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青春校园 > 于是只好当皇帝了 > 190-200
    第191章


    景元十六年秋。


    齐军捷报连连。三年中齐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与古兀内外夹击,将北狄逼回燕州京畿之地,被占领去数十年的北地陆续回到大齐疆土,而与北狄间将近百年的敌对似乎也将终结。


    官家龙颜大悦,年初大行封赏,加封幸景彰上柱国,又特旨封其子幸守夷为明侯,更起用女将幸英勋,封五品靖安军指挥使。幸家殊荣无限之际,西北古兀却生异动,幸景彰受命前去西北驻守,而幸守夷则驻军距离燕州百余里的霸城,等待时机,彻底覆灭苟延残喘的北狄。


    ……


    昨夜闹腾太晚,秋日将近,又那样冷,谢相呴难免有些起不来。倒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察觉到李宿已经起身,想要拉他再缠一会儿,手却被李宿塞入被中。又听李宿道:“这几日冷了,我已经让人拿出你的披风,记得穿上。”


    谢相呴扭头遮住耳朵,哼唧答:“知道啦知道啦。”手从被子里探出去,又要纠缠李宿,却被李宿先一步察觉,摁了回去。


    而后只能隐约听见李宿快速洗漱的声音,再之后便听见他出去,谢相呴又迷迷糊糊闭上眼。


    约莫辰时,谢相呴才又醒来。


    若是从前,他一定能睡到日上三竿,可自从与李宿日日同眠共枕后,再不能这么睡了。春末到夏日,还免不了被李宿拉起来锻炼,实在好生折磨,好不容易等来秋日,李宿不敢妄自折磨,谢相呴心满意足地在二人榻上打滚,抱起布狐狸揉了揉,又磨蹭片刻,方才起床。


    李宿说得不错。他穿一件中衣钻出被中,露出来的地方果然凉了不少,不过倒也不算寒冷……


    他们上月底才到霸州,这间院子是临时住居所,好在带来的人都是常在身边的,早膳都已帮他备好。


    记着李宿的话,谢相呴多吃了一些,方才裹着披风走出院子。


    见他出现,侍从向他行礼,呈上一个盒子:“这是舒指挥使送来的,说是他家乡的一些玩意儿,献给夫人把玩。”


    谢相呴颔首,示意侍女将小盒子打开。盒子倒不起眼,衬布也是,掀开上头,发觉摆了百来颗异形异色珍珠。


    淡金、浅紫珠,和黑中透绿的黑彩珠,还有上等的银白色走盘珠。如蜂蜜,霞色,的确流光溢彩,很是好看。


    他想起来舒青是宁州人,宁州靠海,又有些与外邦的贸易,的确有这些玩意。但见侍女手腕上竟然已经起青筋,便自行接过小盒子,拿近来看。


    小盒子沉甸甸的,谢相呴有些拿不住,捧在手里都很费劲,掀开珍珠下的衬布,竟是齐整满铺的金锭,占了大半个盒子,估摸着约百两,难怪侍女举得如此吃力。


    谢相呴合上盒子,问:“将军走之后才送来的?”


    护院答:“是。约莫辰时刚到。”


    舒青是破敌军指挥使,李宿手下的大将,此人素日爽直憨厚,也算忠信,倒不像是如此油滑,说是路多的手笔还更有可能……何况他记得舒青出生平平,并不是什么官宦人家,饶是武将俸禄丰厚,也拿不出这些东西行贿。


    沉思片刻,谢相呴道:“先收好吧。我们去军营。”


    ——


    驻军霸州,齐军却并未再行进。


    李宿照例召集众将集议,屋中十几人已站好,静默无声。


    原先的北军下分选锋、破敌、澄波、横江、建州、靖安六军,因古兀异动,官家下令幸景彰、幸阳平前去西北,便将建州军带走,而后官家又亲赐“劲弓”名,另点小将统领,故而仍是六军。


    路多令行军司马沈知节先上报扎营情况,沈知节立刻出列,向李宿躬身一礼,而后拿出文册禀报:“禀将军。自进驻霸州,我军各处壕沟、栅栏、哨塔、粮仓、医营皆已完备,车营弓弩就位。”


    李宿颔首,手指点过文书上的数目,路多会意,继续问:“建州军人数划走后,划去先前的伤员病员,各军点报上多少人?”


    沈知节答:“清点后,我军现总员四万一千七百三十二员名。已照行军令进行营帐分置。全军有步军大帐三千八百二十七顶,将佐中帐四百九十顶,杂役、医匠,匠作共用帐六百三十三顶。马军除骑卒帐外,另有马厩棚八百二十处。劲弓军因器械繁多,另拨牛皮大帐六十顶以为库用。”


    他说话间,李宿已将他呈上的各军营帐明细看过,道:“好。”交于路多:“再行复核。防守巡逻点需一致。”


    沈知节便不再多言,自觉退回原处。


    李宿又问过粮草补给,霸州民生等后,才放下手里文书:“北狄已是困兽,形势却不算好。石慎。”


    石慎道:“困兽犹斗。澄波军潜入燕州的几名探子回报,无路可退之下,北狄已倾国之力防御,空前顽强,城中百姓甚至自发参与守城,想来绝非此前乘胜追击可比。”


    幸英勋又主动禀报:“霸州燕州一线,我军已深入敌境,但靖安军巡检时,发觉战局两侧,尤其是保州、津门,仍有北狄残存的溃兵,或是因战乱组成的匪患,这些人虽无力正面与我军决战,但可能袭扰粮道、分散兵力,甚至在总攻时牵制。”


    李宿一一听过,暂未发言。


    尽管官家全力支持北伐,但朝中一直隐忍的主和派,或是太子一党,又或是——定然已经开始进言,见好就收、恐防有变、劳师远征,耗费国帑,甚至直说拥兵自重。都不得不防。


    “全部记下。”李宿道:“各军继续修整。”点到营田使钱和光,他是钱澜的远方兄弟,一直随幸景彰做事,“北方入秋后寒冷,明日集议,钱老需协同各军预报寒衣数量,行军草药等物。”


    说罢,又为其他几人各自发下任务,才散了集议。


    营中只剩下他、路多与幸英勋,李宿方才说:“可以传信回去请示官家了。”路多忙应下:“末将这就去。”却又听李宿说:“舒青是怎么回事?”


    “心不在焉的。”幸英勋也道:“我稍后问问这小子,哥哥莫要忧心。”


    “无妨,”李宿摇头:“当务之急是清理周边匪患,还要你多费心力,明日集议,我会让石慎全力配合。”


    幸英勋笑:“好。”事务缠身,二人不再久留。


    ——


    谢相呴刚到军营,楚蔚威便主动上前迎接。


    此人比他和李宿还小上两岁,却已主动蓄须,遮住清秀的脸,显得稳重,再加上平素做事沉稳可靠,话又不多,故而谢相呴倒更看重他几分:“集议结束了。”


    “是。”楚蔚威道:“将军特差末将来接夫人。”侧身恭敬请谢相呴上轿,自己在外面行走汇报:“将军同营田使和沈长史去了匠作营。”便不再多话。


    匠作营的位置有些偏,等了一阵才到,李宿仿佛知道他要来一般,并不在屋中,竟站在外头等他。见风不留情吹几人衣袖,谢相呴裹紧披风,下了车轿,由李宿半扶着,营田使钱和光与行军司马沈知节纷纷向他问好:“夫人好。”


    谢相呴一一应下,钱和光又主动道:“今日上报了新制出的寒衣,想请将军和夫人看看。”


    闻言,谢相呴诧异地看李宿一眼,但还是挽住他手:“好。”


    一行人被引入营中,很快见到新制的寒衣。


    一眼看去,倒比旧袄紧衬利落。外层面料仍是军中常见的深褐色粗麻布,但针脚细密了许多。钱和光拿起衣服,同他们说明:“北地风大,腰际与袖口便略收紧了些,不再如旧袄臃肿松垮。”


    又翻开他处:“肩背与肘部都有布片补强。”


    李宿颔首,并未说话,谢相呴只觉贴着他暖暖的,不动声色又往他身上靠了靠,李宿便直接伸手揽住他腰。


    “旧日冬袄以粗麻絮填充,穿不多久便板结成块,还容易漏风。”钱和光差下属为他们拿旧衣来区分,继续道:“新制的袄子换了内充,按着柔韧。最要紧是更防风。”


    听到此处,李宿才伸出另一只手去摸两件袄子。谢相呴问:“新的内充是什么?”


    钱和光捋捋胡须,答:“首在夹层。内衬是楮树皮纸,质密而韧,足以阻隔北地厉风。里子还是三分旧麻絮、五分芦花,不过新混了两分羊毛短绒。芦花藏气,羊毛保暖,麻絮固形。”


    李宿放下两件袄子,问:“其他试制在哪。”


    “是有少量。”钱和光笑着吩咐人呈上另一件,明显更加蓬松:“这是来自岭南的木棉做内充的袄子,木棉絮长,保暖倍于常品……”看向李宿,笑容停下,才道:“不过价昂量稀,或只能配给澄波军的精锐哨探,还有少量选锋军、破敌军领队。”


    李宿接过那件木棉袄,在手中掂了掂,“此一件所费多少,若全军皆换此等木棉袄,需银多少?耗时多久?”


    钱和光与沈知节对视一眼,沈知节才开口:“回将军。营田使先前上报过,单此一件,仅木棉填充之价,便是芦花麻絮混合袄的二十倍有余。若不计外布与工费,全军四万一千余员皆换,需木棉至少八万斤。今岁朝廷所拨冬衣专项五万贯,即便全数购棉,依当前市价,亦不足半数之需。且岭南木棉大量北运,抵至霸州恐需两月之久。”


    谢相呴也伸手,轻轻摸过木棉袄的内里,触手确实绵软温厚,又捻了捻旁边混合袄的填料,简直天壤之别。“看来眼前能指望的,还是这纸衬芦花袄了。”他问,“钱老,这新袄日产多少?若战况持久,可能赶在入冬第一场雪前,让士卒都换上,或驰援西北军队?”


    听他提到西北,李宿不动声色地捏捏谢相呴腰间。听钱和光答:“若预算充足,可行。”


    李宿道:“那便记下,两日后大集议再论。”沈知节忙颔首:“是。”


    他不再多留,带着谢相呴出去。知道将军与夫人又要腻歪,几人也自觉退下,不再多扰,谢相呴才问:“今日怎么想着关心这些小事?”


    “驻军霸州要些时日,需早做打算。今日也得空。”李宿握住他的手,感受到是温热的,才松开,问:“早膳有没有好好吃?”


    “自然有呀。”谢相呴贴着他走,若不是不远处还有人,恐怕要抱住他手臂:“只是你连这些事都要忧心,事事在意,我担心你累嘛。郎君很担心西北战况吗。”


    李宿停住,而后颔首:“嗯。古兀盘踞西北多年,兵强马壮,又比齐人高大,骁勇善战。我很担心义父他们。”


    第192章


    谢相呴本想对他说舒青一事,但不忍他记挂这样多,如此疲累,故只暂且按下不表。


    二人绕营地巡视片刻,又起风了,李宿担心他着凉,送他回主帐,自己则要去视察各军休整操练情况,谢相呴邀他稍后一起用午膳,便只留下楚蔚威问话:“舒青近来如何?”


    楚蔚威思索片刻,答:“应是家中事务绊身。”


    谢相呴回想一阵,“我记得他妻子随军,年初似乎有孕?快生了吧。”


    “许是因此。”楚蔚威问:“夫人,是否要末将找他来问话?”


    “不用了。”谢相呴道,“有空去他家看看看看就是,你也留心着些。”


    ……


    第二日李宿照常早起,问他是否要去集议,谢相呴只摇头,又钻进被子里。一连吃了几日的清淡早膳,疑心他会耍脾气少吃,李宿又叫人做了调整,方才离去。


    他走后不久,谢相呴就起身,用过早膳,便与前来等待的楚蔚威去了舒家院子。


    是临时征用的一处民宅,倒也齐整。楚蔚威叩门后,很快有仆妇来应,听他们说过身份,忙不迭行礼请进。


    舒青的妻子韦氏正在院中晒太阳,腹部高高隆起,一手扶着腰,见谢相呴进来,便要起身。


    她面庞圆润,眉眼间带着一股爽利劲,只是脸色有些疲乏,行动也显笨重:“夫人快请坐着,千万不要客气。”


    谢相呴上前虚扶了一下,在人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隆起的腹部,停了一阵。


    韦氏谢过谢相呴,又重新坐好,手轻轻搭在肚子上,叹道:“劳烦夫人亲自跑一趟,真是不敢当。只是这两日觉得身子越发沉了,走动几步就累得慌,天气又冷,便懒怠出门。”


    面对孕妇,谢相呴自然温声:“快生产了,自然辛苦。霸州初来乍到,人地生疏,若有什么短缺不便,尽管说。”


    听到他话,韦氏脸上露出些烦恼:“正为这事犯愁呢!托人打听了几家稳婆,不是嫌远不肯来军营这边,就是要价高得吓人。舒青那木头,这些天又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问他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指望不上!”


