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好长一段时间,谢相呴都默然无语。
半晌后,他才缓缓从李宿怀中退出来,答:“……没什么。”再往后退开一步,却又问:“你能不能再送送我?送我去睡。”
李宿毫不犹豫颔首,看向身后一众人,“你们先回去吧。”人已经牵上谢相呴的手,带着他往里走。
二人走进府里,谢相呴又问:“等你下朝,会来继续找我吗?我弹琵琶给你听。”
“好。”也过了有一会儿,他才听到李宿的回话。
李宿停下,低头,极轻地碰过他嘴唇,才将他放开,答:“那一定很动听。”
他却侧开躲过李宿的吻,不回答,也紧紧抓着他手指,直到回到房中。
还好,院里的人今日懈怠些,没有点灯,就算李宿能夜视,大概看得也不是很清楚。谢相呴方才问,“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
黑夜是如此静谧。多想祈愿它不要沉默。
可是李宿说:“是。”
听到滴滴点点的笑声响起,他果断加大力气,阻拦住了谢相呴要抽出的手。
谢相呴骤然吼道:“放手!”
李宿未答,反而直接收手,将他搂入怀中紧紧拥住,感受到他挣动,谢相呴又咬又推,反应激烈,李宿由他动作,只是仍不放手,“亲亲——”
“别碰我,”谢相呴一味推他,摇头,尖声叫道:“你不要碰我!”
仿佛他当真厌恶至极,不愿意再和他接触一瞬。也随他加剧的抗拒,李宿终于缓缓松手,谢相呴立刻从他怀中脱出,只是脚步已有些不稳,只能撑靠在一旁廊柱。
他大口喘着气,心也随着情绪波动而绞痛着,想要伸手捂住暂做缓解,可又怕李宿有所察觉,只得咬牙死死按住廊柱,不让自己痛到忍不住出声。
可寂静里才能听清楚,李宿终于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抗我?”
……
谢相呴怔住了。
如果不是看不见,他几乎要怀疑李宿是流着泪说出的这句话。幸好他看不见。幸好他还是觉得,李宿不会,李宿不会因为他……
可是疼痛好像都有一瞬间的凝滞,他自己也想深吸一口气,忽然发觉只是这样胸肺都好痛,寸寸袭来,宛如凌迟。
但谢相呴还是要别过头去,不让自己有看见他一点的可能:“你走。你走!”
李宿步步向他靠近,问,“为什么那么恨我?为什么。”
若他真的做错,要怎样赎罪才足够?要怎样才能获得他原谅,要怎样才能让他好受?
“别过来!”李宿抬手,想要再次抓住他,却停在原地。
心如刀绞。绞碎后再踩踏。
谢相呴不再说话,还是一片漆黑。
“我为什么不能恨你?”
恨你什么?
恨你辜负我,恨你欺骗、恨你隐瞒我。
“你骗我。你在玉州设局,把我做一颗棋子时。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恨你?”谢相呴不住摇头,可声音却渐渐引入悲哀:“我把一切都给了你,那是我的一切啊!可是我最爱的人,瞒着我计划着要离开我!”
恨你毫不犹豫把我放在原地。
“你达成你的目的,要远赴北地,要把我抛下、留我一个人在安都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恨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在安都是怎样度日如年?”
他嗤笑一声,而后再止不住笑意,大笑起来,笑得腹痛如绞,眼都冒出泪花:“你又怎么会在意呢?你看到的只有你的宏图霸业,只有你的征战功绩!你是多么成功!你怎么会知道我是如何煎熬?你又怎么会明白我的心急如焚?”
他听不见虫鸣,是否有风声?但觉压抑已久的心火终于焚起,要将他自己都湮没。
“我恨你。我就是恨你!”
恨你什么呢……恨你爱我却又总将我置于后方?恨你可以轻易为权力放下我?恨我的挽留于你而言毫无作用?
水珠一颗颗从眼眶里满溢,再滴落到脸上。
“那你要我怎么样?”李宿终于开口问他:“你想我怎么样?”
他没有再靠近,依然停留在原来的位置,泪水的交织里,谢相呴恍惚地抬起头,他忽然发现他能看见了。
可以看见晦暗中李宿的面容。他素来没什么神色变化的脸,从来令人琢磨不透的目光,此时竟然那么清晰。他看见他嘴唇张合,看到他眉头的蹙起和消沉,看到他眼中更加无可抑制的湿意。
原来有一天,他也可以那么清晰地看见李宿的痛苦。令他畅快。却又动容痛苦。
“我要怎么做?我要看着我们没有权力任人宰割吗?我要你置身底层,随时都可能经历和我一样的欺凌吗!”李宿声音仿佛哽咽,又仿佛没有,只是一再停顿,才能出口:“你要和我做梁祝?你要做刘妃?我怎么舍得,我——”
谢相呴双手被抓住,勉强递来力气要他站住,李宿要他牢牢站定在自己身边:“可是我不想。我不想!”
他层层加重,或是困惑,或是难以置信,或是再难抑的痛楚:“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难道你觉得我不会痛吗?你以为我没有心吗!为什么?你真的这么恨我?”
是字将要脱口而出,猛然地,谢相呴被拢进一个怀抱。
“亲亲,我不想,”背上力道寸寸收紧,他感受到身边人不住摇头,从心底生出的抗拒:“我不想你这么痛苦,我不想……”
不想你难过。不想与你反目成仇。更不想就此令你厌恨至极。
身体收到的力道越来越紧,谢相呴甚至觉得很疼。他觉得李宿要把他掐死。
“怎么补偿你都可以,只要你开心,我怎么做都可以,”他仓促而惶急地解释,“亲亲,你不要,”甚至于乞求,“你不要再那么抵抗我好不好?”
