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劝格在豫地养了许久,断手的伤口总算收口。
他坐在驿馆院子里,拿剩下的那只手试着握刀挥动,虽然被路多那狗贼算计极为不幸,但还好,刀锋破空的声音似乎和从前一样利落,看来他并没有彻底沦为废人。
将刀收鞘,劝格终于站起来吩咐亲兵收拾行装,他要回安都投奔洪将军,至于报仇的事情,之后再议吧。
亲兵应声前去,劝格耐心等待。只是下午回来时,几人面上却忧心忡忡,终是同他一五一十说了燕州的噩耗。听罢,劝格在院中沉默许久。沧州被围,古兀人拿下燕州之后没有停,如今骑兵已经压到沧州城下,这个时候,他应该怎么做?还能怎么做。
“不去安都了,”劝格笃定道:“我们去沧州支援。”
……
同一时刻,从沧州往西往南,大大小小的州府都在做同一件事。
青州知州石慎首先表态,调出周围八千守军,在未有朝廷圣旨的情况下,亲自带军连夜北上,粮草同时行进,整个胶州一带骡马车队排成长龙。冀州的民团则自发集结,铁匠铺日夜不休地打刀,妇人把家里的存粮装出大半,收进麻袋堆在村口等官差来取。
而从前互相推诿扯皮的地方官,此刻都不约而同把各家的兵力和存粮一笔一笔详细算出,之后各自签字画押,互通文书,协调如何支援。如今已经没有朝廷的统一调令,他们只能发自本心,竭尽全力地做同一件事。
一起筑防线,把古兀挡在北边。他们再也不想做外族人的奴隶,再不想回到曾经那样被北狄人蔑视欺压的日子!
——
自听到燕州的消息后,映衬一般,西北的进攻便再没有停下过,接连不断持续着。
笃定齐军已经没有再战之力,仅剩的几名西域炮手来回操作着回回炮,身边更多上无数护卫的人,让巨石从天亮轰到天黑,又从天黑轰到天亮,不计成本,不遗余力。
而古兀更是加大军备投入,火药震天雷轰炸不停,数十日下来,城墙上的砖石都被砸得粉碎,瓮城已有两次险些塌陷。
民兵用装土的麻袋和拆下来的门板艰难填上豁口,但填完不过多久,又被古兀强攻砸开。城墙下到处是碎石和断箭,风一吹,灰土高扬。
而李宿暂时离开城楼,再一次提审阿拉坦。
见到这些人面色明显憔悴,也从近日呆在牢中感受到他们逐渐的匆急,阿拉坦已经猜到事态的发展,迫不及待问,“怎么?我母族有没有人给我回信。”
“阿拉坦王子,你的母族已经被恩赫派去攻打燕州。”亲卫的刀架在他脖子上,代替李宿和幸阳平说话:“若再不能说出什么来,你便要考虑自己是否能继续活命了。”
阿拉坦一时怒极,大骂:“你们自己打不赢,我三言两语就能让你们赢?想不到你们齐军竟是一群废物!”
懒得再与他浪费时间,李宿闭上眼:“开始吧。”
话音方落,阿拉坦的手便已经被高高举起,而后死死按在一方桌上,阿拉坦见一柄利刃已经选在手上,还不及抗拒,亲卫的手便已经重重落下,匕首深深插入他手掌中。
啊!
一刀下去,几乎痛不欲生,阿拉坦面色立刻苍白,血色尽退,咬着牙才没有让自己叫出声。他本还可以更有骨气,他可是古兀的勇士,不想还不等他继续硬气,亲卫便毫不停歇地又是一刀,狠狠扎下去!将对古兀人的恨全部倾泻其中。
阿拉坦面容彻底扭曲,嘶吼出声,两只手都被匕首牢牢钉死在木板上,偏偏他还不能有半分挣扎,越挣扎越痛苦,越是锥心!只是身体已经不由自主蜷缩起来,彻底失力,又不敢让自己完全瘫倒。
李宿才睁开眼,平声:“还不开口吗?”
疼得说不出话,阿拉坦牙齿都再忍不住打颤,嘴唇更是控制不住张合。听不到他的回答,想来还不够。他也没有那么想活。李宿便吩咐:“继续。”!
一时间,阿拉坦发疯一样连忙摇头,虽然说不出话,也不敢再动,但他更怕自己成为一个彻底的废人!这样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头摇个不停,如同拨浪鼓,又如同疯子。亲卫们终于稍稍将他松开,李宿吩咐:“给他上药。”
——
“谢川明逃走了。”颜穆珍望着殿外重叠的楼宇:“兵马已经派出去,便没那么好收回来了。”她又输了。
“娘。”
谢珩羽深深看着她,自然想劝母亲。
劝她不要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肩上,劝她不必把自己逼得这样紧,劝她松一松手,哪怕只松一口气。
可他说不出口。他知道母亲留下小叔是为了什么,也很明白小叔为什么要走。这两件事各有各的不得已,撞在一起便成了死结。而都是他不能割舍的亲人,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也无法偏帮任一方。
颜穆珍看着他,忽然浅淡一笑。但笑容转瞬即逝,立刻恢复如常:“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命数。”她早该料到,从一切开始的时候就应该想清楚。却也收敛起眼底先前柔和的情绪,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小玉儿,你必须答应娘,无论如何,一定要守好颜氏的江山。”
这样的要求,如何回应?谢珩羽并不知道,所以如实地没有立刻回答。
得到他的沉默,公主越发急迫,强调:“这是我们颜家的江山,我知道它不可能是千年不变的王朝,总有人要摧毁它。但至少不能在你我的手里失去。你要我如何面对我的先祖?”
心绪沉得张不开嘴,谢珩羽抬眼与公主对视。既然总有人要摧毁它,总有人会摧毁它,那是不是在此时,是不是在我们手中,又有什么差别呢?
古兀的铁骑从北边压境,燕州已失,沧州被围,晋地迎敌,西北还危在旦夕,不知近况如何。朝堂上九皇子声势依旧不小,否定声依旧不断,其他多方势力的暗线还没有拔干净,禁军里的人心也没有拢齐。这江山真的能守住吗?他们寥寥几人的力量,真的可以吗?
但颜穆珍眼底有他鲜少见过的决绝,也有他不愿意读懂的不祥。
“娘,我没办法承诺,更不希望你为此付出性命。”纠结过后,谢珩羽终是承认,或许也算承诺:“但只要我在一天,便会继续努力做你说的这件事。”
说完,他自己也不敢多留,转身离开殿中。再停留一息,他怕自己会说出更丧气的话,只能匆匆往外赶去。
匆忙驾马到刑部大牢,肖家作为重犯被关在最里层。
本朝从来厚待文臣,除了牵涉谋逆的重罪,很少举家下狱。肖家显赫多年,如今却合族被囚,牢中阴冷潮湿,又连逢几场秋雨,墙角渗出水渍,很有一番萧索冷意。偏偏草席上还生出霉来,被敷衍了事的狱卒扔张旧毡铺上,更加狼狈。
肖嘉佑面上还算镇定,只是憔悴许多。他和妻子靠坐在一起,孩子则在妻子怀里睡着了,方才小小闹过一场,又懊恼自己这时候还给他们添麻烦,小小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却在这时,狱丞忽然提着灯进入,态度比前几日客气了许多,将他们一家三口引到另一间稍干净的牢房,甚至打来了水让他们稍作梳洗。
却只有他们,没有肖家其他人。肖嘉佑正自诧异,抬起头便看见谢珩羽站在牢门外,他的面容绝佳地继承了谢家和皇室的优点,如一头绝赤的火狐,在牢中一盏幽灯下都晃人一亮。
“郡王。”隔着牢房,肖嘉佑才迟缓开口。
“肖侍郎,这是我小叔嘱咐我的。”谢珩羽道:“他请我好好照顾你和你的妻儿。现在是委屈了些,我会让狱卒多关心你们的起居。”
肖嘉佑心中一暖,却想到李宿还在西北作战,恐怕川明此时也很不好过,犹豫过后才问谢相呴近况。
“他已离开安都了。”
这句话可不简单,肖嘉佑暗自琢磨着,片刻后想明白了什么,低下头,好一阵没有说话。
谢珩羽却不以为意,扫一眼肖少夫人和肖小公子,她正为孩子盖上刚送来的被子,虽仍然简单潦草,却比那些烂褥子好得多,至少干净绵软。看回肖嘉佑:“其实,如今未必没有余地,不是吗?”他不信有人愿意让自己和家人呆在这样破败的地方。
自是明白他的用意,肖嘉佑颔首:“殿下不妨去查查九皇子。”据他所知,贤王夫妇和九皇子的关系一直不清不楚,这次他们作乱,其中也必定少不了九皇子的手笔。
他们自然也有想到九皇子,只是他们到底还有何筹码?谢珩羽微微歪头思索。
肖嘉佑则在他思考时犹豫着,眼看谢珩羽即将离开,又忙开口叫住他:“郡王,”他不太好意思,但还是坚持:“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谢珩羽微讶,却还客气:“侍郎请说。”其实他对这位肖侍郎,并没有什么恶感,若不过分,他可以允准。
“小芍……郡主。她并非贤王夫妇亲生,只是养女。那孩子在牢里日夜啼哭,不吃不喝,”他的确有些担忧,更何况他妹妹如今自顾不暇,更是狱卒重点关注的对象。
不过他定然不能让他们直接放过妹妹。但恐怕此时妹妹更顾不上小芍。
便干脆问了:“能不能将郡主也接过来?”至少这里有他和妻子在,能哄一哄。
看着他疲惫请求,又无能为力的眼神,谢珩羽最终颔首:“好。”
肖嘉佑郑重道:“多谢。”
谢珩羽只是摆摆手,转而走到另一条拐道,尽头审讯牢房内,刑部侍郎等人已到,而贤王妃也已经被单独拉出提审。
肖雁荷冷眼看过那张和谢相呴有一两分相似的面容,而后迅速收起目光。
谢珩羽却不虚与委蛇,察觉到她的目光后便直直回盯着他。步入此处时,他便已经收住脸上的茫然,只有怒意与果决,一把匕首摁在几名官员面前,厉声吩咐:“今日得不出消息,便不准她活着离开这里,务必要斩草除根。谁敢心慈手软?都给本王看着办!”
第312章
再次进攻陇县前日,古兀大营中的萨满按照常例,杀牲祭祀黑纛。
这是古兀人的习俗,他们出征前必定要祭纛,一则是为了祈求战神护佑,鼓舞士气,二则是为了卜问凶吉,使用羊骨占卜预判战局,决定出征时机,这是长生天的意志,即便是恩赫也不能违背。
准备好器物的小童再望一眼准备的羊骨,微微一笑,不动声色退开。
恩赫、乌日塔那顺及一干古兀将领已经随萨满出账对日祭拜。而后回到祭祀处在旁庄重等待,见萨满将烧红的羊胛骨投入火中,等骨裂纹现。
他们已经将齐军打得全然疲态,只差一举便能拿下陇县,都雄心满志,想来战神也会护佑他们赢下这一战,准许他们出征!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见到羊骨上裂纹后,老萨满的脸色骤变。他转过身来,先是向草原虔诚一拜,才对恩赫道:“王,是凶兆。明日不宜再战。”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恩赫面色也不太好看。萨满德高望重,长生天的旨意更是不能违背。既然是这样结果,看来只能暂缓进攻了。
不想乌日塔那顺却一把将羊骨从火中捞出来,他不惧灼烫,只将羊骨掰开。此举令众人惊诧,乌日塔那顺面色却依旧认真,也向草原一拜。
“战神也许只是提醒我们,那句穷寇莫追的汉话。”他眼底燎起势在必得的火光,“但我们古兀骑兵,并不惧怕他们齐军。天亮拔营,按序拆卸,先外后内。今晚各部照常扎营,不得妄动。”
萨满面有怒色,望向恩赫,谁想恩赫只是一笑,竟然什么都没说,俨然已经完全信重乌日塔那顺的模样。
只得长叹一声,萨满别过头去。
号令传下去,古兀营盘按原定方位依次扎定。
乌日塔那顺登高望去,古列延如同一张巨大的棋盘铺展在陇县以北的平原上,他很满意。转头又秘密对身边的将领吩咐了些什么,才继续查看士兵情况。
——
“古兀围营时,以勒勒车首尾相连,围成环形铁壁,之间的间隙刚好容一骑通过。”幕僚按照阿拉坦的说明向众人转述:“营帐按固定方位排列,层层相套,恩赫的斡耳朵便居于正中。”
扫过一群疲累到极点的人,他语气总算好些,生出期望:“每日拔营时,必须由外向内按序拆卸,中军最后才动。若有急袭,外围的骑兵先起,次第向外展开,中军始终被层层护卫在核心。这是古兀人用了几代人的战法,看似从来没有出过纰漏。不过,现在我们能找出问题了。”
把斥候连续数日绘制的古兀营盘图张铺开,李宿到:“围三阙一。”
围得越紧,他们拔营时的拆卸序列便越固定。幕僚回报:“将军,我们算过了,天亮前半个时辰,古兀的外围千户必定要拆卸装车,中军尚未起身。这时他们的铁骑正散于各部收帐,鹿角未设,壕沟未挖,大汗与诸将暴露于野。”
这是古兀人最强的时候,也正是最弱的时候!
李宿颔首,问:“仿制的回回炮试用过了吗?”他本应该亲自到场查看,但近来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试过了。”舒青答:“虽然匆忙了些,但威力却不少。”
听见他的答话,李宿才相信。落手下令。
而随他命令后,营中十几架仿制的回回炮很快被推出库房,趁夜色沿着预先探好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推入前沿阵地。这些炮都是钱和光还有李通文带着一干工匠连月赶出来的,炮身比古兀人的轻些,射程却不相上下。
火药火油则要谨慎小心许多运送,以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防止被夜露或秋日里忽然的雨湿到受潮。
……
当夜,朔风正紧。古兀外围千户的营地里,士兵们正拆卸帐篷,把毡布卷起来往勒勒车上捆,预备再度出征。因为萨满的占卜,他们都隐约有些不安和担忧,更有几分隐隐的不满,干活也多了几分愤愤不平。
古兀是受长生天护佑的民族,岂能不听萨满的意思执意出征?
正在他们忙碌间,天边却有什么拖火光划过夜空,正中还在拆卸中的营地!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还未反应过来,他们身边的勒勒车便已经被炸翻,车上的毡布顿时熊熊燃烧。
“啊!”来得太突然,本在拆卸的士兵来不及取弓便已被火海吞没。而也在此时,中军大帐的门帘猛地掀开,将领们冲出来,怒瞪着天上火影。
齐军的回回炮的轰击只持续两刻钟而已,炮声骤然停歇。浓烟散开处,古兀人全然惊诧!