    她说着,语气虽然抱怨,却也透着寻常夫妻间的熟稔,二人感情其实不差。


    楚蔚威站在稍远处,闻言道:“舒指挥使近来军务繁忙,请嫂夫人多体谅。末将稍后可再派人去城中寻找。”


    “那就多谢楚将军了。”韦氏对楚蔚威致谢,又转向谢相呴,脸上带了点笑,“夫人今日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她从前只与这位夫人见过,并无什么交际,此时自然敏感。


    礼物已经放好,谢相呴摇头,状似随意地问:“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昨日舒指挥使遣人送了盒宁州特产给我,倒让我想起你们夫妻都是宁州人,如今在这北地安家,想必也念着家乡。”才问:“舒指挥使近来可好?家中一切都顺当么?”


    韦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呀。外表看着是个粗人,心里其实也细。就是最近……唉,许是担心我这身子,又或是挂心战事吧,夜里总睡不踏实,白天有时也愣神。”


    说来也苦涩了些:“问他,他只说没事。我看他俸禄都按时交回家里,也没见少了什么,就是人没精神。”


    “这样么。”谢相呴开口,但并不表态。


    见他们如此,韦氏心里慌张,也受不住弯来绕去,干脆直接问,“夫人,是不是这死鬼在外头惹了什么麻烦?若真是,您可得提点提点他,他这人有时候一根筋,容易被人糊弄,却是没什么坏心眼的!”


    说罢,挺着孕身,站起要向谢相呴行礼。


    谢相呴示意仆妇扶住她,答道:“舒指挥使为人忠直,将军也是知道的。或许是离家日久,又逢战事胶着,有些思虑也是常情。家中亲友之事,若需要帮忙,也可说出来,大家一同参详。”


    韦氏似乎全然不知,茫然摇摇头:“他自己不说,我也不好深问。只盼着这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他也能安心些。”说话间,手不知不觉又抚上肚子,脸上露出即将为人母的温柔与期待。


    谢相呴看着她圆润的孕肚,压下微小的怅惘,笑容依旧得体:“一定会平安的。你且放宽心。”


    又闲话几句家常,谢相呴便起身告辞。韦氏要送,被他婉拒。


    走出巷子,楚蔚威才开口:“夫人,舒指挥使确有烦忧,但似乎与家中无关。或是他并未全然告诉妻室。”


    风又干又冷,谢相呴道:“或许吧。但事已至此,我需告知夫君。你切勿惊动旁人。”


    “末将明白。”楚蔚威应下。


    ……


    “明日大集议。”李宿道:“你要来。”


    “好呀。”谢相呴靠在他身边,侍从一道道将午膳呈上。羊汤乳白,清炒菘菜鲜亮,兔子单烤了一只。花雕鸡倒更香,这几样菜都是二人常吃的,因入了秋,还新做了蝶早收的炒蟹,又为二人各自配了一碗杏酪做餐前餐后的小食。


    李宿自觉擦净手,为谢相呴拆起兔腿,送到他嘴边,谢相呴只咬了两口外脆里嫩的皮肉,便不再吃,于是李宿兀自吃了整只兔腿。


    又将炒蟹喂到谢相呴嘴边,陆陆续续安静吃过午膳,待用完杏酪,漱口过后,侍女将午膳撤下,谢相呴才道:“蟹性寒,本应佐以姜醋热酒,偏偏前面是花雕鸡,后头又跟一碗甜杏酪,全撞在一处,胡乱搭配。”


    只谢相呴要人伺候,李宿都是亲力亲为,已将手洗净擦干:“叫他们改了。你要想喝酒,我下回陪你。”


    谢相呴才站起身来,又甜滋滋去黏他,靠在他身上:“哼哼……”


    李宿捏他脸:“早上叫楚蔚威告假,陪你去做什么。”


    本就没想瞒他,谢相呴便将舒青之事一一道出,李宿颔首:“我叫石慎去查,再叫路多盯着些他。”


    谢相呴将脸贴在他身上,帐内安静,隐约听见外面操练的声音和巡视的马蹄轻响。李宿手臂环着他,让他有些想睡午觉:“澄波军本就是做这些的,让石慎去查再合适不过。”谢相呴道,“但舒青毕竟是一军指挥使,若真有问题,动静大了恐动摇军心。”


    “困了?”摸摸他头发,李宿道:“若只是家事烦忧,自当体恤。不容他牵扯其他。”


    谢相呴当然明白,若牵扯到通敌、贪墨或更严重的背叛,便绝无转圜余地。只是李宿近两年更换将领实在频繁了些,难免叫众人有些惴惴不安。


    他只打个哈欠,没有回话,李宿便将他打横抱起,带到营中临时摆设的矮榻上。


    若军务繁忙,李宿不回家休息,便在此处小憩一两个时辰。是以陈设简朴,只一条李宿惯用的薄毯,底下也没什么垫子,硬得很。


    薄毯已被放到一边,将谢相呴放在榻尾坐下,李宿又脱去自己的外衣,才抱谢相呴躺在自己身上,拿外衣盖在他背上:“睡会儿,下午继续陪我。”


    垫在李宿身上却是很舒服。谢相呴闭上眼睛,才道:“郎君不如将舒青的事交给我处理,我只要石慎全力配合就是。”


    李宿直接答:“好。”


    或许因为酒足饭饱,又或是秋日太适合睡觉,谢相呴逐渐被困意淹没:“除了冬衣、操练、周边肃清,明日也要议一议燕州总攻的方略。郎君已经禀报官家了吗?”


    “嗯。”李宿道:“早先就同他提过。他应当也会允准。”


    谢相呴的声音已经有些模糊,但还是坚持着往外面吐字:“也该好好提点古闵、吴月钢这等人。乔幡这个监军做的也真是话多……”


    越发听不清,越来越小。李宿抓住他手,带回外衣里:“自然。绝不许他们妄动。”


    听到此处,谢相呴轻声笑了,手只好轻轻搭在自己小腹上,又迷迷糊糊说了些什么,熬不住困意,彻底睡去。


    ——


    大集议半月一次,来人便不止李宿手下各军将领和文臣,还有监军乔幡、运转判官古闵,牙内都虞侯刘现耿,以及牧监吴月钢一干人等。


    谢相呴今日起得格外早些,用过早膳后同李宿一起到的军营,军中将领已早早等候,纷纷问好。横江军指挥使苏平安更是一脸笑容,恭维谢相呴:“几日不见,夫人精神更胜从前!有夫人照料将军,是我等之福。”


    北军愈是战胜,形势便越是复杂,多方都想插手。这个苏平安并不算李宿的亲信,却也不是太子一党,是以谢相呴还愿意回他一句:“横江军巡防严密,苏指挥使也是劳苦功高。”


    苏平安忙拱手,并不收敛笑意:“夫人言重,守土安民乃末将本分,实在不敢称功。多谢将军夫人关心。”


    谢相呴只微颔首。


    自进入营中,他便留意着舒青,见此人始终低着头,便也没有主动问他的好。倒是大多将领、幕僚个个一改沉默,都前来恭维谢相呴。


    将军平素严肃,他们不敢如路副将那样拍马溜须,却也并非都是缄默埋头苦干之辈。既然讨不到上峰的好,自然一个劲讨上峰心肝夫人的好,望他能在安排他们时能提点一分,或在将军跟前偶尔说些好话。


    谢相呴捡了两句回应,众人已纷纷到齐,便与李宿入座。


    他不喜欢站着议事,因而只有这一日众人才能坐下说话,目光扫过下首,舒青仍是呆木头模样,路多则坐在李宿左下首,神色如常,只也不时瞥向舒青。


    至于监军乔幡,便坐在李宿右下首。他是老太监,面白无须,脸上有褶子,一双眼睛正滴溜溜地打量着帐内众人,至于古闵、吴月钢等人则各自眼观鼻、鼻观心。


    路多代李宿发话,按平时秩序道:“各军报近日状况。”


    按照惯例,自选锋军楚蔚威始,各军指挥使或副将依次起身,简洁汇报驻防、操练、军械、士气等情。


    李宿听着,多数汇报中规中矩,待六军及主要辅营汇报完毕,他方将手中一份文书放在案上:“今日所议,首要者三。冬衣筹备,周边肃清,燕州方略。”


    他看过古闵与钱和光:“营田使已呈报新式袄样及所费,古判官,户部拨付及霸州府库能协济多少。”


    古闵连忙起身,脸上堆起惯有的,带着点愁苦和勉强的笑:“回将军,户部款项已到七成,余下三成正在催拨。霸州府库……唉。将军明鉴,新复之地民生凋敝,税赋尚未理顺,能挤出的实在有限。这新袄所费,尤其是木棉,”他一边说,一边暗暗观察幸守夷和乔幡的脸色。


    乔幡果然在此刻轻轻咳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发话:“昭武将军体恤士卒,我亦深以为然。可国之用度皆有定额。北征以来,粮饷、军械、赏赐所费已巨。如今这木棉袄,一件之费竟二十倍于旧衣,是否过于奢靡?况且,西北战事亦需钱粮。”


    他倒吸一口凉气,笑看李宿和谢相呴:“还望将军统筹全局,量入为出啊。”


    第193章


    李宿神色未动,并不说话,谢相呴开口:“的确言之有理。不过北地苦寒,非甲胄可御。冻伤减员非战之失,乃主将之过,岂不荒谬?”


    乔幡瞪向他。又是这个谢川明,又是他!


    “旧袄不御寒,新袄便是军需,非是奢靡。木棉价昂,便可暂配精锐哨探及先锋。新袄必须尽快足量赶制,入冬前配发全军。如此而言,相比去年军费不过新增一成。”谢相呴问:“监军以为如何?”


    他已给了台阶,不想乔幡此人竟不知见好就收,竟打蛇随棍,“我以为不好。进攻北狄已近尾声,还要新增军费?想来官家,户部都不能应允。”


    谢相呴笑问他:“难道这等小事,监军也要禀报官家?期间拖延军机,还难免使人心生揣测,究竟是谁不体恤兵士?”话到此处,半点不想再客套,骤然收了笑脸,冷冷盯向他:“如此扰乱军心,不维护官家爱民之心。乔监军,你当得起吗!”


    乔幡脸色不快:“若事事都牵扯官家,不断给老臣加罪,才是不爱君爱民。既然如此,那这些都不必再议了,北军诸事全凭你们俩夫唱妇随一言一语做主去!”


    见这老太监要坚持到底,若再争执,李宿定会出声怒斥。不想李宿动肝火,谢相呴便向路多使了个眼色,路多会意,立刻适时回话答:“监军歇口气,我怕您老身子骨撑不住。”


    又兀自下座求了李宿:“将军,乔监军他老以前在安都宫里,冬天有暖阁炭盆,自然温暖,可咱们这是在霸州,这也是因着体会不同,无谓争执。末将倒有个法子,也算公道,请将军与夫人准许。”


    乔幡瞧着这无赖,心下忽然预感不妙,可李宿已经颔首,于是路多不再等乔幡反应,说话如同连珠炮突突:“咱们就在外头立三个同样的营帐,里头各摆一张硬板床,不放被褥,就放旧袄,芦花袄和木棉袄。请监军分几日住进去试试,就从今夜开始。自然是亲自验过才知效果如何,也更能彰显咱们一心,体恤兵士。”


    这是明的不成,要来阴的借机冻死他这老骨头吗?乔幡十分恶心这无赖,却见幸守夷瞥他一眼,似乎要脱口而出准了,忙开口挽回:“既然如此,我看也是不必。路副将这样一说,便明白多了。”


    路多笑,毫不客气直言:“那这新袄的钱,监军您可就别再拦着了。总不能咱们几万弟兄在野地里冻着,您连在帐篷里试两个时辰都不肯吧?”


    乔幡气得都要长胡子,冷哼一声:“胡言乱语。我何时这样说过。”


    李宿方才发话:“厘清钱款,采买组织不准怠慢。路多去督办。其余人可有难处?”


