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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六月十九, 大吉。


    天光乍破,一队銮仪卫登上景阳楼,有节奏地撞击着金钟。


    景阳楼上的金钟一声接一声, 沉雄而悠远,沉闷的钟鼓之音缓缓在大内响起,而后自禁廷逐渐扩散至整个东京城。


    宫墙内外, 百姓与宫人们纷纷停下脚步, 仰头眺望远处那高耸的楼阁。


    大内的钟声并非寻常节庆所用——唯有国之大喜、国丧, 或天子登基, 方才鸣此大钟。


    晨雾未散, 钟鸣已传遍九城,引得街巷间一片低声的惊叹与议论。


    百姓们默默在心底数着钟声,并非是国丧之数,那便只有天大的喜事了。


    孟昭有孕已经满了三个月, 胎象稳固, 两宫这才放心将中宫有孕的事情昭告天下。


    朝会上,姬晟也当众宣布了皇后有孕的消息。


    两班臣工的祝贺之声此起彼伏, 有人趁机提议去太庙祭告周室诸位先帝。


    礼部侍郎于慎行自两班中站出来,他躬身跪地,朗声道:“启奏万岁、两宫皇太后,国母有孕, 周室社稷有序, 理应谒庙答告诸位先帝。”


    话音刚落,就有礼部数位大臣走出来, “臣附议!”


    姬晟垂眸,将众臣的表情一览无遗,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众卿可还有异议?”


    见众人默不作声, 姬晟继续道:“准奏!着礼部尚书谢麟率领本部官员,即刻筹备谒庙事宜,择吉日于太庙行礼。务必庄严整肃,不得有丝毫怠慢。”


    殿内顿时响起山呼般的应诺:“臣等躬领上谕!”


    谢麟连忙出班谢恩,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这些日子朝廷推行新政搞的风生水起,各部官员手忙脚乱,虽然和他们礼部的干系不大。不过自从他递补入阁后,这些事情自无法避免地还是让他头疼不已。


    依他看,慈宁宫是要大刀阔斧推行改革的。


    那位先是拔擢谢东山为户部尚书,后又让赵从珂顶了工部尚书的空缺。再有去岁那些阻挠清丈土地的江南士绅,前些时日已经上了法场,江南剩下的那些人早就吓的肝胆俱裂,不成气候。


    各地士绅一时风声鹤唳,清丈土地之事开展的异常顺利。


    姬晟的目光在殿中微微一转,落在几位重臣脸上,那些人虽也面带喜色,眼底却各有思量。


    他并未多言,只淡淡抬手:“散朝。”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朝堂外已是一片艳阳高照。


    此时,宫人们已经知道是中宫有喜了,他们在大内迅速传递着喜讯。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孟昭正靠在软榻上,她纤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腹上,脸上尽是喜悦和满足。


    就在这时,碧兰缓步走进来,她的声音很低:“娘娘,万岁爷有旨意下来了。传旨的是乾清宫的严少监,现下他还在外头侯着,您可要一见?”


    碧兰话音落下,坤宁宫内一时安静,只余殿角香炉里袅袅青烟徐徐上升。


    孟昭大抵猜到是恩赏,她唇角轻轻一弯,“传他进来罢。”


    碧兰领命,悄然退了出去。


    片刻后,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瘦削身影躬身而入,正是严少监。


    他身着深蓝色的斗牛服,腰间系着银鱼袋,步履稳重却不敢有半分逾矩。


    “奴婢恭请皇后娘娘圣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严少监跪得端端正正,声音清亮却带着宫中特有的恭谨,“万岁爷有口谕,特遣奴婢来坤宁宫传旨。”


    孟昭微微颔首,声音柔和却不失端庄:“严少监快请起来说话,赐座。”


    严少监这才起身,却没敢坐,他徐徐展开手中的礼单,朗声道:“上谕:皇后孟氏,德容兼备,佐朕理内,克勤克慎。今有功于宗庙、社稷。特赏黄金千两、南珠二十斛、京郊良田八百顷、贡缎二十匹、金饰十八件、各类玉石翡翠摆件十三件,以示嘉勉。钦哉。”


    圣旨宣毕,坤宁宫内一时落针可闻。


    “臣妾躬领上谕,谢万岁隆恩。”


    孟昭伏地而跪,扣头谢恩。


    严少监将礼单双手高举过头,恭恭敬敬呈到孟昭面前的案几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本鱼鳞图册,上面细细列着田庄坐落。


    张嬷嬷和碧兰将孟昭搀起来后,孟昭笑着开口道:“有劳少监了走这一趟了。”


    话音刚落,她顿了顿,又转头看向碧兰,“碧兰,去称五十两银锞子给严少监带回去,算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严少监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娘娘……奴婢只是替万岁爷传句话,如何当得起您厚赏,还请您收回旨意。”


    孟昭的脸上仍然堆满了笑,“少监这话没得让人恶心,莫不是嫌少了?”


    闻言,严少监立即就变了脸色,连道“不敢”二字。


    孟昭却掩面轻笑,“左不过是请您喝杯茶罢,就甭跟我客气了,若再跟我推诿,那我也要生气了。”


    说完,她又装作出了一副要生气了样子。


    见此,严少监知道自己推脱不下,忙又跪下,连声道谢,“娘娘慈恩,奴婢谢娘娘体恤!”


    接过赏赐,严少监不由暗自思忖:这孟皇后还当真是好一张利嘴,难怪能从几百个秀女中一路杀出来,让两宫娘娘偏生看中了她做皇后。


    孟昭前脚刚送走了严少监,二十四衙门和六尚局的人后脚就跟着来了。


    自她有孕后,在宫务上边也没了刚开始用心,如今只是让各衙门自行其是,遇事不决者,方才上报至坤宁宫。


    六尚局和二十四衙门的人候在外殿,分批进去述职。


    孟昭半倚在塌上,手中翻阅着这个月宫中的开支册子。


    须臾,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蹙。


    她挑了挑眉,将手中的册子合上,“这个月的开支怎的比上个月多了近一万两?”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还是内库掌印刘德禄出来解释道:“启奏娘娘,为求国事顺遂,社稷康宁。宫中请了龙虎山张天师设坛斋醮祈祷。前几日又请了广济寺的空慧大师入宫做法事……”


    周室历来是崇道的,请龙虎山的天师入宫做醮事是旧例了。


    在上月初的时候,为了祈祷孟昭顺利诞下皇嗣,姬晟下旨让龙虎山天师入宫祈福。


    而两宫皇太后却笃信佛教,在姬晟继位之初,她们刚开始主政的时候,京郊兴建了许多佛寺。


    广济寺就是其中之一,后来又成为了两宫御用的寺院。寺中沙弥入宫讲经说法时有发生。


    底下人不便扯在姬晟和两宫头上,并不代表就愿意将锅甩给皇后。


    更何况现在皇后身怀有孕,说不得她肚子里的就是未来的天子。


    于是绝口不提两宫皇太后和姬晟。


    孟昭闻言,凤眸微微眯起,那抹浅笑仍挂在唇边,却未达眼底。


    她纤指在册页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声音柔缓,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仪:“哦?龙虎山张天师与广济寺空慧大师……”


    “本宫记得,万岁爷下旨祈福时,便已拨过一笔专银。如今这开支竟又多出近一万两,莫非是醮坛规模比先前大了?还是大师们带来的随侍弟子、香烛法器翻了倍?”


    殿中几位掌印太监与六尚女官闻言,脊背顿时一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谁也不敢抬头对上皇后娘娘的目光。


    那为首的王德禄低声回道:“回娘娘……确是因祈福事关国本,礼数上多添了几分庄重。张天师设坛三日三夜,广济寺亦是连做法事七日,香火鼎盛,宫中各处添置了些上等沉香与金箔供品……”


    王德禄也翻了五味瓶,两宫皇太后不过是多请了几回广济寺的大师入宫讲经,难不成为了这点银子就在皇后跟前多嘴吗?根本犯不上好吧!


    孟昭轻笑一声,手中册子“啪”地合上,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闷锤砸在众人心头。


    “罢了,”她淡淡道,“既是为社稷祈福,本宫自不会苛责。只是往后如果有此类事宜,记得报到本宫这儿。一两一钱皆是取自民脂民膏,切不可太过靡费。”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鱼贯退出殿外,脚步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殿门合上的刹那,坤宁宫内重又归于宁静,只剩香炉里那缕青烟,袅袅升腾,缠绕在梁柱间,经久未散。


    碧兰上前为孟昭重新斟了杯热茶,茶叶在水中尽情舒展,溢出香气混着殿内淡淡的龙涎香,钻入鼻端。


    张嬷嬷则在一旁低声劝道:“娘娘如今有孕在身,何必亲力亲为这些琐事?让底下人去操心便是,您如今只需安心养胎,等着小皇子平安降世……”


    孟昭的目光落向窗外那一片宫墙红瓦,不由叹了口气:“本宫若不亲力亲为,难道要将宫务交给贤嫔她们?这样岂非养虎为患?”


    “怎会,贤嫔她们只能是暂时替您管着,等您诞下皇子,宫务自然还是会到您的手里,您实在不必多虑。”


    孟昭却摇了摇头,“嬷嬷您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我暂时还不会将宫务交出去的……”


    张嬷嬷原是还想再劝的,只是见孟昭态度坚决,她也就不再多嘴了。


    就在此时,禁廷西侧的宁寿宫却严阵以待,就连外头宫人走路的声音都轻轻的,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李娘娘坐在上首,她的脸色很难看,看着跪在下面的年轻女子,更是火冒三丈。


    杨嬷嬷快步走下去,一个巴掌就呼了上去,“贱婢,奸夫是谁?太后跟前,还不老实交代!”


    只听见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年轻女子应声向一侧倒去,脸上立即出现一个巴掌印,足以见杨嬷嬷出手的力道之大。


    跪在地上的女子正是王青禾,那日她被姬晟传到乾清宫,承了皇恩。


    但一夜之后,姬晟并未给她后宫碟纸,诰封嫔妃。


    王青禾自知身份低微,她只是宁寿宫里一个粗使丫头,自己长的也不漂亮,只当那夜是个梦。


    过了,也就忘了……


    谁承想,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月信竟然停了,肚子也大了起来。她原本是想去找姬晟的,可是她的身份太低了,低到连万岁爷的面儿都见不着。


    王青禾很害怕,可是她不敢往外说。


    她是打算除了这个孩子的,她用布条勒住自己的小腹,又试着从台阶跳下去。可是这个孩子竟意外的命大,无论她使出什么样的办法都没能流掉。


    王青禾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被其他人发现自己的异样。


    然而就在早上的时候,和她同住一屋的宫人意外发现了她有些凸起的小腹。她就这样被提溜到了李娘娘跟前。


    “让人将她送进诏狱去!本宫就不信了,她不肯吐出实情来!”


    李娘娘气得拍案而起,头上的珠钗随着她的动作幅度而剧烈晃动。


    平常宫里的内侍和宫女不检点也就罢了,她睁只眼闭只眼,横竖没闹到她跟前来,只当没看见。


    可如今偷人都偷到她的宫里来了,肚子里都揣上活物了,如何教她不气。来日传扬出去,再让东边的知道了,她的脸面成什么样了!


    宫里的内侍具是净了身,自不会是他们罢。剩下的人里面,能够出入宫廷的,只有太医们和御林军的人了。


    似乎是谜底即将揭晓,杨嬷嬷又伸手拧了几下她的胳膊,呵斥道:“贱蹄子,是太医还是哪个御林军的侍卫?还不快说!”


    王青禾吃痛地哭出了声,她蜷缩在地上,泪水止不住地流。


    李娘娘冷哼一声,“杨嬷嬷,她再不开口,你就去拿烧红了的铁烙她的嘴!本宫看她还嘴硬不嘴硬!”


    得了吩咐,宫人们立即出去去了烧红了烙铁来,见势就要往王青禾的脸上怼。


    王青禾吓的面无人色,她哭的梨花带雨,磕头如捣蒜,“太后饶命,我说……我说……”


    王青禾的声音颤抖着,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她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血丝顺着鬓角蜿蜒而下,混着泪水,一片狼藉。


    “是……是万岁爷……”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李娘娘的瞳孔猛地一缩,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溅了杨嬷嬷一裙角,可她竟一动不动。


    “胡说!”李娘娘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走调,“贱婢,你还敢胆敢攀咬圣驾?”


    话音未落,李娘娘环顾左右,立即道:“愣着作甚,还不把这个胡言乱语的女人拖出去杖毙!”


    王青禾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哭喊着往前爬了两步:“太后明鉴!奴婢不敢撒谎……那夜是万岁爷传召奴婢去的乾清宫……对了,是周公公,是万岁爷身边的周公公来接奴婢的。万岁爷留了奴婢一夜,事后万岁爷什么都没说,奴婢也不敢声张……可这个孩子……真的是万岁爷的啊……”


    “太后……奴婢若有半句虚言,便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一边说,一边死命磕头,额头很快青肿一片,血迹斑斑。


    见王青禾说的信誓旦旦,又发了毒誓,众人不由也信了七八分。


    杨嬷嬷脸色煞白,回头看向李娘娘,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娘娘胸口剧烈起伏,她指着王青禾半晌没说出话来,只是眼前一黑,就径直晕了过去。


    “太后……”


    幸而杨嬷嬷径直冲上前去一把扶住了李娘娘,这才没出什么大事。


    宁寿宫自然好一番人仰马翻。


    宫人们将李娘娘抬进内殿后,杨嬷嬷拿余光斜瞥了王青禾一眼,心头微微有些发苦。


    天爷,她这是做的什么孽……原以为是这丫头不守宫规,她打了也就罢了。谁承想,那登徒子怎么突然又成了万岁爷了。


    若日后这位是个有大造化的,做了娘娘,再生了皇子,那她岂不是……


    杨嬷嬷在心底默了默,看来她跟皇后那边,得再走近些。再有就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她要出血备一份厚礼了。


    宁寿宫内殿的珠帘被重重放下,殿外宫人们大气也不敢出,只余下低低的抽泣声从里面隐隐传来。


    李娘娘悠悠转醒时,已是半刻钟之后的事了。


    杨嬷嬷亲自用帕子给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您可算醒了……老奴已经将那丫头,啊不,王选侍安置在偏殿里候着了。您看,该如何处置?”


    “什么选侍!”李娘娘猛地坐起,声音却因气血上涌而发颤,“都还没影儿的事!”


    她话未说完,便又想起那丫头信誓旦旦的模样,心下倏地一沉。


    李娘娘胸口一阵闷痛,伸手死死攥住床沿的锦被,指节泛白:“这孽障!如今连我身边的人都不放过了……传出去,我还有什么脸面做人!”


    听了这话,屋内的几个宫人面面相觑,万岁爷要宠幸哪个,谁敢拦啊。


    杨嬷嬷压低了声音,缓缓道:“太后,这件事不能不抓紧呐。王选侍总归是怀着您的皇孙,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在皇嗣的面子上,您都得赶紧拿主意啊。”


    闻听此言,李娘娘强自定下心神,点点头:“你说的对,事情已经发生了,如今也只能按着规矩来办了。去翻翻万岁爷的起居注,若那丫头说的都是真的,就给她一个名分,皇嗣要紧……”


    说到此处,她似是想起了什么,“也不知那丫头如何了,方才又受了惊吓,去找个太医先给她瞧瞧吧。”


    杨嬷嬷忙应“是”,却又迟疑着道:“娘娘,这件事可要告知皇后娘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外头的天色很暗, 将宁寿宫的气氛也烘托的有些阴沉。


    看着下边站着的青年,李娘娘将案上的青花盏啪地摔在地上,抖着唇道:“孽障, 这丫头的肚子都大了,你还想抵赖不成!”


    清脆的碎裂声在殿中响起,滚烫的茶水四溅, 浸湿了姬晟一片衣角。


    坐在一旁的王青禾瑟瑟发抖, 没敢拿眼去瞧。


    此时她穿着一件半新的折枝绿纱裙, 头发也重新让人梳了, 髻上还插着两支碧玉簪子。


    “起居注里记的清清楚楚, 三月初八你诏幸了王氏。亏的这丫头是个老实的,没到外边给你嚷嚷出来,否则我这张老脸全被你败干净了!”


    姬晟站在原地,衣角被茶水浸透, 顺着绯红的袍服往下淌, 像极了血。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跪, 只是微微侧身,让那片湿痕避开王青禾的视线,薄唇抿成一线,声音低沉却不带半分慌乱:“母后教训得是, 儿子确实召幸了王氏, 儿子也没想过抵赖。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青禾微微隆起的腹部, 那里被宽松的绿纱裙勉强遮掩,却仍透出沉甸甸的弧度。


    少女的肩膀抖得像风中残叶,却死死咬着唇, 一声也不敢吭。


    李娘娘气得几乎要站起来,凤钗上的珍珠晃得叮当作响:“只是什么?只是你如今嫌弃她身份低贱,就想要把人往死里作践?亏你还是皇帝!外头那些大臣们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殿外忽然起风,吹得窗纱猎猎作响,阴沉的天色更浓了,仿佛连老天都在为这场闹剧添柴。


    王青禾终于忍不住,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声音细若蚊鸣:“太后……奴婢、奴婢自知罪该万死……万岁爷他……他那晚其实……”


    “闭嘴!”李娘娘厉声打断,目光却没落在她身上,而是死死盯着姬晟,“你说!这孩子你认不认?认,就立刻下诏,册了她诰命。”


    王青禾抿了抿唇,不敢开口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


    姬晟的指节在袖中悄然收紧,指尖掐进掌心,却仍维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忽然上前一步,双膝跪在碎瓷片中间,瓷屑扎进膝盖,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的眸光看向李娘娘,不由生出好胜之心,淡淡道:“王氏身份太过低贱,只不过是您宫里的烧水婢,不足以为皇嗣生母!”


    王青禾承恩根本就是一场别有用心的回击,那日他不满生母对他的控制欲,这才放纵自己宠幸了她。


    如若不然,在此女承恩第二日他就会下旨册封她。又不会等到现在了……


    烧水婢?


    低贱?


    闻听此言,李娘娘两眼一黑,指着姬晟的手颤了颤,半晌才吐出一句:“你母后我也是烧水婢出身!你这是连娘也瞧不起了吗?”


    殿中霎时死寂,只剩窗外风声呼啸,卷着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碎瓷片上还残留着茶渍,混着姬晟膝盖渗出的血丝,缓缓晕开成一摊暗红。


    王青禾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本就跪得笔直,此刻却像被人抽掉了脊梁,肩膀猛地一颤,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却死死咬住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那句“烧水婢”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口——她本就知道自己卑贱,可从万岁爷嘴里亲口说出来,还是疼得她眼前发黑。


    姬晟跪在瓷屑中,膝盖上的痛意终于清晰起来,却远不及太后那句话带来的震动。他抬起头,眸光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抹好胜与冷漠,在撞上李太后苍白却带着恨意的脸时,瞬间碎成一片。


    “母后……”


    他声音低哑,喉结滚动,却只吐出这两个字,便卡住了。


    李太后喘着粗气,手指仍直直指着他的鼻尖,指尖因愤怒而发白,凤钗上的珍珠晃得几乎要掉下来。


    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得像要刺破殿顶的梁柱:“好!好一个‘不足以为皇嗣生母’!我当年也只不过是荣安皇后宫里烹茶的婢女,被先帝一眼瞧中,才生下你这个孽障!如今你坐稳了龙椅,就嫌弃起你母亲是低贱的烧水婢了?!”


    她猛地站起,宽大的凤袍扫过案几,撞得青花残片又滚了几圈。


    杨嬷嬷亦是一脸铁青,她替李娘娘顺了顺气,安慰道:“太后这是说的什么话,您生了天子,原是天下最有福气的人了。万岁爷也是气昏了头,您怎的还跟他计较上了?”


    李娘娘一把甩开杨嬷嬷的手,拿帕子捂着脸,泪水却是止不住地流。


    她十月怀胎,又含辛茹苦把儿子养大,临了却被儿子说自己的出身低贱,如何不令她伤心。


    见状,杨嬷嬷又去扶姬晟起来,嗔了一句:“万岁爷也气昏了头,何苦来说这些话气太后呢……”


    宁寿宫外,甄娘娘和孟昭的仪仗卤簿联袂而至,一前一后在宁寿门前停下。


    孟昭忙上前去给甄娘娘见礼。


    “你有了身子,就免了礼数吧。”甄娘娘捻了捻手里的佛珠,望着孟昭淡然一笑,轻声问了一句:“皇后也听说了?”