他好卑微。好着急。
谢相呴想。他小时候,被李贞和李吉星欺凌时,不见这样卑微。后来被官家和六皇子施压时,不见这样着急。
原来他会为自己这么卑微惶急,像瞬时退回那个还一无所有的李宿。好像是真的?真的是真的吗?
还想重燃一丝希望,可是心如已经燃尽的灰烬,什么都无法再注入。
“不会的,”他说,“不会。”
“会。”李宿说:“一定会!”他仿佛真的退去一切从容镇定,低头反复吻谢相呴面颊,字字句句郑重承诺:“会,我会把一切解决,亲亲。你相信我好不好?我们会好的,一定——”
“你还是那么自以为是。”谢相呴冷冷打断他。
他的动作停顿住,谢相呴想要平静,可是泪如雨下,不肯停歇,拉扯纠动着他,让他永不得安宁:“我为什么要听你安排?为什么还要任你摆布?”
再推不开李宿,所只能从他怀里退开:“我对你而言到底算什么?是你可以一再放置的次要、是你设局利用的,是你随取随用的工具,你昭武将军,你幸守夷,真是算无遗策,真是……”谢相呴再也没有力气,几乎要瘫倒在地,倚靠着廊柱,快分不清是笑还是哭,捂住面颊:“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你是!”
可是他还是再一次靠近:“你是。”
谢相呴愣怔住。
他以为那些话已经如利刃一般,以为李宿也早已承受到极点。终于忍无可忍。
可是他还是靠近。可是他的手还是轻轻搂住自己的肩,托住他的身体,手掌轻轻抚过他头发,又去擦他泪水。
“我说过从以前到现在。到今后。”他感到他点点滴滴,在重新凝集精力气力,且要分给自己。尽管声音依然能听出沙哑的低落,“你都是我绝对不能割舍的。永远都是。”
但还是那么坚定。到谢相呴都有些恍惚的程度。
“我不会想要放下你。”他真的重构起来,原先发抖的声音彻底稳定:“不止是说而已。我正在做,我会很快做好。亲亲,你相信我好不好?”
他干涸的心。他甘泉的许诺。好像马上要生机勃勃。
动容到想要抓他衣袖,手却在一息间忽然收回。谢相呴侧头对着他,轻轻哼笑:“是啊。你没有割舍,你分明很会周全。”
李宿不解地看着他。
谢相呴说:“周全到,既可以不割舍我,也可以娶肖家女吗?等两不相误时,你打算让谁做你的偏妻呢。”
“什么?”李宿问。
“你还要掩饰吗。”谢相呴伸手,手掌抚摸到他脸上,手真正触碰到他的一瞬,一切都喑哑沉重。原本脸上已经流干的眼泪再度湿润,语气却很温和:“郎君。你看……你那么忙,忙到让路多来给我传信。可还是有时间见她一面。”
李宿按住他手,可谢相呴不等李宿开口,已经仰头轻轻啄吻他唇角,不知道谁才是珍品,谁更易碎,但心疼颤抖到只剩小心翼翼。
我真的好痛。
好痛。
他攥住李宿衣襟,将要退开,李宿却低头反而吻住他。
他再度被紧紧搂住,这次力道更大,好像被山压住。好像胸肺都被按到快要窒息。
他却渴望就这样,甚至盼望李宿掐死他,或掏空他都心脏,将他完全分割,一一剖开。他愿意就此结束,乐意就此了断。
只是落到身上的是轻柔的吻。面上被什么打湿,冰凉的,是发咸的。谢相呴闭上眼睛。
“亲亲。”他还是没有松手,“假的。不是。从来没有。”
谢相呴睁开眼睛。
枕靠在他手臂上,早就无法平稳站立。此时。他眼里的东西就此滴落,在他眉眼间。在他心间。圈圈涟漪。
“我,”李宿深吸一口气。
或是极端愤怒的厌恨,还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或许也都难以盖心里痛楚。
还是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不知他在何等彷徨绝望中度过这些时日,不知他是何等焦躁不安。
……他也不知,原来他们的关系已在无声无息中变得这样,好似四处漏风,随时可以坍塌。这样吗。这样啊。
仅仅是为此吗?仅仅如此……。
所以他仍是抱着谢相呴,一言不发。
谢相呴似乎很是无措,又不敢确信,欲言又止,最终却挤出一句话:“怎么会……她给我看了幸家的信物。”
“那是幸英勋的,”他几乎又哭又笑,那阵悲哀推得越重越紧,“让幸英勋娶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吗?
竟然……只是这样吗?
可是静谧中,谢相呴却已经感受不到半点开心。他望着又是那么黑的夜晚,像是真的被剜去什么东西,竟然更多虚无。
李宿也闭着眼睛。
半晌,他重新将他横抱起:“我必定找肖家算账。”
倏忽之间,谢相呴连下意识攀住他肩颈都忘记。屋内烛火燃着,方才看到彼此狼狈,谢相呴不愿让他看清,终于贴到他颈间:“你把它吹掉……”
不想李宿问,“为什么?”