    古闵见乔幡都撑不住,自然连声道:“下官定当竭力!”钱和光也肃然拱手:“匠作营已准备妥当,只待物料齐备。”


    此事作罢,于是李宿转而看向幸英勋和石慎,路多道:“详细汇报周边肃清事宜。”


    幸英勋率先起身,抱拳道:“禀将军,监军。靖安军协同澄波军探马,半月内已将霸州近侧匪患基本廓清。”


    她转向地舆图说明,“保州西南三股流寇,津门水匪两巢,均已剿灭。累计斩首二百一十七级,俘获三百余众,粮道沿线已恢复通畅。”


    “不错。”李宿道。


    幸英勋眉头微皱,实话道:“只是还有一处心腹之患,盘踞深远,非急切可下,不得不报。”帐内众人闻言,都专注起来,齐齐看她。


    石慎随即出列,接话说明:“幸指挥使所言,是指盘踞在漳河故道黑石寨的匪帮。据末将所部深入侦察,此匪非同小可。”他靠近地舆图,点到漳河一处,“其巢穴在此,距霸州约三百里,地处漳河废弃河工堡垒,水道芦苇错综复杂,易守难攻。”


    李宿握住谢相呴的手,理着他的手指,不紧不慢:“人数、从何而来,头目是谁,如何运作。”


    石慎低头答:“回将军,黑石寨已成势头,其中匪众近千,其中约三成为溃逃的北狄士,其余大多亡命之徒。匪首黑面狼来历不明,疑为大齐逃犯,但熟知阵仗,黑石寨防御有度,且匪帮似乎财力颇丰,昔日也打北狄兵。北狄治理时,他们掌控私盐、铁货通路,装备不止刀弓,还有弩械。”


    谢相呴似有似无用手指勾他手指,浅浅回应着,于是李宿另一手拿起他们呈上的情报。先前已经扫过一眼,再听幸英勋复述:“我军主力直面燕州,若分兵远道征剿此獠,一则兵力牵扯,二则补给线长,三则其据险地,若是强攻损失难料。然更不能置之不理,此匪位置险恶,恰在我军侧后要冲。一旦北军与燕州北狄守军陷入胶着,此悍匪再受别有用心者驱使,西进袭扰我粮秣中转或后方州县,必是肘腋之患。”


    乔幡方才在冬衣事上吃了瘪,此刻恨不得立刻扳回一城以长气势,幽幽开口:“哦?照二位将军所言,小小一个土匪倒是成了气候,比北狄还难对付?说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细声细气,谢相呴听他说话就烦躁,手轻轻按了李宿虎口一下。


    幸英勋面不改色:“监军,匪患与两军对垒不同。北狄大军集结,我可寻机决战。此匪依仗地利,藏于茫茫漳河苇荡。我军大军开去,彼则四散隐匿。我军退后,彼则聚拢复来。”


    她摇头:“监军不懂兵法,应当勤学才是。非不能剿,而是需时需策,更需防其与北狄勾连,滋长后患。末将只是据实禀报利害,如何定夺,自有将军明断。”


    乔幡嗤笑,看回李宿:“好,明侯定个主意吧。”


    李宿并不理他,直接点到沉默的舒青:“舒青,你有何看法。”


    突然被点名,舒青仓促抬起头,脸色比平时白些。但顶着所有人目光,终于挤出声响,声音干涩:“末将……末将以为幸将军、石将军所言甚是。此匪确需慎重。”


    其实他更害怕得将军劈头盖脸一顿骂,不由想到上回,舒青只得迅速提起精神,叫自己快速流畅些:“或可先遣精干小队,进一步查探其与外部联络之实据,再图后计。”


    李宿听后,只看他一眼,未予置评,转而对幸英勋和石慎吩咐:“黑山寨暂以监控、阻滞为主。英勋加派游骑,封锁其西进我后方的主要通道。石慎务必查清其背后牵连。其余各军,按原定方略整备。”


    ……


    集议结束后,李宿与路多去劲弓军视察新兵训练,谢相呴便留在主帐中,单留了舒青问话。


    “坐吧。”


    舒青已推辞一番,闻言只在谢相呴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身子,双手成拳放在膝上,目光低垂,还是看着自己靴子。


    谢相呴温声道:“舒指挥使不必拘谨,今日留下你并非公事。只是见你有些心神不宁,夫君和我都很关心。可是近来太过劳累,或是家中有何难处?”


    他语气平和,寻常友人间的问候一样。


    但舒青见识过他的手段,越是轻松越是不敢说,舒青的声音也是干巴巴的:“劳将军和夫人挂心……末将无事。许是近来巡防事务繁多,有些乏了。”


    “哦?”谢相呴颔首,若有所思,而后看他,“我昨日去探望了尊夫人。她身子重了,很是辛苦,提及稳婆和用度,也有些烦恼。”


    舒青猛地抬起头:“贱内让夫人费心,实在不该。这些琐事,本不该——”


    “既是军中眷属,将军与我理当照拂一二。”谢相呴截断他的话,依旧和善:“尊夫人似乎颇为忧心于你,说你近来夜里睡不安稳,白日也常愣神。只是既然如此,你却还给我送这样的礼?说说你所求为何。”


    这次舒青的答话倒顺畅许多:“末将出身平平,幸得将军提携,方有今日,无以为报,也拿不出什么名家字画,只能借此聊表心意。”


    “是吗。”谢相呴手放在案上,拿起李宿进来翻过的书,“你若没有那样的本事,夫君也不会提携你,说来还是最该报答自己。”


    舒青答:“末将是个粗人,有些听不懂了。”


    “东西我已经收下。”谢相呴见他暂时还不愿开口,也不再追逼,翻动两页:“我会用好你的心意,看看你能为你夫人做些什么,能为这些将士、百姓做些什么。”


    余光撇过舒青,提到他夫人时,他显然有些微动摇,谢相呴继续不紧不慢说:“只是舒指挥使,有些心意能收,有些心意收不得。更要紧的是,要知道这心意是从谁手里递过来的,递过来的人,又想要你做什么。”


    大致知道李宿近来看了些什么,谢相呴缓缓放下书,目光澄如秋水,直视舒青躲闪的眼神:“夫君将破敌军交于你手,是信你可托重任。你若有难处,现在说出来,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你也知道他的行事,夫君海纳百川,允准许多上峰不能包容之事,甚至背叛,前提是你需得有那个本事——”


    已经彻底露骨,到底戛然而止,谢相呴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让舒青胆寒。


    呼吸不由得发重,此时才听见帐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一些,卷着沙粒扑打在帐布上,沙沙作响。舒青沉默着不再说话,谢相呴也耐心地等待着。


    良久,舒青颓然松开拳头,“末将知晓了,多谢夫人提点。”


    谢相呴心中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单凭言语,是撬不开这蚌壳:“你先回去吧,尊夫人那里,我会让人妥善安排,不必过于忧心。”


    舒青向他深深行一礼,快速走出大帐。


    帐帘落下,谢相呴靠躺在李宿的座上。既然向他送礼不是为了求得什么——还是笃定他一定会告诉李宿?只是舒青越是遮掩,问题恐怕越大,石慎那边的暗查,必须加快了。


    北地的秋,真是越来越冷。


    第194章


    李宿今日事务繁忙,谢相呴便不再等他,早早回了家中。


    虽已有添衣,但他还是觉得脊背到脚底都有些发凉,恰好侍女端来暖身汤,说是将军特意嘱咐,谢相呴喝了半碗,觉得好受许多,便倚在案前看家书。


    自颜郜襄被封太子后,安国公一派渐渐恢复强势,而二皇子的境地愈发艰难,如今已是深居简出。


    九皇子倒是渐露锋芒,以俞家一派为首的文官,及部分老旧主战臣子,很是推举他。北地形势复杂,安都更是风起云涌。


    不过公主的信也鲜少提及这些,多是在说家中事务,看到下一列时,谢相呴的眉头不由皱起。


    家书中写,谢珩羽近些时日尤为叛逆,已将公主请来的两位名师气走,大闹樱桃宴,与三五个世家子弟打架,还险些误伤到官家,简直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


    夫妇二人自然是严厉管教与打骂尽上,却反激得这小子愈发猖獗,年龄虽不大,胆却不小,竟负气离家出走到菰州,流落好些天才被逮到抓回,醒来便又闹绝食,就是不想再读书。


    谢相呴只看完这些字,便气得深吸一口气,胸肺似乎还是冷冷的,暖身汤只起用了一阵。他拢起披风,好不容易才忍住脾气继续看下去。


    本想送到谢相呴的舅舅彭大学士那,交由他来管教,不读书寄情山水养养性子也好。


    但彭大学士不知哪篇文章又被翻出来,也不知是第几次被官家不待见又重得官家青眼,已被下旨召回。


    于是嫂兄便想将小玉儿送到他这处来,一是在军中历练,磨磨性子,也能习得武艺,二则是家中人实在是无计可施,却又忍无可忍,只能这般了。


    ……


    夜色暗涌,大帐内灯火通明。


    燕州及周边山川地势沙盘占据中央,其上满|插|小旗。


    李宿站在沙盘最前列,路多、幸英勋、石慎,及楚蔚威、舒青、苏平安,与劲弓军指挥使夏乘依次站立下册,一众军师幕僚在更末,行军司马沈知节则侧在中侧小案上亲笔记录。


    石慎用长杆点着沙盘上的燕州,“我部探明,燕州四门皆有瓮城,城墙经年加固,高三丈五尺,基厚四丈。护城河引自北运河,宽两丈。”


    手指向北运河一侧,动作示意:“城内守军预估仍在二万以上,且多为北狄最后的精锐部队。更棘手的是,”石慎看向李宿,“据报,北狄已强征青壮协助守城,并将部分粮仓、工坊置于民坊之中。”


    楚蔚威加入讨论,接着道:“我军虽连战连捷,士气高昂,但兵力不占绝对优势,且是远征攻坚。强攻必是血肉磨盘,纵使能下,我北军筋骨也将大损。”


    路多摸着下巴:“既然如此,则如石指挥使所言,长期围困,其粮草反而可支一年以上。我军野外久围,困难倍增。若要冬前攻城,能不能挖地道?或者堆土山,造楼车,硬砸?”


    舒青摇头:“我与幸指挥使私下商讨过,燕州地下多岩石,挖掘耗时极长,易被发觉。堆土山、造楼车,需要海量人力物资,且城头必有重弩投石,我们代价不小。”


    一直沉默的苏平安忽然一笑,开口:“九月天干物燥。”


    他手指在燕州城西、北两个方向虚划,“若能以精锐奇袭,夺取这两处外围高地,架上劲弓军改良的重型投石机,不以石弹,改投火油罐、燃火箭矢,借风势覆盖城内……尤其粮仓、工坊、军营密集之处。大火一起,城内必乱,我军可趁乱猛攻一门,大有机会。”


    帐内一时寂静,就目前所知情况而言,火攻的确是破局最快、齐军伤亡可能最小的手段。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幸守夷,等他定夺。


    李宿双手按在沙盘边缘,一直听着他们讨论,视线从沙盘上那片代表城区的密集标记上缓缓扫过,那里不仅有军营工事,更有无数民宅。开口问:“城中被困百姓,总数估摸多少?被强征的青壮,其家眷处境可有补贴?”


    石慎立刻答:“城内平民总数恐不下三十万,被强征的青壮家眷多数仍在城内,乱军围城之下,粮草管制日严,其处境恐怕日益艰难。”


    李宿又问:“若大火燃起,风助火势,可能控制焚烧范围。城中水井分布,可能满足数万乃至十数万惊慌失措的平民救火逃命之需?”


    苏平安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作答,劲弓军指挥使夏乘道:“火势一旦蔓延,极难控制。燕州城内屋舍稠密,水井虽多,但乱军之中,老弱妇孺奔逃践踏尚且不及,恐无人能有效组织救火。”


    李宿颔首,终于抬起头:“火攻确是兵法奇策,破城利器。”


    “但诸位,燕州城内不只是北狄的军队和王公贵族,有三十万条人命。”


    幸英勋笑着用力颔首,苏平安却是欲言又止,不敢轻易插话。


    李宿继而看着燕州城中心,城州布局,城外山河,蜿蜒交错,如同脉搏:“一把火烧掉北狄负隅顽抗的依仗,也烧掉三十万人安身立命的屋舍。焦土之上如何归心?白骨之间,何谈长治久安?”


    苏平安虽不是全然认可,但认错却快:“是末将欠缺考量,失了胸襟。”


    李宿并未斥责苏平安,只深深看一眼舒青,又转看向路多:“为将者思胜,无可厚非。但为帅者须思百年。人心非一族之心,而是天下生灵求安息之心。若以焚城灭众为代价,纵得疆土,亦失天道。”


    燕州必须光复,但王师是终结乱世,而非另一场浩劫。否则与北狄当年侵攻大齐时有何异?想到此处,多数人自是以深以为然,不服者碍于幸守夷一贯强势,也是不敢说话。


    燕州之坚,非一朝一夕可图,看来还不是时机,李宿道:“暂罢。燕州城防细节、粮草囤积变化、守军调度规律,澄波军的调查仍显粗疏。”


    “是末将疏漏,办事不力。”石慎连忙行礼:“末将领命,定会详查。”


    “近来许多事要你办,可调整申援。”李宿道:“攻坚、登城、巷战之技,各部需反复锻炼。散。”


    “末将遵命!”众将齐声应诺,相继退出大帐。


    ……


    秋夜寒气渐渐上来,无声侵人。


    见各部将领各自回营,四下无人,苏平安快走几步赶上夏乘,并肩而行。回想方才集议,苏平安压低声音,不以为然:“夏兄,方才将军所言,未免过于……呃,求全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幸守夷杀的人还少吗?为了城内那些不知是狄是汉的百姓,便缚住手脚,连火攻这等利器都弃之不用。”


    他话音方落,夏乘还没回答,身后偏远的脚步声却忽然停住。


    苏平安一怔,倒未想到竟还跟着人,不由忐忑。回首要看是谁,却见舒青霍然抬头:“苏平安!你胡说什么?将军雄才大略,思虑深远,岂是你能妄加揣度的?”


    苏平安没料到被这人听到,更没料到平素厚直到有些老好人的舒青反应如此激烈,被噎了一下,旋即恼羞成怒:“舒青!你吃错药了?我不过与夏将军议论两句,轮得到你来教训我?我看你是没得将军肯定,在这里借题发挥吧!”


    “你——”舒青额角青筋跳动,竟一步跨前,伸手就要去揪苏平安的衣领,“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不像你,我对将军绝无二心!”