    孟昭自然知道甄娘娘的意思,她的脸上强撑着笑,“说是万岁爷前些日子宠幸了宁寿宫的一个宫女,那宫女还……”


    说起这个孟昭也有些无奈,虽然她知道姬晟早晚会和其他女人生儿育女,可没想到这一日会来的这样快,快到让她猝不及防。


    甄娘娘收回目光,她也是打嫔妃时候过来的,孟昭心底是什么滋味儿,一清二楚。


    “走吧。”甄娘娘拉着她的手,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就在这时,甄娘娘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声音:“丫头,打你进宫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


    孟昭抬头,目光看着甄娘娘。


    甄娘娘回忆往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记得,旁的秀女眼里都是功名利禄。唯独你,眸光清明,全然不似想要入宫的样子,难得你是个明白人。”


    “母后,我……”


    孟昭欲言又止,好容易开口了,却被甄娘娘打住了,“我知道入宫非你所愿,不过既然进宫做了皇后,那你就要担起皇后的职责。当日慈懿娘娘选了你做皇后,我也是极为赞同的。淑嫔的性子太柔弱,贤嫔功利心又太强,康嫔愚笨。寻常人家挑选主持中馈的大妇都要挑三拣四,更何况敬承宗庙的国母了。”


    甄娘娘手里的佛珠微微滑动,忽然停下脚步,她的目光看向身侧的孟昭,眼神里带着一抹深意,“不过,皇后的位置,其实比谁都累、都难……”


    孟昭低头轻轻点了点。


    甄娘娘轻叹一声,眼神望向远处宁寿宫,似乎听到了那边的动静,眉头不由蹙了蹙。


    孟昭也跟着心头一紧,不知道这位有孕的宫女会在宫里引起什么样的波澜。


    两人相视片刻,甄娘娘的神色逐渐转为平静:“走吧,今日的事情还未过去,咱们且去瞧瞧。”


    孟昭应了一声,两人的背影在阴沉的天色下拉得很长。


    风吹起她们衣角,仿佛带走了刚才的压抑,但她们心照不宣,知道这场风暴,只会越来越猛烈。


    还未入殿,就听见里面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声。


    孟昭她们刚一踏进宁寿宫的正殿,映入眼帘的,就是泪如雨下的李娘娘。


    姬晟在旁边一言不发,甄娘娘的眉头一挑,声音不高不低:“这又是怎么了?我跟皇后在外头听了好大的动静!不是说有个宫女怀了万岁爷的骨肉吗?现下又在何处?”


    见着甄娘娘和孟昭,杨嬷嬷像是看到了救星,她忙上前将甄娘娘迎了上来,压低了声音:“慈圣娘娘,方才万岁爷和慈懿娘娘闹了好大的脾气,万岁爷也是气狠了,把太后曾经在荣安皇后身边做婢女时候的事拿出来说项。奴婢们身份低微,还劳您劝一劝吧。”


    甄娘娘闻言,原本盘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那双历自先帝一朝开始经了无数风雨的凤目中掠过一丝冷意。


    “糊涂东西!”


    甄娘娘冷斥了一声,也不知是在骂杨嬷嬷多嘴,还是在骂殿内的皇帝。


    她径直越过杨嬷嬷,跨过高高的门槛,孟昭紧随其后。


    殿内,姬晟仍旧直挺挺地跪在那片碎瓷中,膝盖处的暗红在绯色袍服上显得触目惊心。李娘娘则伏在案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万岁,你这是在做什么?堂堂天子,跪在一堆碎瓷片里,成何体统!”


    甄娘娘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姬晟身子一震,抬起头来。


    面对李娘娘时他尚有几分逆反与好胜,但在面对嫡母时,他骨子里的规矩还是压过了脾气。


    “儿子给母后请安。”


    姬晟低声道,缓缓站起身来。哪怕膝盖钻心地疼,他也没敢伸手去扶。


    甄娘娘没看他,而是走到李娘娘身边,递了个眼色。


    孟昭心领神会,立刻上前,用自己手中温软的素帕轻轻替李娘娘拭去脸上的泪痕,柔声道:“母后息怒,您若是气坏了身子可是天下人的不是了。”


    李娘娘见是甄娘娘和皇后来了,心中的委屈更是如决堤之水,一把拉住孟昭的手,更咽道:“皇后,你听听他方才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他嫌弃我这当娘的出身低贱呐!”


    孟昭虽然不知道里面的官司,但她还是轻轻拍着李娘娘的手背,安抚道:“您这是说的哪里话,万岁爷定是前朝政务繁重,一时急火攻心,口不择言了。您是生育了天子的,这天下谁敢说您半个字?”


    甄娘娘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姬晟,沉声道:“万岁,你饱读诗书,难道不知‘子不嫌母丑’的道理?你今日嫌弃你生母出身低微,便是在打先帝的脸!先帝当年若也如你这般,便不会有你今日坐在这龙椅上!”


    姬晟的脸色青白交加,唇角绷得紧紧的,却只能低下头:“儿子知错,儿子方才……是失言了。”


    “你不仅是失言,更是失德!”


    甄娘娘冷哼一声,目光终于落在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王青禾身上。


    那绿纱裙下的腹部已然显怀。


    甄娘娘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却又透着上位者的精明:“既然起居注上有档可查,那这就是我周室的皇嗣。你一句‘不足以为皇嗣生母’,是想让她一尸两命,还是想让外头骂你残害骨肉?”


    姬晟不说话了。


    他当初宠幸王青禾,确实是为了赌气,为了反抗李娘娘对他后宫的处处掣肘。


    可真要是弄出了人命,他心底也是乱的。


    孟昭看了一眼王青禾,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怜悯。


    她自己腹中也刚刚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初为人母的战战兢兢她最是清楚,何况是一个身份卑微、连生死都不由自己的宫女?


    “启禀两宫母后……”


    孟昭适时地开了口,声音温和却清晰,“臣媳斗胆进言,王氏虽是宫人,但既然怀了龙裔,便是皇家的功臣。臣媳愚见,不如先给王氏一个位份,挪出宁寿宫,拨个清静的宫苑让她安心养胎,一切等皇嗣落地后再行封赏。不知两宫母后意下如何?”


    甄娘娘赞许地看了孟昭一眼。


    “皇后这话说得极是。”甄娘娘转头看向姬晟,“万岁,皇后入宫才三个月,自己也还怀着身孕,尚能如此大度包容,替你料理这后宫的烂摊子。你作为一国之君,心胸难道还不如皇后一介妇人?”


    姬晟的目光复杂地看向孟昭。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身段因着三个月的身孕稍显丰腴,眉眼间一片清明,没有嫉妒,也没有怨恨,只有公事公办的端庄。


    不知为何,这份平静反而让姬晟心头一堵。


    “一切全凭两位母后与皇后做主。”


    姬晟终于低下了头,妥协了。


    甄娘娘拨弄了一下佛珠,一锤定音:“那就去传旨意,封王氏为贵人。皇后,你再亲自挑几个稳妥的人去伺候。万岁爷膝下子嗣空虚,这一胎不能有半分差池!”


    王青禾如同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猛地磕下头去,眼泪砸在青砖上:“奴婢……奴婢谢两宫皇太后恩典!谢皇后娘娘恩典!”


    孟昭笑着应下,“臣媳会照顾好王贵人的。”


    李娘娘虽然气还未全消,但见甄娘娘和孟昭已经把事情圆了下来,也不好再发作,只疲惫地挥了挥手:“我累了,你们都走吧。”


    她是真的寒心,纵使他们母子之间为着淑嫔和清丈土地的事情生了嫌隙,没想到自己亲自带大的儿子会恶语相向,说出这样伤人的话。


    甄娘娘示意其他人退下。


    外头的风似乎小了些,但阴沉的天色依旧没有散去。


    姬晟带着一身暗红的茶渍和膝盖上的血丝退出了宁寿宫。孟昭向两位太后行了礼,也随之退了出来。


    待众人都离去后,甄娘娘自顾在李娘娘身边坐下,抚起她的手,柔声叹道:“妹妹,天下哪有不叫父母操心的儿女?万岁今日口不择言,也是被逼急了。”


    甄娘娘的声音沉稳中带着安抚的力量,她轻轻拍了拍李娘娘的手背,叹息道:“你也是知道的,前朝的那些事儿推不动,咱们姐妹俩又压着他这么多年。他心里压着火,再有你先前偏又为了淑嫔的事儿拘着他。万岁是什么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头倔驴脾气一上来,再被你一激,自然就拣着最扎心的话往外倒。”


    李娘娘眼眶又红了,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委屈地哽咽:“姐姐说得轻巧,我十月怀胎生下他,难道还会害他不成?也不知我上辈子究竟欠了他什么债了,今生遇见这冤家!”


    “可他是天子了。”甄娘娘目光透彻,一语中的,“不再是曾经那个处处需要咱们护着的小儿了。咱们也得学着放手,万岁不仅是扎你的心,也是他自己在挣脱我们姐妹套在他身上的枷锁。你且晾他几日,母子连心,等他冷静下来,等来日自个儿做了父母,自然会明白咱们的苦心。”


    李娘娘听着这番话,身子渐渐止住了颤抖,只余下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宁寿宫门外,姬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落后他半步的孟昭。


    “皇后今日,倒是贤良淑德得很。”姬晟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孟昭微微低头,神色依旧是那副挑不出错处的温婉,平静得就像一口古井:“臣妾是皇后,理当为万岁分忧。若臣妾如同寻常市井妇人般拈酸吃醋,又如何担得起慈懿娘娘与慈圣娘娘的重托?王贵人腹中的孩子,也是万岁爷的骨肉,来日也要唤臣妾一声母后的,臣妾自然盼着他能平安降生。”


    姬晟盯着她清明的双眼,却在那里面找不到一丝一毫属于妻子的醋意。


    他忽地自嘲一笑,转身大步走进了阴霾的暮色中,再没回头看她一眼。


    张嬷嬷有些担心地看着孟昭,“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孟昭垂下眼眸,淡淡道:“咱们回宫吧,方才既答应了慈圣娘娘,我定然会好生安置王贵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翌日, 原本冷清的玉堂宫因着王青禾,瞬间热闹了起来。


    孟昭昨儿在坤宁宫里翻了半宿的大内舆图,最后再三斟酌才拍板决定将王青禾安置在玉堂宫。


    玉堂宫在东六宫, 挨着坤宁宫不远。这座宫殿在中庙一朝曾经失过火,连主殿都被焚毁了大半,先帝的贤妃就是葬身于火海中。


    现在的玉堂宫都是后来重建的, 因此无论是大殿的梁柱, 还是殿外的花圃, 看起来都格外新。


    后殿的池塘里睡莲开的正好, 几条颜色鲜艳的锦鲤在池面掠过。


    微风拂进檐角, 带着些许湿润的泥土气息。


    孟昭亲自拟了赏赐单子,又让六尚局和司礼监添了两个行事稳重的嬷嬷、四个伶俐的小丫头以及四个内侍。


    王青禾受宠若惊地坐在玉堂宫的偏殿里,她瞧着流水般送进来的赏赐,手心里全是汗。


    她局促地绞着帕子, 甚至不敢抬头看殿内的装潢和摆设。


    “王贵人, 这儿离坤宁宫不远,若是有什么缺的、短的, 尽管让人来坤宁宫知会本宫。”


    孟昭笑得和气,眼底却带着审视。


    王青禾面露感激,脸上泪光盈盈:“皇后娘娘,若无娘娘的庇护, 嫔妾怕是……不敢想后事如何渡过。”


    话音未落, 她俯身拜了下去。


    她虽然年纪小,又不是一等一的伶俐人, 但好赖还是分得清的。若非昨儿三位娘娘为她正了名分,她如今指不定该如何呢。


    孟昭的脸上仍是挂着端庄的笑意,她抬了抬手, “你还有身子,快别拜了罢。”


    孟昭扶着宫人的手起身,珠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而冰凉的撞击声。


    她走到王青禾身前,虚虚地托了一下她的手肘,语气愈发温柔,“你就好生在玉堂宫里养着,等你生了皇子,你的福气还在后头……”


    说罢,孟昭没再多留,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远去。


    直到那抹明黄色的凤袍彻底消失在宫门拐角,王青禾才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软软地跌坐在铺着厚实锦缎的圆凳上。


    “贵人,先喝口热茶压压惊吧。”


    说话的是孟昭刚指派过来的一个崔姓嬷嬷,她生着一张圆脸,看起来很是和蔼,可她那双眼睛却像是一口照不进光的深井。


    崔嬷嬷动作麻利地沏了杯滚烫的雪顶含翠,双手呈到王青禾面前,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王青禾接过茶盏,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这才稍稍回了神。


    她看着殿内那些精美绝伦的古玩摆设,只觉得每一件都像是一只冷冰冰的眼睛,正不怀好意地窥视着她。


    “嬷嬷……”王青禾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褪的轻颤,“这玉堂宫……当真修缮得极好。”


    崔嬷嬷垂首立在一旁,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一丝起伏:“回主子的话,这玉堂宫本就是新修缮的,梁上的彩绘也是万岁爷大婚时新描的,您只管安心住着待产。等您生了皇子,说不得两宫娘娘和万岁爷还要晋您的位份。”


    贵人之上就是九嫔了,已经算是高位嫔妃了。


    也就姬晟还未有子嗣,否则甄娘娘未必会给了她这样的位份。


    王青禾轻轻抿了一口茶,滚烫的温度好像是要把她的神经一点点唤回。


    她环顾四周,殿内的陈设精致得几乎令人窒息,每一件古玩都像是一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她的每个动作。


    崔嬷嬷见她恢复了些许镇定,微微欠身:“请您先在殿内歇息片刻,待午膳送过来后,奴婢再进来。”


    王青禾点了点头,手里还握着茶盏,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般小心翼翼。


    她慢慢站起身,走向窗边,那一池睡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日光透过檐角洒在她身上穿着的锦缎上,上面的金线被照的透亮,却比不上她心头的忐忑。


    这边,孟昭刚回了坤宁宫,还未落座,就有内侍来禀报,说永诚伯夫人递了牌子进宫。


    知道母亲要进宫,她的眼睛一亮,欢喜的紧,连午膳时比平常都多用了小半碗饭。


    大抵是害喜害的厉害,孟昭这几日的饮食情况并不好,平常用了半碗燕窝粥就吃不下了。


    见此,张嬷嬷跟碧兰等人也跟着高兴。


    张嬷嬷更是连道了一声佛号,只盼着伯夫人多进宫几次才好。


    次日刚过了巳时,宋夫人就入了大内。


    她先去给两宫皇太后请安后,这才转道来了坤宁宫。


    宋氏今日穿着一身按品大妆的诰命服,规规矩矩地踏进了坤宁宫的殿门。


    她虽已步入中年,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孟昭的影子,只是比起孟昭的清冷端庄,宋氏的脸上更多了几分慈母的温婉与难以掩饰的忧虑。


    “臣妇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宋氏刚要大礼参拜,就被孟昭身边的碧兰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母亲快起,此处没有外人,不必拘着这些虚礼。”孟昭从凤座上站起身,几步走上前,亲手挽住了宋氏的胳膊,将她迎到了内殿的暖阁里。


    母女俩在榻上坐定,孟昭摆了摆手,碧兰便极有眼色地领着殿内伺候的宫人们退了出去,只留下了母女二人。


    大殿的门一关上,宋氏那硬撑着的诰命夫人的架子便卸了下来。


    她反握住孟昭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女儿的脸庞,眼眶倏地就红了:“瘦了……入宫才三个月,怎的下巴尖了这么多?可是吃食不合胃口?还是……”


    宋氏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心疼与不甘:“还是因为前儿宫里闹出的那桩事?”


    孟昭闻言,原本因为见到母亲而微微上扬的唇角,慢慢抚平了。


    她的脸色倏地一变,声音也不由拔高几分:“万岁爷新封了个贵人的消息这么快就传到宫外去了?母亲!您又是打哪儿听来的消息?”


    “我的儿,宫外都传遍了,说是万岁爷在国婚前就有相好的宫女,迫于两宫压力这才没有册封她做娘娘。方才我在慈圣娘娘那儿吃茶,听了好一耳朵。”


    话音刚落,宋氏就拿帕子掖了掖眼角,昨儿她听到消息时心急如焚,当即就想要进宫见女儿,然而孟熠生怕给皇后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孟家如今是外戚,若是在外头落下个跋扈的名声,那就真的是招祸了。


    于是,孟熠摁着宋氏,让她按照规矩递了牌子,今儿一早才进了宫。


    听见母亲这样说,孟昭恢复如常,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叠在膝头的手指,轻声答道:“母亲放心,女儿的饮食起居都有人尽心伺候着,腹中的胎儿也安稳。至于王贵人……她也是个可怜人,后宫里迟早要经历的寻常事罢了。”


    想起昨日姬晟对王氏堪称厌恶的眼色,孟昭还是动了几分恻隐的。


    “寻常事?”


    宋氏急得压低了嗓音,手指微微颤抖,“你才进宫三个月啊!你肚子里怀的可是大周的嫡子!万岁爷这就弄出了个有孕的宫女,还闹得人尽皆知。娘娘,你莫不是糊涂了?这若是个安分的主便罢,若是个有心思的,她再赶在你前头生下皇长子,日后指不得就要蹬鼻子上脸。”


    看着母亲急切的模样,孟昭知道母亲只是听到外头人云亦云,再有两宫娘娘那儿听了几句,一时慌了神罢。


    孟昭不仅没有慌乱,反而反手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眼神清明得宛如冬日里的寒潭。


    “母亲,您且听女儿说……”孟昭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王氏如今封了贵人,在宫里高低也是个主子,她的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是万岁爷的骨肉。两宫娘娘盯着,前朝百官看着。女儿若是此时动些小心思,不仅会失了两宫娘娘的欢心,更会落个善妒的恶名。”


    “您别看我如今在两宫娘娘那里似乎有些脸面,但凡我做了不利王贵人腹中胎儿的事。头一个容不下我的,就是两宫娘娘!”


    “再者……”


    孟昭压低了声音:“万岁爷不见得就像外头传的那样待见王氏。前几个我跟慈圣娘娘去宁寿宫的时候,万岁爷跟慈懿娘娘闹了好大的脾气,死活不肯册封王氏为妃,又把慈懿娘娘原先在荣安皇后身边做婢女的事情翻出来。最后还是慈圣娘娘做主,才封了王氏为贵人。否则王氏的下场还不知道如何呢!”


    “我将王氏安置在玉堂宫,那儿离我的坤宁宫不远,她身边的人又都是女儿亲自挑选的稳妥人。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好吃好喝地供着,总比让她在是非窝里,或者被别人拿捏住要安全得多。若这孩子平安降生,那是女儿这个皇后的恩德。若是有个什么闪失……”


    孟昭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眼神微微一凛。


    孟家虽然不大,可是不代表就没有妻妾之争,宋氏在内宅里也过了大半辈子,听女儿这么一分析,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恍然大悟。


    “你是说……有人会借着这王氏的肚子做文章?”


    宋氏倒吸了一口凉气。


    “防人之心不可无。”


    孟昭淡淡地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沫,“两宫娘娘久不撤帘归政,万岁爷本就不顺心,这后宫再乱起来,吃亏的只会是女儿这个皇后。所以,女儿不仅要护好自己肚子里的,还得把她也护好。”


    对于淑嫔她们,孟昭拿不准就有人会起了腌臜心思。毕竟,先帝中庙朝的前车之鉴还在那儿摆着。


    宋氏看着眼前这个运筹帷幄的女儿,心头那股子骄傲与酸楚交织在一起。知道女儿自小就是极有主意的,就连已经过世了的公爹也对女儿赞赏有加,称赞她要是男儿的话,将来在朝廷必有一番作为。


    她摸着孟昭微微隆起的小腹,眼泪终究是落了下来:“我的儿啊,你在家里原是个连蚂蚁都不舍得踩的性子。如今到了这深宫里,日日都要提心吊胆地算计过活。我和你父亲宁愿不要这泼天的富贵,也不愿让你入宫。”


    孟昭听着母亲的哭诉,脑海中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昨日姬晟拂袖而去时那冷漠又带着一丝质问的眼神。


    她的心口不可抑制地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她便将那丝软弱压了下去。


    “母亲,打从女儿住进坤宁宫的那一日起,女儿就不能再回头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暖阁的雕花窗棂,看向坤宁宫外那高高的红墙与四角的天空。


    那个曾经渴望与心爱之人携手共度一生的愿望,好似是上辈子一样。


    孟昭自嘲一笑,虚无缥缈的帝王恩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结局吗!


    她抚上小腹,只盼着自己怀的是个儿子。倒不是她重男轻女,于她而言,其实生男生女都一样。可生在皇家,生在这个时代,女人终究不如男人自在……


    似乎是看出了孟昭的忧虑,宋氏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娘娘最近喜欢吃酸的还是辣的?”