齐军的骑兵居然正从正面的突破口冲进来,他们竟然有滔天的胆子,敢主动出来了,还敢主动进攻!
而此战李宿亲自率骑兵直插中军,持枪奋战。
这全然是意料之外的一战,古兀兵马阵脚立刻大乱,各千户的士兵还在各自的营位上,有的已经拆开帐篷拔了营,有的却还迟缓地守在车城边上。
古兀将领们见状,立刻嘶吼着下令,但拔营拔到一半的军队,根本就是一锅乱粥,更何况营地已经被齐军的火药火油点燃,喊声不断,完全无法再被控制住。
“撤!”乌日塔那顺被亲兵拥上马背,果断下令。
回头看去,整个外围防线已经烧成火墙,而如齐军所愿,中军大帐的毡顶正往下塌。
……
天亮时,古兀军已再度退后十里,立于废墟之中,李宿并没有下令再追,而是叫众人回去休整。
实在不容易。日夜不免,研究战术。终于令陇县可以喘上一口气。
他自己也匆匆回到陇县,见城墙上那些被回回炮砸开的豁口还没有来得及修补,但,炮击终于停了,不是吗?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宁。
此时李宿已经近三日未眠,回到住处又下了指令,才倒头睡下。
他本以为自己应该有一丁点兴奋,毕竟总算见到曙光。却也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疲累,压得他身体都快无法站直,几乎随时要倒下,不过强撑一口气,仿佛要被火彻底炼融,终于得到水降温时,最先是兹拉的熄灭。
眼皮沉沉落下,李宿手还下意识伸向枕间,可是什么都没有握到。
再醒来时。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没有拖延,李宿迅速从榻上坐起,也许他睡了四个时辰,也许更久。只是,又是黄昏。
凝望着窗外透来的层层叠叠的橙红,昔日坐在小坡上,凝望着远处等待黑夜,等待虚无的降临的感觉再度袭来。
这样熟悉。这样不安。
名为虚无的巨兽会吞没一切吗?
李宿下意识再度伸手向枕间,可是还是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才察觉到他有多思念谢相呴。他多想搂谢相呴入怀,还能捏到谢相呴可怜的布狐狸聊作安慰——
可惜是不能了。
“将军,”自他吩咐过后,亲卫再不敢瞒着消息或拖延,在外敲门:“急报!”
“进。”李宿立刻下榻,举起水壶仰头灌水,眼皮还是有如被火烧一样的感觉,好在一壶水入喉,稍有缓解。
亲卫却说:“退十里的古兀军没有停下来休整!他们绕过官道折向东南,立刻奔袭铜州!”
……
李宿放下水壶,透过比血色更深的残阳,看到亲卫的脸。亲卫的神情和话语却肯定着他的猜想。
“铜州,铜州守卫薄弱。”实在已经无兵可分,无力支援:“……城门没撑过半日。已经被古兀人占领。”
而铜州一失,陇县两面临敌,后方也岌岌可危。好不容易呼吸了一口气,又被立刻死死扼住咽喉。火再度燃起,要焚化一切。为何已经竭尽全力,还是落入死地?为何已想尽计策,还是棋差一招?
半晌,李宿仍然只平静道:“知道了。”
而在铜州,古兀军队连续行军两日,也是疲惫不堪,此时急于休息,不再行进,乌日塔那顺却兴奋得难以入眠。
既然长生天说不宜出战,那他便就此顺势不出战陇县,但却不代表他不会攻击其他地方。
他虽然后知后觉中计,也才品味出来,幸守夷原本是想要动摇他军心而已,却没算到自己反而先动手了。这便是他给幸守夷的惊喜,也万望幸守夷能接住,毕竟与这样的对手相争,乐趣才无穷无尽,不是吗?
……
听着刑房中铁链拖地的声响,谢珩羽虽然已经默然退出到外间,还是面无表情。
半晌后刑部侍郎从里面出来,再度朝他摇了摇头。贤王妃咬死了不知道贤王去了哪里,已经动了刑,尽管她满脸满手是血,晕过去又被冷水泼醒,醒来还是那句话,仍然答不知道。
侍郎摸摸鼻子,“她倒很有骨气。”
谢珩羽没有看侍郎,只是加高音量问:“她女儿不是也能说话了吗?说不定知道些什么,把她带过来。”
此言一出,刑房内女人的阻拦声明显加剧,而刑部侍郎迟疑了一瞬,总觉得是不是太……但对上郡王的目光,立刻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吩咐。
不多时,小芍便从肖嘉佑身边被领到了刑房外间。她年龄还小,并没有被锁着,只是被两个狱丞一左一右地牵着,紧张地打量四周,抿唇无话,一双黑漆漆地眼回看着蹲下与她平时的谢珩羽。
“你别怕,”谢珩羽的声音倒小了:“一会儿你娘会听到你说话,你告诉她,你在这儿,你很好。明白了吗?”
小芍只是眨了眨眼睛,点了一下头,还是不说话。
里间的门没有关严。小芍走到那旁,背对着众人,面上竟然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她喊道:“娘!娘!”
“小芍!小芍!”里面的声音再度响起,肖雁荷愤怒而绝望:“你们要对我的女儿怎样!你们放过她!她——”
“我在这儿,我很好!你不要担心。”脆生生的童声却打断肖雁荷的嘶吼,门内的声音忽然静了。
而后小芍转过身来,面上再度恢复如前,退到一旁。
谢珩羽眼神微凝,却没有多问,示意狱丞把小芍带回去,转身走入牢房。
见到他之后,原本已经平息的肖雁荷立刻继续嘶喊:“不要碰她!不要把她扯进来!你们到底是不是人!是不是人!”她的声音已经彻底嘶哑,倒显得凄厉如恶鬼。
见她眼睛里的恨意几乎满溢,可是细细琢磨,恨意底下分明是藏不住的恐惧。
谢珩羽直白道:“那你只能选一个,你是要女儿,还是规矩说说,贤王那个狗贼到底去了哪里?”
肖雁荷怔住,脑中却不自主回想着方才听到的童声,想到那么小一个孩子。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是小芍出现在了山洞边,化一切厄运为生机,是小芍让她再度感受到了人世间的生命如此可贵,如此珍惜……牵挂着她的一切。
可是此时此刻,此时此刻——肖雁荷阖上眼皮,泪水混着血水从眼角淌下来。
“赣州。”她说:“贤王肯定去了赣州。”
第313章
好不容易寻到一个机会,李瑞终于在掌灯时分悄然到九皇子府。
自从公主上位之后,此处不得不低调下来,再加上从前本就荒凉过一段时间,一路看得李瑞直皱眉,又见九皇子颜郜释还斜斜歪在榻上,断腕缩在袖子里,都此时此刻了,竟然还在喝酒?
颜郜释也看见他进来,自然先是稀奇,后知后觉又复杂不舍,但只眼珠转了转,根本没起身。
李瑞站在门口,不再行礼寒暄,开门见山:“殿下是不是把兵马调给贤王了?”
“是啊。”他说。虽然李瑞已经被他排挤出去,可是到底帮他办过很多事,这些风吹草动,很难不知道。他知道瞒不过李瑞,也没打算瞒。
细细看来,颜郜释其实不过二十出头,尚青涩稚嫩的面庞上却如同已被俗务浸泡数年,酒色财气缠身,和从前很不一样。至少和记忆中不愿意听安国公掌控,主动选中自己要做伴读时的样子,截然不同了。他这辈子也许再也不会有意气风发的模样和时刻了。没由来的,李瑞这样想。
深吸一口气,李瑞终于还是往前迈开两步,字字皆从牙缝中挤出:“殿下真是糊涂。你知不知道公主和郡王那边已经有动作了?他们今年上午已经派人马去了赣州,到时候贤王前脚刚起兵,后脚便被人堵在门口,岂会有你们预想的那么顺利。”
说到此处,紧盯着颜郜释,恨铁不成钢,又恨他如此愚蠢,离了自己竟然半步都不能活,自然也没什么尊敬了,直言不讳:“而你人在安都,手里没有兵,难不成等贤王来救?你等他来收尸吗!”蠢货!
原先还不以为意,只偶尔偷看李瑞一眼,听见赣州之后,颜郜释终于意识到不对,脸色骤然变化。
断手下意识地往袖子里又缩了缩,不想让李瑞看到,“怎么这么快?”假的吧?
“我看贤王也不是个多聪明的人,应该没少在后院密谋,多半是审贤王妃审出来的,”李瑞气得想笑:“你跟他们夫妇俩来往频繁,难道不清楚其中情况吗?”
其实他想也是。颜郜释没有说话,抿唇成线,线的末端微微发抖。绷紧片刻,终于还是功亏一篑,抬头看李瑞,再无近来的暴躁和傲慢、懒惰,反有一种久违且习以为常的依赖与信任,他焦急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沉默好一会儿,李瑞才道:“殿下,你手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贤王妃知道贤王的全盘计划,这便不值钱了,但赣州是你布置的,只你对赣州情况清楚。那现在就进宫,把这些全部献给公主。阻拦贤王便是护驾之功。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颜郜释还未听完,便下意识摇头:“那毒妇,我向她低头她就能放过我?”
自然已洞悉出言外之意,想他们真是一条后路也不给自己留,李瑞眉目一凛,立刻警告一般厉声提醒:“驸马之死皆是贤王夫妇手笔,你那会儿缠绵病榻,能做什么?再说血脉亲情,打断骨头连着筋,只要史官在一日,朝堂上有一个文官,公主岂敢动你?”
他本是打算来九皇子这里看看有什么异动,自己是否能从中获利,不想还给自己扯上了这烂摊子,不想久留,“总之,殿下自行斟酌吧。”
也不再看颜郜释一眼,转身就走。只留他失魂落魄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静。
……
刑部侍郎呈上了第二轮询问出的供状,便垂手退到一旁。翻开那几页纸,颜穆珍一列列地往下看。
贤王妃现在倒交待的利索,把禁军里的人手全部报出,而其中名单之长,牵扯之深,比她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有几个名字她甚至觉得眼熟,是官家信任旧臣的子弟,平日里不声不响,暗地里却已经把路子铺到齐宫门口。
把供状合上。颜穆珍道:“不必再对她用刑了。”既然已经问到这一步,想来也问不出更多了,折磨人又有什么用。
侍郎应声,却迟疑着没有立刻退下,欲言又止的模样。颜穆珍抬起眼,“还有何事?”
侍郎这才斟酌道:“肖氏还押在刑房,伤得不轻,若是停了刑,是否要传个医师看一看?”毕竟是贤王妃,身份过于敏感,若是公主一声令下,叫她无声无息地死了也是常事。
“这种事不必来问我,犯人也是人,按规矩办便是。”颜穆珍答。
这便是不想落人口舌了。侍郎想,这才赞公主公正仁善,随即躬身退下。
将剩下一批奏折看完,蔡霂也刚好到。等他也看过,把供状放下,颜穆珍立刻听见他进言道:“这些人须得尽快斩草除根。”
贤王虽然已经逃出安都,但他留下的这些人还在禁军里,若不趁现在弄掉,等郡王和洪思松在赣州一动手,安都这边稍有风声,这些人便是现成的内应,后患无穷。
颜穆珍颔首。
得知贤王的去向后,谢珩羽便已经和洪思松带兵去了赣州,禁军必须彻底清洗。她也如此想,可是她原本要提上去争权的俞家暂时却不能用。
蔡霂抬起眼,心照不宣。俞家那小子把谢相呴放出了宫,这件事瞒不过宫里的眼睛。而公主没有追究,已经算是留了情面——毕竟俞家被推出来争禁军指挥使,本身就是她默许的,俞家转头却做了这样的事,面上无论如何不能轻轻揭过。
她不能让人觉得放走谢相呴没有代价,更不能让人觉得俞家可以一边替她办差一边另做打算。
可是除了俞家,还能用谁?禁军里实在太缺一把刀。
难怪当初官家力保幸守夷。刀足够锋利可太重要了。忽地灵光一现,蔡霂神色忽然松和,“老臣倒想起一个人。”
颜穆珍却还没有头绪,征询地看回。蔡霂道:“从前在九皇子身边的那位伴读,李瑞。他妻子是俞家的女儿肃仪郡主。”
用他便能依旧令俞家出力,又不算完全揭过俞家那件事,俞家的人情还在,但俞家的脸面不用给。而且此人能在九皇子身边周旋这么多年,被排挤后还能明哲保身,是个聪明人。眼下他也许正需要机会证明自己。
颜穆珍思忖片刻,终究有所顾虑:“他到底是幸守夷的亲弟弟。”
蔡霂却点醒她:“只是,古兀凶残,并不知幸守夷是否能活着回来。但稳住安都却是眼下的事。”又道:“何况,幸守夷早与李家断绝关系,未必肯认这个弟弟,李瑞也未必能向他低头。”
倒也是。颜穆珍继续思索着。想起李瑞还曾短暂在燕州,把军政一手抓过来统筹,手段不会差。而禁军现在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有手段,有把柄,有靠山,又急于在新朝立足。用他,他便会卖力。
“劳烦参政去安排了。”她终是应下。
——
铜州失守的消息传回后,幸阳平便提出要去三原守线,西北关枢在长安,任意一地直面古兀都有无穷压力,甚至可能会彻底失控。李宿没有拦他,但顾及幸叔到底是文官出身,他不能完全放心,只舒青带了一万人随行。
舒青领命而去,临走前汇报过后,不由长久望着李宿。
陇县这么难受,噩耗又接二连三传来,他很珍惜现在还能看到的每一面。直到李宿朝他颔首,他方才下定决心,抱拳做保重状,转身离开。
不过一日,北地新募的两万民兵已经到位,校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但毕竟匆急,细看便知底细。这些大多是失了耕地的佃农,另一半是北地各州送来的民壮,年龄参差,有的才刚到校尉胸口高,有的鬓边已经微白。而也不是上过战场的人,民兵握武器的手法五花八门,列阵时左右不分,听见鼓声便慌,看见骑兵冲过来便往后缩。
李宿在高处看着他们的训练,听校尉们扯着嗓子吼骂,骂完又从头教,反复其实也只为了生怕他们丢命的担心。
而恩赫至少还有四万人留在陇县外虎视眈眈,古兀如今全力出击,后方随时可以再召集更多人马。一万士兵。两万民兵对上四万铁骑,这座城的命运,每个人心里似乎都越来越清楚。
再走一圈环视,李宿仍然站在校场边上,风携黄土尘沙。
民兵们在尘土里重复着地列阵,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最初跟随他北上时,从豳州打到封都,谢相呴靠在城墙上,望着城墙下正在打扫战场的民夫,忽然问李宿:“这些人会不会恨我们。”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当时李宿没有立刻答话。谢相呴微微歪头,又道:“唯有以战止战吗?”