    苏平安也毫不退让,抬手格挡:“怎么?说不过就想动手?来啊!怕你不成!”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厮打在一起。夏乘在一旁皱眉,欲要劝阻,不想他一插手,二人反倒更加起劲,动手幅度更大。


    “都给我住手!”一声断喝从他们身后传来,路多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二人动作顿时制住。


    “好大的胆子。将军帐前议事方散,你二人便在此喧哗争执,甚至欲拳脚相向,眼里还有没有军法?若是惊动了将军,或是传扬出去,动摇军心,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路多压低声音:“还不住手!”


    苏平安和舒青闻言,到底立刻退开,尤其是舒青,脸色更白,还略显慌乱。


    路多面色方才好看些,又恢复往日嘻嘻哈哈的模样,只是并不亲近二人:“这还差不多。有什么话摆在明面,在该说的地方说。私下揣测主帅、同僚内讧,是军中大忌。苏平安,管好你的嘴。”


    苏平安虽然更加不忿,但还是服软:“路副将说得是。”想来他早些认错,以路多的性子,应当不会告状到幸守夷那里。


    “唉,”路多又抓了抓舒青的肩膀,“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有下次,不必将军发话,我路多第一个不答应。都散了!”


    苏平安利落抽身,朝路多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夏乘叹了口气,也摇摇头走了。


    舒青则害站在原地,半晌才哑声道:“路副将,我……”


    路多摆摆手:“兄弟,你最近状态不对。”他转过舒青的肩膀,将舒青带到一旁,嘀咕耳语:“有个消息。上个月将军请旨赏赐,只求了我们两个人的。今天集议专门提点我俩呢?你不晓得他看重你?”


    他平时不甚关注这些,确实方才得知此事,舒青一时愣怔,颇有些不可置信。


    “好了。”路多看他这样子,也不再多说:“无论有什么事,我们能帮衬的绝不会看着。但若自己钻进牛角尖,或是……行了,回去好好想想,冷静一下。破敌军还需要你这个指挥使稳住。”


    说完,路多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舒青独自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只觉秋老虎太厉害,从头顶冷到了脚底。


    ——


    路多回到帐中,道:“果然如将军所料。”


    李宿颔首:“下去吧。”


    路多稀奇,没有立刻挪动脚步:“将军还不回府,可是有事?”


    “北地秋冷。”李宿说:“要给夫人建一座暖阁,稍后匠作营送图。”


    路多闻言有些笑不出来,无奈地沉默。


    三年了。每到秋风起时,这件事就会提上日程。


    大军开拔,若预计停留时间稍长,一座专为夫人建造的暖阁便拔地而起。木材要上好的松木或柏木,地龙要盘得周密,窗户要镶嵌透光最好的明瓦,帘帷要厚实防风……有时大军前锋还未完全抵达新驻地,后方匠作营已分出一部分人手,带着提前备好的物料先去选址动工。


    暖阁建得快,但维护却需时时费心,尤其在战时,木炭、防潮、修补,哪一项都不是凭空得来。


    更何况将军本人极少踏入暖阁,所以军中不是没有议论。尤其是一些出身寒微、与士卒同甘共苦惯了的将领,或是那些认为应优先保障作战的,私下难免觉得此举过于奢费,甚至有损主帅声誉。


    只是慑于将军威严和对夫人的维护,无人敢公开置喙。


    路多心中亦觉有些过了,但每次话到嘴边,哪里敢提?反正损的不是他的声名,久而久之便罢了。路多有时候都美滋滋想,自己若在盛世,一定是个大佞臣。


    “是,末将知道。”路多缓缓退开,快要出帐时,却忽听见将军的声音传下:“若是夫人听见那些议论,你的副将也不用再做。”


    倏然之间,路多全身汗毛倒立。


    他忙答:“末将省得!”


    答话间小心翼翼瞄了一眼,将军已直起身,背对帐门,身影在灯火下拉得很长,依旧专注于面前的舆图。


    第195章


    舒青推开自家院门时,发觉屋里还亮着灯,暖黄的光从正屋窗纸透出来,在一片漆黑中醒目。他踟蹰地停下,又独站好久,方才推门进屋。


    韦氏正就着灯火缝一件小袄,布料搭在高高的肚子上,动作更费力。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回来啦?灶上温着饭菜,我去给你盛。”


    “别忙,坐着。”舒青连忙上前,想扶她又不知从何下手,只得搓了搓自己冻僵的手,才小心地碰了碰她的胳膊,“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着?不是说了不必等我。”


    “白天睡个没完,这会儿不困。”韦氏放下针线,扶着腰慢慢站起来,还是往灶间去,“你几日才回一次,回来了总得吃口热的。”


    舒青看着她圆润的背影,喉咙发堵。他又走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在她未做完的小袄上,期盼与安稳越重,越叫惊涛骇浪无处遁形。


    韦氏很快端了饭和小菜回来,一碟宁州豆腐、菜年糕,雪里蕻大黄鱼,加一碗蒸肉,都是宁州的风味。帮他摆好碗筷,韦氏先拿了自己的帕子细致地给舒青擦手,牢骚道:“你个臭不讲究的,等哪天有空给我洗帕子。”


    舒青仰头看着她平和的面容,很想哭,费劲才憋下去。忙答:“好,好。”


    韦氏脸上才着些松快的笑意,在他面前坐下,看着他吃饭,才开口:“有个好消息。已经约好一位经验老道的稳婆,定金都付了,说是随叫随到。”她声音低了些,却掩不住喜悦,“我想着你军务忙,哪得空照顾我,家里的仆人们也不能一直盯着。我还是头胎,怕有个万一顾不过来……便自作主张,又托人寻了两个干净的奶娘,也说好了,等孩子落了地就请来。”


    她说着,手轻轻抚上肚子,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光:“大夫估摸着,就这几天了。”


    一直等着他,扒开饭就氲起热气,模糊视线。


    “真好,你安排得周到。”舒青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这些事本该我来操心,跟着我却要你来操持,我真是,”


    “夫妻之间,说这些做什么。”韦氏嗔怪地看他一眼,随即仔细端详他的脸,眉头轻轻蹙起,又想到那日夫人到访,终是问:“你脸色怎么这样差?军营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瞧你这次回来,魂不守舍的。”


    舒青心头猛地一跳,立刻垂下眼大口扒饭,含糊答:“能有什么事?就是军情讨论得多,费神。将军他……将军对我们寄望很深,压力自然大些。”


    他抬起眼,“你别瞎想,都好着呢。”


    韦氏看着他,倒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因为孕期有些浮肿,却温暖踏实:“我想也是,夫人还带楚将军来看过我,若不是他们帮忙,稳婆也没有那么好找。”


    舒青讶然:“夫人来过?”


    “嗯。问你近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说没什么,夫人也没多问。”


    ……


    他本还以为从夫人那走行不通,却不想夫人竟然还来过这里。是不是还有转圜?


    可是他真的就无辜吗?他真的可以——


    “真的没事。”舒青想了想,重复道,“就是些军务。你和孩子平平安安的,我就什么都好。”


    ——


    李宿今日回来太晚,谢相呴已经睡下。


    他先摸到被中炉,仍是暖和的,便只着里衣,撩开被子一侧躺下,将谢相呴揽进怀里,寻到他后颈亲吻,又侧到耳后,手臂都渐渐收紧:“亲亲。”


    谢相呴迷蒙地哼声,身体自觉往他怀里缩,枕靠在李宿臂膀上。李宿便搂着他微微起身,摸到谢相呴的脚,温凉的,看来被中炉作用不大。才让他紧贴着自己,也不再闹谢相呴,吻过他额头:“睡吧。”


    “嗯……”谢相呴略微蹭了蹭他,仍有些气音,过会儿才彻底安静。


    ……


    夜半,谢相呴被喉间一阵猝不及防的刺痒激醒。


    从喉咙深处一直挠到心口,带起强烈的咳意。他不住绷紧身体,后背却抵到李宿的怀中。一时彻底清醒,努力将冲到喉咙口的呛咳压了回去,只从鼻里挤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胸口随即传来一阵憋闷,什么无形的东西沉沉压着,呼吸都有些不畅。


    谢相呴想叹气。下午他便觉得不太对,这样看来,果然是受寒了。


    李宿呼吸就在耳后,手臂还牢牢环在他腰间,体温熨帖。谢相呴迟疑着,并不敢动,更不敢咳,只怕惊醒了他。李宿白日里耗费心神,夜里能安稳睡几个时辰实在不易。且只要牵扯到他,李宿必事事亲为,恐怕后半夜都不能再睡了。


    想到此处,谢相呴小心翼翼地挪动开,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李宿温热的怀抱里带出来。只盼李宿今夜睡得沉一些,不要那么敏锐。


    但咳嗽哪里可以这么轻易压制,每动一下,喉间的痒意就加剧一分,他快全然控制不住,只能抬手严密地捂住嘴,同时极力屏住呼吸,放缓再放缓。


    后背离开李宿胸膛时,小片凉意立刻趁虚而入,身体忍不住发颤。但到底终于完全脱离出来,谢相呴侧过身背对着李宿,将脸埋进自己臂弯和锦被的缝隙里。此时他才敢松开牙,但还是压抑着咳嗽的声音,一阵剧烈却无声的颤抖,不由缩起身体。


    才出被子一会儿,身上好像就已经冷得不行,谢相呴只将身体收得更紧,以免惊动李宿。


    咳声都被闷在掌心与衣袖之间,只剩下急促而艰难的吸气声。但喉咙还是十分干痒,胸肺更有些发疼,也许是憋得太狠,眼前甚至不住发黑,胸口那团闷气却并未散去,反而堵得更难受。


    谢相呴知道这样不行,再待下去定会忍不住咳出声,只得更努力地抑制着,同时往外挪去。


    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落在了他的背脊上,覆盖了冷感。


    谢相呴浑身一僵。


    李宿不知何时已然醒来,或许根本未曾深眠。那只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掰转回去,重新揽入温暖坚实的怀抱,又为他覆上被子。


    谢相呴还来不及辩解,头抵着李宿胸膛,便再止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五脏六腑都撑不住这样的架势,随时要脱出。


    李宿看着他单薄的身体因为咳嗽不住颤动,面上已经一片苍白,发丝都散乱。手臂环过谢相呴的肩膀,另一只手屈指,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抵上他后背的穴位,而后按压下去。


    一阵酸胀,奇异地稍微冲散了喉间那团火烧火燎的痒意。


    “咳出来。”李宿的声音贴着谢相呴耳边,似乎已经生气,因为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别憋着。”


    说罢却将他抱得更近,让他完全抵到自己身上,身体骤然回到温暖和倚靠之中,好像也自觉可以不再忍耐,“咳咳……咳、咳咳咳——!”


    李宿一言不发,只是一手稳稳扶住他因咳嗽而起伏的肩膀,另一只手继续在他后背和胸膛几处穴位轮流按压、顺抚。谢相呴久病,他已快成医,手法熟稔,镇定地将他肺腑间不适都疏导带出。


    咳了一阵,谢相呴只觉喉咙撕裂般疼痛,但胸口那团滞闷的浊气却消散了大半,呼吸终于顺畅了些。他脱力地蹭着李宿,额上沁出细汗,微微喘息。


    李宿怜惜地将他额前发丝理好,这时才收回手起身下榻。屋中已留灯,因此谢相呴并不害怕,很快,外面有了声响,大概是李宿吩咐人去熬药,他则端着水回来,想来已经试过水温,才直接将杯子递到谢相呴唇边:“喝。”


    谢相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温水,冰凉干痛的喉咙得到滋润,灼烧感缓解不少。


    喝完水,李宿却没有立刻躺下。他伸手探了探谢相呴的额头和颈侧,又摸了摸他的手脚。谢相呴看他如此认真,说不上陶醉还是心疼,只是开口:“……你又不能睡了。是我不好。”


    李宿并没有回答他,值夜的侍女送来热水和素帕,李宿又帮谢相呴擦额头和手心,谢相呴说:“你也换身寝衣。”


    李宿还是不回答。谢相呴不由一阵心慌,但也不敢再开口,半晌李宿换好寝衣,重新躺下。


    手臂伸出,再次将谢相呴整个人揽入怀中,严严实实地用被子裹好,连脚都替他拢住。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驱散开寒意。


    “为什么不叫醒我?”李宿终于开口说话,声音自头顶传来,谢相呴只想蒙混过关,撒娇去亲他下巴:“人家没有想到嘛……睡前都好好的,”


    他委屈起来,嘴巴轻轻翘起,又亲李宿:“郎君,人家知错了,”见李宿神色没什么变化,再用头轻轻拱他脖子,声音黏黏糊糊地拖长:“不生气了,不准再生亲亲的气了,好不好嘛——好不好?”