    孟昭回眸看了母亲一眼,只是片刻就知道了她的意思,于是笑了笑:“倒也不拘哪样,只是最近嘴里总觉的没味儿,女儿也不晓得是个皇子还是公主了。”


    宋氏心疼地握紧了女儿的手,她怕女儿为此神伤,赶紧宽慰道:“酸儿辣女只是民间的俗话,做不得数。当初我怀你哥哥的时候,反而喜欢吃甜的。你是中宫皇后,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那都是最尊贵的嫡出血脉。只是……”


    宋氏小心抬眼看了女儿一眼,话锋一转:“娘娘若能一举得男,在这宫里的根基才算彻底稳了,前朝那些老臣也无话可说。”


    她终归还是盼着女儿诞下皇长子的。


    如此既占了嫡,又占了长,才是真正的稳如泰山。


    说罢,宋氏压低了声音,像嘱咐寻常人家的女儿那般叮咛:“你若是觉得嘴里没味儿,回去我就让人去寻些开胃的南边青梅,做成蜜饯后,我让你父亲再寻个由头进献到宫里来,如今你有着身孕,两宫娘娘想来不会阻拦。太医院的安胎药虽好,可总归苦口,你自己得当心身子。”


    孟昭心头一暖,反握住母亲的手,眼底浮现出一抹真切的柔情:“让母亲操心了。进宫的东西规矩忒多,母亲在外头万事小心,莫要让御史台抓了咱们家的把柄。”


    宋氏点点头,“你们父女倒是想一块去了,你父亲平素也是这样说的。如今你父亲只是领着一份闲差,你哥哥也还在南麓念书,准备来年的科考。”


    说到兄长,孟昭不免又多问了一句,“母亲去岁入京的时候不是说苏州知府有意将女儿许配给哥哥吗?如今哥哥的婚事可有着落了?”


    宋氏听了直摇头,“娘娘快别提这事罢!”


    见孟昭的目光看过来,宋氏解释道:“那王知府也是黑心肠的烂货!娘娘应该知道朝廷去岁大办江南三府清查隐田的事罢。王知府办事不力,由着地方士绅大闹钦差行辕也就罢了。后来又被查出来他家有近万亩的隐田,前头几个月就已经被正法了。现今坟头上的草怕是都有半丈高了!”


    说起来宋氏就有些气闷,所幸当时孟熠觉的王知府贸然与他家提亲必然有所图,因此一直不曾答应,两家也只是不温不火的。否则东窗事发,不是给宫里的娘娘惹祸吗。


    远的不提,且看前头李侯府,那还是李娘娘的嫡亲兄弟,掺和到清丈的事情里去了,不照样免了官职发配嘉州了。


    闻听此言,孟昭也生出几分侥幸。


    “哥哥的年纪虽不算大,可母亲还是要把哥哥的亲事提上日程。还有二妹也是,翻了年她就及笄了,母亲对二妹也该上点心才是。”


    宋氏闻言,面上的阴霾散了些,带了几分慈祥的笑意:“娘娘放心,二丫头虽然性子跳脱些,但模样摆在那儿,又有您这个皇后的姐姐在,她的婚事我自是不愁的。至于你哥哥,他是个痴长年岁的,只说要等明年春闱下场,挣个功名回来,才肯谈婚论嫁。”


    孟昭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羊脂玉镯,低声叮嘱:“哥哥有志气是好的,只是咱们孟家如今已在风口浪尖上。父亲闲职在家倒也安稳,若哥哥入仕,万事不可争先,只需守拙便是。”


    话音刚落,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缓缓道:“说起来,万岁爷的二妹福安长公主正当妙龄,前头慈懿娘娘让我帮着瞧瞧她的婚事。长公主我是见过的,品性也没话说。如今想来,和哥哥倒也般配。只是不知道父亲和哥哥的意思……”


    听见女儿这么说,宋氏愣了愣,她试探地问了一句:“是慈懿娘娘的幼女罢?”


    孟昭点点头,“若是哥哥和父亲都同意的话,改明儿我就去慈懿娘娘那儿探探口风。”


    本朝对外戚一向都是荣养,与尚主其实也没甚么区别。兄长娶了福安长公主,也能拉近她与李娘娘的关系。因此,孟昭愈发觉的这门亲事合适。


    宋氏手中的帕子紧了紧,面上的神色一时间有些阴晴不定,既有攀上皇亲的惶恐,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隐忧。


    “娘娘思虑周全。”宋氏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是你哥哥那性子,满脑子都是经世致用,我只怕他……”


    “母亲。”孟昭打断了她,目光在那摇曳的烛火中显得格外幽深,“仕途坦荡固然好,可平安顺遂才是万金难求。如今朝廷正忙着清丈隐田,两宫娘娘又霸着不肯交权,咱们家作为外戚,若是锋芒太盛,未必是好事。尚了长公主,明面上是断了权臣之路,实则是给孟家挣了一块‘免死金牌’。”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何况,慈懿娘娘就万岁爷和两个长公主,都是她的心头肉。这门亲事若是成了,我在慈懿娘娘跟前也有几分体面。”


    宋氏听了这番推心置腹的话,长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心疼:“我明白了,这话定会带给你父亲和哥哥听。只是到底是委屈了你,进宫才多久,桩桩件件想的都是家里,竟是连你哥哥的后路都替他算好了。”


    当今天子一母同胞的妹妹,岂是她三言两语就能定下她的终身大事来。


    孟昭摇了摇头,“哪里就又是后路了,听奉圣夫人说,令国公府的诰命也在打听福安长公主的庚辰。能否结成这门亲事还未可知,咱们走一步算一步罢。”


    母女俩又絮絮说了会儿话,外头下着朦胧细雨,眼见着更漏声声,宫门快要下钥了,宋氏即便再是不舍,也只能敛衽告退。


    孟昭亲自将母亲送到了坤宁宫的廊下,看着侍画撑开伞,护着宋氏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夹道的雨幕中。


    “娘娘,外头风大,仔细着凉。”


    张嬷嬷拿了件织金的大氅披在孟昭肩头。


    孟昭拢了拢领口,转身往殿内走,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让人去查查,今几个贤嫔和淑嫔都在做些什么。玉堂宫那边有孕的消息,她们想必早就听到了。”


    入夜,雨势未停。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冷得像结了冰。


    姬晟坐在龙案后,朱砂御笔在折子上重重划过,力透纸背。那折子正是都察院御史弹劾各地士绅隐瞒田产的陈条。他心里本就压着火,脑海中却又不时闪过昨日孟昭那张端庄得没有一丝裂缝的脸。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死死扎在他的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她当真是个好皇后!好一个规矩森严的国母!”


    姬晟冷笑一声,将御笔“啪”地掷在案上,溅起几点朱红。


    候在下头的周秉忠全吓得一个哆嗦,赶忙将身子伏得更低了。


    “万岁爷息怒……”周秉忠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时辰,硬着头皮试探道,“万岁爷,亥时了,您今几个……歇在哪宫?您看……”


    姬晟的目光落在外头的细雨上。


    往日里,他若是不想去孟昭那里,多半会去贤嫔的长春宫。可这几日贤嫔来了癸水,早早地向尚寝局报了不能侍寝。李娘娘不许他去淑嫔那儿,偏康嫔又是个没脑子的蠢物。


    至于那位新出炉的“王贵人”,更是让他觉得无比厌烦。打一开始,王青禾就只是他对李娘娘表达不满的一个工具而已。


    姬晟闭了闭眼,心头的烦躁越发浓烈:“哪儿也不去。今夜就歇在乾清宫。”


    “奴婢遵旨。”周秉忠正打算去尚寝局回话,却又被叫住了。


    “等等。”姬晟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扣了两下,沉声道,“去内库挑几匹进贡的云光锦,再拿一斛合浦珍珠,送到玉堂宫去。就说是……给王贵人安胎的赏赐。”


    周秉忠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应下。


    姬晟看着窗外的夜雨,眼神幽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过了端午后, 天气也愈发热起来了。


    孟昭原就是个受不住热的,加上今年又有了身子,孕妇体热, 更是格外艰辛。


    原本是该用冰的,只是张嬷嬷怕她肚子有个什么好歹,不敢给她用, 只是让几个小宫女轮番给她打扇。


    碧兰缓步走进来, 轻声道:“娘娘, 慈懿娘娘明儿请了您去她那儿听戏, 说是请了好些诰命, 另外……还有奉圣夫人作陪。”


    “奉圣夫人?”


    孟昭愣了愣,然后面带疑惑地看着碧兰,“奉圣夫人的闺女不是这几日出阁吗?我记得前儿过端午的时候还赏了她一个芙蓉纹的金项圈给那姑娘添妆做陪嫁,怎的这会子有空答应入宫?”


    碧兰替孟昭将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压低声音道:“奴婢去打听过了。奉圣夫人原是在家里忙着嫁女的事儿, 可慈懿娘娘昨儿亲自遣了人去了她府上,说她嫁女是喜事, 特意接进宫来沾沾喜气,还说要亲自给那姑娘添妆呢。”


    孟昭闻言,手里把玩着的一柄玉柄团扇微微一顿。


    大热的天儿,李娘娘不在宁寿宫里纳凉, 非要折腾着搭台唱戏, 还特意将这尊大佛请进宫来……


    孟昭轻轻扯了扯唇角,暗自思忖:只怕看戏是假, 做戏才是真。


    她想的就更多了。


    她还记得刚被诊出喜脉那日,奉圣夫人来她这里请安,说是李娘娘让她帮忙给福安长公主操持婚姻大事。


    莫非……这是借着看戏的由头, 商议这桩大事?


    如此倒也说得通了。


    “你可知慈懿娘娘请了哪些诰命?”


    孟昭的目光转向碧兰,开口问了一句。


    “说是有楚藩的老王妃,延平侯府的老太君、令国公府的诰命、泰安侯府、庆云侯府的几位夫人,再有就是内阁几位阁臣的家眷。”


    话音未落,碧兰似是想起了什么,继续补充道:“对了,还请了伯夫人和府上的几位姑娘。”


    “母亲和妹妹们也要来?”


    孟昭是真的有些意外了,不过很快她就想明白了。她如今是皇后,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也会请了自己的娘家人。


    最后反倒是楚藩的老王妃让孟昭有些纳闷。


    按照祖制,藩王无诏不得私自回京的。


    在张嬷嬷的提醒下,孟昭才想起来楚藩的安平郡主上个月生了长男。


    安平郡主是老王妃的独生女,十数年前嫁回了京城,老王妃此时在京中也就不足为奇了。


    至于令国公府,孟昭心中渐渐清明,嘴角的笑意也深了几分。


    李娘娘大抵是在借着听戏的由头,给福安长公主“相看”驸马呢。请了这么多勋贵显贵的当家主母,自然是为了摸清各家未婚子弟的底细。


    请了母亲入宫,固然有看在她的面子的缘故。可未尝没有顺道瞧瞧孟家家风,或是试探孟家心意的意思。


    “既是如此,明日的排场小不了。”


    孟昭以团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张嬷嬷点点头,然后眉头又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写满了担忧,“只是您如今有着四个多月的身孕,正是最受不得暑热和吵闹的时候。那头搭台唱戏,敲锣打鼓的,万一冲撞了腹中的小皇子可怎么好?”


    孟昭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先前本宫已经推了几次了,可慈懿娘娘这次请了这些诰命,本宫若是称病不去,落了母后的面子不说,人前人后也总是不好的。”


    宫里的女人,哪怕是做了皇后,也是身不由己。


    “去便去吧。”孟昭眼神清明,吩咐道,“明日去宁寿宫的时候,除了本宫的安胎药,再备些清热解暑的香饮子。咱们只要安安分分地做好陪客便是。”


    张嬷嬷恭敬地应下:“老奴省得,定会护好娘娘的周全。”


    碧兰见状,也跟着紧张起来,小声问道:“娘娘,那玉堂宫的王贵人那边……要不要奴婢去透个口风?”


    “不必。”孟昭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头,“母后既然请了诰命和奉圣夫人,自然不会落下王贵人。”


    之后,孟昭又让人提前通知了太医院,让他们在宁寿宫待命,以防王贵人听戏时中了暑气。


    翌日清晨,日头刚升起来,蝉鸣声便已在宫墙内外聒噪不休。


    孟昭换上了一身石榴红的妆花云锦常服,梳了端庄的朝云髻,发间只簪了几支素雅的羊脂玉步摇,既不夺目,又合乎中宫的威仪。


    待她乘坐凤辇来到宁寿宫时,彩绸高挂,戏班子的人正在后台咿咿呀呀地吊着嗓子。


    殿内早就坐满了人。


    “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内侍的高声通传,殿内原本说笑的诰命夫人们纷纷停了话头,按照品级班列,齐刷刷地跪拜下去。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坐在李娘娘身下,一个穿着暗紫色诰命服的妇人——楚藩的老王妃。


    “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平身吧,诸位夫人不必拘礼。”孟昭由碧兰搀扶着,缓步走入殿内。她的目光在人群中轻轻扫过,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前排的母亲宋氏,以及母亲身后的两个妹妹。


    贤嫔她们已经到了一会儿,她们立即起身给孟昭行礼。


    孟昭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免了三人的礼数后,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臣媳给两宫母后请安。”


    甄娘娘见她来了,和颜悦色地虚抬了抬手:“皇后快别多礼了,快过来坐。”


    李娘娘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凤纹吉服,精神显得格外好,她目光在孟昭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转了一圈,笑着接话:“快坐下,尝尝这刚镇好的樱桃煎。”


    待孟昭在左首第一个位置落座,李娘娘便指着坐在她对面那个半老徐娘的妇人,为她引荐:“皇后,这是楚藩的老王妃,想必你还未见过罢。”


    孟昭微微颔首,笑得温婉得体:“老王妃安好。听闻安平郡主喜得贵子,本宫还未及道喜。改日再请了郡主和哥儿进宫说话,让本宫也沾沾喜气。”


    “岂敢……”


    老王妃虽添了春秋,但声音却依然洪亮,她满面红光,“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如今又身怀六甲,您才是咱们大周天大的喜事。老身瞧着娘娘这气色,定能为万岁爷诞下个健壮的皇子!”


    这话惹得殿内的诰命们纷纷附和,一时间,奉承的话语不绝于耳。


    孟昭只含笑听着,并不居功。


    她知道,今日这场戏的主角不是她,也不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孟昭的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同老王妃又对了几个回合,深感无力。


    她转头又看向奉圣夫人,微微颔首:“前几日端午,本宫听闻夫人的千金即将出阁,备了些薄礼,也不知令嫒可还喜欢?”


    奉圣夫人连忙站起身,她虽然是皇帝的乳母,但在皇后面前倒也不敢托大,恭恭敬敬地屈膝道:“多谢皇后娘娘恩典。小女蒲柳之姿,能得娘娘的赏赐,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


    ……


    见皇后长袖善舞,和这些诰命们打的火热,频频让贤嫔她们侧目。


    就在孟昭和奉圣夫人正客套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玉堂宫的王贵人扶着崔嬷嬷的手,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她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显然是顶着烈日一路走来,热得不轻。


    “嫔妾给两宫皇太后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王青禾声音打着颤,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李娘娘对着她招了招手,“快免了,这大热天难为你跑一趟。”


    又让杨嬷嬷亲自去扶她坐下。


    众诰命瞧见宫里这位传言不断的新宠,又纷纷向两宫娘娘道喜。


    奉圣夫人放下茶盏,笑道:“皇后娘娘和王贵人先后有孕,想来太后很快就能抱上皇孙了,臣妇就先恭贺两宫皇太后了。”


    李娘娘听了奉圣夫人这话,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她嗔了冯氏一眼:“就属你最会说话。皇帝是你奶大的,情分非比寻常,往后有了皇子,你也得多进宫来看看。”


    说罢,李娘娘端起茶盏,凤眼微挑,扫过下方坐立不安的王青禾,语气和善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王贵人身子重,这殿里虽放了冰盆,但也别贪凉。杨嬷嬷,去把本宫那柄进贡的象牙丝编织罗汉扇拿来,给贵人打打风。”


    王青禾受宠若惊,连忙又要起身谢恩:“嫔妾多谢太后体恤。”


    “行了,坐着吧。”


    李娘娘摆了摆手,随即向外头扬了扬下巴,“时辰差不多了,让戏班子开戏吧。今日点的是《龙凤呈祥》和《满床笏》,都是热闹喜庆的本子,诸位夫人也一并乐呵乐呵。”


    随着太后一声令下,外头戏台子上顿时锣鼓喧天,身披戏服的武生花旦鱼贯登场,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就在这时,李娘娘的话锋突然一转,直直地落在了宋氏身上。


    “永诚伯夫人。”


    宋氏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应答:“臣妇在。”


    “不必多礼。”李娘娘虚手一抬,抚掌含笑道:“本宫见你身边的姑娘一个赛一个标志,竟个个都是出众的。”


    这就是要让宋氏为她介绍身边的两个姑娘了。


    孟昭有些讶然,不想李娘娘头一个不是同庆云侯府的几位夫人说话,反而先点了母亲出来。


    宋氏立即将身后两个姑娘推出来,“太后谬赞,我这两个不成器的丫头不懂规矩。”


    说话,她眸光一瞥,催促了一句:“萱儿、宓儿,还不给皇太后请安。”


    孟萱和孟宓虽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可自从长姐被选入宫中成了皇后,孟家也是请了宫里的嬷嬷们用心教导过的。


    两姐妹闻言,立刻低眉敛目地从宋氏身后走出,莲步轻移,在两宫座前齐齐跪下。


    “臣女孟萱、孟宓,叩见两宫皇太后,愿太后娘娘福寿安康、千岁千岁千千岁。”


    两个小姑娘的声音清脆悦耳,犹如黄莺出谷,在这略显沉闷的夏日大殿里,倒像是一阵沁人心脾的凉风。


    “走近些给本宫瞧瞧。”李娘娘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微微倾身,发髻上的点翠步摇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孟萱和孟宓依言起身,微微抬起下颌,却懂规矩地垂着视线,不敢直视天颜。


    只见左边的孟萱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缠枝莲纹罗裙,梳着双丫髻,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格外端庄沉静。


    右边的孟宓年纪稍小些,穿了一身娇嫩的鹅黄色半臂,圆润的脸颊上还透着点儿婴儿肥,一双眼睛灵动清澈,透着股讨喜的机灵劲儿。


    “真真是两个水葱似的人儿。”


    李娘娘端详了片刻,回头看向一旁的甄娘娘,笑道,“姐姐您瞧,这永诚伯府不仅养出了咱们皇后这般端庄贤淑的人,连底下的妹妹们也个个出落得这般标致。这若是再过两年及笄了,只怕京城里求亲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甄娘娘手里拨弄着佛珠,闻言也慈爱地点了点头:“的确是两个好孩子,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说罢,李娘娘转头吩咐身边的杨嬷嬷:“把我妆匣里那两对翡翠镯子,还有前几个送来的那几支攒珠赤金珠花拿来,赏给这两个丫头罢。”


    孟萱和孟宓受宠若惊,迟疑了片刻后,连忙再次跪下谢恩。


    就在此时,坐在对面的楚藩老王妃忽然笑着开了口,打破了殿内片刻的深意。


    “太后娘娘说得极是,这孟家的两位姑娘,老身瞧着也是爱极了。”老王妃转头看向宋氏,“伯夫人真是有福气。老身的次孙今年刚满十六,若是他在京中,老身定是要厚着脸皮,请太后娘娘保个大媒了。”


    老王妃这话原是凑趣的玩笑话,但落在这暗流涌动的宁寿宫里,却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藩王宗室娶妇,历来要上报朝廷,由宫里举行选秀后再行颁旨赐婚。


    老王妃这般直白地说出来,倒显得坦荡,却也让场面微妙了三分。


    李娘娘嘴角的笑意深了深,顺水推舟道:“老王妃若是真看上了,本宫做这个媒又何妨?只是楚地偏远,皇后和伯夫人怕是舍不得她们远嫁。”


    孟昭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她放下手中的团扇,扶着椅背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脸上的笑意仍是端庄得体:“也不怕母后和老王妃笑话。我这两个妹子性子跳脱,自小又是在应天野惯了的,前些日子母亲还求到我跟前来,说是在家里已经管不了这两个猴儿,让我从宫里寻个妥帖的教习嬷嬷去降服她们罢。”


    孟昭四两拨千斤,将这皮球轻轻踢了回去,若是能听明白的便该知道这是在婉拒了。


    老王妃是经历过三朝风雨的人精,哪能听不出孟昭话里的意思?她不仅没有半分着恼,反而顺坡下驴,捏着帕子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太后您瞧瞧,到底是嫡亲的姐妹,皇后这也是护短呢!生怕如花似玉的妹妹离了跟前受委屈,倒拿老身这远在楚地的老婆子做挡箭牌了。”


    老王妃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了一处,语气亲昵,“也罢也罢,老身那不成器的孙儿,确是个没福气的,就不夺皇后和伯夫人的心头好了。”


    众人听了,也都凑趣地跟着笑了起来,殿内方才那股子若有似无的微妙与紧绷,顿时消散于无形。


    李娘娘端着茶盏,面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意,只顺势接话道:“皇后既舍不得,那便将这两个丫头留在京中,将来本宫亲自给她们指一门好亲事,绝不叫你这做姐姐的悬心就是。”


    宋氏闻言,后背又是一层冷汗,赶忙拉着两个女儿再次谢恩。


    孟昭见好就收,含笑不语,只低头用银匙拨弄着碗里的樱桃煎。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李娘娘方才那一出,不过是投石问路,借着打趣孟家,来活络气氛罢了。


    果然,这番插曲过后,李娘娘的话锋终于转向了今日真正的目标。


    “说起来。”李娘娘将视线缓缓落在了令国公府诰命夫人的身上,状似无意道:“京中尚未婚配的俊杰,也不单在文臣里头。国公夫人,你家六郎前年考中了进士,这般年少有为,可曾定下了哪家的千金?”