他分不清哪一种更真,只知道眼前这些人明天要上战场,去面对强大的古兀士兵,踏上几乎必死的道路。直到仗打完,或者直到他们死在这片土地上。而所有人都是他亲手送上去的。
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李宿强迫自己依旧看着面前的这些人。兵者真是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吗?
难道国君皆不得已吗。可祭祀敬天法祖,战争保境安民,都是国君该做的事。最终史书也不会写,战争不只是国君的战争,也是这些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下来的民兵的战争。
祀与戎,献祭于天,或献祭于地,一样是拿着人血往地上浇。
还是只要起念,人人皆是如此。
这批新兵训练速度很快,那些校尉恨不得他们能在上战场前学会所有,练矛阵后又练拒马,再练结阵撤退。
不知不觉,李宿停留很久,也观看了很久。
直至亲兵从远处快步走来,低声禀报:“将军,恩赫的大营不再退后,今日已往前移动,前哨已经逼近到离陇县不足二十里。”
战争又要开始了。
第314章
北地入秋后便冷,也许不知不觉已受寒,谢相呴捂嘴咳嗽两声。
瞥见姐姐担忧的目光,他轻微摆手,恰好听见随后的脚步声,侧头掀开帘子一角,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见楼宇已经回来,一五一十地向他说明:“禀报夫人,咱们两日之后就能到沧州。属下已经和石知州接上,沧州眼下混乱,劝格也带着几千残兵刚到,伤病满营,士气低迷。”
谢相呴问:“青州军呢?”
楼宇斟酌着答:“两拨人互不买账。”又补充道:“沧州知州倒有几分来头,他是冯家旁支,却没怎么被安国公牵连。人也能干的,从临郡凑了一万兵马。三拨人各有统属,令出多门,谁也指挥不动谁。”
颔首,谢相呴目光却不由飘向稍远些的地方,飘渺雨中,老汉推着独轮车,雨打得他们睁不开眼,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妇人抱着孩子蜷在车上。
老牛车拉着一家老小,而这样的车和人从北边一直绵延到南边,如没有尽头的河。人心动荡,大家都不敢再留在北地,不想再次被齐朝抛弃,沦为丧家奴隶。
秋雨绵长冷寒,随风一阵细丝飘洒在脸上。谢相呴放下帘子,倚回靠枕上,才对楼宇道:“传信让石慎原地待命,不要进城,先跟劝格的人隔开。沧州知州的一万兵马暂时不动。”免得三拨人挤在一起自己先乱了。
又问:“劝格现在在哪里?”
“回夫人,劝格带着残兵驻扎在城西旧营,他们刚安置下来,粮草可能不够。”
谢相呴:“我们便去见他一面。”
其实他从未见过劝格,只知此人是高邦出身,洪思松一手提拔。这会儿看了楼宇送来的情报,才知道他们离开后,此人在雷首山竟被路多砍断了手,养好伤便带着几千残兵往沧州赶。除了粮草,还有什么是此人需要的?
——
“他竟敢拒绝。”公主撑案站起,眉头微蹙。
想到李瑞,应逍之实在很难有什么好脸色,但心里也隐约明白几分他的算计。是觉得齐朝已经无可救药了吗?所以才这样推三阻四。只得道:“似乎由不得他称病。”
“罢了,这样的人也用不得。”颜穆珍最终还是放弃。
她再没有更多的时间和这些人空耗,既然李瑞不知好歹,不如给他和俞家一个下马威,另择人选:“梁慵如何?从前在北军做粮料使?”
应逍之颔首,已明白她的顾虑:“梁慵虽也是主战一派,但与幸守夷多有不睦。与古闵等人交好更多。”
“那便让此人来吧。”公主道:“你去安排拟旨,俞家子弟从前占的官职拿一份名单给本宫,该拿掉的尽数拿掉,俞相身子不好,不必出门。”
“臣遵旨。”应逍之却未立刻退下,又禀报:“九殿下想见您一面。”
颜穆珍蹙眉,“他又有什么事。盯紧他就是了。”
“兴许与贤王有关?”应逍之试探道。
“那便让他入宫吧。”思忖过后,公主又道:“贤王和洪将军都不在安都,如今战事频发,九弟一个人住在王府里,本宫不放心,这次入宫后便暂时住在宫里。”
明白了她的安排,应逍之躬身应是。
……
劝格烦躁地磨刀,后那些伤兵横七竖八躺在干草堆上,谁想屋中再度漏雨,抬头要查看,先听见动静,便见一个披着浅绿披风的人正穿过雨雾朝自己走来。
他脸色苍白,一边走一边咳嗽,以手背掩唇,与他对视之间,一双眼睛却令人惊心动魄,摄住心魂。
一旁的楼宇则小心为他撑着伞,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劝格站起身来,打量着来人,又莫名其妙地,不敢看太久。也许是气质非凡,气势所压的缘故。
他没见过幸守夷夫妇,但他听说过名号,也认得楼宇。而能让楼宇跟在身后撑伞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劝格将军。”谢相呴在他面前站定,声音比之劝格原先设想的清润动人,倒反有些咳过之后的沙哑,更显一分不可轻视,“我是谢川明。”
劝格没有立刻应声。小心收敛地向面前人又看过一眼,此人瘦得几乎能被风吹倒,这便是谢川明,昭武将军的夫人,从前北军的半个主帅?真是,人不可貌相。
倒比他想得要不可冒犯。犹豫过后,劝格还是识时务地拱起一只手略行一礼。
谢相呴望过一圈这片漏雨的营地,那些躺在湿草上的伤兵,他们迷茫的神色,方才把目光落回劝格脸上。“将军深明大义,前来沧州,我很欣慰。路上辛苦了。”
他并不计较前尘恩怨一般,接着道,“粮草我已经让人去调度,伤兵明日一早转到城内医馆,营房也重新安排。”好在姐姐早已经让商会在北地安排了物资,此时可以直接使用,也是他的便利。谢相呴轻描淡写补上最后一句:“我与洪将军已见过,他派八千兵马到晋地支援,放心不下,让我看看你的情况。”
实在是匪夷所思。想着自己秘密为官家做事,洪将军却原谅,还挂念着自己,劝格心中又难免感动。
低头看着自己被砍断的手腕,袖口空荡荡地垂着:“明侯夫人,我们在雷首山。多有得罪,”欲言又止。
“此话往后不必再提。到了沧州便是同袍。”不想谢川明云淡风轻,一锤定音:“只是为何没有同沧州知州协商?”
他既然有这样魄力,而洪将军也力挺抗鞑,劝格自然甘居下僚,立刻禀报:“事先已经见面求援过,但知州冯文远虽然尚且在做事,但信心不足,犹豫是否南撤。”
“沧州尚有一战之力,岂能不战而屈?”谢相呴微微蹙眉:“楼宇,你将周围州府官员名单交给我,捡两个政绩平稳的做备选。我先去见他一面,若此人有能无志,无法成事,便趁早换掉,沧州不缺这一个好汉。”
……
已经在府衙里关了自己整整一天。城防文书太多,冯文远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并非懒政,也不是怕死,而是心灰意冷,这账怎么算都是死局。
古兀前锋距沧州不过五十里,骑兵半日便到。但他手里的兵是东拼西凑凑出来的,粮草靠截留,城墙去年才修了一半,至于其他的兵马,各有从属,很难调动在一起。
书伴小声提醒他:“大人,明侯夫人和楼指挥使到了。”
冯文远遽然一震,他夫妻二人没有一同在西北,明侯夫人居然来了沧州吗?是不是西北有什么不好了?心中思虑重重,却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去前厅。
到时侍从已经备好茶点,冯文远见二人皆是疲态,而明侯夫人眉目间,则一种与这副病容毫不相称的锋利,下意识站直行礼,一阵自然而然地寒暄问候。恰到好处。
谢相呴微微颔首,直接发问:“劝格向我禀报,说大人对于沧州形势不太看好,便想来问问详情。”
若他知道的不错,劝格先前已经将这夫妇二人得罪透了,且隶属蔡洪一派,竟然这么轻易就已经收服。
……可见,也许他们还有不少底牌。
冯文远思量再三,决定实话实说:“侯夫人,下官并非想不战而逃,但沧州兵力与素质都不足,实在难以匹敌,下官不能拉着百姓一同赴死。”
“但如果弃城,”谢相呴看着他,“逃的便不止沧州的百姓了。士气低迷,只会一退再退,逃到大江便是数百万人。古兀人得寸进尺,西北晋地腹背受敌,往南是安都方向,但安都兵马已经悉数派出,自身难保。往东是海。这些人能去哪?”
心头一凛,冯文远不知道安都的形势已经危急到这个地步,身后竟然已经毫无靠山!他只一开口便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心里猜测更甚,不由问:“恕下官直言,如今可是西北危急?”
谢相呴眉头骤然横起:“哼。有我夫君坐镇,西北能出什么事。若西北不安,你以为你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吗?”
听出他的怒意,冯文远哪里还敢招惹,连连致歉,心中也有几分认可这样说法,昭武将军似乎的确能守好北地。但还是不安,也不等他思考着字句发问,谢相呴便转了语气,继续命令道:“沧州你我都必须守。守一天百姓多活一日。守十天也许就有转机,若西北大捷,便是你冯知州被重新起用的时候,也是古兀和高丽的死期!”
这样的话,让冯文远握紧拳头,他如何不痛恨这些贪婪的入侵者,如何不想守卫百姓?
瞥见冯文远已经有了动摇,谢相呴便趁胜追击,直接下令让他做事,以此转移他的焦躁:“冯知州,你是本地父母官,百姓信你。我也需要你帮我办事。第一,立刻组织青壮年上城墙修筑,并借此发粮稳定民心,若你缺物资,只管向我开口,北地我还能说得上话。二则迅速将兵力整合,我会让青州军、沧州民兵以及北军统一训练,制定战术迎敌,”他紧盯着冯文远的眼睛,“你留在城中,不要走。明白了吗?”
虽然还是温和的发问,最后四字语调已经缓缓放慢,不动声色的威胁与压迫,几乎彻底将自己挤压。
看着他幽幽的眼睛,冯文远已经品出三分不对劲,若他真的还坚持要走,恐怕人头落地。是吗?唉。他毫不怀疑。
当年废太子之后,官家昏迷多日,幸守夷趁机作乱,而还未成功前,官家却忽然醒来。本是危机,此人却入宫求见,调换了北地和西南的军权,表现出还能为官家所掌控的态度,得以喘息。眼前人会是比蛇蝎美人更可怕的存在。
况且,既然已经有了主事之人,也许真的会有转机,不妨留下,且看他如何作为吧。便朝谢相呴深深地揖礼:“侯夫人既然有此吩咐,下官听命便是。”
看他识时务,谢相呴眼底掠过赞许:“你不会后悔的,我保证。”
第315章
冯文远,劝格及石慎三人先后到达府衙正堂,谢相呴咳嗽未好,已抱上了手炉,披风也带一层内绒,但胸肺还是略有些难受,勉强压下,令楼宇先报上汇总的兵力数目。
如今算下来,劝格带七千人,石慎带八千,冯文远一万,合计两万五左右。古兀前锋距此四十里,有三千骑兵,又聚集了一万五千高丽兵。
“仅看人数,我们并不太吃亏。”尽管古兀骑兵能以一敌十,谢相呴还是不想他们太过气馁,便先说此话。
……也好在李宿总读兵书和别国军情,耳濡目染,这几年他了解不少,可以自信道:“初战沧州,古兀人不明虚实,大概率不会亲自先来城墙。毕竟他们一贯的打法,是先让从属国人前压试探,消耗守军,再以骑兵突入。所以要准备应付两波攻势。”
劝格主动请缨:“末将在塔儿州时,与高丽和古兀都有交手,相对二位更熟悉敌情,北城不如交给末将。北军可以正面顶上。”
很好。谢相呴颔首:“可行。但没有我命令前,不准出城,只在城墙放箭围杀。”
劝格不明所以,来回思索,谢相呴便截住他:“我的思路只是推测,亦需提防古兀后手。若高丽步兵后面携带古兀骑兵,但凡你敢出城,他们便有机会冲进来。”
而劝格手下的兵马人伤疲交加。并非不信他能打,但这一仗根本赌不起。劝格亦明白了其中意味,重重颔首,“末将遵命。”
石慎不用多吩咐,他是李宿一手带出来的人,谢相呴只看他一眼,他便自己开口:“末将会守好东城。”
“留三千作预备队,剩下五千上城墙。”谢相呴下令,“随时往北城支援。做计划调整。”石慎应下,没有多话。
而冯文远听到最后,心中也有几分成算。他手中的一万人是什么底子,大家都心知肚明,也如他所料,谢川明分配给自己的人物是筑墙。拆门板,浇泥水,挖护城河,这些事情民兵还是可以做成的。
“要让西城看来不可攻。”说罢,谢相呴再次察觉到喉间的痒意,忍耐着咳嗽,不再多话,更不愿意在几人面前露怯。只故作从容,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待几人离开后,他方才捂住胸口,咳嗽出声。透过窗格望清灰的天色,大雁南去,朝暮思君。
愿初雪前,他能和李宿再见。
——
很快收到公主的密信,得知安都禁军已清洗大多,又看到九舅舅主动交待的各项实情,谢珩羽才松了口气。将信纸凑在烛火上烧了,便叫来洪思松,沿地舆图信州方向划线。
“贤王从赣州北上,最近主道便是信州。而九皇子在信州的亲信名单已经交出,我们提前去截断。”
洪思松明白:“末将带两千人,今夜出发,会守住信州官道的隘口。”
想来无需正面接敌,只沿途设障,把桥拆掉就是。
谢珩羽颔首。他也另有其他的事要做,赣州临近州府所有的财政支度,从今天起要全部停掉,不能再给贤王一丝一毫接受供养的可能。封去府库粮仓,切断他们的人脉,多拖一天,便让他们多吃一天空饷。
看他们往哪逃。
但洪思松还是再度提醒:“不过如今尚且没有探明乱臣贼子的底细,也请郡王以己身为重,勿要涉险,万事吩咐臣即可。”毕竟也不知道,九皇子的坦白到底是真是假,即便他说的这些布置和兵力属实,也难免留有私心。
“洪将军放心。”话罢,谢珩羽又让人去传本州通判,当面签署公文,不到半日,各州衙门的账册便被贴了封条,盐铁、粮秣、布匹,所有物资一概冻结。
……
到底是他们的地盘,不过多久,贤王便在信州城外驿馆接到消息。
大道过不去,而步卒翻山绕路至少多走十余日。更危急的是,跟随他起事的赣州知州也得到了消息——会不会再生异心。还是再次先下手为强?