谢相呴一顿,手勾上他肩,问,“为什么这样问我。”
李宿答:“我好怕再错过你心情。”
只听他答话,谢相呴已经鼻酸,好想又流泪。又好甜蜜。但茫然仍旧包裹着他,他依旧不知所措。好在痛楚先到来,让他不得不给出回答:“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不好看的我。”
我只是再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爱意已经被催折为巨大的仇恨。可当仇恨都烟消云散,我竟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李宿当真将灯吹熄,手指触碰他面颊。一瞬仿佛回到从前,可又很快清醒:“好。”
并未破镜重圆。暴风后明明一切明晰,却相顾无言。
眨眨眼睛,谢相呴攥住他衣袖:“我还要等你吗。”
李宿倾身,这次只吻他额头:“我已经想到娶你的方法,很快了。”
“好。那你去忙吧,”谢相呴笑了一下,又问:“你不怕有一天我不等你了吗?”他有些筋疲力尽了,好想再喝一碗药,把精神吊起来。先不要这样茫然,先好好感受被李宿拥在怀里,与他亲吻相贴。
李宿抱他坐到自己身上,手指来理他额前发丝,好像还是在滴血。流失反而越无可抑制。悲哀仍在,每时每刻胜过之前一瞬。
“那你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谢相呴空洞地摇头:“……那我,再等一等你吧。”
李宿不再说话,仰头向他索要一个吻。谢相呴都心忽然又平和下来,毫不吝啬地给他。今晚已亲吻许多次,都不过双唇相贴而已,此刻浅尝辄止,反而更叫人不舍流连,可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谢相呴推他:“去吧。我也好好想想。”
黑暗里,李宿似乎仍然盯着他。目光已经彻底黏在他身上。
谢相呴道,“等你回来,真的给你弹琵琶。”
李宿还是说:“嗯。那一定很动听。”
————————!!————————
终于吵完了。
重建首先有的不是信心,而是茫然
第152章
看哥哥今日约莫要与路多等人议事到天明再入宫,幸英勋罕见地并未跟上,而是借口久久未眠,身体不适,先行退离。
然而出了院中,她却并未就寝,而是前去伯伯的院中,将今日之事隐去部分,再一一道出,才说,“哥哥十分不对劲,但我担心他明日无法面圣,才来告知伯伯。”
幸景彰旧伤复发,夜间刚换了另一副药,此时精神并不算得太好。默然坐在案前,思索片刻,才道,“的确不似守夷做派,但他最后还是来了。”
幸英勋顿住。
她并不想要长辈对哥哥的心上人有不好的印象,可这一点的确才是最蹊跷的地方,抬头又恰好对上伯伯安抚的目光,一阵心安。
是以到底没有再隐瞒,而是直接将他们二人不对劲的地方都说了出来。幸景彰却问她,“依你看,这个谢三公子是不是在对你哥哥设局?”
“不会吧。”幸英勋当即反驳,“谢哥哥也是真心的,为哥哥饱受议论,做什么要害他?大约只是依依不舍。”
幸景彰并未反驳她,只是自案前站起,踱步到窗前,问守卫:“你去看看,守夷是否还在议事。”
不过多时,守卫果然回来应是,幸景彰方才看回幸英勋,叮嘱:“已是丑时,去歇下吧。”
幸英勋还想说什么,幸景彰却轻拍她的肩,“我打算入宫见官家,你守好家里,不要让人钻了空子。”
——
官家子时才睡下,丑时六刻便醒来,内侍们匆匆忙碌着伺候起居,片刻后,官家已换上常服,坐在后殿侧台上打坐冥思。
夏日长昼,灯火快与微白的天色相接,好似哪里都不够亮,哪里都黑。只是不晓得哪儿来的湿气化作茫茫一片白雾,更将亮光淡化。
应逍之还未来宫中点卯,自是不见身影,而官家此时不喜有人打扰,身边留了个老内侍,动作极轻地忙碌着,为他点香、调光,才悄无声息退到一边。
又片刻后,官家面上神色放松些许,才问:“说罢,这时候将我闹起来,所为何事?”
内侍一笑,连忙低头鞠身,“官家说这话,臣哪里能当。是臣笨手笨脚,惊扰了官家。”
官家并不反驳他,又问:“谁在外头等着。”
“唉。”内侍奉承道,“瞒不过您,幸老将军三刻就入了宫,一直在外跪着呢,晨露湿重,这……”
官家面色突变,紧皱眉头,“他的好儿子给他惹了什么事?”
内侍垂眸敛目,只说自己所知晓的:“听说昨天九殿下回宫里,被幸守夷气得一宿没睡。”
官家闭上眼睛,片刻后才开口,“可怜天下父母心。为着我们不中用的儿子,叫他进来吧。”
如他所料,幸景彰进殿后便又行礼请罪。
他行至自己跟前,动作缓慢,跪久了的膝盖似乎已经麻木,幸景彰背脊微微侧着,左肩略前,力气全落在一条腿上。
官家本是横眉,见他如此,不觉神色缓了些许。
这身姿态叫人莫名心安——像是他即便肩膀斜了、腿伤了,依旧能稳稳把刀举起来,忠心为自己讨伐,不会有片刻动摇。
官家道,“好了,同我行什么礼,起身罢。”
幸景彰轻声回,“臣教子无方,致使其如此骄狂,一再冒犯皇室,有愧于官家,哪怕圣恩,亦不敢起身。”
官家眼底划过一丝玩味,也不再劝他,兀自转过身去,继续打坐冥想。
幸景彰向来很有耐心,他是明晰的,偶尔也忍不住睁开眼看看高台之外的天色,寸寸吞噬夜色,取代为明亮,烛火便更黯淡,直到老内侍悄无声息熄了烛火,轻声提醒,“官家,到了朝会的时辰了。”
官家只先回头瞥一眼幸景彰,见他还跪着,头垂得很恭顺,只是腿都脱开他控制,兀自发起抖来。一时也没了和老臣较劲的心思,起身到他面前站定。
半晌,又俯下身将他扶起来。
幸景彰也很知趣,顺着他手站起身来,腿果然已经不成样子。官家又拉他到自己面前坐下,这才是令幸景彰受宠若惊之处,一味推辞,直至他拿出天家威严,臣子方才遵命。
才看回内侍,吩咐:“先不上朝。你叫人把那些重要的折子拿来,我同幸将军先看一遍。”待内侍应下,躬身退开时,又听着他道,“尤其是弹劾幸守夷的。”
……
寅时,宫门已开,殿中诸臣依序立定。
官家勤政,从未缺席朝会,亦鲜少误时,肖相翻过手中奏疏,又抬眼望了望空着的御座。但应逍之已在一旁等候,左右内侍皆神色如常,只低声传递着口令,分明并不着急催促。
片刻后,立在班末的御史轻咳一声,压得声音极低:“卯正都快过了,官家可还未至?”