    令国公夫人了然于心,这台子原就是为着这事搭建的,先前她在奉圣夫人跟前透露出有尚主的打算,求她帮忙去宫里探探李娘娘的口风。


    前几日奉圣夫人过来回话,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她故意在众人面前叹了口气,“如今我也不怕人笑话了,我们家六郎是个认死理的,前些年他一心扑在科举仕途上,我和他父亲自不敢阻了他的前程。如今虽有了功名,可不晓得是不是年纪晃大了,一连说了好几门亲事都不成。”


    令国公夫人顿了顿,又接着道:“说起来,臣妇倒还有个不情之请,请皇太后为我家六郎指一门好亲事。”


    令国公夫人这番话落,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原本热闹的锣鼓声仿佛成了这出“求亲戏”的背景,各家夫人们交换着眼神,似笑非笑地打量起令国公夫人。


    李娘娘微微后仰,靠在软枕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怀里的如意。


    甄娘娘端坐在凤座上,不动声色地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打着一柄蝶恋花图案的缂丝扇,眸光不经意瞥了令国公诰命一眼,暗了暗:这西边的也是越活越回头去了,听冯氏在跟前吹了几句,还真就瞧上了徐家六郎不成?


    倒不是说徐六郎不好。相反,甄娘娘觉的此人颇为能干,因为是东京数不多考中进士的勋贵子弟,因此她对徐六郎的印象颇深,知道他是个有上进之心的。只是这样的人,又怎会甘心尚主!没准是令国公夫人一厢情愿,说不得还牵扯进了国公府的妻妾之争……


    毕竟,她记得徐六郎似乎不是令国公夫人所出的。


    孟昭神色未变,正欲开口,却听见坐在下首的王青禾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


    “唔——”


    众人一惊,齐刷刷地看过去。


    只见王青禾脸色惨白,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竟是一副快要干呕出来的虚弱模样,整个身子止不住地往下坠。


    “这是怎么了?!”李娘娘脸色一沉,连手里的茶盏都磕在了案几上。


    崔嬷嬷赶紧上前托住王青禾,焦急地回禀:“回太后娘娘,贵人怕是……怕是方才走得急了,中了些暑气,加之殿内人多气闷,胎气翻涌反胃了!”


    一时间,宁寿宫内乱作一团。


    孟昭当机立断,猛地站起身,沉声吩咐道:“张嬷嬷,速去请值守在偏殿的太医过来!碧兰,去取清心定神的香露来!来人,将王贵人扶到偏殿去平躺歇息,切莫让她再受热了!”


    见孟昭一举一动颇有章程,事无巨细都安排了,李娘娘一时也稍微定了定心。


    殿内其余诰命都不由暗暗点了点头,知道孟家的家风果然如两宫说的那样,是极好的。谢东山的夫人看着宋氏身边的孟萱和孟宓,一时也不由动了几分心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漆黑的夜色像一头巨兽, 仿佛要将大内尽数吞噬。


    外头静悄悄的,只有外头时不时传来一声声内侍敲击的梆子声。


    孟昭放下茶盏,让人又熄了两盏灯。


    因白日里王贵人中了暑气, 折腾了好半日,李娘娘暗戳戳打探令国公夫人的事儿自然就被耽搁了。


    殿内只留了两盏羊角宫灯,昏黄的光晕打在孟昭略显苍白的脸上。


    折腾了一整日, 她只觉得腰酸得厉害, 连半点胃口都没有, 只用了小半碗燕窝粥便让碧兰撤了下去。


    张嬷嬷打起挑线珠帘, 轻手轻脚地从外头走了进来, 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胎药。


    “娘娘,药温正合适,您趁热用了吧。”


    张嬷嬷心疼地看着自家主子,压低了声音禀报, “老奴方才去太医院那边打听过了, 玉堂宫那位主子已经醒了。太医施了针,说是暑气引动了胎气, 开了几剂安胎固本的方子,只要卧床静养几日便无大碍。”


    孟昭接过药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碧兰赶紧递上温水和蜜饯, 孟昭漱了口, 含着一颗梅子,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万岁爷可是去了玉堂宫?”


    “去了。”张嬷嬷叹了口气, “听说万岁爷在前朝刚议完事,连乾清宫都没回,直接就去了玉堂宫。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不仅把伺候王贵人的宫人骂了一通,连宁寿宫那边送去的东西都被退回去了。说是……说是太后娘娘明知贵人有孕受不得热,还非要折腾着听什么戏,分明是不顾念皇家骨血。”


    孟昭听罢,指尖轻轻摩挲着隐囊上的如意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姬晟这火气,哪里是冲着几个宫人发的,分明是做给宁寿宫看的。


    到了现在,孟昭也算是了解了她这位丈夫几分。但凡是能让李娘娘不舒服的,他都很乐意为之。


    王贵人这一晕,倒是歪打正着给了万岁爷一个发作的借口。


    “娘娘,今日令国公夫人那番话,可是真想尚主?”碧兰在一旁一边替孟昭捶着腿,一边有些不解地问。


    孟昭摇了摇头,清明的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孟昭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后宅算计的通明,“令国公府那位徐六郎,虽是庶出,却是个极拔尖的人物,年纪轻轻便考中了进士,入了翰林。这样的人,心里是有大抱负的,岂会甘心尚主,做个一辈子不能领实权的富贵闲人?”


    张嬷嬷也是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精,一点就透:“娘娘的意思是……令国公夫人这是在‘捧杀’?”


    孟昭抬眸瞥了她一眼,没有开口。


    但张嬷嬷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徐六郎太出色了,若是任由他在前朝发展下去,将来令国公世子的位子究竟传给谁,还未可知。


    国公夫人这是怕他越过了自己的亲生儿子,索性借着太后想为长公主寻驸马的机会,将这个庶子推出来。一旦尚了主,徐六郎的仕途便算是彻底断了,国公府的世子之位也就稳了。


    一石二鸟,既迎合了李娘娘,又除了自家后宅的隐患。只是……这算盘打得再精,也总有失手的时候。


    回忆起白日里的情景,怕是当时不少夫人们都看出来了。


    “那长公主的婚事……”碧兰欲言又止。


    “这便不是本宫该操心的事情了。”


    孟昭掩唇打了个哈欠,神色倦怠,李娘娘想要个才貌出众的女婿,万岁爷却不一定愿意将徐六郎折在这上头了。


    这母子俩且有的闹呢。


    她的坤宁宫只需要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安生日子就是了。


    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监尖细的通传。


    “万岁爷驾到——”


    孟昭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姬晟会在这个时候来坤宁宫。


    按理说,他此刻应该在玉堂宫安抚受惊的王贵人才对。


    她强打起精神,由张嬷嬷搀扶着站起身,还未等走到殿门,姬晟便已经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一身道袍,夜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


    “臣妾参见万岁爷。”孟昭屈膝行礼。


    姬晟一把托住她的手臂,力道有些大,声音里透着几分沙哑:“免了。你今日也受了累,坐着说话吧。”


    两人在榻上相对而坐,殿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姬晟不说话,孟昭便也安静地垂眸泡茶。沸水冲入青瓷盏中,升腾起袅袅的茶香。


    “今日宁寿宫的事,朕都知道了。”姬晟接过孟昭递来的茶盏,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皇后处置得当,没出大乱子,朕该赏你。”


    “此乃臣妾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孟昭语气温和,挑不出半点错处,“王贵人年轻,怀相又不稳,今日受了些暑气,万岁爷合该多陪陪她才是。”


    听到这话,姬晟突然冷笑了一声,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皇后果然大度,连朕去哪里,都要替朕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猛地倾身向前,逼近孟昭,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锐光。


    孟昭心神巨颤,感受到姬晟的气息袭来,好半晌,才苦笑道:“万岁,臣妾先是皇后,一国之母,之后才是您的妻子。臣妾既然在这个位置上,就要恭顺、宽厚、大度……不能有任何的嫉妒之心和行举。”


    说到这里,孟昭的心口不由揪了揪。


    姬晟的身形猛地一顿。


    那双深沉如寒潭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绪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又迅速被无底的幽暗吞没。


    妻子……


    他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嘲弄的冷笑。


    他缓缓退开,原本带着几分侵略性的压迫感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想起那日在画舫上,淑嫔抚上他的手,满脸赤忱:“万岁是臣妾的丈夫,臣妾愿与万岁福祸同甘”。


    皇后,终究不似淑嫔!


    他重重地靠回到隐囊上,抬起一只手,用力揉捏着隐隐作痛的眉心。


    孟昭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小腹上的双手。


    那是实话,却也是最伤人的刀子。


    她不爱他,所以才能做到心如止水、贤良淑德。可若是真动了心,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又有哪个女人能真的做到宽厚大度?


    她不敢赌,不敢将真心交到帝王手中。她害怕输,害怕自己变得憎恶可怕,她所求的,只有平安顺遂。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珐琅钟里传出轻微的滴答声。


    过了许久,姬晟的声音才在昏暗的宫灯下再次响起,低沉而沙哑,少了方才的剑拔弩张,倒像是卸下了帝王枷锁后的喃喃自语:“你很好,是朕说了痴话。”


    姬晟定定地看了她良久。


    孟昭那张温婉的面容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可那双眼睛却清明得仿佛能看穿这世间所有的贪嗔痴妄。


    没有委屈,没有邀宠,有的……只是近乎冷酷的理智。


    姬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忽然伸出手,在孟昭的发顶轻轻按了按。那动作极轻,竟罕见地带了几分无奈与妥协。


    “你倒是活得通透。比这满宫里的人加起来都要通透。”他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罢了……朕去永宁宫瞧瞧淑嫔。”


    孟昭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略显削瘦的下颌线,没有再开口挽留。


    待御驾已经出了坤宁门,孟昭还呆呆的坐在那儿。


    夜风顺着半敞的窗棂吹了进来,拂动了案上的烛火,连带着墙上的剪影也跟着摇晃起来。


    殿内彻底安静了下来,静得只能听见更漏里细沙滑落的“簌簌”声。


    孟昭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指尖因为长时间的攥紧而泛起一阵冰凉。


    “她错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株藤蔓,在昏暗的宫灯下悄然滋生,缠绕着她的心口。


    若是方才她服个软,抛却这中宫的端庄规矩,像普通人家的妻子那般对丈夫说几句耳鬓厮磨的贴心话。


    他是不是就能留下来?


    或许会的。


    她看得出来,姬晟本就是带着满心的疲惫来的,他想要的是一汪能融化他帝王坚冰的春水,而不是一面冷硬理智、照出他所有算计的铜镜。


    可是,留得住今夜,留得住一世吗?


    无情方能长久……


    张嬷嬷打起帘子,放轻了脚步走进来。瞧见自家主子形单影只地坐在榻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与焦急。


    “娘娘……”张嬷嬷拿了一件织锦披风,轻轻披在孟昭单薄的肩头上,低声劝慰道,“万岁爷许是心里头烦闷,去别处散散心也就罢了。您如今有着身孕,万不可多思多虑,忧思伤神啊。”


    孟昭回过神来,垂眸看了一眼肩头的披风,唇角溢出一抹极其浅淡的苦笑。


    “嬷嬷,你说,若把一颗真心完完整整地交出去,在宫里,能换来善终吗?”


    张嬷嬷怔了怔,一时竟无言以对。


    孟昭自嘲地笑了笑,“历朝历代,这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红颜未老恩先断。那些将身家性命、喜怒哀乐全系在君恩上的主子,有几个落得好下场?”


    是啊。


    张嬷嬷在心底一叹,看着孟昭的眼神也不由带了几分怜惜……


    在宫里的女人,需要足够聪明才能很好地活下去。可如果活的过于通透和聪慧了,却未必是好事。


    孟昭轻轻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受着那里孕育着的微弱生命,眼底那一抹短暂的迷茫与挣扎,如同被风吹散的晨雾,渐渐散去,重新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帝王的宠爱,是这世间最变幻莫测的浮云。


    她并非是一个人,在她身后还有整个永诚伯府。她肚子里是未来的皇长子,甚至可能是整个大周的储君。她脚下踩着的是悬崖峭壁,稍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与此同时,永宁宫内,淑嫔正在后殿的乐善堂内温书。


    她不通文墨,在入宫以前,甚至都没有正经地念过一天书。


    自从被选立为妃,她很刻苦地去识字,去学这些晦涩难懂的诗词歌赋。


    自如果以后,淑嫔每日雷打不动练习十篇大字,并且背一篇诗文。


    烛影摇曳下,淑嫔正握着一支狼毫,鼻尖上甚至还沾了一点不慎蹭上的墨迹。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磕磕绊绊地念着纸上的诗句,眉头蹙得紧紧的,嘴里小声嘟囔着这几个诘屈聱牙的字眼。


    珊瑚一边替她打着扇,一边心疼地劝道:“娘娘,夜深了,仔细熬坏了眼睛。这《诗经》晦涩,您何必这般逼着自己?万岁爷喜欢您,原也不是为了您的才情,您若是累坏了身子,万岁爷该心疼了。”


    淑嫔摇了摇头,执拗地在宣纸上落下一笔:“万岁爷是天子,是这世上最有学问、最尊贵的人。我若是一直这般粗笨,连他心里想什么、愁什么都听不懂,往后拿什么去宽解他?”


    她顿了顿,看着自己笔下歪歪扭扭的字迹,有些泄气:“皇后娘娘才情出众,贤嫔又颇通诗文,我自是不敢与她们相较。连康嫔都是通文墨的,我总不能一直像个村野丫头似的,途惹人嫌。”


    “谁说朕厌烦你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从殿门口传来,带着一丝夜风的微凉,却瞬间打破了乐善堂里的寂静。


    淑嫔一惊,手里的笔顿落,“啪嗒”一声,浓墨在宣纸上晕染开好大一团,毁了她写了半个时辰的心血。


    她却顾不上这些,慌忙起身,因为起得急了,还绊了一下椅子,险些摔倒。


    “臣妾……臣妾给万岁爷请安!”


    她连规矩都顾不得端正,红着脸,一双手下意识地往身后藏,生怕自己那手狗爬似的字迹和沾了墨汁的指头被天子瞧见。


    姬晟大步走近,挥退了正要行礼的宫人。


    他看着淑嫔那副局促不安的模样,还有那张不施粉黛、甚至带着几分憨态的脸庞,先前在宁寿宫积攒的烦躁,以及在坤宁宫凝结的寒冰,忽然就这么不可思议地融化了些许。


    “藏的是什么?”


    姬晟走到书案前,强行将她的手拉了出来。


    白皙的指尖上染着黑漆漆的墨汁,看着滑稽,却莫名透着一股子鲜活的气息。


    姬晟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厚厚一沓写满了大字的宣纸上,字迹确实拙劣,有的甚至还少了一横半撇,可每一笔都写得极重,透着主人的认真与死磕到底的韧劲。


    他又看向那句被墨汁污了半边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心头猛地一震。


    “你学字,就是为了学这些?”


    姬晟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沾了墨迹的手指,声音比在坤宁宫时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度。


    淑嫔低着头,脸颊红得滴血,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臣妾愚笨……臣妾只是想着,若是多念些书,是不是就能和万岁爷谈诗论赋,离您更近一些。臣妾帮不了您什么,只想在外边不丢了您的脸面,能听明白那些先生话里的意思。”


    同样的话,若是从孟昭嘴里说出来,姬晟或许只会觉得是权衡利弊后的虚伪辞令,或是刺痛他软肋的刀锋。


    可从眼前这个笨拙又真诚的女子嘴里说出来,却如同干涸荒野上的一场春雨,熨帖到了他的骨缝里。


    他不缺一个端庄得体的后妃,他缺的,是一个满心满眼只有他这个男人的女人。


    姬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顺势将淑嫔揽入怀中。


    他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墨香和属于女儿家的馨香,缓缓闭上了眼睛。


    “你不用像任何人,更不用去学皇后的端庄。你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反而是这宫里最难得的清净。”


    姬晟的声音里透着深沉的疲惫,却又带着一种卸下防备的安宁,“就这么陪着朕,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问。这样就好。”


    淑嫔乖顺地靠在他怀里,双手有些生涩却坚定地回抱住他,轻轻应了一声,“臣妾会一直陪着您……”


    宫人们很有眼色地鱼贯而出,顺便将门带上了。


    大殿内的门扉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更漏声与凉风。


    殿内只剩下一对璧人。


    姬晟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目光落在那只还沾着墨迹的柔荑上,眼底的冷厉与疲惫尽数化作了一丝无奈。


    他轻叹一声,拉着她走到不远处的盥洗盆前,亲自挽起袖口,绞了一方温热的帕子,一点一点擦去她指尖和手背上的墨痕。


    淑嫔受宠若惊,想要缩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别动。”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明日起,朕让司礼监挑几本前朝大家的字帖送来。若真想学,就好好临摹,莫要再自己瞎琢磨,倒平白糟蹋了朕赏你的金屑墨。”


    淑嫔愣了愣,随即眼底迸发出浓浓的惊喜,重重地点头:“臣妾……臣妾一定好好写,绝不给您丢脸!”


    姬晟看着她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唇角终于扯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弧度。


    夜色深沉,红烛摇曳。


    这一夜的永宁宫,没有前朝的暗流涌动,没有后宫的权谋算计,只有一片温存与宁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翌日清晨, 紫禁城的钟鼓楼敲响了沉闷的晨钟,惊飞了重檐上的宿鸟。


    昨夜万岁爷翻了永宁宫的牌子——甚至是在玉堂宫王贵人动了胎气、又从坤宁宫出来之后,转道去了淑嫔那里。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东西六宫。


    对于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的女人来说,这不仅仅是恩宠的偏向,更是姬晟释放出的一个明晃晃的信号:他在跟李娘娘唱反调。


    先前李娘娘让淑嫔不得留姬晟过夜, 如今姬晟公然违背李娘娘的意思, 这是帝王无声的反击。


    坤宁宫内, 孟昭早早就起了身。


    相思替她梳着繁复的朝髻, 小心翼翼地透过铜镜打量着主子的神色。


    孟昭的面容依旧温婉宁静, 眼底清明,不见丝毫郁结之气,仿佛昨夜那个被半途撂下的皇后根本不是她。


    “娘娘,各宫主子都已经在大殿外候着了。”


    张嬷嬷从外头打起帘子进来禀报:“玉堂宫那边派了崔嬷嬷来告假, 说是王贵人的身子不适, 受不得风,今日怕是不能来给娘娘请安了。”


    孟昭拿起一朵赤金点翠牡丹珠花, 稳稳地插入发髻中,淡淡开口:“既然太医说了要静养,便让她在玉堂宫好好歇着。你去我的私库里挑两支老参,再去拿些血燕, 代本宫去玉堂宫探望一番。告诉王贵人, 让她以子嗣为重,旁的都不必操心。”


    “老奴省得。”张嬷嬷领命。


    孟昭站起身, 理了理身上的正红色的凤袍,眼神一点点变得深邃。


    “走吧,随本宫去瞧瞧诸位妹妹。请完了安, 还得去给两宫皇太后请安呢。”


    此时的宁寿宫内,气氛却远没有坤宁宫这般平和。


    李娘娘端坐在暖阁的罗汉床上,听着杨嬷嬷的禀报,脸色铁青,手中的一串小叶紫檀佛珠被她拨弄得“嘎吱”作响。


    “万岁如今是越发有主意了!”