    李宿任他蹭着,半晌才闭上眼睛。谢相呴心情却愈发忐忑,正想再试试能不能做点别的事,终于有了回应。


    “我没有生气。”李宿终于开口,声音低缓,贴着他的发顶,“……不准再这么做。”


    谢相呴蹭他脖子的动作停了,乖乖窝在他怀里,低声应:“记住啦。”


    李宿的手掌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抚着他的背,“睡吧,稍后我叫你起来喝药。”


    夜重新沉静下来。谢相呴却不肯闭眼,忍不住回想,终于后知后觉回味出,原来是沉甸甸的、却无需言说的心疼。他这样想着,一阵窃喜,又想偷笑,心中又难免泛起一阵酸楚。


    ……


    迷迷糊糊睡了会儿,李宿果然把他叫醒喝药,谢相呴倒很配合,也不再折腾他,一饮而尽。李宿帮他擦净唇角,谢相呴去摸他眼睛:“睡嘛。”


    又想咳嗽,这次没有强行压抑,只是脱出些李宿的怀抱,侧头到外侧,一阵轻咳。


    李宿抚着他后背为他顺气,将他抱回去:“暖阁很快建好,你住进去,会好受些。”


    谢相呴闭上眼睛,扯住他衣袖:“不要了。燕州不是很快就能打下了?一个冬天而已。”


    李宿说:“燕州何时能下是战事。你的身体何时康健是我的事。”他不容置辩,又吻过谢相呴耳朵,“亲亲,我们要天长地久。”


    谢相呴不语。


    李宿无法,倾身去咬他脸颊,因着些微用劲,谢相呴吃痛出声,瞪他一眼。李宿捏住他鼻子,又捏他嘴巴:“谢相呴。听到没有。”


    第196章


    因顾虑而起的不愿,在以他为先的考量面前毫无招架之力,暖春融雪一样悄然化开。管他们如何去说呢?


    谢相呴点点头,李宿松开了捏他鼻子的手,谢相呴回吻李宿唇角,又用劲捶他胸口,捏他手臂。


    静了片刻,忽然想起另一桩事,再次开口:“郎君,今日收到了安都的家书。”


    李宿应了一声,手掌仍在他背上缓缓抚着,示意他在听。


    “是嫂嫂写来的,”谢相呴回想到谢珩羽的种种作为,也无奈烦忧,“小玉儿那孩子,如今愈发顽劣难管,气走名师、大闹宫宴,竟还私自离家出走,家里实在是无计可施。”


    “兄嫂的意思,是想将他送到北地军中,一来磨磨性子,二来也是实在没法子。”他抬眼在昏暗里看向李宿模糊的轮廓,“我想着你这样忙碌,若是他来,我们定要尽心管教,若你不便,我便回信推了。”


    “让他来。”李宿答:“不过他虽是你我小辈,又是郡王,但入军便无特殊,该守规矩,也会吃苦。”


    谢相呴点头:“那是自然。送来便是要磨他的,岂能再娇惯。”


    李宿的话又落回谢相呴身上,“倒是你,秋冬便好好滋养,不能再受累。待来年春夏,晨起的锻炼还需继续。”


    谢相呴只假装没有听见,李宿也不拆穿,抱他得更紧些,直到他溢出撒娇声求饶,方才歇息。


    ——


    颜郜襄迫不及待从宫中回来,匆匆下马,几乎是跑着进府,魏书陈跟在后头,跑得喘不上气,有气无力劝道:“殿下,太子殿下……您、你慢些……”


    到底跟不上,差点就完全倒在地上,颜郜襄却看都不看他一眼,终于快速走到太子妃的寝居外,太医、侍从们纷纷行礼,颜郜襄仍然不看,只定定望向坐在椅上的太子妃,她已站起身来,面上笑意盈盈:“殿下——”


    “坐下,”颜郜襄已缓和了呼吸,手小心翼翼按在她肩上,不由发抖,语气也更轻:“坐下。”


    太子妃只是噙着笑意,颔首坐下,颜郜襄方才放心,脸上也后知后觉涌出笑容,颇有些不知所措,“真的有了吗?”


    太子妃顺势拉过颜郜襄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尚平坦的小腹上:“太医刚诊过脉,说已近两月,胎象平稳。”她的声音一如往常般平稳,今日却动听许多,“殿下,我们要有孩儿了。”


    颜郜襄的手掌隔着衣料,其实还感受不到什么细微起伏——


    不过或许是错觉,或许是血脉的搏动,滚烫的、近乎眩晕的热绪猛地冲上头顶,又在四肢百骸炸开,激得他眼睛都酸涩发胀。


    六年了。从他娶妃到被封为太子,至今整整六年。母妃的催促,外公的叹息,朝野上下、宫内宫外,那些或明或暗的揣测、试探、乃至同情与轻蔑的目光,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甚至怀疑过,是否上天不肯再赐他骨血至亲。


    颜郜襄猛地收紧手臂,将太子妃连人带椅一起紧紧拥入怀中,他从未如此对她表达过亲近,方才却几乎要落泪。把脸埋在的颈间,深深吸气,“好……好。”他哑声重复着,除了这个字,竟一时找不出别的言语,半晌才反应过来,忙松开太子妃:“从今日起,你什么都不要操心,一切以你身子为重。”


    太子妃仰着脸,接受着颜郜襄灼人而热切的注视,“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殿下国事繁重,切莫因妾身耽误正事。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定不会让殿下忧心。”


    飘忽的异样感,在她得体的答话里被缓缓压下。颜郜襄颔首,站起身来,对太医及一众侍女吩咐:“太子妃有孕,乃本宫大喜,一应供奉照旧例加倍,太医轮值听候,再命尚宫局挑选十名妥当宫人前来伺候。”


    魏书陈此时追进来,气喘吁吁地行礼,颜郜襄道:“另,明日……不,即刻拟文,将此喜讯禀报官家与母妃。”


    “是,臣遵命!恭喜太子殿下与太子妃。”魏书陈在门外高声应道,声音里也带着明显的喜气。


    并没有停留太久,颜郜襄又有事务要忙,去了书房。


    “北地的回信如何?”他问。


    “暂时没有音讯。”幕僚答。


    颜郜襄微微皱眉,魏书陈察言观色,递上一本名册:“殿下,这是今年部分外放官员的名册,请您过目。”


    成为太子后,讨好他的人更多,手上的缺自然也宽泛起来,颜郜襄只随手一翻,却扫到个有几分眼熟的名字:“此人也能做一州通判?”


    魏书陈听着他语气,一阵心惊,忙小心瞥了一眼,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小声答:“……这人不是幸,李宿的亲哥哥吗?前些年是被他塞到了个好缺上。”


    “放肆!”颜郜襄怒斥:“把他的名字给本宫划掉,这等人也配做官?”


    幕僚们都纷纷低下头,不敢反驳,只魏书陈还斟酌了一下,小心道:“若是他和九皇子那边也有牵扯,那——”


    “本宫还怕老九不成!”颜郜襄本想将册子砸回他脸上,想到自己将为人父,到底压下脾气,重新翻起名册,这回认真了许多,又点了好几个官员的名字,方才作罢。


    只是令人退下后,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已经起好的报喜奏折,却忽然迷茫。


    爹爹真的会开心吗?


    ——


    石慎求见时,谢相呴正对着一本曲谱。


    听完他简洁的汇报,谢相呴刚刚翻页。


    “只与牧监吴月钢有过私下往来?”暖阁还未建成,近几日天气回暖,秋天还不算寒冷,他拿开膝上的薄毯,将书放下。


    石慎躬身:“是。末将详查了舒指挥使近三个月的行踪记录、营外接触之人及书信往来。明面上,除了必要的军务协调,他只与牧监吴月钢单独用过两次饭,间隔约半月。”


    吴月钢是掌管马匹、畜力、相关草料器械的牧监,职位关键却不算最核心,平日低调务实,声誉不差。


    更重要的是,他是太子妃母族东山侯府的子弟,也是吴从允的堂兄。


    “吴月钢此人行事似乎颇为得力,私下作风如何?”谢相呴问。


    “吴牧监平素谨慎寡言,办事稳妥。在任上未曾出过大错,但也无突出建树。因着是太子的人,军中将领素来不与他交往。他也很少与人私下应酬。”石慎回答得一板一眼。


    谢相呴颔首。舒青送来的那些珍珠金锭,其来源恐怕就要着落在此处。


    沉吟片刻,谢相呴心中有了计较。他抬眼看向石慎:“好。此事你继续派人留意,但切勿惊动吴月钢和舒青。他妻子临产在即,要格外留意其家宅附近的陌生面孔,若有异常,立即来报。”


    “末将明白。”


    待石慎退下,谢相呴独自坐了许久。也无心再去看曲谱,反而找出了先前的信。


    吴大去年已经到了东瀛,也托商队的人给他带信,说是漂泊两年,也学会了算帐,还会捕鱼、酿酒,织布,甚至连木雕烧瓷这等技艺都略通皮毛。


    另外又附上一桶他自己酿造的“白葡萄酒”,谢相呴因在养身体,一直没有动。


    得知昔日朋友如今日子安稳,还长了这样多见闻,谢相呴自是开心,也给他回了信。托去一件紫貂衣,一幅吴从允喜爱的王大家的山水画,还有一些诗书。不过东瀛隔海,音讯难得,至今也没有回信。


    在外界看来,吴从允是已故之人……也不知道他和吴月钢关系如何。罢了,还是不要将吴大牵扯进来。


    ……


    暖阁就选在附近,原有的几间厢房被推平,地基已夯实,松木梁柱刚刚架起。匠人穿梭忙碌,锯木声、夯土声,以及号子声交织。


    李宿站在还未成型的屋架前。钱和光捧着图纸,身形佝偻,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将军请看,此处地龙管道走向是按您上次提的改的,迂回两道,确保暖力均匀,明瓦明日就会运到。”


    沈知节落后半步站着,手里拿着记录用工、物料的本册,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微抿。


    他是行军司马,管的是军令文书、考功记过,如今却要翻阅底下呈上的木石砖瓦、炭火明瓦的琐碎账目,为将军视察。


    视察一座与征战沙场毫不相干的暖阁。不仅琐碎,更是荒唐,尤其是在大战前夕。


    李宿听罢钱和光的汇报,“内里还是按夫人从前的屋子布置。霸州工匠少,由我私库发双倍工钱,另加赏赐,昼夜交替,三日完工。”


    “是,立刻让他们改进。”钱和光应下,回头便去招呼下头的主管。


    沈知节终究是没忍住,趁着钱和光走开,上前半步请示:“将军,如今营中冬衣、劲弓弩箭、攻城主具皆在赶制,匠作营人力已十分吃紧。这暖阁……是否可缓一缓?或规格上略减一二?”


    他顿了顿,补充道,“下臣并非对夫人不敬,只是虑及军需为先,恐士卒闻之。将军是良主,不应遭此议论。”


    “三日,这就是我所需。”李宿直言:“其他不重要。”


    他虽然没有斥责,但沈知节全身都很惶恐,张了张嘴,他无法反驳也不敢反驳,可心中别扭依旧盘桓不去。


    但还是低头:“下臣知错。”


    李宿还有其余安排,很快离开。沈知节则留在原地,随手放了账册。


    钱和光本已经走开,这时才踱回沈知节身边,叹了口气,拍了拍年轻司马紧绷的肩膀:“沈长史啊,你呀……还是太年轻。”


    沈知节眉头紧锁。


    钱和光捋了捋胡须:“咱们将军是什么人?说一不二的主。他要做的事,大将军都不会说什么,几时需要跟底下人解释缘由?更何况关乎夫人,今日没斥责你都算你走运。”


    沈知节心头有些复杂,仍是一言不发。钱和光看眼初具雏形的暖阁,再见沈知节仍旧一脸不忿,干脆把话挑得更明些:“老夫痴长几岁,多几句嘴。人在官场中若想站稳脚跟,光会办军务、记考功是不够的。你得明白,上峰心里头什么最重,上峰想要什么。”


    话至于此,已算是推心置腹,直白道:“夫人就是他的心肝。你把夫人的事办漂亮了,让夫人舒坦了,比你多记十件战功还更能入将军的眼。”


    钱和光叹气:“这道理路副将最懂,楚将军他们也懂,连苏平安那等人都隐约明白,甚至舒青那大傻个都晓得,怎么就你……非要拧着来呢?”


    钱和光本意是提点,好让这耿直的年轻人开窍,并不想这番话听在沈知节耳中却截然不同。


    他倏地抬头看向钱和光,别扭骤然化为清晰的失望,甚至有被冒犯的傲气。


    “钱营田使的意思是,”沈知节的声音冷了下来,字字咬得清晰,“我等追随将军,浴血奋战,收复河山,所求的前程或入眼,竟需系于如何讨好内眷、修建华屋之上?将军的赫赫战功、磊落胸襟,难道还需靠此等事来维系属下忠心?”


    他退后一步,拉开了与钱和光之间的距离,脊背挺得笔直:“我受教了。但道不同不相为谋。将军既已下令,末将自当尽责记录,视察到位。此非我职分所在,亦非我心中追随将军本意。”


    说完,沈知节朝着钱和光草草一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竟带着几分决绝的孤高。


    钱和光看着他走远,摇了摇头,嘀咕道:“年轻气盛,不知变通……”


    他转身,并不放在心上,朝着匠作营的几名主管吩咐:“都听见将军的话了?三日里头这屋子要能住进人去!工钱加倍,都吩咐好你们底下头目,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


    听到后面隐隐传来的这些声音,沈知节走得更快。


    第197章


    加紧赶工,暖阁总算在工期内完成,恰好到傍晚。


    暖阁讲究聚气,并不大,还能闻到椒香。明瓦嵌上,映着将落的日头,一层朦胧柔光。地龙的灶口则设在侧屋,匠人已在试烧,烟从另一头袅袅升起,散入空中。


    李宿亲自来看,里外走了一遭。都是按他吩咐办事,屋内布置照着谢相呴在安都时屋子的大致格局,只是紧凑许多。他摸过内墙,又试探窗缝的密闭,最后在堂中站定,对躬身候着的钱和光道:“可以用了?”