旁侧值宿的殿直不敢多言,只是往殿门外瞥去。白茫茫将天光与檐影都化开,却更显茫然。
颜郜襄看一眼侧边的颜郜释,这人近来也被爹爹允准参政,很是意气风发,但今日低眉垂眼,还有几分闷闷不乐,想来昨日没少受气,真是混蛋自有幸守夷来磨。
又扫过其他人,安国公身体不适,在府中修养,并未上朝,但这里站着不少外公指给他的人,还有……
幸守夷自然也在。他站在武官堆里,仍然突出,同颜郜释一样,微垂着头,却没有那样的郁闷和浮躁,却也没有半分得意,竟有一份淡定的坦然,似乎怎样他都可接受。
再看回仍然空荡的上座,颜郜襄心中忽然有种不算太好的预感。
——
李宿走后,谢相呴并未睡下,先前和李宿出门匆急,来不及清理,而后又闹得极为狼狈,现下方才能沐浴,过后点着几盏烛火坐在镜边擦头发。
头发掉了几根,长长的,缠在手上很不适,他细心把头发捡下来,再拿玫瑰精油在发尾抹上。
芬芳甜蜜的香气立刻散在周围,谢相呴轻轻哼着什么调子,慢条斯理地对镜梳头。
侍女端着汤药进来时,他头发已经快干透,大半绸缎一样垂落到背上,谢相呴手指缠起一段,还是细细地梳理。
再走近一些,恰好听见他较低的哼唱声,听不清唱词是什么,只觉得有些寥落,高低不定,又有些阴异。
侍女步伐慢了些,玫瑰的香气也隐隐约约飘进鼻腔。
小心觑他一眼,又重新垂下眼睛。察觉到她到来,哼歌声暂停,谢相呴侧过身来,端起药不紧不慢喝起来。
中间抬眼问侍女:“什么时辰了?”
侍女想了想:“丑时三刻。”
谢相呴拿丝帕擦唇,叹:“哎。过去得这么慢。”语气好像很期待一般,眼神却平静无波。
侍女倒不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她觉得寸寸时光都很要紧,快得她反应不过来,又往外看了眼,“还早着呢,公子不再睡会儿吗?”还有这药?真的还要喝吗?这个药,她总觉得不太好,为何连煎了两日?
“不睡。”把只喝了几口的药推到一边:“药我也不喝了,你倒掉吧。”
谢相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有些站不稳。侍女见状忙要去扶他,他手已经撑在了桌上,一面将头发理好挽起,仿佛松快地说,“再练会儿字,打发时间。”
侍女应下,又去帮他准备平日练字时常用的物件,调整好烛火,让他就这窗边练字。谢相呴先写了一贴《风雨》,侧脸看到侍女偷偷打哈欠,“你去睡会儿吧。”
侍女懵懵懂懂地点头,又问:“公子今天心情不同。”
谢相呴停了停笔,才说,“你等过人吗。”
侍女答:“经常啊。”等着别人不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吗,她已习以为常。
……
谢相呴摇头,“我也是。但是我不太喜欢等待,如果可以再也不用等,我会很开心。”
“可是等人也有乐趣的。”侍女说,“看等得是谁呢,我就很乐意等小澜姐姐,她每次跟公子出去都会给我带吃的回来,每次都带得不一样。”
谢相呴说,“那是因为你知道她会回来。”
侍女本还想接话,问他究竟等了谁没有回来,脑子里却总想起前几年他生病时独坐在窗前的模样。
白茫茫的潮冷早晨,外边都是枯枝,一推开窗,冷风灌进来,雪花扑簌簌往里面飞扬,飘啊飘。他扯着身上的狐裘,呆呆望着外头,瘦得不成样子。
他那时在等谁呢,他等的人不一定来吗?一时再说不出话。
侍女才小声问:“公子?”
“嗯?”
“这个药,我去倒掉。公子早点休息吧?”
“好。”
谢相呴则已经重新提笔,继续写风雨潇潇,鸡鸣胶胶,借烛火消磨着他到晨光现出的最后一点等候时间。
他想起,那时候还好小,李宿为了见他一面,冒着雪站在府外,等他到黄昏,到深夜,那么执着。他被哥哥拦着不准见去见李宿,在房中哭得不成样子,最终哥哥威胁他要对李宿动手,他忍着哭,去跟李宿说,不要再来找我了。
写了风字。谢相呴笔尖一顿,眼前有些模糊,似乎又觉得不好。弄脏了。转而挪了落笔处,改在旁的地方,重新写:欲写彩笺书别怨,泪痕早已先书满。
他想起。玉州的兰花台。如青云层叠绽放的玉楼春,气势那么磅礴,却又柔婉。李宿站在台阶之下,背身静静等待着他。约定要牵他手正大光明带他共赏。记忆里却只有争执与埋怨。而今他们又已再辜负一年暑夏。
手不住做抖起来,眼前的所有越发模糊,他只得用力撑在桌上。这一句又没有写完,又不小心被毁坏,谢相呴的手勉强使着力气,挪到另一处,还是要重新写: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岁月如驰。
他想到。从前他在这里的时候,会思索他的未来,未知飘摇,山河动荡。
他会想朝廷的争斗,会想是否所有人都如此失了脊梁,失了精气,沉溺在偏安一语的暂时之乐,是否有一日他也会被同化,再也不想这些。
还有时候,他又想,难道注定只能如此。不能像某人对他所言那般。或许根本无需踏雪寻梅?他们可以一起种一株梅花。很好养活的梅花。傲雪凌霜,夺尽春色,可入药,可入香,可做柴火燃烧。
而今他在想什么呢?