    李娘娘冷笑一声,将佛珠重重地拍在小几上,“放着怀了龙嗣的嫔妃不看,放着端庄贤淑的中宫不理,偏跑去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狐媚子宫里躲清闲!他这是在打皇后的脸?还是在给本宫脸色瞧?!”


    杨嬷嬷吓得赶紧跪在地上,压低了声音劝道:“太后息怒!万岁爷许是前朝事忙,心里烦闷,这才去永宁宫散散心。说到底,万岁爷到底还是顾念着您的,晨昏定省自是不必说,前几个过端午的时候,又下诏封了老夫人为寿安君,连东边儿那位的娘家都没这个体面。”


    她口中的老夫人,正是李娘娘的生母王氏。


    听到杨嬷嬷的话,李娘娘的面色这才缓了三分,她甩了甩帕子,“他是我生的,我哪有不疼他的道理。皇后和王贵人都有了身子不能侍奉他,康嫔不得宠,他又腻了贤嫔,想去淑嫔哪里也属平常。但凡他静下心来好好同我说,我岂有不应的理?可偏生要做这样的事来打我的脸!”


    杨嬷嬷长叹了口气,她环顾左右后,才压低了声儿:“太后,先前为着撤帘归政的事,万岁爷跟东边的生了嫌隙,好容易才和您亲近了些,这个时候您可千万不能和万岁爷闹了,否则东边的又该出来装佛爷了,没的伤了母子情分。”


    听到“东边的那位”几个字,李娘娘眼底的火气果然被硬生生压下去了几分。


    “她惯是个会做人的,成日里拨弄着那串破佛珠,嘴里念几句阿弥陀佛,还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


    李娘娘冷哼了一声,护甲在小几上划出一道轻响,“当年若不是本宫替她……”


    刚开口,李娘娘又觉的不妥,立即就止住了,“罢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作甚。”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子郁结之气缓缓吐出,眼神重新变得精明而锐利。


    杨嬷嬷跟了她大半辈子,最是懂她的心病。


    李娘娘暗自思忖:她和姬晟原就因为权力的事本就拉扯过一阵,好不容易因着慈宁宫不愿放权,两人的关系缓和了些,决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亲生儿子推到甄氏那个女人的阵营里去。


    “你说得对,我是他亲娘,母子连心,不能跟皇帝生分了。”


    李娘娘端起案上已经放温的茶水润了润嗓子,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杨嬷嬷正欲再劝,外头却忽然传来了小太监高亢的通传声:“皇后娘娘来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李娘娘眼波微转,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理了理身上百子刻丝的常服,面上那股子愠怒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重新换上了一副慈和雍容的笑脸。


    “让她进来吧。”


    随着厚重的毡帘被宫人打起,孟昭一袭正红色凤穿牡丹的妆花缎宫装,头戴赤金翟凤珠冠,端庄从容地领着众妃嫔走了进来。


    “臣媳恭请母后圣安。”


    “都平身吧,赐座。”


    李娘娘虚抬了抬手,目光在底下的嫔妃中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最后,她的视线越过端庄的孟昭,定定地落在了站在后排的淑嫔身上。


    淑嫔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刻丝对襟襦裙,梳着如意髻,虽极力低垂着眉眼,却依然掩不住眉梢那一抹娇媚。比起这殿内其他死气沉沉或是战战兢兢的妃嫔,她就像是一株吸饱了晨露的迎春花,扎眼得很。


    “淑嫔今日瞧着,气色倒是不错。”


    李娘娘手里拨弄着佛珠,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淑嫔心头一紧,慌忙从绣墩上站起身,屈膝回话:“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妾……臣妾昨夜安歇得好,故而气色尚可。”


    她本就畏惧李娘娘,这一紧张,更是连句圆滑的场面话都说不出来。


    贤嫔等人闻言,有的用帕子掩了掩唇角的讥诮,有的则毫不掩饰眼底的酸涩。谁不知道万岁爷昨夜是去了永宁宫?这“安歇得好”四个字,落在旁人耳朵里,简直就是明晃晃的炫耀了。


    李娘娘强压着心头的不喜,她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却未达眼底,“你是个实诚孩子。只是皇帝日理万机,前朝政务繁重,你身为妃嫔,除了伺候万岁爷安歇,也要多劝着些,切莫让皇帝为了贪图一时的清净,伤了龙体,也冷落了其他该去体恤的宫院。”


    这话指桑骂槐,既敲打了淑嫔,又点出了皇帝昨日没去陪王贵人,也没宿在坤宁宫的事儿。


    淑嫔吓得脸色发白,连连称“是”,求助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最前头的孟昭。


    孟昭端坐在紫檀雕花木椅上,神色未变分毫,仿佛根本没听出李娘娘话里的机锋。她微微一笑,适时地接过了话头:“母后教训得是。淑嫔性子纯良,万岁爷去永宁宫,也是她的福气。臣媳愚笨,和诸位妹妹们又年轻,还是得母后时常提点着,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才能知道进退分寸。”


    孟昭一番话,既替淑嫔解了围,又全了李娘娘的颜面,可谓是一箭双雕。


    李娘娘深深地看了孟昭一眼。


    她亲自选的儿媳妇总是要给她几分脸面的。况且,皇后说话永远是这般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皇后是个识大体的,有你掌管六宫,我自然很放心。”


    只是话音刚落,李娘娘突然话锋突然一转,状似无意地提起,“你那两个妹子是懂礼数的周全孩子,我瞧着就觉得欢喜,皇后以后若是觉的身边寂寞,大可传了她们进宫来。”


    孟昭有些不明所以,她拿不准李娘娘说这话的意思,只是盈盈一拜:“臣媳谢母后体恤。”


    “一眨眼,孩子们都大了……”李娘娘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她的眸光忽然转向孟昭,“对了,昨日令国公夫人跟本宫提起了他们家六郎,本宫是瞧过那孩子的,文章也做的极好。皇后,你觉得若是由本宫做主,将你妹子指给徐六郎,如何?”


    一时间,宁寿宫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孟昭这位年轻的皇后身上。


    孟昭捏着帕子的指尖猛地一紧,面上却仍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端庄模样,唯有眼中极快地闪过一抹深思。


    宫里的每一句话,都好像是裹着蜜糖的砒霜,若不细细品味其中的苦涩,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母后抬爱,是臣妾妹妹的福气。”


    孟昭微微垂首,语速不紧不慢,仿佛在斟酌措辞,“令国公府门第显赫,徐六郎又是百里挑一的人才,这门婚事怎么看都是孟家高攀了。”


    李娘娘见她没有露出一丝喜色,反而这般沉静,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却也多了几分探究:“你我婆媳之间,何须说这些客气话。那徐六郎虽是庶出,但才干摆在那儿,连皇帝和慈圣娘娘都曾夸过。昨儿国公夫人还求我给他家六郎说门亲事,本宫想着,若是能促成了这门亲事,孟家与国公府便成了姻亲,于伯府、于国公府,都是一桩美事。”


    孟昭面色陡然一变。


    什么美事?这分明是李娘娘的一场试探,甚至是一道催命符。


    昨儿李娘娘似乎还有意招徐六郎为驸马,如今怎的又要给她妹子和徐六郎保媒?


    不过孟昭很清楚,徐六郎若只是尚了主,断了仕途,万岁爷或许会觉得可惜,却不会觉得是威胁。


    可若是娶了孟家的女儿,那便成了外戚和重臣结合,且还是握着实权的重臣之后。


    万岁爷本就忌惮外戚专权,尤其是两宫娘娘这些年一直把持着前朝后宫的势力。


    若是孟家和国公府因为联姻而紧紧捆在一起,在姬晟眼里,这便是他们孟家在进一步扩张势力,在为未来的储君铺路。


    到时候,首当其冲被万岁爷厌弃的,怕就是她这个中宫皇后。


    “母后思虑周全,臣媳本不该多嘴。”


    孟昭抬起头,目光坦荡地对上李娘娘的视线,语气诚恳:“原先我还在私家时,祖父和父亲都曾说过,孟家的女儿不求高嫁,只求寻个心思纯粹的人家,安稳度日。再有,臣媳的两个妹子顽劣,又是野惯了,早年还说什么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胡话。徐家六郎固然优秀,可令国公府内宅复杂,臣媳唯恐二妹那个性子,去了反倒惹祸,没的坏了两家的情分。到时候再累了您的英明,臣媳就该万死了……”


    顿了顿,孟昭不着痕迹地补了一句:“且徐家六郎是国之栋梁,臣媳愚见,不如先看看万岁爷的意思。”


    李娘娘拨弄指甲的手微微一顿。


    孟昭这话,看似是在推脱,实则是把烫手山芋扔回给了皇帝。


    更重要的是,她隐晦地提醒了李娘娘:徐六郎是皇帝看重的人,你若是插手他的婚事,便是插手皇帝对朝臣的安排。


    淑嫔坐在一旁,听着这两位这般你来我往地打机锋,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虽然听不太明白其中的深意,却也知道,这门看似风光的亲事,背后藏着无数杀机。


    贤嫔默不作声,默默消化着自己得到的情报。


    只有康嫔,她就着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有一块没一块的地吃着点心。


    她在旁边听的眉头紧蹙,觉的不过是一门亲事,为着这些小事,还得去请示万岁爷,太后和皇后何至于此。


    “皇后说得也有理,倒是我操之过急了。”李娘娘轻笑一声,语气如常,只是那双凤眸深处,却染上了一层霜色,“罢了,这事儿先搁着,等皇帝什么时候闲了,本宫再寻他商议便是。”


    请安散去,众人鱼贯而出。


    孟昭走在最前头,步履沉稳,直到回了坤宁宫,屏退了左右,她才虚脱般地靠在隐囊上,额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娘娘,您方才拒绝了太后,怕是太后心里要不痛快了。”


    张嬷嬷心有余悸地递上一盏清心茶。


    孟昭接过茶盏,指尖依旧微微颤抖,“慈懿娘娘未必就是真心的。况且,若是不拒绝,孟家才是真的要完了。嬷嬷,你想法子去给家里传个话,让母亲尽快进宫一趟!”


    看来,得赶紧把二妹嫁出去了……


    孟昭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昨日在宁寿宫的一幕,细细复盘。


    在这一局的算计里,徐六郎究竟是那一颗想要破局而出的棋子,还是那诱敌深入的饵?


    思定,她招来碧兰,悄声在她耳边低语。


    碧兰的瞳孔逐渐放大,有些诧异地看了孟昭一眼。在得到对方肯定后,于是点点头,“奴婢会把您的意思尽快透露给她的。”


    午后,宁寿宫里,李娘娘刚换了衣裳,准备去后头养性斋听戏,杨嬷嬷却不动声色问了一句:“太后,早些时候您这是?”


    话音刚落,见李娘娘的目光逐渐转过来,杨嬷嬷笑着解释起来:“前几个奉圣夫人不是还说徐家有意尚主吗?今儿您怎得突然将徐六爷说给了皇后的妹子。”


    也不怪杨嬷嬷多嘴,毕竟从昨日的情景来看,李娘娘的确也起了几分要同徐家结亲的心思。否则又不会费心请外命妇入宫听戏,还请了楚藩的老王妃这些人作陪了。


    李娘娘脚步微顿,背对着杨嬷嬷,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接过宫人递来的缠枝莲纹披帛,随意搭在臂弯上,这才慢慢转过身。


    暖阁里光线柔和,却照得她眼底一片冷沉。


    “怎么,你也觉得本宫突然改了主意?”


    杨嬷嬷忙低头笑:“老奴不敢,只是前儿奉圣夫人把话递得那样明白,徐家又早有尚主之心,您连楚藩老王妃都请来了……如今却突然把徐六郎指给皇后妹子,老奴着实有些跟不上太后的心思。”


    李娘娘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疲惫与嘲讽。


    她走到罗汉床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小几上的茶盏边缘,想起了昨儿夜里甄娘娘同她说的那些私房话。


    李娘娘不由长叹一声,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徐家那小子是块好玉不假,可也要看落在谁手里。尚主?呵……他区区一介庶孽,妄想攀上本宫的福安!令国公诰命更是罪不可赦!”


    说到此处,李娘娘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指尖在茶盏边缘重重一顿,几乎要将那细瓷捏出裂痕。


    徐六郎生的好,着实又有几分才华在身上,所以当初即便知道他是庶出,到底还是动了几分招婿的心思。


    只是东边儿的说不得不错,令国公世子无能,令国公又格外偏爱这个能干的幼子。公主何愁配不到驸马,何苦将福安填了他们令国公府的火坑。


    况且徐六郎本人……未必愿意尚主。


    他那样心高气傲的人,若是真被绑死在公主身边,一辈子只能做个‘驸马都尉’,他岂能甘心?


    到时候福安夫妻感情不睦,自会落了女儿一辈子的埋怨。


    得,瞧见自家主子的神色,杨嬷嬷大抵也猜到了几分。


    杨嬷嬷忙低声劝道:“太后息怒……那您昨日在皇后面前提起这门亲事,又是……”


    李娘娘冷哼一声,“不过顺口一提罢了……竟也值得你惦记到现在……”


    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抬手止住了杨嬷嬷还要再说的话,目光落在窗外那枝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的海棠上。


    李娘娘的语气淡了下来,却透着股子凉薄:“福安是本宫的心头肉,金尊玉贵养到这么大,岂能随随便便许给一个庶出的小子?徐家那点子内宅烂账,本宫还没瞎。世子无能,老国公又把徐六郎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将来兄弟相争、妻妾夺嫡,福安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本宫可舍不得。”


    杨嬷嬷低声应是,却仍小心翼翼地问:“那……皇后那边?”


    “她是聪明人,既然无意也就罢了。”李娘娘摆了摆手,“走吧,说今儿上了一出《玉簪记》,陪我去瞧瞧罢。”


    杨嬷嬷顿时摆出张笑脸,扶着李娘娘去了后面的养性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七月流火, 天气愈发热了起来,前朝已经有人奏请去北郊行宫避暑了。


    姬晟也觉的到时候了,更何况皇后和王贵人都还怀着皇嗣, 更受不住热。于是很麻溜地准了。


    御驾出行就定在七日后,除了两宫皇太后和后宫嫔妃,只有未成年的亲王和长公主同行, 再有就是点了几家勋贵和重臣伴驾。


    自打王贵人在宴会上当众晕倒之后, 奉圣夫人又进了几次宫, 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李娘娘对令国公府的想法。


    然而李娘娘绝口不提福安长公主和徐六郎, 奉圣夫人便知道这件事黄了, 当天就回了令国公诰命的话。


    天气不好,孟昭的胃口就更不好了。


    吃饭就如同喝药一样困难,偏为着皇嗣,她还不得不强压着恶心。


    对比孟昭的不适, 王贵人的怀相就好很多了, 她几乎没有任何不适,脸颊上也长了些肉, 不似从前那样瘦弱。


    贤嫔窝在长春宫后面的竹苑里乘凉,她躺在竹椅上,半眯着眼,由着两个宫女给她打扇。


    就在这时, 一个穿青衣的宫女进来禀报:“娘娘, 康嫔娘娘来了……”


    贤嫔别过头,显然是不想见她。


    须臾, 贤嫔坐起身,长叹一口气后还是让传话的宫女将她请进来。


    自从淑嫔复宠之后,这一个月以来, 姬晟大半时间都歇在了永宁宫,来她这儿的日子屈指可数。


    姬晟去康嫔那儿就少了,一个月都不见得能去她那儿一回。


    康嫔摇着一柄苏绣双面蝶戏水仙的团扇,带着一身扑面而来的热气掀帘而入。


    她今日穿了件品月色轻容纱的宫装,面上虽细细敷了粉,却依然掩不住眼角的几分焦躁与落寞。


    “刘姐姐这竹苑真是个好去处,连这漏进来的风都是凉浸浸的,哪像我那景福宫,跟个闷葫芦似的,连口透气的地儿都没有。”


    康嫔一坐下便忍不住抱怨,顺手端起案上的酸梅汤,一连喝了小半盏。


    贤嫔半阖着眼,挥了挥手,示意两个打扇的宫女退到廊下候着。


    待竹林的廊下只剩她二人,贤嫔才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语气冷淡:“心静自然凉。妹妹这般火急火燎的,便是搬座冰山搁在你屋里,也是无用。”


    康嫔手中的团扇被她捏得变了形,冷哼了一句:“姐姐莫要打趣我了。满宫里,谁不知道万岁爷的心都长在了永宁宫?那淑嫔不过是装柔弱,倒成了万岁爷心尖上的人。我这景福宫的门槛,怕是都要长青苔了!”


    “她正逢圣眷,万岁爷又是个喜新厌旧的性子,你这时候去触她的霉头,除了给自己添堵,还能落个什么好?”贤嫔轻嗤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咱们这位淑嫔,仗着年轻鲜嫩,正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呢。”


    康嫔撇了撇嘴,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姐姐就甘心?我可是听说了,这次去北郊行宫避暑,万岁爷虽点咱们姐妹随驾,可到了那边,还不是要看她的脸色?”


    “到了行宫,谁看谁的脸色还不一定呢。”贤嫔微微睁开眼,眸光幽深,“你盯着淑嫔有什么用?她得宠再盛,能越过皇后去?能越过怀着皇嗣的王贵人去?但凡她敢对这两位脸色瞧,但凡是谁,两宫皇太后就容不得她!咱们宫里的女人,日后的尊荣体面终归是要系在儿女身上的。”


    提到皇嗣,康嫔的神色也变得微妙起来。


    她拿帕子压了压唇角,压低声音道:“说来也奇,皇后娘娘向来康健,这回有了身孕,却是吃什么吐什么,遭了大罪。反倒是玉堂宫那位王贵人,原先我瞧她病恹恹得像阵风就能吹倒,如今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前儿我去千鲤池赏莲的时候撞见她,肉眼可见胖了一圈,连气色都格外好。这怀相,未免也太好了些。”


    “这有什么可奇的?”贤嫔不以为意,从旁边的小几上拈起一块冰镇过的绿豆糕,却并未送入口中,而是捏在指尖把玩,“有人日夜悬心,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生怕遭了别人的暗算,自然心神不宁、食不下咽。而有的人,背靠大树,自然吃得香睡得好。”


    康嫔听得一知半解:“姐姐的意思是,王贵人背后有人护着?”


    “她是从哪里出来的,你莫不是忘了?”贤嫔将绿豆糕扔回碟子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不过,这女人怀孕生子,就如同一脚踏进了鬼门关。怀得安稳,未必生得安稳。就算侥幸生下来了,也未必养得大。在这宫里,笑到最后的,可从来不是在一开始就张扬的人。”


    饶是康嫔不聪慧,这时也回过味儿了,王贵人是从宁寿宫里出来的,那就是说她背后的靠山是李娘娘了。


    康嫔心头一凛,后背莫名渗出一层冷汗。她看着贤嫔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咽了口唾沫:“那依姐姐看,这次去行宫……”


    “去行宫是去避暑的,少听、少看、少管闲事。”贤嫔重新闭上眼睛,语气中透着一股置身事外的清明,“依我看呐,淑嫔如今风头正盛,咱们啊,还是老老实实地。万岁爷想要宠谁,就由着他去宠,权当是看戏便是了。”


    外头的蝉鸣依旧聒噪,热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过宫墙。


    康嫔向来是见不得淑嫔好的,可如今她就算是恨得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半晌才悻悻吐出一句:“姐姐就没有法子教她不要这样得意吗!”


    闻言,贤嫔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康嫔:“妹妹莫不是睡迷了,这青天白日里竞说些胡话。淑嫔圣眷正隆,咱们在万岁爷跟前算什么,我劝妹妹也还是歇了再跟她作对的心思,来日等她诞下皇嗣,说不得还要在她底下讨生活。”


    康嫔撇了撇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我偏不信赵氏这个村姑就有这样好的运道!”


    贤嫔却是笑了笑,她看了康嫔一眼,摇着团扇的手顿了顿,长叹一声:“瞧着现在这个情形,咱们不信命也不得不信了,除非淑嫔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


    至于是什么大罪,贤嫔没说,只是给了康嫔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咱们就认命吧!说起来,你我比起其他秀女已经好很多了,至少咱们封了诰命,留在宫里做娘娘。反正上头已经有一个皇后压着了,再多那么一个两个的,原也不打紧。”


    康嫔听着贤嫔这番看似推心置腹的话,心里的火气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是被浇了一瓢热油,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直犯疼。


    不可饶恕的大罪?


    康嫔怔了怔,细数教习姑姑再三警告过的宫规:巫蛊!谋害皇嗣!秽乱宫闱!