    钱和光忙答:“地龙已试烧两个时辰,各处暖意均匀,窗门密闭,烟道通畅。”他脸上带着连日督工的疲惫,但神色欣慰。这差事办得急,却也办成了。


    “辛苦了。”李宿颔首,只道:“今夜便让夫人搬进来。钱老去歇着吧。”


    钱和光连道不敢,又道:“将军,屋舍新建,尤其地龙烟气,头几日总有些潮气或未尽的味道。为求稳妥,我今晚便留在此处办公,再细细查验一夜,确保万无一失,明日再请夫人移驾如何?”


    李宿思忖片刻,颔首:“不必你亲自守着,叫你底下的人来。”


    ……


    钱和光送走李宿,便带着两名随从匠人进了暖阁。屋内暖意融融,把外面秋风尽数隔绝。他仔细检查了各处墙角、窗沿,又摸了摸地面,确认没有返潮或漏风的迹象。


    “到底是赶工出来的,”主管涂芋小心跟在后,低声道,“钱老,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钱和光走到墙边,打开内嵌在侧边的盖子,伸手敲敲隐藏在内的烟道管壁,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涂芋见状,便趴在地上听,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沈长史调走了将军特批的密管,如今换的这些……”


    “什么?”钱和光惊诧,忙问:“不会用的霸州本地土窑出的烟道管吧?”


    两者可是天壤之别,密管质地如瓷,光滑耐烧,霸州本地土窑出的烟道管,厚薄不均,内壁粗糙,烟气不顺滑。他近日两头忙,想着还有沈知节在这看着,总不会出问题,便松懈了一些,更专注冬衣赶制,哪里知道怎么会这样!


    涂芋默认了,小声道:“可当时若不用这些,三日期限万万赶不及。沈长史那边又催得紧,说军械库的窑等着用……”


    “罢了。”钱和光只得叹气。他摆摆手,脸上皱纹都显得更深,“事已至此,还是老夫亲自守着吧。把地龙的火压小些,保持温热即可,门窗留条细缝通气。”


    他吩咐随从去取来文书,便在堂中临时设下的案前坐下,就着灯火翻阅起这几日匠作营的物料账册。涂芋则亲自带着两名匠人则在外间灶口看火,不时添减柴炭。


    夜色渐深,屋内温暖静谧,钱和光看了半晌账册,觉得有些口干,唤人倒水。水还未送来,他却先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痛,太阳穴处突突地跳。


    钱和光只当是连日劳累,加之年岁渐衰,毛病常有,并未在意。可不过片刻,头痛便蔓延开来,变得沉重闷胀,视线也有些模糊起来,书册上的字迹仿佛在晃动。


    他放下册子,揉动额角,想站起身透气,却发觉四肢有些发软,使不上力。令人心慌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钱和光心头一凛,到底有多年经验,立刻警醒。他不确定地再猛嗅一口气,似有若无的、腻又沉闷的味道——倒不是花椒,也是不是木材,这?


    “快!开门窗!扶我……扶我出去!”钱和光打算喊道,声音却嘶哑微弱,几乎没有。


    外间的人自然没有听见,钱和光只好尽力敲桌子,努力发出动静。


    好在外间的涂芋终于闻声探头,见钱和光脸色惨白,手撑着桌子摇摇欲坠,也吓住了,忙不迭跑去开窗,另外两个匠人哪里见过这样阵仗,全然愣住。


    不想就这么片刻耽搁,钱和光却觉得闷胀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也是阵阵发黑。


    涂芋终于踹开了半扇窗户,冷风猛地灌入,然后便是天旋地转,钱和光整个人向前软倒,额头重重磕在桌沿上,失去知觉。


    “钱老!钱营田使!”


    ……


    因为李宿要求严格,二人平日里虽不算放肆,但也没有过分克制。


    只是顾着谢相呴的身体,秋冬总是更难挨些,往往要一忍再忍。好不容易今天天气暖和些,就想把前几日刮大风天冷时欠下的补回来,只是说了一会儿话,便情难自禁,搂抱着贴缠到一处。


    谢相呴跪在案前,手撑在案上半趴着,微闭着眼睛。案桌胡乱晃动,一只手忽然探到他膝下,抓起他腿,而后放下一个软垫。


    可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膝盖稍微松泛一些后,更重更快的力道便让案桌晃得更不成样子,他已经断断续续哼出好多听不清语调的话。


    好在李宿已意会,微微停了动作,一手便将谢相呴带回,而后埋在他后颈处重新投入。因此谢相呴想完全贴着倚靠他,腰却不自觉弓起。


    李宿贴着他的耳朵,呼吸沉重又灼|热,好像立刻就这一处延漫至四肢百骸。


    可他还不肯就此放过谢相呴,加剧攻势,又问,“亲亲?”


    一时间,谢相呴叫声都几乎呜咽,不住点头,却发不出完整的话。好不容易从吟叫中挤出一个“嗯”字来,立刻就又转成了尖利也柔婉的叫唤。


    好半晌后,才终于支起力气回应,几乎是哭着叫出来的,“喜欢……好喜欢,嗯!”


    被他捧住脸回头过去亲吻,交|唇|接|舌|嘻玩着,双眼都已经涣神,才能继续回应:“不,不不……不好……”


    埋头在他怀里,蹭偎不停,也死死抓着他手臂,不由将唇都咬住,谢相呴声音更加含糊,“要过了……郎君……要,完了……”


    李宿再度吻住他,将他往怀里带得更紧。他意识也越发恍惚,又一阵风摧雨折。


    本是越发沉浮之间,却忽然听到一阵扣门声,一时全身都紧绷起来,声音不觉湮没。


    内里却也因此变故死死地层层绞收着,难免听到李宿带些许餍足的闷哼,不觉脸红心跳。又感受到他手安抚地拍拍自己,方才安心些许。


    李宿整理着谢相呴的头发,几缕已经贴在白皙的背上,都被他一一拂开,“说。”


    小厮的声音远远传来,答,“军营传来消息,说……钱营田使在暖阁里晕倒了。”


    听到事由,谢相呴的身体不觉做抖,李宿却并未问话,而是开口,“知道了。下去。”


    说罢重新低头吻下,带着他在沉沦猛烈地加快挣扎,而后在巨大的激浪里步步攀登脱出。


    ——


    暖阁院外已围了些人,被兵士拦着。钱和光被安置在担架上,面色灰败,唇色发紫,额角的伤口已被草草包扎,渗出血迹。两名医官也是匆忙赶到正施针灌药,秋日都忙得满头大汗。


    李宿与谢相呴挽手而来,众人见夫人头发都只是随意挽起,便知是仓促打扰,更不敢说话,愈发恭敬行礼。


    看过昏迷的钱和光,李宿的目光随即落在洞开的暖阁门窗上,“怎么回事。”


    涂芋本只是行礼,闻言膝盖一软,忙不迭跪下。李宿却道:“站起来回话。”


    涂芋想一根绳子吊死的心都有了,又忙应“是”、“是”,哆哆嗦嗦站起来,才回答:“禀将军,营田使是炭气淤积中毒。初步查验,原是……因着通风烟道不畅,烟气倒灌入室。钱老在室内待得久,吸入过多便晕倒了。”总算是把话说完。


    如果不是钱和光提议,那今晚住在此处的就是谢相呴了。扫一眼暖阁,再看慌乱的众人,“烟道为何不畅?”李宿冷声问。


    察觉到他怒意,谢相呴忙低声劝道:“郎君息怒。”


    而匠作营几名主管想到平日将军对夫人的爱护,心觉快要死定,忙不迭又同时跪倒在地,其中负责暖阁建造的组长哀求道:“将军饶命!”


    看着他们模样,一阵血气直冲颅顶,可是还有几番难以言明的心绪,交杂错乱,李宿愈发难以抑制,怒吼:“谁让你们跪的?都不准跪!都给我站起来!”


    谢相呴被他忽然的吼声吓了一跳,不由往他身边缩得更近,死死抓住他手臂。


    几名主管再不敢跪了,面面相觑着站起来,不知如何是好。瞬息之间,李宿已恢复,揽过谢相呴的腰,紧紧环着他:“是我不好,你别怕。”


    他竟然看到李宿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挫败的东西。谢相呴愣怔一刻,才点头靠在他身上,声音柔和许多:“好,我知道你担心我。你不要这样生气伤身,好不好?”


    李宿道:“好。”


    见此情形,众人更加不敢吭声,所幸将军似乎真的已经消气,看回他们,一如从前无波无澜:“继续回话。”


    他们才终于敢吱声:“回将军,想来是因为陶管的原因,这地龙用的是本地土窑的陶管,内壁粗糙,拼接处泥灰也不甚严密,烟气走得慢,恐怕就有细微裂缝漏烟,加上今夜试烧,也许柴炭也有些潮湿,炭气本就重些……”


    “为什么是土窑陶管?”李宿皱眉,“特批的密管何在?”


    一夜风波不停,涂芋已被吓得魂飞魄散,此时只想将这一大口锅费尽全力推出去,涕泪横流:“是沈长史!沈长史前日下令,说军械库修缮急用密管,将已运到的管子全数调走了!工期实在紧迫,小人等不敢违令,又恐延误将军限期,只得用本地陶管替代……请将军饶恕!求夫人饶恕!”


    第198章


    军营夜间管理更严,多数营帐已陷入沉睡,唯有一座偏帐依旧亮着灯火,人影映在帐布上。


    路多撩开帘子进来,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对帐内几人道:“黑石寨这颗钉子迟早要拔。但怎么拔、用多少力,得先有个谱。否则若是将军问起,咱们几个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要遭殃,趁着今夜有点空,咱们先碰个头,不拘说什么,想到哪儿是哪儿。”


    还没那么冷,幸英勋刚巡夜回来,脱了外氅,只着轻甲,俯身在简陋的漳河地形草图上:“成。”楚蔚威坐在她下首,随她一起看图。


    期间石慎已快速报完最新的侦察情况,抱拳退到一旁阴影里,再不说话。舒青则坐在最末,也是一言不发。


    “石慎,你再把寨子最新的布防说说。”幸英勋点着草图上一处示意。


    石慎言简意赅:“核心堡垒在旧河工石台上,三面环水,一面是开阔滩涂,视野不错。外围苇荡里至少还有七八个暗哨,互相呼应。”


    “硬骨头。”路多啧了一声,“强攻不是不行,但咱们的兵在烂泥芦苇里跟这帮地头蛇耗,不值当。最好是引蛇出洞,或者……”他看了一眼石慎,“兄弟,得看你能不能从里头弄出点动静了。”


    石慎微一颔首:“我正差人设法接触寨中底层匪众,但黑面狼驭下颇严,且疑心极重,进展缓慢。”


    “不能急。”楚蔚威思索着说,“此类匪帮,根基便是地利与内部勾连。我们大军压境,他们反而缩得更紧。须得找到其命脉。”


    路多忽然笑了笑,轻嗤一声:“这种地头蛇,命脉除了老巢,就是运气。你们记不记得当年打云州的时候,那股盘踞山里的流寇?本来固若金汤,结果因为他们自己内部分赃不均,一个头目手下哗变,开了寨门。”


    他眼神似乎无意地扫过帐内众人,最后在舒青低垂的头上停留:“不过咱们自己也得防着意外,不怕敌人硬,就怕自己人里头出岔子,或者又出什么纰漏。教训一次就够了。”


    幸英勋也看了舒青一眼,见他仍是那鹌鹑样,没说什么,只对侍立在旁的亲兵抬了抬下巴。亲兵立刻上前收拾。


    楚蔚威观察的却细致些,明显看到舒青的腿抖了抖,但也什么话都没讲。


    路多则接着刚才的话道:“所以石慎你多费心,咱们各军也要把眼睛擦亮,管好自己的人和地头,别让莫名其妙的东西混进来。”


    帐内的讨论还在继续,如何利用水道、封锁、侦测。舒青都好像听不太清,他脑子里不住出现旧事,火光、惨叫、倒下的人一个个变成尸体。


    他神思恍惚,几乎要坐不住,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亲兵压低的呵斥和焦急的禀报声也陆陆续续响起。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路多麾下的兵士闯了进来,忙行礼对路多道:“副将!暖阁那边出事了!”