不行,若是局面失控怎么办?他目前还无法控制住这些军队。
思虑再三,颜寄随还是主动找到赣州知州,提出先改道前去抚州避难。
赣州知州倒是直接应下,似乎没有什么异议,但他的平静,却反倒让颜寄随本就紧绷的心更加飘浮。
当夜,他再不能承受这种捉摸不定的折磨,屏退众人,就着一盏油灯,再次提笔写信。
安都已有防备,北上受阻,请大汗与将军加大支援,从侧翼牵制北军,他愿做内应,与古兀共分天下。
——
沧州北城城门半开,侦察兵望过,城墙上没有旌旗,垛口周围空荡,甚至连一个守军的影子都看不见,而天色难得清朗。
勒马城外三百步,高丽百夫长抬手示意全军停步。难道齐军如此畏惧,真的不战而逃?捉摸不透,便派了一小队步兵先摸进去探看。
那队人小心翼翼到城门口,探头往里看过片刻,方才放心往内行进,不过片刻,便回来禀报:“城中没有士兵,下方仓库也没有军备。”
松了一口气,齐军果然是懦夫!他匆匆前去向带兵将领禀报,得到允许后不再犹豫,立刻拔出弯刀往前一指,身后的高丽步兵便紧随涌了上去。
城门大开,队伍鱼贯而入。进入城中后,果然见满目荒凉,临街的民居门窗要么紧闭,要么大开。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短暂的喊杀声,隐隐约约,不太真切,随即又归于寂静,想来是前锋撞上了城中残存的守军。
这反而让人放心了。有抵抗才正常,但抵抗如此微弱,更说明守城的兵力不足,大多齐人还是选择溃逃。
更不想变故陡生,只在百步之间。
北军已在城中蹲守将近一个时辰,弓满弯月。
箭雨从两侧同时射出,因距离太近,高丽人还来不及举盾格挡,便被钉倒在地上。
紧接着屋顶上的滚石砸下,惨叫声随之炸开。城墙上的旌旗便在这一刻齐齐竖起,不知不觉,齐军已经完成包抄!垛口后面涌出二排弓弩手,从高处往下,箭矢暴雨倾泻,城门也被彻底封死。
变乱突生,高丽原先的阵型瞬时不堪一击。前排后退,后排还在往内推进,人马相撞,踩伤不在少数。
一段短短的入城通道,不过多时已布满尸体,而远处的城墙上,谢相呴则站在垛口一侧,身上披风被风掀得起落不定。
楼宇在一侧小心护卫,空城计的确还用,不消多时,高丽死伤已经近千人,齐军却几乎毫发无损。
随意挽起的头发也吹乱一些,拂过他的眼睛。谢相呴转过身来:“传令劝格,立刻追击。石慎带三千青州精锐出东城,绕至高丽前锋营后。”
高丽人溃败,古兀骑兵却在后方休整,没有跟进,显然是太看不起齐军。
不过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哪怕冒险也要截断他们的退路。
石慎很快依言行动,沿着城外河道两侧,绕过高丽前锋溃败的正面,一路加快,直至到敌营侧后。
多年在澄波军内,石慎打追击战自有章法,探路的斥候来回频繁,隔一刻钟便回来报一次方位,他仍然马不停蹄。
很快便抵达边界。高丽前锋营扎在一片矮坡后方,营火稀稀拉拉,寨墙临时扎就,潦草如篱笆,可见待遇并不好。
也在此时,前锋正被劝格追着打了半个时辰,溃兵还在陆续往回跑,营中正乱。
做出分配,又临时稍稍调整战略,劝格朝那片营火指去。三千人分做三路,两路从侧翼包抄放火,一路随他正面突入。
满载干草和麦饼的大车停在营侧,应当方才运输到营,正巧方便了他们行动。青州兵把火油泼上去,再丢火折子,整辆车轰地燃烧。
火光一起,便很难瞒住,这时营中更乱,终于撞上枪花。
石慎早已下令不准恋战,挑翻拦路兵,便带中路直穿营心,再度冲散高丽小队。因李宿的布局,他这一年来在青州不曾疏忽,勤加练兵,手下的青州兵自然训练有素,不过一刻钟,半个营地便烧成火海,浓烟滚滚翻入暮色。
回头看过火势,石慎心满意足下令撤退。
数千人在火光中重新收拢,从原路更快撤回东城。身后营地则斩首百余,粮草烧毁过半。
待到古兀骑兵闻讯赶到时,只看见满坡的焦木灰烬,再想追击,石慎和劝格却都已回城,开始第二轮布置。
而古兀也心有忌惮,不曾追击,加之前锋粮草被毁,无力就地扎营,当夜拔营后撤二十里。如此,在谢相呴的谋算下,沧州初战告捷。
——
千里之外,陇县却无暇喘息。
军备方才运送到,一个时辰内便已层层下发完毕。好在从前储量不小,后勤一应物资还能跟上需求,确保将士不在秋日受冻。
只是秋风萧瑟,他想谢相呴或许难挨。他有好好吃饭吗?他是否还在忍耐咳嗽。
手已经挥下,李宿示意将领带兵出城,分做两股,要同时抵抗恩赫的王师与乌日塔那顺的亲军,陇县几乎被黑云完全压盖。
而两战之后,因士气低落,逃兵人数锐增。
抓回其中还能找到的人后,也大多不再安排他们直接上战场,而是做后勤工作,尽管如此,陇县及关中等地还是层层紧缩,铜州后方一带更是难以维系,渐打渐退,越发靠近长安。仿佛命悬一线。
“将军,近几日天象异常,三日之内,铜州一带必定有雷打雪。”
雷打雪在世人眼中恰是大凶之兆,冬雷震动,必有刀兵丧国。恐怕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士气会在此之后更加低迷,他们该如何做?
听过幕僚忧心忡忡的汇报,李宿却道:“那就安排炸堤。”
静默一阵,幕僚不明所以,疑惑问:“这……”
李宿起身,显然并不在意所谓天象:“炸堤放水,冲垮古兀大营。”若足够冷,借雪成冰,若不够,那就破坏他们的阵地。
即便要摧毁铜州百姓今年辛苦耕种所有粮食,他也绝不允许这些变做古兀的助力。
纵然滔天罪孽,永不能也无法被原谅,也只属他一人过错。
他还需要一些时间,需要更多时间,让齐师在面对古兀时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状态。
幕僚也已明白他的指令,心中长叹:“属下这就去部署。”
第316章
此后半月中,沧州在两次进攻后依然屹立不倒,反倒高丽人跋山涉水而来,渐渐势颓,在古兀人手下变得不那么好用。
捷报传回南方,令百姓与诸臣渐渐心安。
谢相呴咳疾渐重,喝了几日药也不见好,但此时却不敢停下休息,留石慎劝格一干人留在沧州,令楼宇暗中护送自己和姐姐前去晋地。
幸英勋,楚蔚威及邓昉三人的兵马已经汇合整理,但晋地兵力虽然不少,潮洛门却在不断施压,诡计层出不穷,战况胶着不前,无法推进。
但齐朝还有西南顾及,同时四面作战,根本经不住长期消耗,是以幸英勋几人精神皆是紧绷焦虑,谢相呴见到他们时,双眼皆是通红,眼下的血丝已经完全爆起。
幸英勋也是一惊,上下看过他,面上讷讷,半晌才道:“嫂嫂怎么瘦成这样了?”
谢相呴自己也被问得一愣。自从西南到西北后,他一直奔波不断,中间两地往返,又被困雷首山,再加连日处理军情,实在无暇关注自己容貌。每日虽然还是习惯将水精带着身边,可是已许久未自照,也不知模样会否丑陋。
这个时候才惊觉自己已经许久未关心自己,想来李宿只会更加憔悴。只说,“我一切都好。你们都没睡个好觉吧?”
“是我们不够强。”幸英勋微微抿唇,掩下落寞。她刚刚接到西北的战报,得知铜州失守,陇县被两面包围的事情,犹豫着是否要告知谢相呴,想来哥哥并没有传给他们。
犹豫着还是放弃,怕他更加分神,劳心劳力伤身。于是只赞道:“幸好沧州先前还有嫂嫂坐镇,否则我们才是自乱阵脚,无法顾及。但现在晋地形势不算乐观,我颇为惭愧。”
“不怪你们。”几人皆上前迎接谢相呴,已随他的步伐渐渐步入中堂。谢相呴道:“潮洛门对大齐十分了解,此次古兀南征更是蓄谋已久,难以防范。但大家如今有何难处,有哪些策略,不如一一报来。”
楚蔚威道:“禀报夫人。潮洛门麾下约一万轻骑与我军周旋于晋地平原,潮洛门曾随恩赫西征千里,犹善用兵,古兀军队避实击虚,游而不击,我军进则彼退、驻则彼扰,分则彼击。如此以一击十,以十击一,半月以来,我军虽未损主力,却日日折损百人以上,便如此积小胜为大疲。”
谢相呴微蹙眉头。潮洛门却比他想的要难对付很多。
幸英勋继续道:“且一旦我们主张出战,敌方便以快制慢,昼伏夜出,古兀军备充足,骑兵一人双马,昼夜甚至可行二百里。我军步卒日行不过六十里,且重甲在身,追则力竭,不追则被动。”说到此处,她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尤其可恨的是!古兀人以夜袭为常,白日又分散难定,底下的将士被迫夜夜戒备,不得安眠。”
闻马嘶则惊,未战先怯三分,岂有斗志?
听罢,剩下的谢相呴也知道,潮洛门出奇制胜,不携重粮,抢粮杀马焚村,无恶不作,就地取食。这般因粮于敌,越打越精神,齐军反而越打越虚弱,远没有古兀和高丽的联合队伍那么好对付。
难怪恩赫放心让潮洛门一人前来,直切晋地。
“看来仅凭作战,我们难以获胜。”其实若论兵法,他们比自己更懂。斟酌片刻,谢相呴还是不得不下决定,他恐怕要从潮洛门本身入手:“先如常练兵,但要放缓节奏,有什么办法能暂时拖延战局,令将士好好休息?”
三人对视一眼,幸英勋笃定道:“我们也放火,先烧草原,或可暂且延缓。”
“那便安排吧。”谢相呴定论。
又嘱咐几人也稍作休息,晚间再继续议事,谢相呴寻到谢映宁。她正低头看信,见谢相呴来,并不避讳,低头一笑,将信交给他:“看看。”
垂眼看去,果然是潮洛门来信。他的字倒写得很好,谢相呴也是从李宿和姐姐这里才知道,古兀有相当一部分人都崇尚学习齐人的文化,是以更想掠夺这片富饶的土地。
信也写得情真意切,姿态也能放低,竟然还想与姐姐再续前缘。谢相呴不由冷笑。放下信件,谢相呴问:“不知他有什么弱点?”
谢映宁果断道:“贪婪至极,傲慢至极。”
谢相呴诧异:“这样的人,竟然能与恩赫君臣和睦数年?”也不知是恩赫过于强大,还是心胸宽广。
“恩赫是他认定的王者,且恩赫将他喂得很饱了。”谢映宁想着旧人,神色并没有什么波动,“所以他既要美人,也不想放我离开,还想要我的财富。”
但还是怕她会伤怀,谢相呴抱住谢映宁的手,微微摇晃,“姐姐在我眼里就是最美的仙子。”
谢映宁一笑,刮一下他的脸,“姐姐哪有你好看?”才郑重几分神色,“不过我倒是有些想法,说与你听一听,看看是否可行。”
谢相呴颔首。
“在我看来,巴雅尔其实才算是恩赫的原配,只是在他们古兀人眼里只将她当作女奴,但那时恩赫很看重她,于是原先我们四人也算交好。但后来恩赫另娶大妃,而她陷害追杀巴雅尔,又以重利收买潮洛门,不准他插手,还要他在恩赫面前抹黑,他照做了。”
回忆到此处,谢映宁不免几分嘲讽:“但他却想不到,我带着绝望的巴雅尔离开了草原,还掩护他们母子活了下来。而如今,巴雅尔与其子乌日塔那顺回到了恩赫身边,恩赫还无比器重乌日塔那顺。潮洛门和巴雅尔岂会没有想法?”
“是啊。”谢相呴顿时明白了姐姐的用意,心思一转,“恩赫已经是不惑之年,又常年征战……哼。巴雅尔母子,也许不太愿意喂饱这匹贪狼。”
“他们绝对不愿。潮洛门的贪婪你难以想象。”谢映宁肯定道。说罢站起身来,踱步思考,缓缓出声:“恩赫成为大汗之后,给了潮洛门古兀近三成的征战收益。巴雅尔怎么可能给他这么多。既然他约我见面,不如我便去见他一见,听听他想要什么。”
“我和姐姐一起去。”谢相呴也站起身来,“到时请姐姐告诉他,若他愿意退兵,保我夫君平安撤离西北,我们愿意让出半壁河山,并且继续通商,以他为主,且每年额外给他十万红封。”
——
收到谢映宁回信时,潮洛门也收到了齐国贤王的来信。懒得亲自看这人的来信,潮洛门只拿着谢映宁的信,让侍从念给他听。
最后一字落下,不免嘲讽,“真是无用,齐国内里如此,区区一个公主,都拿不下么?”