    无论是哪一条,单拎出来都是足以打入冷宫,甚至赐死连累家人的重罪。


    康嫔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团扇,指骨泛出隐隐的苍白。


    她定定地看了贤嫔一眼,眼底闪过一抹算计的精光,忽而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姐姐说的是,妹妹也就是热得心烦,随口这么抱怨一句。这天儿实在闷得人头昏脑涨,妹妹就先回景福宫收拾行囊了,不打扰姐姐清静。”


    说罢,她起身敷衍地福了福身,便带着宫女急匆匆地掀帘离去,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迫不及待。


    贤嫔靠在竹椅上,看着那晃动的湘妃竹帘,眼底伪装的无奈与妥协寸寸碎裂,化作一抹冰冷的讥诮。


    “娘娘……”之前被打发到廊下的宫女玉钏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来,低声请示,“康嫔这般沉不住气,若是真去招惹了永宁宫,惹出什么大乱子来,那咱们……”


    “她若是不去惹乱子,这潭死水怎么搅得浑?”贤嫔重新闭上眼,由着玉钏继续打扇,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总得有个蠢货在我们前头探探路。”


    七日后,御驾正式启程前往北郊行宫。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从神武门迤逦而出,明黄色的华盖在烈日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车马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威严的声响。


    孟昭端坐在宽敞的凤辇中,身旁放着两盆散发着幽幽凉气的碎冰。


    即便如此,马车的颠簸依旧让她胃里一阵阵地翻江倒海,面色苍白如纸。


    碧兰心疼地替她轻轻顺着后背,递上一颗酸梅:“娘娘,您再忍忍,过了这阵子颠簸,到了行宫便好了。”


    孟昭闭着眼,将酸梅含在嘴里,强压下那股子酸水,声音微弱却透着不可忽视的清明:“王贵人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吗?”


    “回娘娘的话,都妥当了。奴婢们按着娘娘的意思在她的车里添置了冰盆,段不会让她受了暑热的。”张嬷嬷在一旁压低声音回禀。


    孟昭点了点头,虚弱地抬眸:“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只是话音未落,她的胃里就再次翻涌起来,将早上好容易吃下的一盏银耳羹尽数吐了个干净。


    与此同时,走在凤辇后方不远处的,是淑嫔的朱轮华盖车。


    按理说,她只是嫔位,这车驾的规制是有些越矩的,但这是姬晟临行前特意恩准的“体面”。旁人即便眼红得滴血,也挑不出半个不字来。


    车厢内,淑嫔赵氏并没有外人想象中的那般得意忘形。她绞着手中的绢子,听着车窗外隐隐传来的车马喧嚣,眉头紧锁。


    “娘娘,万岁爷如此偏爱您,连车驾都比贤嫔娘娘她们的都要宽敞凉快,您怎么还愁眉不展的?”


    珊瑚不解地问道。


    淑嫔轻咬着下唇,眼神中透着几分清醒:“枪打的永远是出头鸟,虽然万岁爷抬举我,可咱们这趟去行宫,若是真飘飘然忘了形,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知为何,近日她一直惴惴不安,胸口里闷的厉害。


    她掀开窗帘的一角,目光越过后方的仪仗,隐约能瞧见后面那些略显普通的马车。不出意外的话,那就是贤嫔她们的车架。


    淑嫔放下帘子,嘱咐道:“到了行宫以后,咱们一定要小心谨慎,万不能出什么纰漏。不得随意和人交谈,更不得随意走动,否则就别怪我不讲平日里的情面。”


    珊瑚等人相视一眼后,纷纷点头应是。


    北郊行宫的轮廓在官道的尽头若隐若现,映入眼底的就是一片葱郁的树荫,虽然还未至,却已然感受到几分清凉。这是世庙皇帝在位时兴建的,在数代先帝扩建下,北郊行宫的面积已经到了非常惊人的地步。


    待下了翟车,孟昭只是抬眼望了这片依山旁水的宫殿群落,就迅速登上了轿舆,向她所居住的蓬莱州开拔而去。


    蓬莱州位居北郊行宫的东南方,修建在东海之上。


    然而此东海非彼东海,虽有海之名,不过却是人工开凿而出的巨大人工湖。除了蓬莱州,东海上还建有万丈与瀛洲两殿,以此契合海外三仙岛之名。


    蓬莱洲正殿七间,在东、西、北三个方向各有殿宇、亭阁、曲桥相连,被东海完全环绕。


    轿舆平稳地行进在汉白玉雕成的九曲水桥上。湖面上铺满了田田的荷叶,粉白交织的莲花在轻纱般的薄雾中若隐若现。水汽裹挟着穿堂风扑面而来,瞬间将大内那股子要把人烤干的燥热隔绝在外。


    孟昭深吸了一口这带着水草清气的凉风,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总算是被压下去了些许。


    蓬莱洲不愧为“东海”之首。


    四面环水,主殿更是建在汉白玉的高台之上,重檐歇山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端的是庄严肃穆。四周的配殿和水榭皆有长廊相接,即便是下雨天,也可在廊下穿行无碍。


    “这地方倒是清幽。”孟昭扶着相思的手下了轿舆,环顾四周。


    “娘娘,这蓬莱洲四面都是水,最是凉爽不过了。奴婢方才瞧了,内殿的角落里还设了天然的冰井,连冰盆都省了。”


    碧兰伺候着孟昭在正殿的紫檀罗汉床上坐下,端来一盏温热的燕窝莲子羹。


    孟昭勉强用了两口便推开了,目光透过大敞的槅扇,遥遥望向水面另一侧的几处宫殿飞檐:“万岁爷驻跸在万方仙岛,那其他几位妹妹,都安置在何处了?”


    张嬷嬷上前一步,低声回禀:“回娘娘,贤嫔娘娘安置在西边的长春仙馆,康嫔娘娘安置在淳化轩,王贵人住在双桐苑。至于淑嫔娘娘……”


    张嬷嬷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万岁爷亲自发了话,让淑嫔娘娘住进了瀛洲。”


    此话一出,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半瞬。


    瀛洲、蓬莱、万丈,同属东海三仙岛。孟昭居蓬莱,姬晟居万丈,如今将一个嫔妾安置在与帝后比肩的瀛洲,这恩宠,简直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孟昭眼底没有半分惊诧,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她面上仍是淡淡的:“万岁爷偏爱淑嫔些,也属平常。其他几位妹妹那儿,你要好生去安抚。”


    张嬷嬷领会了孟昭的意思,点头称是。


    相比起坤宁宫的冷眼旁观,站在瀛洲外的淑嫔,却觉得通体生寒,连日头晒在身上都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瀛洲修建得极为精巧奢华,四面皆是通透的琉璃花窗,殿内铺着波斯进贡的地衣,每一处摆件都透着帝王的偏爱。


    可淑嫔站在殿门前,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进去。


    “娘娘,您怎么了?这瀛洲可是除了万岁爷的万丈仙岛和皇后娘娘的蓬莱洲外,整个行宫最好、最凉快的地方了,万岁爷对您真是好呢。”


    珊瑚满脸喜色,搀扶着淑嫔的手。


    皇后居中宫,住蓬莱是理所当然。可她区区一个嫔妾,却跟帝后同住东海三岛。


    这要是传回京城,传进两宫太后耳朵里,她便是一个魅惑君上、僭越中宫的妖妃。更别提同行来避暑的那些朝臣和命妇们会如何看待她,贤嫔她们又该如何记恨她。


    胸口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闷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淑嫔抿了抿唇,强压下心头的恐惧,“进去之后,将这殿里所有越矩的摆件全部封存入库,正殿的寝阁封死。本宫只住偏殿,还有,传话下去,自今日起,无事绝不许踏出瀛洲半步,谁若是在外头惹了眼,本宫饶不了他。”


    珊瑚等人面色一变,这件事若是放到其他娘娘身上,指不定该怎么高兴。怎么到了她们主子这里,反而这样小心谨慎了。


    “砰——”


    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在淳化轩的青砖地上摔得粉碎,茶水四溅。


    康嫔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破口大骂:“凭什么!她一个村姑出身的贱蹄子,凭什么住在瀛洲!这淳化轩是个什么破地方?三面环山,连丝风都透不进来,蚊虫多得能把人活吃了!万岁爷偏心至此,这是存心要作践我吗!”


    淳化轩虽听着雅致,实则背靠着后山的一片密林。虽然不晒,但因为不通风,闷热潮湿,且最易滋生毒虫。比起住在水上的蓬莱和瀛洲,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康嫔的大宫女画眉吓得跪在地上,一边收拾碎瓷片一边苦劝:“主子息怒啊!隔墙有耳,若是这番话传出去,万岁爷怪罪下来可怎么得了?”


    “我怕什么!大不了一死,也总好过在这里受那贱人的气!”


    康嫔红着眼眶,胸口剧烈起伏着。


    皇后也就罢了,她是中宫,她自是不敢与之相较。可淑嫔又算什么东西!


    她一想到淑嫔此刻正在瀛洲里享受着带着水汽的凉风,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心中的妒火便如野草般疯长,烧得她理智全无。


    “贤嫔和王贵人呢?她们住在哪里?”


    康嫔咬牙切齿地问。


    “回娘娘,贤嫔娘娘住在长春仙馆。至于王贵人,似乎被安置在了双桐苑。”


    画眉小心翼翼地回答。


    康嫔冷笑出声,眼神阴狠得犹如毒蛇:“好啊,好得很,贤嫔也就罢了,本宫如今连王贵人都不如了。”


    她是知道行宫的格局,长春仙馆虽然不如瀛洲宽敞,但临着一处小瀑布,也算清凉。至于王贵人的双桐苑,更是修在竹子窝里。


    画眉一怔,随即脸色惨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天光乍破, 东海的水面上仍是一片水雾朦胧,在薄雾里依稀透着几处亭台楼阁,宛若进了天宫仙境一般。


    蓬莱州的景致好, 又格外凉爽,唯独湿气比旁的地儿大。


    因此孟昭选择在后面引凤楼下榻。


    引凤楼共有三层,每层楼都有大小四间房, 格外宽敞, 且因为有一定高度, 湿气远比旁的地方小。


    晨光透过引凤楼三楼的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落进来, 将殿内的紫檀拔步床渡上了一层柔和的金晕。


    这里的晨风带着远山的草木清气, 却不见湖面蒸腾的沉重水湿。孟昭这一夜难得睡了个安稳觉,连带着晨起时的恶心感也褪去了大半。


    相思领着两个小宫女,捧着温水和青盐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


    不多时,红木方桌上便摆好了一碗熬得出了油的碧粳粥, 配着两碟子清淡爽口的鲜笋和酸豆角。


    “娘娘今日的气色, 总算是比在宫里好了些。”碧兰盛了一小碗粥递过去,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这引凤楼果真是选对了,站得高,看得远,连这风都是清爽的。”


    孟昭接过瓷碗, 慢条斯理地用了两口, 温热妥帖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胃里也跟着舒服了不少。


    “站得高, 自然能将这底下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孟昭淡淡一笑,目光越过半开的窗户,投向远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各处宫室。


    正说着, 张嬷嬷从外头打起竹帘走了进来,面上带着几分深意:“娘娘,各宫昨夜的动静,都探听明白了。”


    孟昭放下银匙,拿帕子印了印唇角:“说说吧,是谁先耐不住性子了?”


    张嬷嬷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回禀:“最先闹起来的,是淳化轩的那位。康嫔嫌弃那地方背山不透风,蚊虫又多,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听闻后半夜还闹着要去万丈仙岛找万岁爷诉苦,最后被周秉忠派去的徒弟给软硬兼施地劝回去了。”


    孟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顿了顿又问,“瀛洲那边呢?”


    张嬷嬷眼底浮现出一抹赞赏:“说起来,淑嫔倒是个出人意料的。昨几个一到瀛洲,不仅没敢往正殿里住,反而直接让宫人把正殿的大门给锁了,自己委身住进了偏殿。万岁爷赏赐的那些逾制的摆设,也是连夜封存入库。不仅如此,她还下了死命令,宫人们无故不得迈出瀛洲半步,整个院子守得跟铁桶似的。”


    饶是张嬷嬷这样在宫里混了多年的人,听了淑嫔的做法后也是大为赞赏。


    碧兰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咂舌:“这淑嫔娘娘,平日里瞧着得宠张扬,没成想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竟这般能忍?”


    淑嫔若真是个只会恃宠生娇的蠢物,万岁爷又岂会日日宿在她的永宁宫?


    孟昭端起手边的清水漱了漱口,眼神中透着一股置身事外的清明,“盛极必衰的道理,她算是看明白了。万岁爷把瀛洲赏给她,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天大的靶子。她若真敢心安理得地住进正殿,今日这行宫里,想生吞活剥了她的人,怕是就不止康嫔一个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从引凤楼三楼俯瞰,整个东海波光粼粼,万丈仙岛的明黄琉璃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而瀛洲则隐匿在一片水雾之中。


    “既然淑嫔是个聪明人,那这出戏就更好看了……”


    孟昭的手指轻轻扣着窗棂,发出笃笃的轻响,“传话下去,今日免了各宫的请安。就说本宫身子不适,需要静养。”


    话音未落,她紧跟着补充了一句,“两宫娘娘那里记得也去回个话,就说我昨儿害喜害得厉害,不能去给她们请安了。”


    张嬷嬷心领神会,恭敬地福了福身:“老奴省得。如今娘娘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外头那些腌臜事儿,原也不该来污了娘娘的眼。”


    小半个时辰后,孟昭“害喜不适”的消息便插着翅膀飞到了两位太后的下榻之处。


    住在天地一家春的李娘娘正由着杨嬷嬷梳头,听完外头内侍的禀报,倒没多想。


    皇后害喜之症她在宫里的时候她就知道的,昨儿又舟车劳顿大半日,如此想来倒也说得通了。


    李娘娘看着铜镜中自己保养得宜,却依旧难掩岁月痕迹的脸,忍不住长叹了口气:“本宫原还想着借请安的由头,好好敲打敲打淑嫔。皇后倒把这大好的台子给拆了。”


    杨嬷嬷小心翼翼地替主子簪上一支赤金凤头步摇,低声恭维:“皇后娘娘这一胎毕竟是万岁爷的嫡长子,金贵着呢。再有摊上您这样菩萨心肠似的婆母,说到底还是您体恤。”


    “就你嘴甜……”


    李娘娘面色稍霁,不由嗔了杨嬷嬷一句。


    话音刚落,她就从妆匣里挑了一对绞丝金镯赏给了杨嬷嬷,“把我那儿上好的血燕和辽参挑几盒,给皇后送去。就说是我说的,让她好生养胎,后宫的事自有我和慈圣娘娘替她做主。”


    而在另一头的甄娘娘听到消息后,只是捻着手中的菩提手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弥陀佛……”甄娘娘拨弄着佛珠,面容慈悲安详,对着一旁的周姑姑吩咐道:“皇后的身子最是要紧,你去将本宫供奉过的那尊送子观音请出来,连同库里的两支百年老参,一并给皇后送去。告诉她,万事以皇嗣为重,旁的都不必她挂怀。”


    待周姑姑退下,甄娘娘才微微睁开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掠过一抹洞若观火的神采。


    中宫免了请安的消息传到各处妃嫔的耳朵里,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淑嫔在瀛洲殿的偏殿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正愁今日去请安会被李娘娘当众刁难,皇后这一出,反倒无意间替她解了围。


    她立刻吩咐宫女落锁,连殿门都不许开,彻底装起了缩头乌龟。


    而淳化轩里的康嫔,却是一把摔了手中的湘妃竹扇。


    “称病闭门?皇后这是摆明了不想管事!”康嫔咬牙切齿,眼底燃烧着疯狂的妒火。


    昨夜她嫌弃虫蝇太多,让人燃了些苏合香,只是不仅没把蚊虫驱尽,反而熏得她自己头昏脑胀、半宿没睡。


    今早起来,眼底全是乌青,这让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恶气?


    画眉战战兢兢地劝道:“娘娘,皇后娘娘既然不管事,那咱们更该安分守己才是啊……”


    “安分?我就是太安分了,才会被分到这种连狗都不愿意住的破地方!”


    康嫔猛地站起身,她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须臾,才缓声道:“咱们有些日子没去给两宫娘娘请安了。今儿正巧,皇后她们不在,我也该好好在两宫娘娘跟前敬敬孝心了。”


    画眉稍稍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去万岁爷跟前闹,怎么着都成。


    不多时,康嫔就出现在甄娘娘的清凉殿。只是康嫔使出了浑身解数,甄娘娘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康嫔说的口干舌燥,脸都绿了,最后只能悻悻离去。


    待康嫔走远后,甄娘娘才抬头望了她离去的方向一眼,眼里快速闪过一丝厌烦。


    天地一家春内,冰盆里散发着丝丝袅袅的白气,将外头的暑热隔绝得干干净净。殿内燃着清心凝神的伽南香,伴着自水面上吹来的凉风,是一处绝佳的避暑所在。


    康嫔顶着日头,由画眉搀扶着,一路走得香汗淋漓。


    待宫人通传进去时,她先是拿帕子仔细印了印额角的汗,又狠命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硬生生逼出两分委屈的红眼圈来,这才掀帘走了进去。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愿娘娘福寿安康。”


    康嫔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李娘娘正靠在引枕上,由着两个小宫女轻轻捶着腿,见是她来,眼皮子微微一抬,语气不咸不淡:“起来吧。这大热的天儿,皇后都免了你们的请安了,你怎么还顶着日头往本宫这里跑?也不怕中了暑气。”


    “太后娘娘体恤,是臣妾们的福气。只是……”康嫔顺势在杨嬷嬷搬来的锦杌上坐下,帕子掩着半边脸,声音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酸涩,“只是臣妾心里头惦记着娘娘,再者,皇后娘娘既然要安心养胎,这行宫里若是没了规矩,臣妾只怕有人借着万岁爷的恩宠,越发不知天高地厚,扰了两宫太后的清静。”


    杨嬷嬷细眼一瞥,心道:还说什么惊扰了两宫太后的清净,满宫里上蹿下跳的不就只有你一个吗!


    李娘娘手里端着一盏冰镇的酸梅汤,听到这话,动作微微一顿,那双精明的凤眸斜睨了康嫔一眼。


    她在宫里过了大半辈子,康嫔这点道行,在她眼里就跟白纸一样透亮。不过是嫌弃淳化轩的住处不好,又眼红瀛洲里的那个,想跑到她这里上眼药罢了。


    “哦?听你这意思,是有人在行宫里坏了规矩?”


    李娘娘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并不急着接招。


    康嫔见李娘娘顺着她的话问了,心头一喜,忙凑近了些,低声道:“太后明鉴。那淑嫔昨日一到行宫,万岁爷便恩准她住进了瀛洲。她倒好,不知感恩便罢了,今儿一早竟命人将瀛洲的院门死死锁住,谁去也不见。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万岁爷的万丈仙岛,竟容不得旁人踏足半步呢!这谱儿未免摆的也忒大了些!”


    说到此处,康嫔几乎是咬牙切齿:“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免了请安,这是中宫的恩典。可她淑嫔不过只是个嫔位,就算皇后娘娘免了请安,她也该来天地一家春给您磕头请安才是。如今这般做派,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


    这番话,算是精准地踩在了李娘娘的痛脚上。


    李娘娘本就厌恶淑嫔,更不满皇帝为了一个妃嫔公然违逆自己。如今听闻淑嫔这般“张狂”,哪怕知道这是康嫔在添油加醋,心头的火气也依然被勾起三分。


    “啪”的一声轻响,李娘娘将手中的白玉盏重重搁在小几上,惊得康嫔浑身一颤。


    “好大的架子。”李娘娘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威压,“真以为住进了东海瀛洲,便成了岛上的神仙了?连这宫里的尊卑上下、晨昏定省都敢忘到脑后去了!”


    康嫔见火候到了,赶紧又添柴加火:“太后息怒,您若是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臣妾只是瞧不惯她那副轻狂做派,这才忍不住来向太后您禀报。”


    李娘娘目光沉沉地看着康嫔,眼底突然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康嫔是个蠢的,但蠢人自有蠢人的用处。


    皇后既然闭门不出,她这个做太后的若直接下场去对付一个嫔,未免有失身份。既然有人上赶着来当这杆枪,她又何乐而不为?


    “康嫔啊,你是个懂规矩的。”李娘娘语气缓和了下来,甚至透着几分慈爱,“皇后有了身孕,精力不济。你又是万岁爷登基后头一回选秀入宫的,难为你懂得尊卑规矩,这行宫里的风气,平时你多帮着皇后看顾些也是应该的。”


    康嫔心头猛地一跳,心头狂喜。李娘娘这话,分明是在给她撑腰!