哈哈。
倏忽之间,他又想到昨天李宿看他的眼神,目光像漆黑的洞,那双眼睛往外溢着湿意。
……
湿意?原来确有湿意。
谢相呴愣怔地触到自己唇角,手上一片血迹。
他才反应过来,低眼看去,极力想看清楚,发觉原来又弄脏了,宣纸上已经满布红色。
————————!!————————
让我来好好谢谢你们www[可怜]首先谢谢两位小天使(起岸西-0084、今天想开拖拉机)画的李谢!!都超级好看,特别用心哇~我不允许有人没看见!~谢谢大家对他们的喜爱!李谢如果知道也会很开心的吧!~~(毕竟他俩小时候憋坏了超爱秀恩爱
然后感谢一下大家投给我的地雷和营养液,非常开心!每天都动力满满呢,所以早就说了想偷懒断更但现在还维持着吧hh(真的很过分且得寸进尺的北林大疯
谢谢小天使:瓜哩瓜啦的火箭炮×2,支持小众xp美人受的火箭炮×2,三鲜李丸子的手榴弹×1,攻mn不要把受当皮套,好吗?的地雷×1,起岸西的地雷×1,吾在梦中杀人的地雷×1~~感谢各位的霸王票,hh很开心
谢谢小天使:芜湖~的营养液×58瓶,AAAA我不理解的营养液×40瓶,昵称的营养液×30瓶,十八岁零几个月的营养液×26瓶,我要当吗喽的营养液×20瓶,lazly的营养液×20瓶,哼哼哈嘿的营养液×20瓶,起岸西的营养液×18瓶,()(*此处为空格)的营养液×16瓶,发财发大财的营养液×10瓶,纯爱战神瑞智子的营养液×10瓶,圆圆的小珍珠的营养液×10瓶,用户名的营养液×8瓶,瓜哩瓜啦的营养液×7瓶,ligya99的营养液×5瓶,咩咩杨的营养液×5瓶,三鲜李丸子的营养液×5瓶,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营养液×3瓶,绯荔榭少女的营养液×1瓶,不要空电啊的营养液×1瓶~~谢谢大家的支持w
第153章
已看完颜郜释的折子,觉得他到底太年轻,缺乏历练,并不算稳重。官家暂且将这些放下,看回幸景彰,却发觉他仍愁眉不展,只是自内侍那里拿来另一封,厌烦到懒得多看一眼,也故意问给幸景彰听:“这又是谁参的?”
内侍忙答,官家才想起这是安国公手下的人,心知不过又是寻常的攻讦交战,更加不想再看。
但不过片刻,余光便扫到上头的“高邦”二字,不由凝神,目光更是警觉几分,细看起来。
幸景彰自然注意到他变化,低眉敛目,心中虽没有明确的答案,但已猜测到些许,只等跪下请罪,不过多时,却听见官家的笑声,或许并不算阴沉,可冷意并不能遮掩住。
折子被扔到他面前,还未将字迹看完,又听官家问,“幸景彰。怎么,你的儿子还和高邦有勾结?”
并不去看其上内容,幸景彰已经跪在地上,不等他出声,官家又是嗤笑,“怎么,我大齐的大将军,这样恶霸作态,不仅纵容手下兵士烧杀抢掠、欺压归化贵族,蒙蔽朝廷,还受了高邦的贿赂?”
悬空一剑总算落下,幸景彰心情反而平和,眼睛盯着地面,“犬子自小流落在外,行事的确有些失礼,但绝不可能做出此事,请官家明鉴。”
其他奏折却是狠狠被砸在他面前,官家斥道:“不中用。”
幸景彰不再出声。
官家起身,自他身边路过,怒声道:“将这些奏折传下去,让朕的臣子们都好好看看!再来回禀!”
——
宫殿之上,内侍将旨意念出后,将奏折全部交由肖相,而后缓缓退至一侧。
殿中诸臣面色各异,而后谈话声自四面八方袭来,李宿仍站在原地,无视层层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恍若未闻,不过多时,肖相出声,打断众人谈话:“静。”
声音减弱,而后归于平静,肖相方才有条不紊安排主持,“诸位同僚,今日官家令我等所议之事有三。第一为北方生变,北军私闯田庄,抢掠归化贵族家中财物,并虐杀仆人。如今血书已送至安都,豳州刺史弹劾昭武将军幸守夷治军不严,以此敛财。”
那些目光再度微妙地落在他身上,李宿不为所动,肖相继续道:“其二。为昭武将军行为轻狂,失仪失德,屡屡冒犯皇室,对九皇子殿下出言不敬。”
又一阵细微的低语,很快被肖相眼神所压制,他声音到此时也清晰洪亮到极致:“其三。弹劾昭武将军私下联络高邦,并往来财物,疑有不臣之心。”
此言一出,再压制不住满堂喧哗。自为臣的能力到德行,幸守夷竟全然出错!这样翻天覆地的差异,如何叫人不惊。又一阵声浪,肖相不得不再度阻拦,声音更加威严:“肃静!尔等听旨上言,何须交谈?”
喧哗略微平息,御史首位出列,神色愤怒,可声音还沉稳:“搜刮财物、不敬皇室,又私通高邦,此乃谋逆之举,若真如其上所言,其人德行败坏,罪无可恕!但既然是为搜刮金银,又有往来财物,理应先将昭武将军下狱调查,待查清赃物,再行判定?否则何以服天下,何以安边疆?”
安国公一脉臣子却回怼道:“与高邦来往通信已呈于官家,岂能作假?如此不忠不义之人,何须再查?莫不是包庇幸守夷?”
御史骂道:“在朝为官何谈包庇,如此混淆,朝廷岂是你们排斥异己之处?臣请彻查到底!”
“恐怕不仅如此。”梁超仁摇头,紧随其后:“大齐举国之力北伐,皆为收复失地,幸守夷治军如此荒唐,北军军纪涣散,欺压归化贵族,已是动摇国本!老臣更请彻查北军上下,以正军纪!”