但还是稍稍坐起身,思忖起来。
如今连理的弟弟与幸守夷搅在一起,明日前来见他,很大可能不只是为了旧情。何况当初她离开自己时,心中归根结底还是有怨的,想来没有那么容易释怀,如今自己若要挽回她,难免要出些血以表诚心。
可是她要的会不会太多,自己真的能给得起?此时此刻,留个后手倒真有必要。所以细细看起来,贤王其实是个好人缘。
便摆摆手道:“咱们埋伏的五百精兵给他吧,能不能成事只看他的本事,此后若是再来信求援,一概不理。”
说罢,又捏紧了谢映宁的信。嗅到淡淡的兰花香。
闭眼之间,忽然想到为何从前看到那么多齐人写下的诗词歌赋都是文绉绉的念旧言语,这些年过去,才发现他也在其中。日夜越去,越觉身边种种虚伪难握,越想重温旧梦,越觉旧人可贵难舍。
……
得知谢相呴要亲自去见潮洛门,幸英勋自然放心不下,甚至计划乔装随行。谢相呴轻轻摇头,“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做。”
幸英勋道:“难道趁此时机偷袭?”可是他们要去的地界在交战点中,如何放心?便直白说了自己的忧虑:“我不能置你于险境,更不能不顾你的安危。”
谢相呴只道,“我一定优先保全自己,但此时必得冒险一试。”一旦突破古兀布置在晋地的中线,沧州的那些兵力也迎刃而解,他方才能前去西北,见到李宿,才能实实在在,真正彻底帮助到李宿。
自然还是放心不下,幸英勋看向楼宇。
楼宇只行礼:“若夫人决意前去,属下必定誓死护卫。”
“放心吧,为了你哥哥,我也一定平安回来。”谢相呴一笑,“快听听我的战术,你越早获胜,我越安全。”
——
秋意渐深,山中晚来风急,又遇浓雾薄雨。
贤王带部下,已在婺州的山里已经躲藏数日,此时士卒衣单粮缺,夜里冻得蜷在树下,连哨兵都没什么精神,连日缩着脖子打盹。而赣州知州表面上还维持着恭敬,每日照例来禀报粮草和探报,但贤王总觉得他回话时眼神飘忽,话也越说越少,心内越发敏感。
傍晚时分,拉拢的亲信果然前来禀报,告知颜寄随,已见赣州知州独自出了营地,私自传信。
陡然一惊,颜寄随问,“给谁的,能查到吗?他和谁在通气?”
卫兵微微摇头,“属下只怕打草惊蛇,不敢惊动。”
闻言,颜寄随微微闭目。终是下定决心,看来不得不动手了。
夜间,士兵刚刚换过哨岗,他便提了一坛当地的莲子酒前去寻赣州知州,将他肩膀搭到一侧:“连日劳顿,本王见你实在辛苦,不如喝两口暖暖身子。"
知州愣住,面上依然平静:“还未救出九殿下,老臣岂敢放纵。”说罢连连推辞。颜寄随眼睛微眯,道:“本王亦是惆怅,日夜挂心殿下。知州若是无意,不妨陪本宫喝两盏,稍解忧思。”
见他让步,赣州知州眉目稍缓,无有不应。起初只听贤王抱怨不断,又不停自斟自饮,依旧关注四周,有一搭没一搭地答话。
后来听他语序颠倒,似乎渐醉,放松些许。直到忽然发觉周围守卫换人时,起身想要盘问,贤王却忽然从袖中翻出匕首,一刀捅进他腹侧。
知州瞪大了眼睛。
千防万防,不想此人如此无耻!他一只手抓住贤王的袖口,嘴巴张了张,但血已经从喉咙里涌上来。于是又忙挣扎着去摸自己腰间的刀,颜寄随却被记忆唤醒,依稀想到他东山重起前的那几晚,正是狠心杀了宋家那两夫妻,他才有的机会啊!
再不犹豫,拔出匕首,又飞快捅了第二下、三下,直到那只抓在他袖口上的手松了劲道,彻底垂落。
贤王站起来,衣袍上全是血。他看了卫兵一眼,示意他们看好周围。自己则亲自把知州的尸体拖出,趁着夜色拖到营地后面的山沟里。
夜色加深,四周恐怖,他心猛跳不停。寻了个乱石堆把人塞进去,又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
沾血的手失去了小指,又摸到自己毁了容的脸上,还是歪着鼻子。
这不能怪他,都是他们在逼他。都是上天不公啊。否则他如何沦落今日?
第317章
处理完知州的事情,稳定军心又费一番大功夫,只是外界没什么消息,众人还是惴惴难安,久而久之,颜寄随自己也觉着没什么意思,有些心灰意冷。
傍晚在山中烤火时,喘着大气的人忽然上前跪下,双手举起送上蜡丸。
有了!
一连数日,终于有了回音,只是不知消息是好是坏……深吸一口气,颜寄随终究捏开蜡丸,展开纸条,小心地借着篝火的微光看了一眼。纸条上只一行字:禁军指挥使梁慵。
如擂鼓不停的心忽然出奇平静下来。梁慵?竟然是梁家的人?
先是一愣,又忽然仰头笑出声来。值夜的亲兵被颜寄随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只觉贤王快被逼疯了,又没人敢问。
颜寄随却从火旁站起,笑意加深。梁慵是梁超仁的侄子!梁超仁虽然叛变过他,人也死了,账却还没死呢。梁家手上沾过的人命,替他办过的脏事,每一笔他都记着。
更妙的是,梁家从来也不干净——当年通北狄的岂止是梅少秋,可有不少人在其中大肆敛财,其中罪行数不胜数。
这样的罪名无论北狄存亡,无论江山谁主,可都是板上钉钉的耻辱,揭开来看,也绝不能容于世人,足以令他们全家百年难以抬头。
而公主清洗禁军,用的竟还是他的人。这样天助他也!他怎么能不开心,怎么能不开怀?
颜寄随立刻召来信使,先向梁慵发难,期间下笔飞快,目光幽暗而灼热,这消息的确比古兀的回信还振奋人心。
由此决定不再等潮洛门的援兵,立刻下令:“明日启程。”
他要回安都了,率先向其中发难,这次还有谁可以拦着他呢?
——
乌日塔那顺分兵三千骑,沿着渭北平原的边缘急行军,直扑潼关。
幸阳平与舒青共同抵抗,连续守城两日,总算抗下攻击,直至天生异象,陡现雷打雪。而后干燥已久的西北一带被水冲过,上岸堤河炸毁,骑兵寸步难行,不得不拖延出战,暂时喘息。
如此,潼关等地方有一线生机,民兵源源不断填入,匠作营加工日夜不休,为守城战提供最大支持。
而陇县高压已久,只天刚蒙蒙亮,阿拉坦被从地窖里拖出来。
草原上风吹日晒磨出来的粗粝肤色已经褪成了灰白,阿拉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两只手的伤口依然结痂,但手指依然僵硬,无法握拢。
若敢稍稍试探曲动,便痛如撕心裂肺,齐军只给他止血,却不帮他止疼。
在看见李宿时,痛楚仿佛再一次浮上,阿拉坦下意识地往后缩退,喉结上下滚动,没有说出话。
这些天他已经学会了不再逞强,还是活命要紧。李宿扫他一眼,此次没有再传问,对亲卫吩咐:“绑上城楼。”
不过多时,晨光便寸寸自陇县城头升起。不知不觉,好像冬日也快近了,毕竟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早。
城墙一层薄薄锈色。
被绑在垛口正中最显眼的位置,阿拉坦双手反剪,绳索勒进他手腕上刚结痂的伤口里,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身后则被插着一面古兀旧旗,猎猎作响,如同西北野外的尸体,裹一层衣物。
不消多时,城下的齐军士兵便注意到他,偶而有人朝他吐口水,少数人朝他扔石头,绝大多人没有再看他,忙碌于自己的事情,恍若只是把他当作城墙上新多出来的一样东西。
阿拉坦双脚悬空,起初还能忍耐,很快痛苦不堪。
日头渐往中天爬。不算毒辣,但阿拉坦的嘴唇干裂后便渗血。汗液淌入眼中,杀得他直皱眉。但他不敢挣扎喊叫,只知叫天唤地都不会灵验,只会更沦为笑话。
如一干幕僚所料,古兀营中从清晨便开始骚动。从外围哨兵层层报去那颜处。那颜们亲眼确认后又面面相觑,见王子受辱,自然有人拔刀要冲,亦有人主张先禀大汗。
喧哗声从外围千户营一路传到中军大帐,直至传到大汗的斡耳朵门口。
许久之后,恩赫方才亲自步出大帐。
远远望着,只依稀见陇县城楼,具体是什么情形,自然不得而知,他也不想知道。
曾经他最勇武的儿子,是他派去塔儿州、又亲手放弃的废物儿子。
早知今日,当初就应该叫乌日大胆下手,何至于这样受辱!真是丢尽了古兀勇士的脸面!望了很久,有人已经跪下来请战但,恩赫不做回应。
等到阿拉坦被晒够两个时辰。士兵们便按李宿的吩咐,给他喂了一次水。事实不出他们意料,古兀攻城的手段的确稍有软和。好歹继续拖延了一阵,可陇县上下仍然无法入眠。
——
潮洛门麾下的大营扎在晋地平原一片缓坡上,帐车连接,刁斗森严。
谢相呴与谢映宁及楼宇穿过营门时,两侧古兀士兵目光锐利如刀,紧紧凝视,谢相呴视若不见,只拢紧披风,等待专人前来迎接。
楼宇按刀跟在身后半步,眼睛一刻不停地扫着周围,其实二人看似平静,多少都有些紧张,唯有谢映宁面色如常,心中也真的毫无波澜。
并没有太繁杂的过程,古兀人待客迅速,更何况是旧日相识。
潮洛门高坐帐中,见谢映宁走进来时眼睛发亮,随即又眯起来,难免以打量猎物的目光把谢相呴与楼宇从头扫到脚。
方才收回目光,看向谢映宁一笑:“连理,你的弟弟都这么大了。他和你长得真像。”
谢映宁只道:“我离家时,他才五岁不到,自然要长大的。”
谢相呴同样也打量着潮洛门。在他看来,此人算不得十分俊朗,不比李宿分毫,更没有颜郜懿的半分斯文从容。
面阔深目,鹰眼锐利,也不知道姐姐看上他哪点。难道就因为显得十分有精神?可是这样精神的人,他也能挑一大把出来。
又想到此人始乱终弃,更添一分恶心不满,于是只倨傲颔首,开口便道:“若将军愿意退兵,保我夫君幸守夷平安撤离西北,我愿意让出半壁河山,继续通商,以将军所需为主,每年另加十万红封。”
听完,潮洛门自是仰头大笑,自然也察觉到谢相呴的傲慢,故意挫他的气焰,甚至都不正面回答,反看向谢映宁:“连理,你弟弟以为我是三岁孩子呢。半壁河山,你们齐人连沧州都守得勉勉强强,哪来的半壁河山?”
他说着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谢映宁面前,伸手去拉她的手腕,只用古兀话道:“这么多年不见,你却比从前更美丽闪耀。”
恶心!不自重的没脸脏大王八!谢相呴更是在心中暗骂。
谢映宁没有躲,微微侧过脸,语气无甚起伏,更多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漠:“将军还是先考虑考虑条件。我弟弟说得出,便做得到,你以为沧州便势在必得吗?未免太过猖狂,我告诉你,我们有把你们二军联合消除的胜算。”
潮洛门的手悬在半空,见她态度有些抗拒,难免几分急切,正要再说什么,只听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急促地逼近,不由令人警觉,紧接着又伴随古兀语的呵斥和刀兵碰撞的脆响。
谢相呴眉毛微挑,心知肚明,楼宇也不动声色更加警惕,护紧二人。
很快,一个大汉掀帘进来,在潮洛门耳边低语了几句。潮洛门皱眉,转身便往外走。
——
两刻钟前,一名策马冲营的古兀骑兵正被几个哨兵从马上拽下。那人浑身是汗,仍举羊皮卷高喊:“大汗密令!”
潮洛门不知要忙什么,神神秘秘,不准任何人打扰,于是副将哈森总理大多事务,此时传令,也自是他本人前去接见,快步迎上去,再一把夺过羊皮卷撕开火漆。
读完之后,面色骤变,哈森拿着信,目光扫过围在周围的亲信。
好在是他拿到,因为信就是直接写给他的。不过寥寥数语:潮洛门与齐人密会,有通敌之嫌。尔若察觉异动,可先行动手。
落款则是恩赫的徽记,笔迹亦是恩赫的笔迹。哈森攥着信,心跳胜马蹄奔跃。
他想要兵权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潮洛门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便永远只是个副将。
现在大汗亲自把刀递到了他手里,他想都没有想,便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对手下打了个手势。
——
潮洛门站在帐门口,看火光四起,只以为是齐军偷袭,刚要下令迎敌,便听见营地深处传来一阵喊杀声,竟是古兀话!
也在此刻,哈森的手下举着火把穿过营区,一边跑一边高喊:“大汗有令,潮洛门通敌!立刻捉拿!”
潮洛门不可置信,但营地已如锅被点燃的滚油,瞬间炸开。
忠于潮洛门的千户自是不信,拔刀迎战,哈森的人也不退让,两股人马在营区撞在一起,刀刀见血。
因为变故陡生,马匹也受惊挣脱缰绳,在营中横冲直撞,一时间四下大乱。
“怎么回事?”谢映宁的声音在内里响起,渐渐靠近,走到潮洛门身边时,她似乎也因眼前景象,从而吓了一跳,倒吸一口凉气。
几个亲信拼死护到他们身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乱箭射倒。潮洛门提刀怒吼,一手下意识护住谢映宁,一刀劈翻离他最近的哈森亲信,又利落一刀砍断了朝他刺来的长矛杆子。
他势大力沉,砍下去便是一条命。但他的人越来越少,孤木难支,不知究竟为何会如此。
乱中,一支流矢从侧面飞来,扎进他左臂,潮洛门闷哼一声,回手砍断箭杆,再环顾四周,营地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就来自己的旗帜都被砍倒!
而他看见了哈森。哈森站在营地中间的高台上,正指挥手下围杀他的亲卫。举枪直指潮洛门,大喊:“你果然和齐人有私!”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火光触及,潮洛门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冲回帐内。
谢相呴还站在原地,楼宇则挡在他身前。帐外的火光透过帐布映进来,看见一张半明半暗狐狸脸。狡黠阴狠,不动声色又如水下巨蔓。
果然是他!
一手推开谢映宁,她重重撞到一侧,摔在地上,而潮洛门则提刀冲向谢相呴。一番厮杀后,他脸上溅满了血,怒意满脸。
一个齐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齐人,把他耍了。把他从恩赫手里得来的兵权耍没了!