    “臣妾愚笨,只怕镇不住……”康嫔按捺住激动,故作惶恐。


    “有本宫在,你怕什么?”李娘娘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水头翡翠镯子,递给杨嬷嬷,示意让她赏给康嫔,“淑嫔既然称病锁了门,你便替本宫去瀛洲‘探望探望’。看看她是真的病得起不来床,还是忘了宫里的规矩!”


    康嫔双手接过那只冰凉沁骨的翡翠镯子,犹如接到了尚方宝剑一般,眼底的恶毒几乎要溢出来。


    “臣妾谨遵太后懿旨,定当不负太后重托!”


    待康嫔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天地一家春,杨嬷嬷有些担忧地凑上前:“太后,康嫔是个没成算的,若是在瀛洲里闹出大动静,到时候万岁爷怪罪下来……”


    “闹大了才好。”李娘娘重新靠回引枕上,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闹大了,正好让万岁爷瞧瞧,他亲手捧上去的宠妃,是个何等惹是生非的祸水。就算万岁爷要怪罪,那也是康嫔自己蠢笨无状,与本宫何干?”


    说到底,李娘娘还是厌恶淑嫔的。


    对于这个插在她跟儿子中间的女人,她实在是喜欢不来。更何况,为着这个女人,姬晟多次顶撞忤逆她。


    烈日当头,东海湖面上的水汽被炙烤得发烫。


    康嫔摸了摸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似乎多了几分底气,连这扑面的热浪都觉得熨帖了几分。


    她领着画眉和几个内侍,浩浩荡荡地踏上了通往瀛洲的汉白玉曲桥。


    到了瀛洲外,果然见那朱红的院门从里头落了锁。两座镇门的石狮子在阳光下白得刺眼,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清。


    康嫔拿帕子掩着唇,冷笑了一声,冲着画眉使了个眼色。


    画眉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两步,抬手便在门环上“砰砰砰”地重重叩击起来,“康嫔娘娘奉慈懿娘娘之命,特来探望淑嫔娘娘!还不速速开门!”


    此时的瀛的偏殿内,淑嫔正靠在湘妃竹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万岁爷前儿刚赏的田黄石印章,听见外头传来的叫嚣声,她的动作猛地一顿。


    “娘娘……”珊瑚脸色煞白,慌慌张张地从外头跑进来,“是康嫔!她说是奉了太后的旨意来探望您。这门……咱们开还是不开?”


    淑嫔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握着印章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千算万算,防着别人暗箭伤人,却没算到康嫔这个蠢货,竟然敢直接跑到天地一家春去请李娘娘的旨意!李娘娘本就看她不顺眼,这一出“奉旨探望”,分明就是李娘娘递给康嫔的一把刀。


    “开,怎么能不开?”淑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与狠绝,“她打着慈懿娘娘的旗号,若是不开门,明日‘藐视太后’的罪名就能钉死在我头上。万岁爷就算再宠我,也不敢为着这事为我出头。”


    她站起身,迅速理了理身上的水绿罗裙,理智在脑海中飞速运转:“珊瑚,你带人去开门。记住,不管康嫔说什么、做什么,你们都把头低着,决不可还嘴!”


    沉重的朱红院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拉开。


    康嫔扶着画眉的手,趾高气昂地跨过了瀛洲的门槛。她一双眼睛像淬了毒的锥子,在这奢华的院落里四下踅摸。


    当她看到院子里那些被贴了封条的御赐摆件,又瞧见淑嫔并没有住在正殿,而是从狭窄的偏殿里走出来迎驾时,康嫔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爆发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快意。


    “哟,我还当淑嫔姐姐住进了这神仙地界,连咱们凡人的规矩都忘了呢。”


    康嫔甩了甩帕子,自顾自地打量着淑嫔的发髻,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姐姐怎么在这偏殿里窝着?莫不是这东海的风太大,姐姐这副娇弱的身子骨,镇不住这瀛洲的正殿?”


    淑嫔心底已经生出几分怒火,但面上的神色依旧恭顺温婉,挑不出半点错漏。


    “妹妹说笑了。我福薄,能随万岁爷来行宫避暑已是天恩,岂敢再僭越住进正殿?自然该守着本分,在偏殿里静修,为万岁爷和两宫娘娘祈福。”淑嫔低垂着眉眼,声音柔和却滴水不漏,“不知妹妹今日顶着暑气前来,可是太后有何训示?”


    见她这般低声下气,康嫔心中的优越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冷哼一声,“太后慈悲,听说姐姐‘病’得连门都出不了,连请安的规矩都免了,特意命本宫来看看。”康嫔故意将“病”字咬得极重,眼神怨毒,“太后说了,既是身子骨弱,就该好好在屋里闷着,少出去招惹是非,免得……冲撞了旁人!”


    珊瑚听了这话,当下就要冲出去撕康嫔的嘴,然而被眼疾手快的淑嫔死死摁住了。


    淑嫔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眼底的冷芒,顺从地朝着天地一家春的方向缓缓跪下,行了个极为规矩的大礼。


    “臣妾多谢太后教诲。”她的声音平和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真的是在叩谢天恩,“太后慈恩,臣妾铭记于心,定当闭门思过,在这偏殿里好生修养,绝不踏出瀛洲半步。”


    她这般伏低做小、逆来顺受的模样,仿佛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棉花上,让康嫔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康嫔居高临下地瞪着跪在地上的淑嫔,看着她那段白皙纤细的后颈,只觉得刺眼得很。


    她此番来瀛洲,本就是想故意激怒淑嫔。只要淑嫔敢有一丝怨怼,或是仗着恩宠出言顶撞,她就能立刻借题发挥,将事情闹大,好让万岁爷看看这女人是如何恃宠生娇的。


    可偏偏这个赵氏滑不留手,竟能将这般明晃晃的羞辱生生咽了下去!


    “姐姐是个明白人就好。”康嫔咬了咬牙,心有不甘地冷笑了一声,“那妹妹就不打扰姐姐‘静养’了。这东海的夜里凉,姐姐可千万保重身子,别一不留神,真沾了什么不干不净的病气就不好了!”


    说罢,康嫔猛地一甩帕子,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趾高气昂地跨出了院门。


    直到那沉重的朱红院门再次“吱呀”一声死死合上,落了锁,彻底隔绝了外头的视线,淑嫔才由着珊瑚搀扶着,慢慢从滚烫的青砖地上站了起来。


    “主子,康嫔也太欺人太甚了!”珊瑚眼眶发红,心疼地替淑嫔拍打着水绿罗裙上的灰尘,“她不过是借着太后的名头狐假虎威,您如今盛宠在身,何苦受她这等闲气!”


    淑嫔的面色已经冷到了极点,她低头看着自己被青砖硌红的膝盖,反倒轻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里透着森森的寒气。


    “狐假虎威又如何?太后就是借着她的手来打我的脸,逼我犯错。”


    淑嫔由着珊瑚扶回内室,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醒,“我若今日和她闹起来,便是对太后大不敬,是恃宠生娇,连万岁爷也保不住我。今日我受了这委屈,咽了这口恶气……来日万岁爷若是知晓了,这委屈,便是我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狠绝,“去,传话给下面的人,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往外透半个字。我倒要看看,康嫔那蠢货,还能得意到几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康嫔几乎是日日都往天地一家春跑, 竟是比姬晟还要勤快几分。


    起初李娘娘还应付她几句,不过大抵是拈酸吃醋的话听的多了,再有康嫔无能, 没能挑起事来,李娘娘也就逐渐对她失去了耐心。


    这日,康嫔又来李娘娘这儿挑事, 李娘娘不但没开口附和, 反倒还挨了李娘娘好一顿训斥, 说她不安分。


    康嫔闹了个没脸, 自觉脸上无光, 很是安分了一段时间。


    消息传到孟昭她们这里时,孟昭正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正漫不经心地剥着白玉般的荔枝。


    前几个福建进贡来了三筐荔枝,除了两宫娘娘那儿, 也只有她和王贵人得了些。


    孟昭觉的味道颇好, 只是太医不让她多食,偏这东西又金贵的很, 放上两日就走了味儿了,倒是大半都进了张嬷嬷和碧兰她们的肚子。


    张嬷嬷笑着将这桩事当成解闷的乐子说与孟昭听:“娘娘是没瞧见康嫔从天地一家春出来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活像是吞了只死苍蝇。回了淳化轩后, 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连砸了半套上好的官窑茶具呢,连外头过路的宫人都听见了。”


    孟昭闻言,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手中剥好的荔枝放进剔透的琉璃盏中,拿丝帕细细擦拭着沾了汁水的指尖。


    “她还真拿自己当个得用的人物了。”孟昭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语气透着一股子置身事外的凉薄。


    李娘娘是什么样的人?那是能在先帝后宫里杀出一条血路,最后稳坐太后宝座的主儿。她估摸着,李娘娘原不过是想借着康嫔的手去恶心一下瀛洲那位,谁知康嫔却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蠢物,白费了苦心。


    孟昭端起那琉璃盏,却没有吃,只是端详着里头晶莹的果肉,接着道:“雷声大雨点小罢了,康嫔除了日日去天地一家春诉委屈,连淑嫔的半根头发丝都没伤着。宁寿宫母后能容忍她聒噪这几日,不过是想看看她到底有多大能耐罢了。如今看清了她是个没用的,不嫌她聒噪晦气才怪。”


    碧兰在一旁替孟昭打着扇子,忍不住轻嗤一声:“康嫔也是,上赶着给人当枪使。只怕这会子,悔得肠子都青了呢。”


    “她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孟昭轻叹一口气,将琉璃盏搁在一旁,胃里隐隐的翻腾让她失去了进食的兴致,“行了,咱们权当是个笑话听听罢了。康嫔既然消停了,这行宫里暂且能有几天清静日子。只是……”


    孟昭的话音微微一顿,目光越过半开的窗棂,望向远处被水雾笼罩的瀛洲,眼神渐渐变得幽深起来。


    “常言道,咬人的狗不叫。”孟昭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难以察觉的审视,“淑嫔这阵子在瀛洲里也太安静了些。嬷嬷,派人盯紧些,本宫总觉得,她这般蛰伏隐忍,一旦寻到了反扑的时机,可是要生生撕下别人一块肉来的。”


    “还有王贵人那边,也一定让人看顾好了,她和她腹中的皇嗣都不能有什么闪失!”


    张嬷嬷神色一凛,连忙低声应下:“老奴明白。”


    盛夏的日头越发毒辣,蝉鸣声声似火。


    一场更大的风暴,却悄然这令人窒息的闷热中悄然酝酿。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是酷热难耐,转眼天色就彻底暗下来了,似乎是是要下大雨的样子。


    贤嫔火速辞了王贵人,带着自己的宫人着急向长春仙馆赶去。


    然而贤嫔一行人刚走到半路的时候,却无意撞见了淑嫔。


    淑嫔跟前跪着一个青袍内侍,似乎是犯了什么大错惹怒了淑嫔。


    这半个月来,淑嫔在瀛洲里称病不出,任由康嫔在李娘娘跟前上蹿下跳地告黑状,她都跟个缩头乌龟似的没动静。


    今儿怎的意外地出来了?


    因为间隔不远,又在好奇心驱使下,贤嫔不由上前几步做起了梁下君子。


    狂风卷着残叶在青石板上打转,天际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空气越发低沉。


    贤嫔停下脚步,隔着一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芭蕉,冷眼看着这一幕。


    淑嫔今日穿了件海棠红的茜纱裙,在这昏暗的天色下尤为扎眼。


    她站在风口里,珊瑚替她撑着一把遮风避雨的油纸伞,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抖似筛糠的内侍。


    “不过只是些孝敬?你说的倒是轻巧。”淑嫔的声音在狂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字字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凌厉。


    那青袍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砸在青石砖上砰砰作响,混着风声听着格外凄厉:“娘娘明鉴!奴婢绝无二心!只是奴婢的妹妹病了,急需要一笔银子,奴婢这才一时糊涂,求娘娘饶过奴婢这一回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淑嫔还未说什么,珊瑚却是先啐了一口:“呸,刘勋你这腌臜泼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妹子是教坊司的。就算是刘小娘子病了,自有管事的大人请大夫给她诊治,何苦要你来替她费心!”


    ……


    贤嫔在暗处听着,不由得轻轻挑了挑眉。


    她听了一耳朵,知道是那内侍收了些旁人的孝敬罢了,其实也无关什么大雅。


    毕竟宫里如今只有一后四妃,皇后和有孕的王贵人不提,就属淑嫔最受宠。宫人们巴结她宫里的人,也是人之常情。


    “娘娘,这眼见着就要下大雨了,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贤嫔身边的宫女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催促。


    贤嫔正欲转身避开这晦气,却不防一道闪电撕裂苍穹,惨白的亮光瞬间照亮了周遭。


    芭蕉叶后,贤嫔的衣角避无可避地落入了淑嫔的眼中。


    “谁在那儿?”淑嫔目光如电,猛地转过头来,目光犹如淬了毒液的蛇。


    既然躲不过,贤嫔索性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面上挂起一抹挑不出错处的温婉笑意:“眼瞧着就要下雨了,没成想在这儿撞见了淑嫔姐姐。姐姐好大的兴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还有空在外头调理宫人。”


    淑嫔看清来人是贤嫔,脸上立即堆出一个笑,只是对眼前之人依然透着几分防备。


    她瞥了一眼地上还在磕头的内侍,摆了摆手道:“让妹妹见笑了,不过是底下的奴婢手脚不干净。妹妹这是打哪儿来?怎么行色匆匆的?”


    “嗐……午后我觉的无事,本想着寻人说话解闷。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姐姐这些日子又不见客,康嫔是什么性子姐姐也知道。就去王贵人那儿略坐了坐,我见天色已晚,正着急回去呢。”


    贤嫔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目光在那内侍身上转了一圈,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姐姐治下严明是件好事。只是眼瞧着就要下大雨了,姐姐也该当心些自己的身子,莫要为了个不值当的奴婢,染了风寒。万岁爷知道了可要心疼了。”


    “多谢妹妹关怀。”淑嫔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一语双关,“风雨虽大,可只要把漏雨的窟窿都堵死了,自然就淋不到我身上去。”


    “轰隆——!”


    一声惊雷猛地在头顶炸响,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在地上溅起一片水雾。


    “那妹妹先行一步了,姐姐请自便宜……”


    贤嫔略福了福身,不再多言,由宫女撑开伞,快步向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待贤嫔走远后,那个叫刘勋的内侍仍是磕头如捣蒜。


    淑嫔斜瞥了他一眼,鬼使神差地竟问了一句:“你妹子又为何会在教坊司?”


    刘勋有些羞于启齿,最后还是珊瑚在淑嫔耳边将这桩公案详细讲给她听。


    原来,刘勋兄妹都是犯官之后。他们家为齐王谋逆所牵连,家中成年男子一律斩首,只有他跟妹妹罚没入宫为奴。


    大安年间,逆王牵连甚广,宫中诸如刘勋兄妹此类的犯官之后还有很多。远的不提,据如今司礼监的李秉笔也是为此才入了宫的。


    淑嫔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李秉笔那样神仙般的人物竟然也是犯官的家眷。不过她很快又想明白了,似李砚这样的人,单是周身的气度,就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她抬眼瞥了地上跪着的刘勋,心头不由生出恻隐,淡淡道:“罢了,起来吧。”


    淑嫔看着在泥水里抖成一团的刘勋,语气里没了方才要将人活活打死的森冷,反倒透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悲悯,“念你事出有因,又兄妹情深,这回也就罢,只是……”


    她话还未落,只见刘勋拼命磕头谢恩:“娘娘慈恩,先前是奴婢猪油蒙了心,日后万不敢再做有损娘娘贤名的事。”


    见此,珊瑚还想再说什么,淑嫔却止住了她,“天色不早了,咱们也回去吧。”


    淑嫔转身离去,再未给地上的刘勋一个眼神。


    待淑嫔一行人走远后,刘勋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望着淑嫔离去的方向,他抿了抿唇,想着断了这条财路,他又该去哪儿凑银子。


    妹妹的年岁大了,若是不想她在教坊司吃苦,只能拿银子去填。可尽管他倾其所有,也实在填不了这个无底坑。


    刘家只剩他们兄妹二人了,他进了宫,已经没了指望。可妹妹不一样,她还有希望……


    说到底,是他还妄想能够等到朝廷大赦,妹妹能够出去嫁人生子的。到时候过继一个孩子到他和大哥名下,延续刘家的香火。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水雾,也毫不留情地砸在刘勋单薄的青袍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正欲挣扎着从泥泞中爬起,眼前却忽地多了一双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的软底鞋。


    他心头一惊,猛地抬起头,却见头顶多了一把绘着芍药的油纸伞,替他挡去了大半的风雨。


    去而又返的贤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淡淡的,却让玉钏将一个沉甸甸金锞子递给了刘勋。


    “贤……贤嫔娘娘,您这是……”


    刘勋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贤嫔,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贤嫔拿帕子掖了掖唇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柔声道:“本宫虽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到底还是听到些,知道你是救妹心切才一时糊涂。如此重情重义,倒教本宫想起了自个儿的兄长。这个锞子,就拿去救你的妹子罢。”


    尽管刘勋非常想收下这个金锞子,但还是强忍着没收下,将它送回给贤嫔,“这……这如何使得,怎好让娘娘为着奴婢这些小事烦心。”


    玉钏将金锞子揣进刘勋的怀里,她看了眼旁边的贤嫔,才缓缓道:“我们娘娘最是慈悲不过,今儿遇见我们娘娘也算是你的运道,就甭客气了。”


    贤嫔的眸中快速闪过一丝算计,面上却仍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刚刚她在回去的路上偶然听玉钏说起刘勋的身世,贤嫔知道这些不起眼的小角色,指不定哪日就能帮她的大忙。


    于是,她借口要回去寻找遗失的耳珰,又算准了淑嫔离去的时间,这才跟着玉钏正好出现在刘勋的眼前。


    刘勋捧着那枚沉甸甸、还带着玉钏体温的金锞子,只觉得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尖儿发颤。


    他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见惯了那些主子们把奴才当草芥、当踏脚石,何曾见过这般“雪中送炭”的事?


    “娘娘厚恩,奴婢……奴婢纵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啊!”


    刘勋声音哽咽,在泥水里重重地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的闷响,被瓢泼的大雨遮掩了几分。


    贤嫔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刘勋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此刻却死死攥着金锞子的手上,眼底划过一抹深意。


    “说这些做什么,在这宫里,谁还没个难处?”贤嫔的声音轻柔如春风,在这风雨显得格外蛊惑人心:“本宫不过是见你一片赤忱,不忍看你那妹子在那种地方消磨了岁数。只是……刘内官,有些话本宫本不该多嘴,可既然帮了,便总得提醒你一句。”


    刘勋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感激与卑微:“但请娘娘示下,奴婢洗耳恭听。”


    贤嫔微微倾身,油纸伞又压低了几分,将两人的声音隔绝在方寸之间。


    “淑嫔虽然性子直了些,但到底不算是刻薄的人。只是,她如今盛宠当头,眼里容不得沙子,你今日惹了她,往后在她那儿的日子,怕是难熬了。”


    贤嫔轻叹一声,像是真真切切地为他担忧,“若有一日,你有什么想让你妹子脱离苦海的法子却使不上力,尽管让人给本宫递个信儿。”


    刘勋浑身一震。


    他不是傻子,他太清楚这宫里没有白吃的午餐。


    “娘娘的教诲,奴婢记下了。”


    刘勋将头深深地埋进泥水里,声音低沉而有力。


    “好了,快回去吧,莫要让淑嫔等急了,再招惹了祸端。”


    贤嫔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玉钏扶着贤嫔,主仆二人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不见,刘勋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将那枚金锞子死死地贴身藏好。


    他的眼神在这大雨中也变得明灭不定。


    待她们走远后,贤嫔才压低了声音:“回头你去让陈炬去查查,刘勋的妹子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她总感觉,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至于贤嫔口中的陈炬,则是她宫里管事的大宦官。


    玉钏点头应下。


    没过几日,玉钏就将陈炬在外头查到的消息尽数禀报给了贤嫔,她这才弄清楚了刘勋需要大笔银子的前因后果。


    贤嫔嗤笑一声,没想到这个刘勋还是个情深义重的,一直砸钱拖着不让亲妹子接客。


    不过教坊司那种地方,活脱脱就跟销金窟一样,岂是他一个低阶内侍能够供养起的。


    她眸光一转,蓦然生出了一条毒计,贤嫔笑了笑,反而将话题引到康嫔身上:“自打入了行宫,咱们有些日子没见过康嫔了罢?明儿请她过来说话如何?”