三位皇子之中,六皇子手下臣子已然表态,颜郜懿仍按兵不动,正到此时,九皇子那方终于发声:“诸位所言有理,北军与高邦一事,理应彻查。但幸守夷目无君上,屡次冒犯是真,若是再不清算,我大齐皇室颜面何存?他岂非要反了天不成!臣请严惩幸守夷,以正朝臣德行。”
朝臣如沸水般涌动,收押、革职、彻查,此起彼伏,好似机会千载难逢。
肖相在此中并未发言,而是静静看着他。他则看着眼前群情激奋的朝臣,就像看着一群垂涎猎物的鬣狗。
“昭武将军。”肖相声音平静,不知已是第几次打破喧嚣,“你还有什么话说?”
“臣认罪。”他向前迈出一步,不再看任何人,只回话:“臣修心不足,的确对皇子出言不逊,亦治军不严,致使北军内乱,被挑动攻击归化贵族。但,臣从未勾结高邦叛国。”
“逆臣叛臣,竟——!”反驳话语戛然而止,李宿收回目光,继续道:“若诸位同僚仍有异议,便拿出证据,否则休怪幸某!臣问心无愧,恳请官家详查。亦自知不足,难再胜任军职,故臣自请官家依罪削去爵位、贬去官职,由臣做一介布衣。”
——
听罢众臣的议论与幸守夷的回话,官家居高临下,淡漠地看着他。“幸景彰。”
“臣在。”
“你猜,朕知不知道你那儿子在做什么。”怒火渐去,他反而平静,“你觉得,该如何是好?”
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幸景彰将头彻底叩在地上,“臣不敢揣测君心,更不敢蒙蔽官家。犬子此举,的确是在请罪。”寒气悄无声息侵蚀,他说话已有些沙哑,好在字字清晰,“如此,可平息朝野的不满,亦可留下余气,来日再为官家尽忠。”
官家沉默了许久,再缓缓走回案前,手指敲击着案头,却摇头,又对内侍吩咐:“既然众臣要证据,你便将他们呈上的往来信件下发。”
——
“将军已知晓。六月初九可往安都会面。丁丑年四月二十六。”内侍念完,道:“这是送往高邦苴城的信件。”
已有人暗暗交换眼神,内侍拿起另一封信,继续念:“我军内确有变动,监军受控,军心动摇,抢掠为实。末将尚不知是何小人挑唆,更恐北狄生乱,不能决断。恐有不可挽回之危,请将军速速请旨回豳。丁丑年六月二十八。”
念完两封信件后,内侍又道:“有一归化贵族呈上血书,直言北军所为皆受昭武将军指使。”再度退至一侧。
肖相面上神色莫测,御史则紧皱眉头。其余臣子面色各异,一时间都未开口。
周瞻侧隐在众人身后,不觉加重了呼吸,倒看梁超仁还是首当其冲:“传信不过一面之词,诸位不妨看看昭武将军是如何在北方纵容——”
“梁殿帅。”李宿并不接他言语,“北军内部动乱,的确是我治军不严,不必就此再谈。我甘愿领罪。”再度示意:“臣请官家派下巡官,联络监军,北上查明乱因。”
微微侧身,肖相也道,“臣以为然。虽要处置昭武将军,但兹事体大,为避免军心动摇,不可不察。”
梁超仁被二人噎得够呛,只能一笑了之,强作体面,而后附和,“臣始终也以为如此。”
“此事却可暂做治军不严而论,那与苴城通信一事,你又该如何解释?”御史指向信件,“莫说这信是伪造,并非你手下将领送出?”
“去年四月二十六,我的确曾差人与苴城通信。”可李宿答得坦荡:“但是为高邦马采购一事。曾上禀官家,为官家所准许,又因涉及军务要秘,不为外人所知。不知从何涉及勾结?又不知何人如此居心叵测?”
颜郜襄听闻此话,嘴角轻微牵动,“昭武将军。你欲用高邦马,向官家禀明,约见自然顺理成章。可有没有暗中偷天换日?那便是说良心的事了。”
李宿看他:“殿下有何指教。”
冷嗤一声,颜郜襄递过眼神,即刻有官员拂袖行礼,“请代禀官家,臣要弹劾昭武将军私借买马之名,实际收受高邦贿赂,暗中勾连,存黄金百两,又以其打造金梅摆件做赠礼送于平宣侯府,只为讨情人欢心,藐视国法,荒唐无度。臣有钱庄及工匠票据为证!”说罢高举双手,盯向李宿。
“满口胡言!”一道清朗的男声怒斥道:“仅凭一纸票据,便可肆意污蔑?是否我呈上票据,也可说你们勾结高邦?”
众人惊愕,齐齐看去,却见竟是驸马。驸马身处闲职,一贯并不议论政事,还是难得开口说话,见他此时被气得面色通红,愣怔之间,才想起平宣侯府可不正是驸马家?如此来说,收贿礼的可不是驸马亲弟?如此说,更有指平宣侯府与昭武将军一并勾连之嫌,难怪他如此动怒。
官员当即将头低下了些,还是答:“驸马何必动怒?臣并非此意。令弟更无不臣之心,已将赃物呈上,臣今日带至待漏院,可差人取来。”抬眼征询,肖相已经颔首。
随他一言,谢川杉面色总算稍平,但到底还是紧皱着眉头,骂道:“我平宣侯府自然忠于官家,忠于大齐。可你污蔑我弟弟与他幸守夷的关系,便不是胡言?明堂唯御极,岂是你可以胡编乱造的地方!”