他要一刀劈了他,再把那个女人关起来,永远永远!再杀了所有人。
潮洛门举起刀,动作却较平时缓慢。左臂的血流太久,力气从伤口里往外流泻,刀举到最高处时难免晃动——也在此刻,第一次,谢相呴毫不畏惧地直视刀光,不做任何闪躲。
实际远比他设想的要更快,他自己的动作也比预想更加利落。
从袖中滑出短刀,矮身切入,没有一丝多余。李宿教过他无数遍,斜上入肋,直推至柄。可惜那时当着李宿的面,他从来哼唧撒娇偷懒,从来没有真正用过。
下一刻刀刃穿过锦袍与皮肉,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直直地扎进心口。谢相呴已经有些失力,拔刀后跌倒在地,眼见血喷,楼宇匆匆扶起他。
潮洛门低头,只看自己胸口那个血洞,讷讷不得言。
他跪倒在地,刀自手里滑落,身体也往前倾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倒在帐前的泥地上。眼睛还睁着,迟缓地转动,后知后觉再度看向谢映宁的方向。
对视一眼后,谢映宁不再看他。走到弟弟身边,把他手中尚在滴血的短刀接过来,拿帕子擦净刀柄血迹,重新裹进他手心里。
谢相呴轻轻一笑,似乎已经能嗅到账外的烟尘,面上血珠绽开,指向潮洛门:“此人既负真心,实在该死。”
——
看着潮洛门的亲卫被自己的人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哈森心中的痛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潮洛门压在他头上这些年,什么好处都是潮洛门的,什么功劳都是潮洛门的。
而且潮洛门其人极其贪婪,寻常人吃肉,还得给底下人分喝一口汤,他倒是又吃又喝,全不给底下人一口活路!可惜从前他只能在旁边看着,连一句不服都不能说出口。
现在好了。大汗的密令在他怀里揣着,潮洛门的亲卫在他刀下倒着,这座大营从今天起便是他的。
哈森正要下令让手下包围谈判帐,把那两个齐人抓出来,便忽然察觉到不对,远眺而去。
不知何时,一只火箭已落在营门外的勒勒车上,黑压压的骑兵,不计其数的步兵,正从三个方向同时朝营地围拢!齐军竟然不动声色倾巢而出!
哈森手下立刻停止内斗,大喊下令列阵迎敌,但出乎意料的是,已经来不及了。
前几日齐军放火烧了草原,草料被烧掉大半,古兀人的战马这几天本来就吃不饱,马匹连日靠存粮勉强维持,体力早已不济。
彼时骑兵们拼命催马,马却跑不起来,有些马跑了几十步便开始喘,任鞭子怎么抽也不肯再提速。
更致命的是,覆水难收,营地内部还在打。潮洛门的人不肯罢休,依旧抵抗,哈森的人被迫接招,只能保持围杀,两拨人纠缠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守营门、迎骑兵的队伍。
直到齐军骑兵冲进营门,再无争议。
幸英勋长枪在手,一马当先,身后骑兵紧随涌入,楚蔚威和邓昉各率一路从左右翼包抄,齐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往里探入,阵型比以往多次冲锋都更紧密快速。
眼见古兀人的防线不住往后塌,哈森竭尽全力嘶吼调兵,却发现无兵可调,营地已经彻底混乱。
而不给他们更多调整的时机,齐军的步兵紧跟着骑兵冲进来,还是第一次,哈森发现他们追击的势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原来齐军不全是孬种。
憋屈了太久之后终于扬眉吐气,不外乎如此狠厉。
连日来被古兀骑兵压着打,连日来只能缩在城墙后面等死,今日他们终于可以追着古兀人打,每一个士兵自然都有如被点燃一般斗志昂扬。
砍死冲到近前的齐军步兵后,哈森终于翻身上马,决定组织撤退。
但营地四周全是齐军的骑兵,层层叠叠,如铁桶一般围得水泄不通。而齐军号令清晰,传令兵驰骋于各队之间,胜负已成定局。
此时,谢相呴也已被护送回到军中,见到眼前胜况,真心实意地笑了。
他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停留,只想结束这一切,飞快奔赴到陇县,见到李宿。
他想,快了。
——
正在安都,深夜子时。
刚刚合上最后一本奏折,长出一口气。她不知道,权力至高无上者,能有如此享受,却又有如此疲惫,长久望着殿外,鬼使神差地,执拗得不肯睡去。
良久后,颜穆珍想到驸马,再度湿润眼眶,方才不再与自己较劲。侍女替她卸了簪环,终于要歇下。
殿外风声和往常每一个夜晚没有两样,只是恐怕要入冬了。
伴随大江、名胜湖,其实安都城西旧渠的水也在月光下静静流淌,水闸年久失修,铁栅栏早已锈得只剩下轻易就能被催折的残桩,自然也无人知晓,底下还有一条能容人通过的水路。
子时三刻,水渠中渐渐传出轻微水声。非风非鱼,五百名古兀精兵,从齐腰深的冷水里缓缓有序地摸进城内。
多日蛰伏,领头人已对安都坊巷了如指掌。而贤王在禁军里留的那一营人,也早把详细的城防图接应给了他们。全部从水渠出口悄然钻出后,稍作休整,众人再度避开宵禁,分作四队,无声无息地扑向宫城四门。
而宫墙外围,便是再疏忽职守,守将还是看见夜色中涌出一群黑影,刚要拔刀大喝,旁边忽然有人不动声色按住他的手腕。
“别动。这一营今晚不站岗。”
身旁人清清嗓子,压低着道:“还想不想活了?会不会安静?”
守将瞪大眼睛,便眼睁睁看着那些浑身湿透的古兀人从自己面前跑过,梁慵留下守夜的一营禁军,只在这一刻齐齐放刀。
到丑时,颜寄随终于匆匆赶回安都,丝毫不敢停歇,带着五千精锐便迫不及待从侧门入城,梁慵早早站在门洞的阴影里等待,看见贤王的马从面前过去,不曾上前寒暄,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隐没在更深处的黑暗里。
就这般,黑夜悄无声息的将黑暗包裹得更浓密。
再过一刻,安都蔡府。
猝不及防被老仆摇醒,得知外界疑似有变故,蔡霂立刻披上衣袍,匆匆让人去调仅剩的北军,以及附近的军队,只希望不要为时已晚。
而再要派人继续去打探消息时,却发觉自己的府邸也已经被包围,难以再做什么动作。
直到丑时末。赣州近两万兵马尽数到了北门外。列阵排开,擂鼓呐喊,城内禁军本就人心惶惶,听到这鼓声,都以为贤王带了十万大军围城。
人心一时愈发分散。众人隐隐约约明白,安都,几乎彻底落入了贤王手中。
第318章
真正进入安都,斟酌过后,贤王还是率先赶去刑部大牢。
他现在只是暂时夺回了主权,但若是真要坐稳江山,事后免不了还要依靠肖家,毕竟他们在朝中耕耘已久,此时自己便应该好好表态。
恰好他们举家下狱,正是一个好时机。
……
火把的光从甬道尽头晃来,肖雁荷从干草堆里抬起头,脸色苍白,身上衣物还算干净整洁,左臂却以奇怪的角度垂着。
审问她的人把她的手卸脱了臼,得到情报后,确实稍加救治,让她活命,得以苟延残喘,但没有人替她接回去。
“阿荷!王妃!”
原本正思量不断的内心随贤王声音响起的一刻骤然停歇,很快恢复生机,肖雁荷不可思议地盯着在过道巡视的人,真的看见了颜寄随!
反倒是颜寄随,见她这般模样,骤然停下步伐,连忙命令人打开牢门,嘴里念念喊着她,立刻扑到她身边。
深深吸一口气,肖雁荷心中百感交集。本已流离失所,却还能再返安都,此人身上倒真有一番气运在。为何这样好运的不是自己?
凭什么这样的人都能有这样好的运气?自己却这样倒霉。一时间竟生出两分隐秘的嫉妒。
由此,更没有哭,只是轻轻地说了句:“你终于来了。”显得异常平静。
“我来晚了。”贤王做戏全套,不管三七二十一,蹲下去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揽过她的膝弯,便把她从干草堆里抱起来。
这时的肖雁荷太轻了,有如抱着骷髅架子,其实颜寄随心里有几分害怕,并不算真的很愿意接近,只是被那样的兴奋劲儿给压过去了而已。
“小芍呢?”肖雁荷环视一圈,立刻皱眉提醒他。
“已经让人去接了,在府里等你。”知道她宝贝这个女儿,颜寄随忙道,又笑:“很快便是我们的好日子了,你不要操心。”
听到女儿的去向,肖雁荷方才安心闭上眼睛,但不忘继续问其中内情:“殿下可是借助九皇子之力返回安都?”
颜寄随冷声道:“原本是如此,只是如今哪里有他都做得了主?我先令人包围齐宫,把那个毒妇抓出来再说!”
“还是要稍作提防。”肖雁荷思忖片刻:“洪家如何?”
“放心,已经围住了。”贤王眉间不快一扫而空,意有所指:“九皇子也逃不掉的。你快好起来,我还有许多事需要你帮我。”
肖雁荷道:“那请殿下也将我的父兄放出。经此一遭,想必他们也能明白该如何行事,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份力。”
颜寄随自然无有不应,立刻下令安排。
匆匆安置完肖雁荷,贤王便翻身上马,马不停蹄带着身后上千精锐直扑齐宫。
百姓们都嗅到不安全的气息,天快蒙蒙亮时,安都寻常已经有人影走动的大街,如今家家闭户,窗户也老老实实关上,生怕招惹灭顶之灾。
虽然合作愉快,但心中始终有防备,真正靠近齐宫后,贤王并不允许早已等候在此的古兀人入内,对方领头倒也没怎么做反驳,意味深长看着他,说了一些客套话,便带人静静在外等候,颜寄随方入宫。
禁军里已倒戈的人已经在各门把守,而近来纷争站队颇多,导致其余各营群龙无首,即便有人试图抵抗,也只能缴械,不得不迫于形势低头。
……
好不容易避开在府外把手的人马,蔡霂被十几名暗卫带着潜入齐宫。
却见公主已经换好便袍,应当也已经知道了如今的情况,正准备撤离。而应逍之也已经带来不少暗卫,见到蔡霂之后,向他微微行礼。
“请殿下随臣一并撤离!”如今也不好再说什么,蔡霂直接出言请求。
“可有路线。”公主还算镇定。
“我们走东侧门,趁他们还没有彻底围死,先设法离开安都。”事到如今,也只能先这样处理,且走一步看一步。
确认之后,公主不再犹豫。反手握住一把匕首,大步跟上。身后暗卫紧紧跟着,应逍之走在最后,袖中也已藏好一方绢帛。
……其实在蔡霂来之前,公主已经准备好一份血书交给他。应逍之深觉责任重大,更多一份紧张。
还没有过去太久,前殿便已经被控制。众人加快速度,转身折入一条侧道。偏殿回廊极窄,在偌大的宫中也颇为偏僻,但颜穆珍成长于厮,再加之暗卫协助,很快找到生路。
匆匆出过东侧门,门外便是宫城的夹道。只要继续往前,穿过窄巷,便可以抵达安都的街巷。而现在管控并不严格,城中依然乱象,也许很快便能彻底逃出。
——直到夹道尽头显现出军队。
黑压压的赣州兵,阵列不算整齐,每人脸上都是疲累无力,并非什么精锐之师,可人数极为庞大。
再细细望去,贤王骑马立于其中,众星拱月一般,身后数百张拉满的弓弩对齐他们,压迫十足。
蔡霂还跟随在公主身后,见此情形浑身僵硬。他们身边的暗卫们自然也本能地拔刀,可惜几个人对几百人,毫无意义。
颜穆珍看着贤王,眉目深锁,心中只有苦笑。
天不随人愿,越想一个人消失,他偏越要出现,越想一个人死亡,他却偏能活到现在。倒真有几分后悔,当初未能果断杀掉贤王。
风从夹道中灌入,原来深秋如此肃杀。
颜寄随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小珍。”他的声音遥遥传来,不紧不慢,“齐宫是你的家,要去哪?”
握紧手中匕首,公主一步两步向他们走近,一时情急,来不及劝阻,应逍之伸手要拉她,便被她轻轻甩开。暗卫面面相觑,想立刻跟随,又因她回头一眼而静止。
大快人心!颜寄随心想。
面前的女人却像一个准备上战场的将军。终于靠近些,颜穆珍停下步伐,高声道:“放蔡卿走。他年事已高,碍不着你。”
闻言,蔡霂急得往前迈了一步:“殿下——”
公主却没有回头,看着颜寄随轻蔑的神色,她脊背依旧挺直,“你想要的一切,我可以给你,我还能为你写好诏书。否则,洪将军也尚有一战之力。”
蔡霂听罢,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心知终究是败了。
自居高临下,渐渐变为深思熟虑,贤王沉默片刻。这些年说不清算不清的旧账便不论,如今他对于谁都再没有半分情意。但洪思松和他手中的军队的确是一个威胁,暂时还是不要撕破脸。
更何况,他留着公主这一条命,还有其他大用。
只是不知道,他心里所想的那个人,究竟会不会心甘情愿上套。
权衡利弊后,颜寄随终是颔首。
“可以。蔡参政年事已高,本王不会为难。”
公主得了这句话,转过身来,面对着蔡霂和身后那些护卫,终究收回目光,转而利落地向颜寄随行臣礼。
——
晋地,清晨。
大胜之后,众人终于得以安眠,谢相呴也觉自己这几月以来头一次睡得这样好,不再提心吊胆,没有任何打扰。
但或许仍然兴奋于马上就可以启程前往陇县,仍然被晨光晃醒,没有等到从前那样,缠李宿在榻上耽误到日上三竿。
侍女端了热水进来,谢相呴已经系好衣带,接过热帕子,心情怡然:“行装都帮我准备好了吗?”
“大多准备好了。”侍女笑,“拟了一份单子,稍后再给公子看看。”
谢相呴颔首:“你辛苦啦,”又问姐姐是否已经到来,他们约好一起用过早膳之后自己便走,不等幸英勋他们回来了。
潮洛门已死,想来晋地和沧州的抗争很快就可以结束,想到此处,谢相呴甚至想要哼哼曲调。
不过不知道应该多带什么颜色的衣裳,到时候穿给李宿看,绿色总不会有问题吧?这问题实在容易叫人苦恼。
哎呀,他这些时日可得多吃一些东西了,把肉养回来一些,见到李宿的时候才不会让他担心。
只是出人意料,谢相呴还未等来姐姐,先等来亲卫。见他脸色煞白,谢相呴心中不妙,快速接过情报,一目十行,而后也全然定在原地。
公主突围未果,贤王控制安都。九皇子被囚,蔡参政被擒,而洪思松和谢珩羽尚在信州。
早先从安都派出的军队,刚刚分流向沧州,西北与西南,江南各州府,可以给到安都的援助十分有限。
而公主被困,外界也根本无人指挥。
情报轻飘飘从他手中掉落,低眼看着已经准备好的衣物,谢相呴无言以对。
是,他的确可以执意前往西北,待边关安定,在再夫君一并回到安都收拾残局。到那时,难道还担心一个贤王吗?
