧过脸,“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撑不住。”李砚答得很快,“只有等到宫中大乱的时候,才有缝隙可钻。”


    孟昭沉默了片刻,她下意识按住小腹。


    李砚的目光跟着落过去,眼神微微暗了暗,却什么也没说。


    “你走吧。”孟昭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冷静,“今夜我只当没见过你。”


    李砚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仍旧单膝跪在榻边,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烛火摇曳,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许久,他才极轻地开口:“岁岁。”


    孟昭转过脸,想再赶他一次,却被他忽然探身靠近的动作打断。


    李砚的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外头的雪气,触到她皮肤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你明知道你不该留下来的。”孟昭声音发紧,却没有真的挣开。


    “我知道。”李砚低声应道,额头几乎抵上她的,“可我太想你了,想你想的发狂。”


    下一秒,他已经俯身吻住了她。


    那个吻来得又急又沉,像是把这些日子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倾泻而出。


    孟昭先是僵住,随即被他带着,一点点软了下去。


    她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襟,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拉近。


    李砚的手探入她的寝衣,掌心贴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时,动作忽然轻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往下,只是极温柔地抚过那处弧度,像是在确认什么。


    孟昭呼吸乱了。


    “孩子……”她哑着声音提醒。


    “我知道。”李砚的吻落在她颈侧,声音低哑,“我会小心的。”


    衣带被解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炭火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雪光从窗纸透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白。


    李砚这次很慢,也很克制。


    两人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她怕惊动外头的人,只能把所有都压在喉咙里,化作细碎的、压抑的呜咽。


    李砚却拉开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扣,低声在她耳边道:“岁岁,看着我。”


    孟昭被迫睁开眼。


    烛火里,他的眼睛很深,里面盛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欲望,有疲惫,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她忽然主动抬起头,吻住了他。


    这一次,不再是被动。


    暖阁外的雪下得正紧。


    而帐内,两人在随时可能被发现的夜晚,狠狠抓住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温度。


    许久之后,李砚才缓缓退出,将她小心翼翼地揽进怀里。


    孟昭的额头抵着他的肩,呼吸还未平复。


    腹中的孩子被惊动,轻轻动了一下,她下意识按住,李砚的手也覆了上来,与她一同安抚。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挨着。


    窗外的风声隐约可闻。


    李砚低头,在她发顶极轻地吻了一下,声音沙哑:“岁岁是如何考虑的?打算让哪位皇子坐上那个位置?”


    孟昭斜瞥了他一眼,笑靥如花,“怎么?你又操心起这件事了?”


    李砚没有被她的笑意带偏,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沉沉:“未雨绸缪罢了,万岁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一旦山陵崩,朝局就会立刻乱。到时候,你腹中这个孩子若是皇子,自然是最名正言顺的人选。可若……”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孟昭却懂。


    她伸手,指尖在他微微皱起的眉心轻轻抚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软:“你怕的是,万一是公主,对吗?”


    李砚没有否认。


    孟昭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笑。


    那笑意里没有半点轻松,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所以我去见了元老夫人,见了顾宴臣的夫人。”她声音很轻,“我都许了他们未来的国母之位,只要她们相信,愿意为了那个位置去赌注,自会有人愿意把赌注押在我这边。至于真假……”


    她顿了顿,手指顺着他的眉骨缓缓下滑,最后停在他唇边。


    “真假,有那么重要吗?


    李砚握住她的手,把那只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声音低哑:“若生下来是公主呢?”


    孟昭沉默了片刻。


    炭火映着她的侧脸,将那一点还未完全褪去的潮红照得更明显。


    她看着他,忽然抬起头,在他唇上如蜻蜓点水了一下,像是安抚,又像是警告。


    “且先推一个傀儡上去又何妨。”


    她说得轻描淡写。


    “不过……”孟昭微微蹙眉,“论理,合该是大哥儿践祚,只是赵氏一党兴许不会同意。如若抬举二哥儿,届时少不得要封赵妃一个太后的衔儿,当真是令我难办。”


    李砚伸手抚过她如绸缎般乌黑顺滑的秀发,笑了笑,“这又有什么难的,赵娘娘独占皇恩,万岁龙驭归天,她自愿随王伴驾,旁人岂有挑出错儿的理儿?”


    孟昭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着他,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


    李砚的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近乎冷酷的从容。


    那不是玩笑,而是认真的谋划。


    “你倒是想得干净。”孟昭声音很轻,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刮了一下,“赵妃若真随驾,二哥儿便成了无母的孤子。到时候,外朝不会借机生事?”


    李砚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指节上缓缓摩挲,声音低哑却平静:“教养皇嗣本就是您的分内之事。至于外朝……”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只要谢阁老那边肯出面压一压,顾宴臣的禁军再稳住京城,一时半会儿翻不起大浪。等你腹中的孩子生下来,再慢慢调整也不迟。”


    孟昭沉默了片刻。


    她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可眼底的清明却一点都没有散。


    “你是在替我铺路,还是在替你自己铺路?”她忽然问。


    李砚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几乎只剩气音:“替我们。”


    这两个字落在耳里,轻得像雪。


    孟昭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描着他衣襟上的褶皱,半晌才低声道:“赵妃那边,不能动得太早。万岁爷还活着,真要动手,也得等到龙驭上宾那一日。”


    “我知道。”李砚应道,“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你安稳地把孩子生下来。其余的,都可以等。”


    两人同时静了静。


    李砚的声音更低了些:“三日之内,我会再想办法传信。在那之前,你少出坤宁宫。”


    孟昭“嗯”了一声,却没有答应得太干脆。


    她抬起头,在他唇角极轻地碰了一下,像是在结束这场危险的密谈:“你走吧。再晚,巡夜的人真要经过了。”


    李砚看着她,眼神深得几乎要将她吞没。


    最终,他只是低头,在她额心落下一个极克制的吻,随即起身。


    穿衣,翻窗。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临消失在雪夜里之前,李砚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保重。”


    他的声音被风雪吞没。


    孟昭独自坐在榻上,把被角拉到胸口,看着那扇重新关好的暗窗,久久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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