    “什么?”路多霍然起身:“说清楚!将军还好吗?”问着问着自己也觉不对,忙改口:“夫人呢?”将军很难有事,最要紧的反而是这位。


    “夫人无恙,是、是钱营田使!”兵士喘着粗气,“钱营田使在暖阁里查验,炭气中毒,晕过去了!将军和夫人已经赶过去了。”


    “钱老?”幸英勋也站了起来,尽是惊怒。


    楚蔚威有些疑惑,舒青也是刚反应过来,与他对视一眼。


    路多已经披上外氅,对帐内众人快速道:“我们去看看,但别都涌到跟前。”


    知石慎不喜欢看戏,又有意提点舒青,便道:“石慎,你继续忙你的。舒青,你也同去。”


    ……


    夜风更急,卷着沙尘扑打在营帐上,细碎连绵。暖阁小院外,兵士持戟而立。


    路多、幸英勋、楚蔚威、舒青几人刚到,便看见另一侧,沈知节也被两名亲兵带来,步履略匆促。


    他脸色在显得有些苍白,嘴唇紧抿,身上的官袍倒穿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路多看了沈知节一眼,并不像往日那般寒暄。他只觉这人的官快做到头,以后大抵也没什么交集,只朝把守的兵士略一颔首,便当先引着几人进去。


    沈知节脚步微顿,随即沉默跟上,与舒青擦肩而过时,舒青还是忍不住,小声道:“你小心些,别犟。”


    沈知节一怔,还是没有答话。


    因需要通风,又恐肺部已受损,不便移动,是以钱和光还躺在担架上。他昏迷不醒,医官自然更忙碌。


    两个男子立于檐下,一个长发未及全绾起,只用簪子别着大半,余下几缕散在肩头,身上裹着厚厚的披风,几乎将整个人都笼在里面,微微靠在身边高大男子身上,一只手也被他紧紧握着。


    高大男子则直直站着,明明他们站在一起,可目光却不敢落在他身上。


    路多忙加快步伐,走上前去问安,李宿只略一颔首。


    而后幸、楚、舒三人都静立一旁后,沈知节才上前几步,在距离李宿数步之遥处停下,抬手行礼:“下臣见过将军。”


    “匠作营主管指认,暖阁通风密管被你以军械库急用为由全数调走,以致匠人用劣管替代,酿成炭气淤积,钱营田使险死。”李宿看向他,问,“你有何话说?”


    众人实在不能忍住不看沈知节。舒青稍后于其余几位,不能看清他们的神清,可自己却是心跳如擂鼓,他好像已经可以看出自己的末路。


    沈知节维持着躬身的姿势,沉默片刻。又不由望向钱和光,终是愧疚。这时他才直起身,答:“回将军。军械库确有文书呈报,称修缮旧窑,急需一批耐烧陶管。末将核查库存,暖阁所用密管规格相符,且……且当时暖阁物料已大半齐备,而军械库修缮关乎劲弓军弩箭生产,不敢延误。故末将行文,将已运抵之密管暂调军械库急用。文书在此,请将军过目。”


    他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双手奉上。早有亲兵上前接过,转呈李宿。


    李宿却并未去看文书,只问:“暖阁建造亦是三日为期。你不知道吗。”


    “末将知晓。”沈知节极力维稳,但还是几乎站不住,答,“末将以为,暖阁无需用密管,同样可以制暖。”


    “你以为?”怒意再次泄露,李宿问:“你又岂知替代之物风险几何!”


    沈知节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确实不懂工匠技艺,更不知晓细微差异会酿成如此大祸,但仍憋着倔强高声答:“将军如今坐镇霸州,天下仰望,万军系于一身。正当效法古之良将,持身以正,示下以公!暖阁之事虽是体恤,然规格用度难免引人侧目。下臣不愿损将军清誉,使小人得以诋毁将军。”


    谢相呴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人,他对沈知节印象不深,只记得此人办事认真,但此时已听出端倪,原是因为自己。


    微微眯眼……那不知这人对李宿究竟是怎样的意思。


    沈知节声音明显单薄,说话却很用力:“下臣调拨密管,固然思虑欠妥,然初心实是盼将军能略抑私情,以赫赫战功昭示天下,以煌煌军威震慑宵小!将军乃当世英雄,切不可因闺阁之暖,冷了军中将士之心,折了擎天架海之志!”


    噢。原是来劝诫李宿的。


    谢相呴顿时放心许多,不再纠结。


    路多则忍不住别开了脸。这书呆子,死到临头还搬出这些大道理,字字句句都在戳将军的心窝子。他完了,他真的完了。


    幸英勋紧张地望着二人,楚蔚威眉头也再次紧皱。他已听明白,原来沈知节并不算全然就事论事,而是针对夫人而来。


    舒青还是呆呆地看着沈知节。


    李宿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沈知节说完,他才问:“还有别的话吗?”


    未料到将军仍然如此平静,甚至毫无反应,沈知节失魂落魄,膝盖一软,连连摇头:“除此以外,下臣再无话可说。”


    李宿点头,“我下令三日内用密管建暖阁。”


    他声音反而不再那么大,可是更让人惶恐:“这是我的军令。”


    沈知节脸上一丝茫然,而后渐渐清明,却是迟来的懊恼。他再次张口,可悔到不能发声,只听逐字逐句步步加重:“你接我军令,不去想如何完成,却在想是否合乎古训,是否有利我名。来替我权衡对错、评判军令?”


    他们明明隔得很远,沈知节却觉心被一只手捏住,雷霆震怒狠狠砸下:“你是我的行军司马,还是御史大夫!”


    沈知节再也支撑不住,双膝软塌,跪伏在地上,再吐不出来一个字,连知错都不及说,众人各自屏息,眼观鼻鼻观心,却又听李宿道:“把他扶起来。”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将几乎瘫软的沈知节从地上架起。沈知节却不因此庆幸,他跟在将军身边也有些时日,太知道接下来会如何。所以双腿仍在打颤,官袍下摆沾了泥泞,勉强站立,头颅却深深垂下,不敢再抬。


    李宿道:“沈知节身为行军司马,不思尽责,反擅改军令,几致人命。革职。”


    比霹雳雷霆更可怕的是处罚,沈知节都不敢再呼吸,但终于听到后一句话。


    “因并非存心害人,死罪可免。按军令杖四十,革职后以白身暂押,听候发落。”


    “杖四十”三字落下,沈知节猛地一晃,若非亲兵架着,几乎又要软倒。这已是极重的刑罚,他怎么可能承受?就算能侥幸捡得一条命,不说志向,前途也是一片废墟。


    路多心里轻叹一声,幸英勋和楚蔚威也有些意动,但到底知道李宿脾性,没有劝解也不能劝解。


    一阵剧烈的、同病相怜的恐惧反而攫住舒青。沈知节不过是调换了物料,心存偏见,便要落得如此下场。那他呢?他还有妻子,他很快就要有孩子了——


    “郎君。”


    夫人的声音一向不高,难得混乱的风夜里还这么清晰。谢相呴轻叹一声,却道:“不要这样安排,可以吗?”


    第199章


    李宿看着谢相呴,而后颔首。


    谢相呴重新挽住他手臂,轻轻说:“郎君,沈长史违抗军令,心存偏私,该罚。但杖四十罚的是他违令与险些酿祸之果。可其行虽劣,心未必全恶。”


    李宿道:“若亲亲想。便由你处置。”


    “好。”谢相呴不再看旁人,只望向被架着、面如死灰的沈知节:“沈长史,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调换密管时,所想究竟是“此人此事不值当用此物,我须替将军纠偏”,还是“此物军械库确然急用,当为战事优先,暖阁暂且忍耐”?想清楚了再答。”


    路多心里又是咯噔一声,本尊都出声了,看来今天沈知节难逃一死。


    沈知节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但却有点不敢与他对视。彻底毁灭降临,生机摇摇欲坠,他挣扎好久,终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接近他混乱内心:“下臣……下臣当时,两者皆有。确觉军械库事急,亦觉暖阁用度可省。”


    越说一字,他越要承认自己借口为公、其实个人轻视,越是无处遁形,但还是实话实说:“但却以为省下便是为公,未曾深想后果至此。”


    罢了,事实如此,何等后果他都只能承受。哪怕是死……也真的只能自己承受吗?真的吗?沈知节只觉心如死灰,再没有精神。


    谢相呴重新看向李宿:“郎君,他糊涂偏执,擅自做主,酿成大错,的确该重惩以儆效尤。”


    来了,来了,路多心道。


    可不想谢相呴继续说:“但四十军棍下去,他没了半条命,于钱老伤势无益,于暖阁重建无补,于军中眼下繁杂的工料核验事务,更是少了一个熟悉章程、此刻必定战战兢兢不敢再错的人手。”


    路多在一旁听着,不可思议到惊掉大牙。他原本以为夫人开口是要趁势把沈知节往死里整,毕竟这人刚才那番话简直是指着鼻子骂夫人是红颜祸水。可听着听着,夫人这意思……竟然是嫌将军罚得重了?还要用他?


    再看场上其余人,除了将军,似乎都与自己一般惊诧。


    谢相呴接着道:“依我看不若这样。革职是必然,他不再配为司马。那四十杖可否暂记?他既然觉得战备重于一切,就罚他自即日起,专职协同医官照料钱老,直至钱老康复。钱老一日不醒,他便一日不得安枕。待钱老醒来,具体如何惩戒,或罚俸、或苦役,由钱老定夺。钱老素来宽厚,但经此一事,也必会给他一个难忘的教训。”


    让钱和光来定夺?谁不知道钱老出了名的处事宽和?这是直接给了沈知节一条显而易见的生路。


    何况把惩罚权交给受害者,于情于理都让人挑不出错处,到还显得将军体恤老臣。


    路多仍然不可置信,小心翼翼瞄夫人一眼,见对方甚至有些倦怠地往将军身边靠了靠。此时此刻,揣摩将军的心意相对竟然变得简单。


    沈知节亦是呆住,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谢相呴。他原以为自己不死也要脱层皮,绝无幸理,更猜测夫人会落井下石。毕竟——


    可如今刑罚暂缓,生杀大权交给了素来宽厚的钱和光……这比他预想的最好结局,还要好上太多。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茫然,甚至生出一丝荒谬的感激,随即又被更深的羞愧淹没。


    李宿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他看了谢相呴片刻,手忽然轻轻捧上谢相呴的脸。没有住入暖阁,他的脸有点冰凉,却在此处为沈知节求情。


    “好。”李宿开口,一锤定音,“依照夫人所说去做。”


    “谢……谢将军!谢夫人!”沈知节终于反应过来,挣开亲兵,扑通一声再次跪倒,这次是重重磕头,声音哽咽。


    谢相呴道:“你好好照顾钱老,静心思过罢。”又吩咐路多尽快将人提上补缺,李宿则令人重新排查暖阁,定了期限,夫妻二人才相携而去,众人恭送过后,也各自回营。


    舒青慢慢踱步离开。他本也以为沈知节今日必定——但看着沈知节从绝境中被轻轻拉回一点,看着夫人平静无波地安排一切,看着将军毫不犹豫地准许。心中不可谓不感慨。再不是简单的兔死狐悲了。


    ……他好像也终于可以确定自己的生路了。


    ——


    因兴致被生生打断,根本不算纾解,只尝到甜头的滋味更难熬,所以此时到底还是心痒难耐,只刚进屋中李宿便将他抱起,搂在怀中亲吻。


    谢相呴双脚踩不到地上,尽管知道自己绝不会掉下去,还是本能只能死死夹在他腰上,双手抱着他肩,尽力回应着他。


    李宿贴在他而耳边,喷息燥热,分出手摸到他发间,轻易拨下发簪。他的头发黑色绸缎一样垂散而下,而后便将脸埋在他发中颈间深嗅吮吻。先前未被喂满的期望又无声无息开口,谢相呴才能仰面呢喃着要求:“郎君……好不好?”


    并未直接回答他,但李宿一向是行先于言,谢相呴身上的披风已被扔到一边,很快下摆的衣物也散落一地,很快又毫无阻碍,就站在此处全然亲密无间地重新紧贴在一起。都不免十足兴奋。


    情意相合,所以进攻者战意愈盛,肆意掠夺,防守者缴械开城,宛转应和。


    到全然尽兴时,谢相呴却忽然有些恍惚,手摸到自己小腹,竟然落泪,懵懵求着一句什么。


    李宿怔愣一瞬,反将他手拿开。风雨加剧,丝毫不停歇,听着他濒临崩溃无法抑制的绵绵尖叫,李宿道:“我只要你。”


    ……


    谢相呴呼吸未平,仍然瘫软着,李宿扯开锦被盖在他身上,侧躺在榻上撑头看他模样。


    好像躺在云里,侧踩的是风。轻轻重重也渐渐把他卷成失力的东西。充分享受过后,反而困意渐浓,谢相呴张开眼睛,又闭上眼睛,如此反复几次,李宿终于伸手覆在他眼睛上:“好了,睡吧。”


    因为觉得热,他并没有盖上被子,谢相呴拱开他的手掌,从上到下盯了他好一会儿,来来回回欣赏,伸手碰到他腰间肌线,捏了一捏。李宿便扯起被子将谢相呴彻底裹做一条,让他再动弹不得,搂入自己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睡觉。”


    ……


    如此,第二天的早起又变成泡影。


    谢相呴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窗纸,蒙蒙亮着。他睡得太沉,甚至都未察觉李宿是什么时候离开。


    学着李宿昨晚裹住自己的样子,谢相呴又钻回被子里,在榻上翻来翻去滚过几圈,终于又将自己收拾成一个长条。又发了会儿呆,渐渐散开被子,不觉摸到小腹上。


    李宿将他养好了许多,至少不是一摸就碰到骨头,只是依旧很平坦。


    其实他昨晚脱口而出的话是情之所至,他真想这么做,可是没有那样的能耐。又想了好久,才唤人进来洗漱。


    更衣到一半,侍女便向他禀报:“夫人,舒指挥使求见。已在侧厅等候多时,说有要事,只能禀报夫人。”


    “让他等着。”谢相呴继续由侍女整理头发,又用了半碗七宝素粥做早膳,末了又带着侍女将李宿秋冬的衣服整理清点一遍,选了好多扔出去,也自然要安排做怎样的新衣,如此磨蹭了足有半个时辰,才裹了件披风,慢慢踱到侧厅。


    舒青眼圈乌黑,脸色比昨夜更差,一直定定等在厅中,看见谢相呴独自进来,身后只跟着一个捧着手炉的侍女。


    “见过夫人。”说话都干涩沙哑了,但舒青开门见山,直接跪在谢相呴面前,“末将有罪。”


    其实他今日前来,倒隐隐在谢相呴意料之中。他走到主位坐下,接过手炉拢在袖中,道:“起来说话。究竟是何事?”