如今回安都,完全是冒险之举,很难获得收益。而且贤王对他本来就觊觎已久,在自身没有极大可能获胜的情况下,实在不宜回去。
可是公主该怎么办?她手中已无任何可以调遣的兵力,独自一人,孤立无援,性命随时可能被夺走。
一动不动站了许久,谢相呴长久沉默着。
直到谢映宁都到来,谢相呴已安排人彻底收拾行装,准备再度启程。
下意识对她露出微笑,谢相呴道:“姐姐,这次我走的仓促,没办法陪你一起用早膳了,你就留在北地,多保重自身。好吗?”
他脸上毫无血色,一只手也不自觉地发抖得厉害,谢映宁觉出不对,忙问:“可是西北出了什么情况?你先不要慌急,同我说说。”
不想谢相呴微微摇头,深深呼吸之后,闭上眼睛:“我不去陇县了。”尽管他无比想要见到李宿,真的好想好想。因为近日的疲惫,他甚至都数不清他们有多久没有见面。
只是想念如影随形,沁入骨髓。为何世人都说相思病最苦呢?
他好想去陪在他身边,好想看看他最近有没有好好休息,是否已经头疼到每夜睡不着觉。他好想给他一些支撑的力量,即便微不足道,自己也心满意足。
但是他却不能,不能这样自私。
“我要回安都了。”
——
原先只是知道他们到了这地界,试探性联络,不想没过多久,就彻底和赣州知州失去了通信。
吴铭殊心中大致猜测到,大概是内部贤王已起疑心,留不得赣州知州,否则没有理由。
而这趟浑水,她也不必趟得多深,便没有再重新联系,只是静观其变。
还是不出她所料,果然不出几日,便又收到了贤王已经离开婺州的消息。
而此时此刻,吴铭殊坐在婺城别院的花厅里,就着孤灯翻看安都递出来的密报。
“贤王,真是个寡廉鲜耻的东西。”她一声轻笑,难免不屑:“齐人都极其痛恨异族,生怕继续做奴隶。他倒好,反而引狼入室。真不怕古兀人直接把他抓回去放羊。”
吴月钢也是边关苦旅过的,闻言愤怒又不解:“这个蠢货,竟然胆大至此吗?”
“病急乱投医罢了。安都守不住。”吴铭殊倒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吴月钢眉头不展,正要再开口,吴铭殊已经站起来,“我想公主大概也是保不住了。此时不如去请郡王殿下。安都风雨欲来,臣想请他来婺城暂避,以保护皇族后裔为重,合情合理。”
虽然公主并不算是一个坏人,但归根结底,其实她并不关心公主的死活。
对她而言不过是安都城头换一面旗帜。而如何才能让自己获得更大利益,足以安身立命,彻底与往日切割?
——那么若抢占先机,只要公主一死,谢珩羽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孙,会是她手里最大的一张牌。
而西北若胜,成功抵抗古兀南侵,碍于谢川明与他侄子之间的亲情,无论如何也都要留一份薄面。
所以鹿死谁手,不到最后永远不可得知。
吴月钢颔首:“我明白了。”
……
如果还与洪思松在一处,谢珩羽自不会轻易让他们得逞,可自从二人分开行动后,身边的保护便不那么充足。
到底强龙不压地头蛇,不过几日,谢珩羽终究还是出现在别院之中。
他也已经听到部分风声,着急了解安都的情况,吴铭殊亲自迎上去,温声劝道:“郡王殿下,贤王兵锋正盛,现在回去便是送死。留在婺城,臣会暂且保护您。”
她从容而笃定,真是好一位在乱世中拼死护住幼主的忠臣。
冷哼一声,谢珩羽道:“从前我敬你是我六舅母,你却只觉得我好骗,如今将我威逼至此处,不怕我日后找你算账?若真有心,就该派人随我回安都!”
被怒骂一通,吴铭殊并无怒意,只答:“臣已经派人去查探,并向北地传信,若有消息,立刻告知殿下。请先歇息。”
说完也不再过多周旋,径自行礼退出。
谢珩羽面色阴沉,心中也自有一番成算。
如今此人趁危机将他困在婺州,不外乎为谈筹码而已,如果他能拿出令对方满意的东西,说不定还能化为己用,筹谋整合,为回安都救母准备更多资源。
只是如今没有那么多时间再想,怕她贪得无厌吗?罢了,贪得无厌此刻也不得不认!
镇定下来之后,便开始思考各种条件。
——
潮洛门被杀,晋地大捷。
陇县收到这样消息,李宿立刻让人下发,令军中上下将士都知晓捷报,以振人心。
军报最快,谢相呴写给他的信想来还在路上,寥寥几字而已,已经观阅数遍。他已许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畅快呼吸过。
而想来,此时此刻,谢相呴也肯定在来西北的路上,他不忍他前来受苦,却更知按耐思念如何困难。
暂且放下各种军报,回到屋中,李宿将自己的胡茬认真刮去。
这时手摸到脸上,才发觉西北还是如此干燥,面上已经干掉薄薄一层皮,谢相呴要来的话,肯定会捧着他的脸看个不停。
如果自己真要靠近,谢相呴就会埋怨着将脸避开,皱着眉小声说,这样毛毛躁躁,蹭得他好不舒服。他好可爱。
便唤来亲卫,吩咐:“帮我找一罐香膏。”
见亲卫有些疑惑不解,李宿补充:“就是寻常用来擦脸的东西。
恍然大悟。也难得见他有这样一面,不再那么令人畏惧,或沉默庄严到极点,亲卫猜出几分端倪,忙答:“属下这就去。”
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不过属下听说夫人在晋地打了大胜仗,还亲手杀了狗贼,看来是要来西北了?”
“嗯。”李宿不再遮掩透露出的轻快:“他很厉害,也勇敢。”便又嘱咐:“帮我准备好过冬的物件。”
此时已经分不出人力修建暖阁,好在西北的许多房屋,在修建之初就做好了保暖的功能,也有极少数的房屋有地龙,可以用上。
这边准备绒毯大氅一类的衣物也很方便,唯一要稍稍费心的,只有浴室,怕他到时着凉受寒。
心中思量一阵,亲卫已将香膏取来,洗脸之后随手蘸取,胡乱涂抹全脸。嗅着淡淡的香气,又难免想到谢相呴,也几乎可以想象到谢相呴抵达后朝自己撒娇的模样。
明明都还没有见到,心却已经软化,李宿竟然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他走出屋中,步伐比之寻常还快。虽说要准备好一切,但军务也不能有任何松懈,还是要照常准备作战。
不过走到半路忽然拐弯,把跟在身后的亲卫吓了一跳。
毕竟之前一直跟随安排他们生活的管事不在,仍然并不放心他们的准备,李宿再度嘱咐:“你去采购,问问能不能找到干花,插在我房中。最好是清新淡雅的。若能找到沉香最好。”
现在是不得不让谢相呴委屈些了。
亲卫忍着笑应了一声是,飞快别过头去,不敢让李宿看到神情。
李宿又走了几步,脑中思绪来回,再想到谢相呴委屈兮兮的眉眼,伸手交替锤他的模样,令人心彻底褪去外壳,被他直直触碰到。
于是再度停下来,“再去问问有没有能做江南菜的厨子。”
之前路上,谢相呴还是吃不惯西北吃食的。
亲卫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将军,夫人还没到呢。”
李宿眼底笑意划过:“快了。”
谢相呴一定会骑快马来见自己,三五日?七八日?好希望他今晚就到。
—上次在甘南草原上,谢相呴骑得比自己还快。他会在城门口勒住马,翻身下马朝自己跑过来。
李宿喜欢看谢相呴喜悦的模样,然后他会仰着脸看自己,说郎君我来了。
自己会在城门口接谢相呴,会把他抱起来转很多圈,到两个人都晕晕乎乎。然后抱着谢相呴,睡一个久违好觉。
亲卫不再偷偷笑话他,严肃了几分,领命而去。
不过多时,李宿重新走上城墙,巡视一圈后,望着晋地的方向。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但他觉得今天特别亮。
第319章
披星戴月,一颗头颅被送到恩赫远在西北的王帐。
自昏黑如血的天色中看到无边旷野边缘,又浮起新的惨白的线,始终与这双眼睛对视,恩赫呆坐一夜。
直至血腥里丝丝缕缕渗出腐臭,恩赫方才站起身,伸手紧紧按上头颅的头发。
哈森的眼睛保持睁开,或有恐惧和困惑?他到死都以为自己拿的是大汗密令,却不知道自己其实到死都在替伪造密令的齐人卖命。因为他的愚蠢和浅显,恩赫决定处死他。
想到此处,恩赫的手重重收紧,几乎要将这颗头颅捏碎。
纛旗响动,潮洛门的面容浮现在眼前。扶持他登上汗位,潮洛门与他一起远征西域,在草原上纵马驰骋半生。
如今他死在齐人的刀下,还如此屈辱,他岂能不恨!岂会甘愿——心中如此做想,恩赫的神情都变得狰狞,胡子抖动不止,手掌不住加重力道,直至真的听到颅骨碎裂的声音,方才收手。
“除此以外,还要杀了哈森手下跟着造反的将领,全军退出东北。传令乌日塔那顺,整合全军,拿下陇县。”
不过多时,哈森的人头被挂在古兀的营门旗杆上示众,古兀人则迅速开始收拢先前散出的偏师,四万铁骑重新集结在陇县正面。
消息便传到铜州,乌日坐立难安,难免疑惑:“哈森与潮洛门内斗,以至于一败涂地,可是北地尚有一战机会,为何如此急于总攻?”
巴雅尔派来的侍从回话:“大汗为潮洛门忧伤。而早上方才传来消息,齐军援军已到,沧州大败,如今已将高丽联合军击退至霸州附近。”
乌日塔那顺闻言大惊,不可置信:“什么?先前不是还在焦灼中吗。只是死了一个潮洛门而已,为何我古兀雄师这样不堪一击!”
侍从无奈轻叹:“本应如此,但自从幸守夷的夫人抵达之后,大力将沧州与晋地军力统筹,又逢数万援军,而大汉恼怒处死哈森,一时溃不成军。”
真是造孽!乌日塔那顺攥紧拳头。无外乎父王一定要总攻陇县,出了这口恶气,实在是……
虽然他的计划中,总攻并不在这个时间段,此时出击无异于太过疯狂,会折损许多不必要的兵力,但既然父王已经下令,想必胸有成竹,而他更不能违背。
于是还是开口吩咐:“将大军分为千人部队,预备作战。”
身在潼关一带,本就因为铜州的局势而惴惴不安,探子关注的更加密切,很快递回消息。
“古兀决心要把潼关当成决口进攻。”舒青忧心忡忡:“朝廷援军都去了沧州,分给西北的兵力不知道还有多少。”其实他更担心他们撑不到援军到达的时候,或说朝廷本就想要他们去死,不是吗?大齐武将从建朝起便常被背叛。
幸阳平传令兵把最新的军报送往陇县,同时吩咐人加速准备,但此时此刻陇县亦面临着相同的压力。
回回炮恢复轰炸,陇县方修缮过的城墙再度被轰开十几步宽的豁口。
帐下数十个谋士推算过,却因为古兀日益增加的兵力和齐军不断的疲态,只能落下撤陇,集中所有兵力共守潼关的策略。可得出结论层层汇报上后,李宿却迟迟未批下军报,似乎仍然等待着谢相呴的消息。
而又过一日清晨,迟来的信件终于送到李宿手上,匆匆拆开,却只寥寥一行。李宿手停在信上,抚摸久违的字骨,谢相呴的字恍若也挺立在面前,风雪不催。只写:
万山不隔同心月,千里犹闻共命鸟。尽将此身作微木,衔填沧海渡君桥。相思,相思。
将信抱进怀中,他半晌才闭上眼睛。
——
齐宫从未如此安静,贤王看着新送来的九皇子登基诏书草稿,瞥到贤王辅政,共安社稷时,总算稍有满意,只恨不得再将这写字眼再往前提,问身旁内侍:“九殿下今日身体如何。”内侍垂首答:“殿下仍在发热,太医说还需静养,恐怕短暂不能好。”
颜寄随:“噢?多久。”
内侍小声,“怕是至少半年不能见风。”
很好,底下的人比他想到要更懂事。贤王满意地点头,“让太医好生照料,为着殿下贵体,恐怕登基大典只能再做延缓了。”自是名正言顺,无可挑剔的。
内侍见他挥手,悄声退下。
作为贤王直接从府邸带来的心腹,他自然明白,九皇子当然不会好起来。他每天喝的汤药会让人持续发热、四肢酸软、头脑昏沉。恰到好处地病着,无法离榻,说不出话。
贤王只想要他活着,又不想他站起来,毕竟他替九皇子处理朝政,一天一天地拖下去,总有一天,会拖到所有大齐臣子都认清现实,习惯九皇子不出面,习惯贤王代政。
心事重重间,已经推到殿外,抬眼猝不及防,看到一张清丽又憔悴的脸。内侍惶急,又不敢表露,连忙行礼:“拜见王妃娘娘。”
肖雁荷由人搀扶,微微颔首,走入殿中。手臂伤已经接骨,用木板固定着垂在身侧。见她入殿,贤王主动伸手来扶,见她比出狱时胖了些,方才满意一笑:“见过小芍了?”
“嗯,我哥哥将她照顾得很好。”虽然还是有些嫉妒,不过小芍好好的,并没有在牢中被吓到,对她反而是一种安慰。肖雁荷不再迂回,直接问:“殿下留公主一命,可是因为谢川明?”
听她这样直接,颜寄随面上还是有些难看,但不得不承认,最终不伦不类地故故作轻松:“对啊。只有将他握在手里,才能防住李宿,不是吗?”说罢,很快他又恢复信心,“不过依我看,他未必能活着从西北回来。那群古兀人的战力还真是不俗。”
肖雁荷却不免想,那假以时日,若幸守夷真的无法抵抗,难道他们要眼睁睁看着古兀人南下吗?却是好笑。而不说远的,就说安都,都还有数百古兀人,可以时时刻刻往外传播消息,难道他颜寄随坐着这个位置,就不觉得害怕?