驸马难得发火,到底是官家最宠爱的平穆公主的脸,众人也都不约而同安静下来,尽管他在商议朝政时因小事不合时宜地斥责,也无人劝阻。
六皇子面色也不算得特别好,甚至并未帮他说话,好一阵,那官员才勉强道,“臣一时情急,的确口误。”
说话间,侍从已经从待漏院归来,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一尺多几寸的大锦盒。
已有礼部官员眯起眼:“的确是高邦样式。”
内侍又将锦盒打开。
满金枝的金梅顿时落入众人眼中,是铁骨铮铮也凛然绽放的金玉,贵气夺目。
其实这并不算什么太过震撼的物事,众臣并非没有见过更加华贵珍重的玩物。可特殊便在于,尽管崇政殿如此威严辉煌,却也不令它变得平庸黯淡,反而相互映照,更显耀眼。
……
颜郜襄终于忍不住,在此时此刻看向李宿。
你会如何做想?被深爱之人毫不留情地出卖背叛。是震惊还是痛苦?是悲伤还是惶急?
但他不得而知。李宿也同众人一样,他垂着眼睛,静静看着那株金梅,一言不发。
第154章
丁丑年正月十九,天气干燥而冷。
冬雪只歪歪斜斜一阵便过了,晚间吃了鹿肉,又一个人独吞了小半只羊,夜里浑身火气都往上冒,路多闷热得睡不着觉,汗浸湿一背,终于爬起来打算练枪。
人方才摸到院里。一阵北风呜呜地吹,便从不近不远的摇闪火光里窥见一个高大的人影。豳州还未攻下,人心惶惶,路多蹑手蹑脚走过去,顿时亮了眼睛,“将军。”
李宿转过身来,瞥到他手里握着的枪:“这时练枪?”
“是啊。太热了,睡不着。”路多才察觉他穿得单薄,连袄子都没套上,只一身窄袖的衣袍,看来也是火气上来。
许是因为从前过惯了苦日子,并不是真的勋爵子弟,是以他的上峰对住所并不挑剔,与他们同吃同住,都在一个院中。因此看他穿得齐整,路多便他料想站了许久,并非临时起意,试探问,“将军赏月?”
李宿不曾回答,也不曾颔首,仍然静静看着面前一面墙。
不过一点树木掩映成景,鬼使神差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纤细身影。路多顺着他的目光望着,很快便觉得没什么可看的,乏味。正要找借口开溜,又舍不得放下和上峰私下相处的机会,很是矛盾,直到李宿忽然说话:“附近有一岭尾山。可前去攀登。”
路多立刻放下枪,“末将这就去准备。”
爬山倒很寻常,且兼平原的山就矮小,又常有人砍柴居住,已有了路,顺势而行,易如反掌。只是夜间风大,又身处山间,时不时吹一吹灯笼,总觉诡谲,路多才有些不自在。
不过好在,李宿并没有让他开路,而是自己走在前头,顶着山风上行。
这般到了山顶,天色还是黑的,一眼望下去,大半数地方都熄了灯火,也不算恢弘。路多有些失望。
转望到后方,灯已被放在地上,在平原之中处于高位,其实又自有一番广阔无垠,只是黑夜之中,也分辨不清黑的到底是土地还是边界。李宿站在其中,开口:“古兀与北狄亦有争端,若是更早攻回燕州,我们便可西攻古兀。”
路多沉默须臾,他觉得实在有些遥远。他们连豳州都还没有拿下,封都也没有。燕州?北狄的都城,不知还有多远呢。他都不知道自己和上峰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他正愣神,又听见李宿问:“你以为高邦与大齐,是何关系?”
这个问题好回答,路多撇撇嘴,“大齐昌盛时,就是大齐的附属,是盟友。大齐贫弱时,毫不犹豫倒向北狄。”
李宿看他,“认真回答。”
路多受到监督,方才站直了些,认真道:“高邦到底是小国,相比北狄、古兀,不足为惧。且高邦不算富饶,但盘踞山地,若要攻下,实在不划算。更兼高邦所治区域尚未开化,各蛮夷部落关系复杂,若由高邦统领换得安宁,并不见得是坏事。”
李宿问,“倘若要联合高邦一并北上呢?”
路多瞪大眼睛。
李宿道:“高邦地域神奇,物资丰厚,可除瘴气之地,大多数城土依旧落后。可先结为盟友,再灭之。统领西南,整肃汉人,教化、教育,传入技术,至多十年,便又有一民富之地。”
路多眼睛睁得更大,愣怔片刻,才在山风里找到自己声音:“……这,大齐素来是礼仪之邦。恐怕,做不出这样的事。”况且,这样的事,是一个将军该思索的吗?
李宿移开目光,看回黑暗的山间,只缓声说:“当年太祖皇帝联盟内乱、黄袍加身之时,不见得要脸。百年十代之后,便能讲礼仪之邦了么。”
路多默然,一时有些不敢说话。踌躇一阵,才道,“这,末将,”
好在李宿并未让他回答,打断他,“不过。高邦马很适合运送军饷,今后向北、向西作战,皆能运用。”
这时路多才恢复机敏:“将军的意思是,购入高邦马?如今大齐正是兵强之时,高邦为求庇护,恐怕也不敢拿乔,可以低价买入。还是……结盟?”
李宿再没有回答,山风又一阵。
丁丑年二月二十八,北军密信报入安都。
——
丁丑年四月二十六日,路多方才回过高邦信件,李宿便动身前往许州。
如今正是对豳州用兵之际,他本不应临时离开战场,但兹事体大,且还有幸阳平和幸英勋坐镇,便无需这么多顾虑。
“官家已经允准。”李宿道:“若豳州攻下,便回安都推动对高邦通商一事。”
幸景彰颔首,“南下时高邦所为,令大齐朝廷不愿再轻易信任,转而大力支持市舶司,获益虽大,但多是为推动通商,于用兵无甚用处。”
“因粮于敌,军食方可足。多年以来,大齐正是北狄的粮。”李宿道,“自然,民富方能强国。却不能富而不强。”
幸景彰微笑,“官家意在变革。大齐气象一新,指日可待。”
李宿不再说话,只静静思忖。又片刻后,幸景彰问他,“只因为此事来许州?”