    舒青没起身,反而将额头抵在地上:“是末将过去犯下的大错。”


    他语速很快,再不敢耽搁一丝一毫,破釜沉舟,只能如此坚定。将当年如何心软轻罚那名下属、导致后来惨败,以及如何被太子党拿住把柄、送来珍珠金锭胁迫之事,一股脑倒了出来。只是说到太子党的要求,他脸上露出真正的迷茫与恐惧:“他们让末将等命令。没说具体要做什么,只说到时候自然知道,若不听令,便将旧事捅出,让末将身败名裂,累及妻儿。”


    厅内静了片刻,谢相呴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手指慢慢摩挲着温热的铜手炉,才问:“我相信你,不过你这样笃定,将军一定会罚你?”


    舒青苦笑道:“将军的性子,谁人不知?当时若不是没能查出结果,定为意外,凭着那么多兄弟惨死,末将都应该提头去见。只是末将到底还没有勇气去死。”


    谢相呴却反问:“若真只是意外呢。”


    舒青面上茫然,却是迟疑地摇摇头。谢相呴想了想,倒也没有继续执着追究,“那些礼物都是吴月钢经手给你的?”


    舒青颔首:“夫人明鉴!正是他。最后一次见面,吴月钢隐约提到,说是太子的意思,望末将识时务。”


    “识时务?”谢相呴轻轻重复了一遍,忽而问,“舒青,据你所知,太子是个怎样的人?”


    舒青被问得一愣,伏在地上仔细思索,才谨慎道:“末将远在军中,只知太子殿下是君,不敢妄议。但听闻太子殿下,只是有时……有时脾气差了些,心思较直,易受近臣影响。”


    “是吗。”谢相呴轻叹一声。


    依他来看,其实颜郜襄并没有那么小气,至少他不是会为了私人恩怨而破坏北伐的人。


    “我以为,他指示吴月钢拉拢胁迫于你,首要目的,绝非让你在阵前倒戈,直接毁了北伐大局。”


    可是若只是想借此机会在军中培植听他话的人,按照安国公的老路,捞取钱财物资或说在在关键时刻,让舒青行些方便,比如泄露些消息,或是为他在北军地盘上运些私货、安插些人手。


    ……却又好像还是不够,还是很奇怪。


    第200章


    今日谢相呴没有去军营,独自坐在屋中,面对着摆在一侧的琴和琵琶。愣怔半晌。


    他每日有很多事情要做,明州关乎钱款的事情会送到他这里,他有自己的私库私账要打理,军营的一些事他有时也会处置。除此以外,零零散散的时间里,要和李宿陪伴,李宿早晨习武,夜间入睡前有读书的习惯,他就陪着李宿一起读书,或去练字。再加上李宿不喜娱乐,忙起来更是昏天黑地,不要命一样通宵达旦,如此来算,上次拿琵琶好像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也只是草草拨弄几下。


    望着窗外逐渐昏暗的天光,不知在想什么。手碰到琵琶弦,冷冰冰的,他忽然很想哭。


    也不知道是否该怪舒青,白日里又提到太子,他或许也不是为太子而哭,但总归有些莫名的伤心。须臾,更怕李宿回来看到问他,谢相呴又仓促地抹开眼泪。总归是这样,若让他一个人留在安都天天弹琵琶,他指不定还哭得更伤心,若是见不到李宿,那便更没有什么伤心可言了,心都碎了。


    又静静坐了一会儿,谢相呴已缓和一些,熟悉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而后怀抱自后环住他,将他拢在怀里。


    李宿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从身后拥住他,谢相呴放松身体,靠进他怀里,笑着回头道:“今天给你做了好些衣服,有时间留在家里试试。”


    李宿问:“没有别的事吗?”


    谢相呴料想他肯定是知道了,才哎呀一声,坦白答:“我都差点忘了,舒青来找我。”


    “嗯。”李宿应了一声,却并不如往常将手环紧,“是怎么回事。”


    舒青人虽呆傻了些,用兵法和行军打仗的本事却是底下这几个人中最强的,也是因此,李宿最看重他与路多。而此番他虽然犯错,却还没有做什么……他们不能失去这个得力干将。


    只是若是李宿知道其中内情,他想,就算熬过燕州,之后舒青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谢相呴心念电转,停顿片刻才稍稍坐直,只是还依旧倚着李宿,思虑答:“其实他是来坦白请罪的。我可以不告诉你,继续由我处置吗?”


    安静一会儿,李宿摸摸他头发:“好。”


    谢相呴也伸手摸到他脸,发觉又有些粗糙了,再之后要干裂,要去拿香膏,李宿拉住他:“我稍后沐浴。”


    谢相呴笑问:“我们一会儿要不要一起洗?”


    李宿却答:“分开。你早些休息。”


    谢相呴瘪嘴:“人家还想和你说会儿话。”


    二人最终还是一起进了池子,只是李宿说不会碰他便真的不会再有动作,也不允许他近来挑逗,各自靠在一侧,隔着雾气说话。


    才入秋,木樨还未开,但已经用上了木樨香气的香皂,满室香气。


    谢相呴将自己沉入温热的水中,只露出头和半截肩膀,他并未挽起头发,长发水草散开,飘浮在水面上,脖颈和脸颊也渐渐被热气熏出淡淡的粉色。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看向对面的李宿。


    李宿已经闭着眼,水线堪堪没过胸口。水珠顺着他宽阔肩膀和紧实胸膛滑落,大约雾气柔和,倒少了几分平日的刀枪不入,多了舒展,却依然沉静。


    谢相呴伸手撩起一捧水,任由其从指缝间漏下,滴滴答答地落回池面,故意闹出声音,但李宿眼皮都未动。他只好忽然开口,声音在水汽里类似服软:“郎君。”


    “嗯?”也许是在提防什么,李宿没依然睁眼,只应声回答。


    “……”谢相呴嘀咕了一句安都话,又不再开口。他把自己往水里又缩了缩,这下只留眼睛以上在外面,望着池顶朦胧的水汽,又是哎呀一声:“我背上好像撞肿了。”


    李宿方才睁开眼睛盯向他,谢相呴诡计得逞,蹬着池壁,已轻松游到李宿身边。他都过来了,李宿总也不会把他推开,伸出手臂让他枕靠着:“到底有没有?”


    谢相呴枕着他手,侧身背对着他撩开头发:“你既然那么关心人家,自己看看不就知道咯。”


    他乌发被撩起大多,湿哒哒地滴水,两三缕却还顺着雪白的脖颈贴着,尾端散在水里。李宿沿他清瘦的脊线看下去,确认没有什么撞伤,方才收回目光。


    但谢相呴已回身贴上来,手指点着他胸膛、腰腹,忽然说:“这么多年都没有退掉。”


    李宿问:“什么。”


    谢相呴答:“你身上的疤。”


    年少时就有的刺痕、鞭痕,如今还有刀剑的痕迹,谢相呴专注地看下去,李宿没有回答,只将他环进怀里,打断他的打量:“不许乱动。”


    谢相呴用脸颊蹭他肩膀:“人家什么都不做,就想时时刻刻贴着你。”


    手还是不安分地触到水下,哼着跟他撒娇:“你是人家的心肝呀。没有你怎么活,不要离这么远嘛。”


    李宿仍是不言不语,谢相呴心中也颇有些不悦了,他这么哄着他,他便臭石头一样没个声响,将两人亲近的次数都控得这样死。难道时时刻刻和自己连着贴着便能让他脑袋昏了不成?十天内多一次,自己就会死不成?


    想到此处,正要退出李宿怀里,李宿却忽然捧着他脸,轻轻贴吻他唇。


    热水的拍打与他手臂收紧的热交织在一起,谢相呴脸不觉更红,仰着头一点点回亲着他。虽不似平常那样浓烈深交,这样浅尝辄止蜻蜓点水却也足以动人心魄。


    这样断断续续亲了一会儿,李宿方才松开他,又按着他肩,带他转过身去,以木樨香皂搓出泡沫,揉在他背上为他清洗。


    谢相呴的脸和耳朵依然热得滚烫,却在没有乱动,乖乖站在水里。


    片刻李宿又将他抱出池子,冲洗之后,继续为他擦头发和身体,又为他穿好寝衣,谢相呴没手一样任他抱到榻上,却很享受。


    李宿也穿上寝衣,问谢相呴:“要用哪种香?”


    刚泡完木樨水,谢相呴本想用那个,停了一下还是问李宿,“郎君想我用什么。”


    李宿简洁:“梅花。”


    谢相呴颔首:“那你拿梅花的香膏吧,把柏子仁的头油拿来。”


    李宿很记得他的讲究,一面拿香膏,一面问:“那你明天要熏什么香。”他醒来时会吩咐侍女先准备上。


    能始终得他这样无微不至的呵护,从未遗忘忽略,谢相呴心里十分甜蜜,趴在榻上偷笑,半晌才答:“熏衣服用甘蔗好了,房里点沉香就是。”见李宿已往榻边来了,他微微歪头看他,压不住眼底笑意盈盈:“这样一冷一暖,孤高不寒才好。”


    李宿低下头,额头蹭蹭他的,谢相呴仰面,不住拱他。他为谢相呴抹头油,谢相呴便在他脸上乱涂香膏,今日是丑日,李宿还要为他剪指甲,谢相呴道:“别修太短。”李宿便依言用锉刀稍稍休整,拿丝帕擦好他手。


    谢相呴心下感动,又问他:“我要怎么伺候你才能报答你呀。”


    不想李宿答:“你身体康健就是最好的报答。”


    谢相呴忙摊开自己手掌给他看:“被你养的多有血气。”相较于从前苍白的手掌,这样才算好看。李宿一根根合上他手指:“要百岁无忧。”


    你做梦还是我做梦啊。我若能活到那个时候,肯定要从下辈子已投胎几十年算。


    谢相呴垂下眼帘,在心中腹诽,只是仍觉甜蜜,于是口是心非地应着:“好呀,我们做一对白头夫妻。”


    李宿听后,动作却停了下,不再说什么。


    泡了这样久的热水,天气又渐冷,谢相呴早已困乏,靠在他怀里便睡去。李宿将谢相呴的被子盖好,拿布狐狸塞进去,方才下榻。


    屋中还是留着烛火,他走到角落边谢相呴的琵琶面前,这把琵琶是衡州知州为讨好他送给谢相呴的,他不懂乐器,但谢相呴很喜欢。他也听谢相呴弹过两次,但两人的时间其实并没有那么多。


    他太想太想。太想用最快的速度,全力拿下燕州。


    ——


    早晨集议开始前,路多一看到李宿近来,便扭过身去对幸英勋说:“又遭了,他今天心情不好。”


    幸英勋狐疑,更小声说:“哥哥不是每天都这个表情?”再说论遭殃也肯定是路多,怎么轮得上她呢。


    路多挤眉弄眼:“是一样,但你不会看眼神吗?眼神!”


    却见幸英勋已无声无息换了神色,一脸严肃。路多心有所感,后背发凉,迟疑着转头,果然正好对上李宿的目光,他顿时毛骨悚然,忙挤出一个笑容来,好在脸皮够厚,暂且揭过。


    只是集议过后,他果然被留下,路多心中忐忑,不断揣测着上峰的心思,半晌才听幸守夷道:“你吩咐人,去找一些俳优,琴、乐、舞师、或画家来。”


    路多倒还真未想到是这样的吩咐,却听幸守夷继续吩咐:“暖阁建好查验后,我还要建一个园子,找人出几版雅致的图纸。”又忽然问路多:“……怎样能使人不无聊。”


    路多心道,我天天为你鞍前马后累死累活的就不会无聊。脑中心思却是百转千回,想了好久,心中也猜了个七七八八,才小声问:“或许养个孩子在膝下?”将军夫人没有名义上的姻亲,也似乎不能诞育子嗣?对于他们来说,或许这很合适。


    不想一息之间,他竟然从幸守夷脸上看到迷茫。


    真的会有用吗?


    或许等谢珩羽来到,谢相呴会好一些吧。李宿沉默片刻,摆手示意他退下。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