不过如今她方才出狱,肖家也还没有完全得到颜寄随信任,羽翼不算丰满,并不打算在此刻质疑他,表露出自己的不满。更对颜寄随那些隐秘的想法没有兴趣,只是颔首:“殿下深谋远虑,自然应该控制谢川明。如若有意,其实收他为侧妃也无妨。”
闻言,难免一阵惊喜,贤王侧头看她,见她神色如常。她既然都这样说了,自己自然也不再遮掩:“阿荷,多谢你这样大方明事理。”
肖雁荷只拍拍他的手,不再细说,反而问:“只是不知,殿下计划怎么做?可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
——
身后的侍女端着参汤,随她步入谢珩羽的厢房,吴铭殊见郡王坐在窗下,开口:“万望郡王保重贵体。”
谢珩羽没有抬头,“说说你的条件,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安都。”
“快了。”吴铭殊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洪将军那边已经有了消息,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殿下。只是贤王如今控制了安都,殿下此时回去,太危险了。”
才继续说:“其实我没有什么条件,都是为江山安宁,不是吗?”
冠冕堂皇。谢珩羽:“我母亲还好吗?”
吴铭殊微笑:“性命安好。”便只等这位郡王开口求助。落于下风,她才能提要求。
谢珩羽方才抬起眼睛,话锋一转:“你所求的东西,我已经隐约猜到。我还要再考虑,你先出去吧。”
吴铭殊诧异:“哦?”
“你无非想自己做官掌权而已。”谢珩羽眉峰一挑,“但你野心不小,又和我没什么关系,是不是想得太美?”
“这不是正在为殿下效力?”终于决定听逐客令离开,吴铭殊不忘提醒:“只是还请殿下三思,洪将军和公主未必有这样多的时间能等到考虑。”
“哼。”谢珩羽冷哼一声,换了一个姿势坐下。
待人都离开后,周遭安静,谢珩羽又枯坐片刻,终于轻咳一声:“什么时候走?”
李施平从床底翻身而出,警惕环视四周,小声答,“晚些,周围都是她的人,盯得很紧。”
“你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谢珩羽声音也不高,被困两日,难免焦急:“她说得到底是真是假,我娘和小叔还好吗?”
沉默一息,李施平道:“我本来要去沧州,那里大捷,古兀退兵了。公主殿下性命无虞,只是无法联系。”对着谢珩羽急切又探究的眼神,李施平终于还是如实相告:“夫人打算去玉州调兵,但为了公主安全,想来不会大动干戈……贤王留下公主殿下,也许就是为了,”
恢复安静,不再说话。
谢珩羽却已心知肚明,此时此刻,小叔的软肋暴露无遗,贤王必定会死死拿捏。可是该如何破解,还能怎样破局?可他明明已经猜到小叔会怎么做,却什么也不能做!
李施平劝慰:“当务之急,是加紧与洪将军会合。还请郡王勿要伤怀。”
“我明白。”谢珩羽往外看一眼,“吴大姐野心极重,又胆大妄为,威胁我在先,”他本不想答应这群人,可万一他六舅舅还有势力在齐宫呢,还有力量可以将母亲救出来呢?
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拉起李施平的手:“走,你随我直接去会会她,就跟她摊牌!稍后万事听我的,明白了吗?”
——
黄昏时分,自晋地一路快马加鞭,不断减少停歇的时间,谢相呴已经头昏脑胀。
期间换马不换人,马鞍上坐久了也磨得腿侧生疼,可是李宿不在,他都不知道该对谁吭声撒娇,只默默忍受,自己涂好伤药。
赶到玉州,匆匆与金步和姚裴会面。
楼宇提前派人知会,金步已经明白他的来意,自然立刻劝阻:“公子何必以身犯险?贤王狡诈,也未必会真的放过镇国公主。”
姚裴亦中肯劝阻:“金通判所言极是,夫人不如暂留玉州,待霸州平息,再调兵打算。”
“不。”谢相呴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更清楚贤王如何无耻,这样陷阱如何直白,可是。他只坚定道:“公主信重我,多年庇佑,我岂能坐视不理?哪怕刀山火海。”
尽管他昔年利用公主,也在长久的相处中渐有真情。
而此恩义重,君须记,报之琼瑶千金都不足。只要有一线生机,他都要尝试:“他扣押公主至今,无非是等我自投罗网。我此番前来,正是想与你们商讨,如何才能让贤王不得不遵守规则,放公主离开。”
第320章
夜间,探子回报,恩赫主力已尽数集结于陇县以北三十里,七万铁骑列阵,回回炮队在外围随行。听过汇报,李宿挥手,继续令众人汇报军情。
但不过子时,第二批急报便再度送往帐下,则报乌日塔那顺分兵三万,沿渭北平原边缘急进,直扑潼关,前锋距潼关不足半日路程。
众人面色终于再度灰暗,各自对着眼神,忧心忡忡。李宿面色未变,继续盘问细节。
直至寅时,再度有急报来。
铜州方向古兀游骑已现,人数暂时未能探明,正在铜州以南的官道上设卡,意在切断陇县东撤之路。
这阵军报也已经听完,帐中诸将再也无法平心静气,都眼巴巴望着李宿,等他下决断。
斟酌片刻,幕僚终是上前一步,再次陈述撤陇守潼之策,末了情真意切,字字有力:“将军,属下求您放下寸土不撤的执念,眼下以保全为重!”
他的家乡这样近。陇县曾经被义父固守,他们在这里顽强抵抗了这么久,将被炸损的城墙一次次修复。风沙里不死的魂灵,红落日滚丹心赤血。若要舍离这片土地,再度退开,何日再见秦川?岂有颜面呜咽。
但李宿最终颔首:“你说的对。”
闻言众人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们实在害怕燕州的悲剧会再次上演。而西北若破,才是真正毫无抵抗之力。
李宿问:“先前做的计划。百姓全部走完要几日。”
幕僚们早就计算过数次,立刻答上:“回将军。老幼先行,民兵殿后,最快也要明日午后。”
“立刻执行。”
此后天色阴沉,云层压低。置身陇县城中,仰头不见星月。而陇县街道已完全喧闹。
无法带走的粮草被当街焚毁,烟尘滚滚,老幼妇孺坐在牛车、独轮车上,或扛着米面,快速往外移动。而城门外官道旁,不乏陇县百姓自发地跪下来,冲着军营的方向磕头。
或是祈祷,或是提前的祭奠?无人言语,便站起身来,拉过孩子,推起车子,只能继续南行。
——
“如今贤王纵有两万赣州兵,却已是疲惫之师,”见他心意已决,姚裴和金步也将自己所知的消息交出:“其实公主和蔡参政先前已经控制住了禁军,如今的禁军,十有八九是被梁慵强行压下的,或许可以从中突破。”
不,如今却不能用上,那且得是后手了。谢相呴亦默默思索。
洪思松手上尚有兵力,北边有玉州、晋地、沧州三支刚打完胜仗的兵,但他不打算用晋地沧州的兵力,一定要优先支援西北。
不过若是从中纵观全局,贤王看似取得先机,已经占着安都,其实被战略包围的,壳硬瓤空。
“我会先告诉贤王,在公主放出前,周围的军队不会有任何动作。”谢相呴缓缓说。
交易附带停火,而在他自己入宫为质期后。南线、东线诸军也会按兵不动,毕竟,这就是贤王目前最需要的时间,他无法一口气吃下整个安都,总要缓解过渡。
姚裴与金步对视一眼,也隐约猜出了谢相呴心中不变的信任。
这样设局,无非在赌李宿会在西北赢。
谢相呴继续道:“我要他必须在城门放出公主,以送公主祈福的名义,令百官观礼,公主出城后若出事,天下皆知凶手是谁。”
想到贤王所作作为,语气不免也渐渐阴沉:“他之所以能快速掌控安都,和古兀的援兵分不开关系,唯一需要你们帮我的,便是要搜集古兀精兵入城的证据,并且可以在公主或我身亡后,即刻散布天下,令世人皆知。”
金步忙打断:“公子!”
尽管心中忐忑不定,谢相呴只能轻轻一笑:“自然,我也自信我能等待郎君来救我。”
——
撤陇之后,半夜竟然落雪。
细密如沙土,被风裹住横飞的雪粒,绵绵飞刀般。竟然不知不觉快入冬了,而今冬初雪,相较往年更早更急。
百姓撤退之后,军队才有动作,行军途中下雪,来不及欣赏,便要立刻确认之后决策,并差人更频繁关注天象。李宿侧目看去,细洒的雪如盐,会消失在触碰到谢相呴狐裘毛尖的一瞬。好不容易抓到一丝间隙可以思念,心中却痛如刀割,他不能守护至爱。
只想。不知道这时安都有没有下雪?
不及思索,斥候从后方飞马追上汇报,信息又立刻层层传达到李宿处。
“报将军,恩赫不等天明,已经全军压上,先锋骑兵距后队不足二十里。”
寒意也渐袭,李宿只问:“物资都已经备好分发士兵?”
“是,请将军放心。”
但到底不能放心,因为再一次几乎同时,潼关方向再度传来军报。乌日塔那顺已经开始强硬攻城,幸阳平和舒青正在关墙上死顶强撑。
雪已经在眼睫上结出薄薄一层,撤陇的队伍仍缓缓移动,李宿一眼望去,终于勒马,“我带人去断后,拖延时间。”
一干副将、幕僚顿时着急,接连来劝阻:“将军岂能亲往断后,万一有失,全军无主!”
话罢。几个亲卫也围上来拦他。李宿看着他们,又想到远在安都的谢相呴,头疼欲裂。
冬日总是很难熬。他做狼的时候,没有皮毛,夜夜只能缩在狼娘和狼兄弟之中睡觉,它们或许只当他是秃毛的同伴,在土窝里把他护得严严实实。
可每逢迁移捕猎,还是要出门,他便常常冻得浑浑噩噩,痴痴傻傻。谢相呴曾经好奇他为何这样不怕受寒受冻,兴许就是那时养成的。
但是他情愿走在后面断后,以求保护更多亲族。
只吩咐:“突火枪已经大批制出,潼关大有胜算,兵临城下时,我要你们全面回击反攻。”此时去拦住恩赫大军,也是为之后的胜局积淀:“立刻点兵。”
此言既出,无人再拦。李宿已将缰绳在手上绕圈,拨马转身,亲率新编的火枪队和步卒列阵于官道以北的雪原之上。
——
谢相呴的信件很快送至齐宫,斟酌许久后,颜寄随仍在犹豫。
坦白来说,虽然公主再不能给他带来多少威胁,但他并不想留下这个毒妇的性命,尤其这个毒妇再三阻拦他的计划,再三让他无法成事。
可是谢川明的意思很明确,若自己不能如他所愿,便要自己背负骂名,甚至还会扰乱安都的民心,打乱安都现有的局势。
更何况,若是自己执意不放人,或是临时变卦翻脸,谢川明真的和他鱼死网破,怎么办?
回想他当时要拿簪子划自己脸的时候,颜寄随更是确认,这种事情,谢川明就是能做出来。
于是他只能答应,也只剩下答应。
——
古兀骑兵的身影从雪雾中渐渐清晰,黑潮铺展在渐渐被染白的雪原。
立马阵列左侧,负枪马上,用以近战的横绝也尚未出鞘。直至听见古兀语嘶吼着冲锋的口号,李宿伸出右手。
突火枪应声齐射出,枪口喷出寥寥一层白烟,又瞬间被风雪卷走。
只见不过眨眼功夫,古兀前排骑兵已整排栽进雪里,人马滚作一团,拖出道道深沟。而古兀骑兵的一大弱点本就是难以控制速度,加之恩赫报仇心切,令众人加急赶路,是以后排骑兵根本来不及勒马,便直接撞上。
李宿这处则指令清晰,第一排放完便就地蹲下装药,第二排紧跟接上,又一轮齐射,白烟,而后人仰马翻。随之第三排迅速再补一轮,直到古兀第一波冲锋的势头便被硬生生打断!
但总有漏网之鱼,少有的悍勇古兀骑兵冲过弹雨,直扑阵前。但即便冲到离阵列不足十步,便被步兵一枪挑翻刺死在地。
而其余就算紧跟着冲到,士兵、亲卫偶有回刀不及,李宿便反手拔出横绝,一刀斜劈,连人带刀一起斩落。
突火枪的威力很快展现,古兀人暂时不得不止步。放眼望去,雪仍然不停,而雪原上则横七竖八全是人马尸体,自成一堆山丘,回头再看,齐军火枪队的士兵们喘气皆是粗重,但哪怕手被枪管烫得起了泡,眼睛依然发亮。
……
坐在古兀中军的望车之上,恩赫自然目睹一切。
这种火器,曾经在西域并不是没有见过。但不过小有损失而已,他既然决定要强攻,便能肩负起一切代价。恩赫仍然坚持,强调:“保持总攻令。不计代价,以命换命,今天必须杀了幸守夷!”
不过多时,风雪骤然转烈。风向转而从西北来,而火药最怕受潮,火枪队副队立刻令人收好火枪,但后排一杆枪已经开始哑火,见远处的古兀人靠近,士兵下意识按下机括,却听见一声闷响,接着药池里冒出一股白烟,弹丸却没有飞出去。
“不要再动!会炸开!”主队与副队联合嘶吼叮嘱。
“你们撤退。”李宿吩咐。
突火枪队与回回炮手一样金贵,需要保全。此时不是犹豫的时候,众人立刻听令撤退,而李宿则迅速将断后的步卒分作三队,弓弩手等保持进攻,另一批前往下点布阵。
他自己立于帅旗下,轮番交替后撤已将近半个时辰。也因主帅亲临,士气大涨,阵型不乱,每次古兀骑兵冲上来便被箭雨逼退,等他们重新整队时,齐军便趁机后退。
“禀报将军,再撑半个时辰,全军便可完全脱离古兀接触,百姓队伍也能全部转入潼关方向的山道,进入暂时安全的地界。”
目的即将达成,李宿颔首让他传令,准备下一轮交替。再过一些时间,他便要准备撤退了,不能长期将自己暴露于险境。
正是因此,他此时则与侦察的士兵更密切地关注着恩赫的动向,很快得知古兀的令旗转换,改为炮队前移。
李宿反应极快,瞬时明了恩赫要做什么,于是抬手便要下最后一道交替后撤令——只在这时,石弹砸下。
两颗连珠重重袭来,已被雪覆盖的冻土砸出深坑,天崩地裂!
李宿脚下的雪坡在骤然炮击的震动中崩开,冻土碎石都沿结冰河沟边缘滑落,他整个人立刻随着塌雪往下滚去。
一切发生得太匆忙,亲卫们立刻扑上来护他。
惶急之中,有人抓住了他的护腕,李宿自己也死死抓住一处岩石借力,试图稳住核心,自行脱困。但雪坡崩裂只在眨眼间,两个人一起往下滑,护腕已从手中挣脱,横绝也脱手飞出去。
亲卫大喊一声,第二轮炮击却再度从天而降,将一切声音都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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