    玉钏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解地替贤嫔奉上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娘娘,康嫔前阵子刚在太后娘娘那里吃了挂落,如今正躲在淳化轩里生闷气呢。您此时寻她作甚?若是不小心沾惹了晦气……”


    贤嫔接过茶盏,斜瞥了玉钏一眼,暗了暗:可不正因为她没脑子,又憋了一肚子的怨气,才是最好使的一把刀吗!


    她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嘴角的笑意越发深长,“这教坊司的无底洞,单凭咱们出面去填,未免太打眼了些。可若是换了康嫔出面去‘施恩’,那就不一样了。她本就记恨淑嫔,若是知道瀛洲里有这么一个能被银子撬动的缺口,你猜,她会不会像闻见了鱼腥味的猫一样扑上去?”


    玉钏恍然大悟,眼底闪过一丝钦佩:“娘娘英明!这是要让康嫔去做出头的椽子?”


    贤嫔笑而不语,这件事无论最后能不能成,都与她没有半点干系。


    她轻笑一声,将茶盏搁下:“去吧,挑几样精致的点心,明儿一早去淳化轩请人。就说万岁爷新赏了一筐蜜瓜,请她过来一同品尝消暑。”


    次日清晨,康嫔如约而至。


    只是比起刚入行宫时的趾高气昂,她如今眼底的乌青更重了几分,眉眼间也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烦躁与颓唐。


    两人在长春仙馆后面的澄瑞亭里坐定,寒暄了几句后,贤嫔便挥退了左右伺候的宫人,只留了心腹在远处守着。


    “妹妹这几日瞧着清减了不少,可是这行宫的住处不顺心?”


    贤嫔亲自执壶,为康嫔倒了一杯清心去火的菊花茶,语气中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来,康嫔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红了眼眶。


    康嫔拿帕子试了试泪:“姐姐就别拿我寻开心了。那淳化轩是个什么破落户住的地方?不仅憋屈,还日日受那些不长眼的奴婢们的闲气!太后娘娘如今也不愿见我,瀛洲里那个狐媚子指不定在万岁爷跟前怎么编排我呢!”


    贤嫔叹了口气,拿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妹妹受委屈了。只是淑嫔如今正得盛宠,瀛洲又被她守得跟铁桶一般,不说苍蝇了,连盆水都泼不进去。咱们这些人,除了忍着,又能如何呢?”


    说完,贤嫔不由长叹了口气。


    康嫔眼底闪过一丝怨毒,“这世上哪有敲不破的铁桶!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若是能抓到她的错处,我非扒了她一层皮不可!”


    贤嫔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随后似是无意地压低了声音,“妹妹此言差矣,凡事切莫冲动才好。依我看,那淑嫔也不是什么善茬子!”


    听到贤嫔这样说,康嫔顿时精神一振,来了兴趣:“姐姐何出此言?”


    贤嫔眼波流转,盯着康嫔那张写满急切的脸,缓缓道:“前儿我从王贵人那儿说话回来,正巧遇到淑嫔在责骂宫人。因相隔不远,我倒也听了一耳朵。似乎是因为那个内侍的妹子身子不好,这才收了行宫里几处奴婢的孝敬。淑嫔为着这个,将人罚在雨里跪着,也忒狠心了。”


    “前儿的雨有多大妹妹是知道,天可怜见,虽然入宫做了内侍,可他们也都是爹生妈养的,没得教淑嫔这样作践的道理。”贤嫔拿帕子掩了掩唇,做出一副不忍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你说说,这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何至于下这般狠手?哪怕她如今圣眷正隆,这般作践宫人,未免也太过了些。若非皇后娘娘还病着,我断然要去蓬莱洲告她一状!”


    说到此处,贤嫔语气微微一顿,那双温婉的眸子里却飞快地掠过一抹精光,似是无意般呢喃了一句:“现在想来我都还觉得于心不忍,妹妹许是还见过那个内侍呢……我记得好像是姓刘还是什么的。”


    说到此处,贤嫔顿了顿,似乎真的一时没想起来他的名字,侧头看向一旁的玉钏,问道:“玉钏,那内侍叫什么名字来着?”


    玉钏缓步上前,看了贤嫔一眼后,恭恭敬敬答道:“是刘勋,刘内官。”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儿。”


    闻听此言,康嫔默默在脑中回忆,有了贤嫔在一旁提点,对刘勋还真有些印象,只记得是个很白净的青年。


    康嫔不由想的更多了,那刘勋急需用钱,说不得还对淑嫔心怀怨怼,只要她稍微抛出一点饵料,还怕这奴婢不乖乖上钩,替她办事?


    只要她买通了刘勋,瀛洲里头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都能了如指掌。甚至……只要银子给得足,在淑嫔的饮食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加点“好东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想到此处,康嫔激动得猛地站起身来,连先前的颓丧和怨气都一扫而空,整个人仿佛重新活泛了过来。


    无论如何,她都得先去查查这个刘勋,接触他一番再说。她猛地站起身,匆匆理了理衣摆,“妹妹宫里还有些琐事要打理,就不陪姐姐了,改日摆了席面再向姐姐赔罪!”


    看着康嫔匆匆离去的背影,玉钏从暗处走上前来,低声道:“娘娘,鱼儿上钩了。”


    贤嫔端起已经微凉的菊花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既然咬了钩,咱们便只管看戏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日影斜沉, 微云舒展,岸边的翠柳随风舞动,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躺在柳树下的梨花塌上, 吹着湖面送来的晚风,贪婪地享受着难得的恬静。


    路过的宫人们将脚步压的很低,生怕惊扰到了塌上的女子。


    然而, 廊桥对面传来的阵阵梵音, 很快打破了堤岸边的岁月静好。


    孟昭蝶翼般的长睫微微一颤, 她睁开眸子, 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侍画赶忙放下手中的团扇, 倒了一杯温热的果茶递过去,轻声应道:“娘娘,已经是酉时二刻了。现下可要传了晚膳?”


    孟昭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掠过湖面, 望向那梵音传来的方向, 淡淡地问道:“那边……是两宫娘娘在礼佛?”


    “这不盂兰盆会就要到了吗。”张嬷嬷走上前来,替孟昭往上拉了拉薄毯, 压低声音道,“两宫娘娘特意请了法还寺和广济寺的大师入宫做法事呢。”


    “盂兰盆会?”


    孟昭听的有些糊涂了,半晌没反应过来。


    见此,张嬷嬷一拍大腿这才反应过来孟昭进宫还不满一年, 许是还不清楚。于是跟着解释道:“这是先帝时就有的章程, 每每到了盂兰盆会期间,两宫皇太后都会请有名的僧尼入宫祝祷。”


    甄娘娘和李娘娘笃信佛教她是知道的。


    “原来如此。”孟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葱段般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剔透的杯壁。


    盂兰盆会,也称中元节。民间有句出名的俚语:“七月半,鬼乱窜”。


    孟昭将茶盏递还给侍画, “既是先帝传下来的老规矩,又是两宫娘娘亲自操办,自然非同小可。只是……这法还寺和广济寺的僧尼一进宫,少不得要鱼龙混杂、人多眼杂起来。”


    张嬷嬷也是人老成精,一听这话,立即就品出了孟昭几分弦外之音,脸色倏地凝重了几分。


    “娘娘思虑得极是。”张嬷嬷压低了声音,眉眼间添了深深的戒备,“中元节本就日子大,宫里的忌讳也多。您如今怀着龙裔,身子最是金贵,万万碰不得那些个冲撞的秽物……再有,僧尼入宫,老奴定会约束好宫里的人……”


    孟昭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轻抚着隆起的小腹,目光穿透渐浓的暮色,远远望向对面的人群,眼底的幽光比这夜色还要深沉几分。


    “侍画,传膳吧。本宫今日胃口倒是不错。”孟昭收回目光,由着张嬷嬷搀扶着从梨花榻上缓缓起身。


    她站定身子,理了理身上云烟般的裙摆,看着夕阳映在东海上,浮光若金,如同撒上了一层金粉。


    “皇后在看什么?怎的这样出神?”


    就在这时,孟昭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孟昭闻声,身子微微一顿。


    她身旁的张嬷嬷和侍画反应极快,看清来人后,当即骇了一跳,慌忙转身跪地,连大气都不敢喘:“奴婢叩见万岁爷。”


    来人正是换了一身天青色暗纹常服的姬晟。


    他负手立在几步开外,晚风拂过他的袍角,周身没带多少随从,想来是特意屏退了左右,悄无声息地走过来的。


    孟昭眉眼间迅速敛去了方才那股子清冷,换上了一副温婉柔和的笑意。她正欲由张嬷嬷扶着屈膝行礼,姬晟已然大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稳稳托住。


    “你身子重,不在屋里好生歇着,怎么跑这风口里来吹风了?”


    姬晟顺势将她微凉的手指拢在掌心,眉头微蹙。


    “臣妾原是在屋里闷得慌,便出来透透气。”孟昭顺着他的力道站直了身子,巧笑倩兮,伸手指向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方才臣妾正贪看这东海的落日呢。您瞧,这夕阳揉碎了洒在水面上,当真像是铺了一层金砂,好看得紧。没成想,倒叫万岁爷撞见臣妾在这儿躲清闲了。”


    姬晟顺着她的指尖望去,湖水长天一色,倒确实是一番好景致。


    他眼底的目光稍稍柔和了几分,轻笑了一声:“难为你还有这等闲情雅致。只是景致再好,也不及你和腹中的皇儿要紧。”


    说到此处,一阵夜风恰好将对岸断断续续的诵经声和木鱼声吹了过来。


    姬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目光转向梵音传来的方向,原本温和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盂兰盆会就要到了,只是这出家人一多,行宫里难免人多手杂、吵闹不休,皇后也要多体谅一二。”


    孟昭是个顶通透的人,一听这话,便知姬晟心里对这大张旗鼓的“法事”也并非完全没有芥蒂。


    毕竟,姬晟崇道,又不喜两宫迷信神佛。


    “您说笑了,”孟昭反握住姬晟的手,声音越发柔婉,却字字熨帖,“臣妾方才也正嘱咐张嬷嬷呢,说这几日蓬莱州上下闭门清修,好生为万岁爷和太后娘娘祈福。”


    姬晟听着她这番滴水不漏的话,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淑嫔柔顺,康嫔掐尖要强,贤嫔与世无争,王贵人胆小怕事。独独眼前这个,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又不该说。


    “你办事,朕向来是最放心的。”姬晟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温和下来,“行了,天色不早了,这水边阴气重。方才朕听见你说要传晚膳?正好朕也腹空了,今日便陪你一道用膳罢。”


    孟昭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恰到好处的欢喜,顺从地靠在姬晟身侧:“那万岁爷可有口福了,今日小厨房刚得了几尾新鲜的银丝鱼,正准备熬汤呢。”


    一行人在夜色与宫灯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往旁边的水榭而去。


    孟昭任由姬晟牵着手,走在平整的青石板路上。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她用余光瞥了一眼那梵音缭绕的对岸。


    因姬晟到访,孟昭让人去传了歌舞,他们一边用膳一边赏乐。


    席间,孟昭略劝了几杯水酒,姬晟也就多饮了几杯。


    他放下酒盅,看着孟昭已经显怀的孕肚,笑道:“朕记得你的生辰就要到了吧?”


    孟昭的生辰在八月初五,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孟昭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眉眼弯弯,盛满一抹受宠若惊的笑意。


    她将斟满的白玉酒盅轻轻推到姬晟手边,柔声道:“万岁日理万机,难为还惦记着臣妾这等小事。”


    她微微侧过身,任由水榭外带着莲香的夜风吹拂着裙摆,目光温柔地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轻轻抚了抚。


    “往年臣妾过生辰时,不过是自家的院子里整治一桌席面,再听两出戏也就罢了。”孟昭的声音和缓,透着一股不争不抢的恬淡,“如今虽说进了宫,但到底不是逢十的整寿。更何况……”


    她抬眸,目光澄澈地看着姬晟,贴心道:“臣妾虽不懂得甚么大道理,但眼下东南有倭寇作乱,北边的燕蛮也虎视眈眈。臣妾身为皇后,天下之母,理当倡导节俭,为天下人之表率。若是为了自个儿的生辰大操大办、铺张浪费,不仅有碍万岁您的圣名,也怕引天下人所非议。依臣妾看,今年这生辰,便免了那些兴师动众的宴饮罢。等回了宫里,臣妾让尚膳监在玉津园整治几桌席面,咱们自家人聚一聚也就是了。”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彰显了她身为国母的端庄节俭,更搬出了天下大义的名头。


    姬晟闻言,端着酒盅的手停在半空,看向孟昭的眼神越发柔和深邃。


    他自小长在宫里,见得也就多了。


    自皇考时,宫里多的是想借着生辰节庆争宠敛财、大出风头的女人,能如皇后这般识大体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你啊,总是这般处处替旁人着想,倒委屈了自己。”姬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顺势握住孟昭抚在腹部的手,宽厚的手掌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宠溺。


    “虽是这样说,但到底是你进宫以来的头一个生辰,如今又怀着皇儿,岂能委屈了你去?该有的章程自是不能免了,这件事就让李砚他们去办罢,你只管好生受用就是了。”


    姬晟沉吟了片刻,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朕的私库里前阵子刚得了一整套东珠头面,成色极好,正配你的身份。回头便让周秉忠亲自给你送来,权当是朕私下里给你的贺礼。”


    “臣妾多谢万岁厚爱。”孟昭低眉顺眼地谢了恩,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娇羞,眼底却是波澜不惊的沉静。


    水榭中央,舞姬们的水袖如云般翻飞,丝竹声婉转缠绵。


    孟昭依偎在姬晟身旁,端起一盏温热的果茶轻抿了一口,目光虚虚地落在那些翩跹的舞姿上,久久未曾转移。


    就在这时,姬晟再次开口了:“按着祖制,有孕宫妃要满八个月的时候才能传娘家母亲进宫陪产。朕知道你想家想的紧,再有这是咱们头生的皇儿,就不必等到八个月的时候了,等你过了生辰之后就请伯夫人入宫罢。”


    孟昭端着茶盏的手陡然一颤,澄黄的果茶在白玉盏中泛起圈圈微澜。


    她那原本如平湖般无波无澜的心境,在此刻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厚恩砸出了一丝真实的涟漪。


    “万岁爷……”


    孟昭眼眶微微一热,这一回,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未经粉饰的哽咽。


    她放下茶盏,搭着张嬷嬷的手便要起身行大礼:“臣妾……臣妾叩谢万岁爷天恩!只是这祖宗定的规矩,若因臣妾一人破了例,恐惹前朝非议……”


    “行了,你身子重,就别拘这些虚礼。”姬晟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她,手臂微微用力,将她重新按回了软垫上。


    他叹了口气,眉眼间尽是不容反驳,“朕方才说了,你是朕的正宫皇后,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朕在自己这儿破个例,谁敢多嘴半句?再有,两宫娘娘那儿大抵也不会反对的,你尽可放心。只要你平平安安地把皇儿生下来,就当你谢朕了。”


    孟昭顺势靠入姬晟的怀里,眼角一滴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无声地隐没在他天青色常服的暗纹之中。


    孟昭不得不承认,在这一刻,她沦陷了。沦陷在姬晟为她编制的美好中,尽管她清晰地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并不独属于她一人。


    她不再压抑和克制,她的理性一点点逝去,逐渐化为满腔的柔情。


    “万岁爷……”


    她伏在年轻男子的胸口,声音柔婉至极,透着浓浓的依恋。


    姬晟似乎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孟昭,他有些触动。


    眼前的女子在他面前永远是端庄持重的形象,可现在她卸下了那层名为“大度”与“贤良”的坚硬铠甲,就像一个寻常人家渴望丈夫疼爱的娇弱妻子,软绵绵地倚在他的怀里,毫无防备地展露着她的脆弱与真心。


    姬晟的心口不可抑制地软了下去,那是一种掺杂着帝王掌控欲与男子本能柔情的微妙情愫。


    他抬起骨节分明的大手,顺着她纤弱的脊背轻轻抚摸,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安抚一件稀世珍宝。


    这是和淑嫔完全不同的感受,就好像年幼时一直没能得的心爱玩具,如今却唾手可得。


    姬晟很喜欢这种感觉。


    “皇后……”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里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怜惜。


    他微微低下头,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眼角,拭去那抹湿润,随后珍重地将一个吻印在她的额头上。


    张嬷嬷他们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将这方天地留给了这对天地最尊贵的男女。


    “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咱们的皇儿也要跟着难过的。”姬晟将她拥得更紧了些,下颌抵在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安抚。


    孟昭闭上双眼,将脸颊深深埋进他温热宽阔的胸膛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轻轻“嗯”了一声。


    水榭外的夜风渐渐凉了,吹散了白日里的闷热,却吹不散此刻两人周身萦绕的缱绻旖旎。


    纱帘外的丝竹管弦之声在夜色中越发空灵婉转,与远处隐隐约约的梵音隔湖相望,仿佛将这方寸之地隔绝成了一个不受外界纷扰的桃花源。


    在这步步为营、处处逢迎的深宫之中,孟昭放任自己在这片刻的温存里彻底沉溺。她太累了,自从入宫后,她算计人心,防备暗箭,每一日都如同走在薄冰之上。


    哪怕明日天亮之后,她依然要戴上那张完美无瑕的皇后假面,去面对随时可能掀起的腥风血雨。


    哪怕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帝王的恩宠犹如无根之木,随时可能移情别恋……


    甚至知道这个男人更爱的是瀛洲的淑嫔。


    但至少现在,在这片水榭的微风中,她是真真切切、毫无保留地贪恋着这份专属于她的柔情与庇护。


    夜风愈发清凉,将水榭中央靡靡的丝竹管弦之声吹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什么!你说什么!”


    淳化轩内,一道尖利的声音自后殿响起。


    画眉有些害怕地看着上首的康嫔一眼,半晌才支支吾吾道:“娘娘,那刘内官将奴婢赶了出去,连您赏他的银子也被扔出来了。”


    康嫔冷哼一声,气地拍案而起,她咬着唇,一字一句开口:“给脸不要脸!”


    话音未落,她很快想起刘勋的妹子还在教坊司里,神色倏地又软和了下来,唇角浮起一抹笑意来。


    既然那姓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她也就不客气了。在宫里,她是不能把他怎么样。可在宫外边,拿捏住他的妹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自从她封了嫔后,姬晟也赏了他娘家父亲官职。虽然没有皇后娘家直接封爵的荣耀,到底还是封了个锦衣卫千户的官职,正五品的衔儿。


    康嫔看了画眉她们一眼,缓声道:“本宫有些时日没见娘家人,明儿替我去回了皇后娘娘,就说想要见娘家母亲一面。”


    画眉虽不知主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着康嫔眼底那抹淬了毒般的精光,便知不是什么好事。


    她连忙磕头应下:“奴婢遵命,明日一早便去引凤楼外头候着递牌子。”


    康嫔满意地挥了挥手,转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细长的护甲轻轻刮擦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微响。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贱骨头……”她喃喃自语,“本宫倒要看看,等你那娇滴滴的妹子在教坊司里被破了身子,看你还会不会来求本宫!”


    次日清晨,引凤楼。


    孟昭刚由着侍画伺候着用了半碗血燕粥,张嬷嬷便挑了珠帘进屋,压低声音禀报道:“娘娘,今儿一早淳化轩那边派了画眉来,说是康嫔娘娘思母心切,想求娘娘一个恩典,诏她娘家的母亲入行宫叙旧。”


    孟昭正拿着一把象牙小梳顺着鬓侧的秀发,闻言动作微顿,康嫔怎得忽然要见娘家的母亲了?


    “两宫娘娘那边怎么说?”孟昭轻笑出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论理,她想要见娘家人,本宫不应阻拦,只是宫里自有宫里的法度,本宫也不好冒然开了这个先例。”


    张嬷嬷凑近了些:“老奴收到信儿后就打发了相思去两宫娘娘那儿了。方才相思过来回话,慈圣娘娘她老人家向来不理会这样的小事,让您自己看着办。至于慈懿娘娘那边,她说既然已经把六宫大权交给您了,让您自个儿拿主意就成,日后不必回她了。”


    孟昭对张嬷嬷的办事效率还是很满意的,她点点头,“既如此,那就让杨夫人按着规矩递了牌子罢。顺便你再去淑嫔和贤嫔那儿递个话,若是她们也想见娘家人,就一同再诏进宫。”


    至于王贵人,压根不在孟昭的考虑范围内。毕竟王贵人只是宫女出身,当初姬晟肯册封她为后宫都已经非常勉强了,就更不会推恩她的母族,授予官职了。


    张嬷嬷连道一句佛号,“娘娘慈悲……”


    作者有话说:


    可能会有人觉的这里写的不太好,但是从我生活经历来看,孕妇更渴望得到呵护和陪伴,于是,就有了这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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