“父亲明察。”他方才禀报:“军中似有异党,暂未查清来历。”
“他可有做什么?”
李宿否定:“无非是私下拉拢,自成派系。但安都众人皆想插手北军。”
“守夷打算怎么做?”幸景彰只问。
“盯住,放任。”李宿道:“看清楚是谁的人。再给其致命一击。”
幸景彰追问,“若牵涉到北狄呢?”
李宿:“只好请他的头先去祭旗。”
拍拍他肩膀。幸景彰道,“放手去做吧。”
——
丁丑年六月初十。
提前几日暗中回到安都,却不能去见……李宿只能留在宫中,汇报与高邦协商进度,汇报北军大小事。
官家似乎很是好奇,听得入迷,追问他许多战场之事,他一一答复,才重新说回高邦之事,“连式表示愿意为我们提供高邦马,最高六十贯一匹。至于向南通商一事,也承诺会开拓一条前往天竺、蒲甘等地的商路,预计七月便可私下走商。”
官家欣慰,有似乎感慨:“自南下前先帝不收岁贡,高邦与大齐关系便若即若离。既能重新将其掌握,自然要多加利用。你做得很好。”
李宿答:“自古以来,小依附于大,弱依附于强。高邦连氏愿重新向大齐示好结盟,皆因官家治下英明,数十年间,已扭转乾坤。”
官家看他,似有审视:“倒不知你这样会说话。”
他不忘敲打一番,“但商路未成,最近一批马也到九月才能供应,这期间,朕不想生出风波。”
他要真正将高邦马和商路利用,自然不想处时便有太多人插手,最后反而南辕北辙。李宿颔首,“臣明白。谨记官家教诲。”
沉吟片刻,官家又道,“你素日要为北方战局尽心,不宜分神,便将这些事务交于兵部。”
马匹买卖与商路本就涉及巨大利润,这是不想自己全然掌控,李宿亦可放手,自然依旧应是,“谢官家体谅。臣分身乏术,的确心有余而力不足,总担心不能尽职。”
难得见他这样顺和,官家听着这些话,心中几分愉悦。但并不打算因此就给他妹妹授官,只预备再驳回一次,便道:“你也的确辛劳。朕赐你黄金百两,自行花用。”
——
丁丑年六月十二。
与义父谈话过后,他独坐在院中。连日的奔波并不使人疲惫,甚至隐隐有些亢奋,含片薄荷闭目精心,可手里不自觉摩挲平安牌,眼底又涌出轻松的笑意。
直到天色蒙蒙亮,路多醒来,见他衣上已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水,目瞪口呆。
李宿正好睁眼,开口吩咐:“去帮我寻一个好工匠来,要快。”
他真是迫不及待。
——
丁丑年六月十七。
“既然父亲单独提过,你派人去查查这个贤王,仔细些。”
路多颔首应是,夏日蝉声聒噪,二人的步子都越发快,李宿又道,“你说有人送了贺礼来。”
“是,”路多以为他在问,答:“其实是那边不好亲自来送礼,托商人带给将军。”
“我看过了。”李宿说,“送去平宣侯府。”
大致有过设想,却不料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路多愣了一瞬,连连应下。
高邦皇室为答谢将军,又怕招人猜忌,确实送了些新奇玩意,并不算贵重,但可以解闷。
看得出他心情不太好,路多才又试探提起:“将军,还有一事。您上次要的那东西,已经打好了。”
“一并送去。”吩咐过后,不想才迈出两步,李宿忽然停住:“……路多。”
路多稀奇地看着他,恍惚之间,竟然觉得他有些迷茫。什么可以令他迷茫的?若真有这样的问题,自己恐怕也想不明白。
李宿的目光越过他,越过栏杆之间,似乎在看那一树火红的石榴树。
他赏花?路多只想到那天站在石榴花下的美人。晨雾一样无波无澜,说不清道不明的懒散淡笑。想到此处,他发觉自己还是有几分理解将军的。
李宿问:“一个待你从来很真实的人,忽然对你遮掩面容。”
他话未说完,路多心想还要问我?耍心眼的事情该是你更清楚啊!又不敢回嘴。
李宿却道:“算了。那些东西,你全数退回,不必再送。”
路多疑惑。
李宿说:“高邦的锦缎,花纹样式倒很新奇。你去购入。拿它装金梅。送过去也算有新意,不会过于庸俗。”
路多疑惑更深:“可是……这样会不会引人误会?”
李宿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丁丑年六月十八。
北地传来异动的苗头,官家又叫他办事,令他将梅家从前所犯之事整理呈上,彻夜忙碌,才听得下人禀报:“平穆公主正为谢公子举办相看宴,发帖宴请安都才俊。”
李宿沉默片刻,低头重新看回北军传来的文书,“帮我送一份厚礼给公主和驸马,稍后我前去拜见。”
侍从连忙应是,他却再看不进文书,随手扔到一边,大步迈出府中。
前去平宣侯府,得知他不在府中,在他房中静坐等待片刻,那个侍从才悄然来了。
“你们家公子呢?”李宿问。
侍从思索片刻,才答:“公子去哪里都不会带上小人了。”
李宿看他一眼。
侍从又道:“……其实,将军,谢公子既然已经得知小人是将军的人,便不会让小人知道什么了,将军是不是该换个人来看着?”
看向窗外明媚的夏景,李宿起身:“正是因为如此。在他有话想传时,才能送到我这。”
第155章
他不再停留,径自去公主府见公主。平穆公主果然十分维护谢相呴,只见到他便勃然大怒,柳眉倒竖:“好你个幸守夷,还敢来见本公主?”
李宿道,“正是因为问心无愧,才要前来向公主解释。”
“就凭你说?若是诚心实意,怎么如今还不见动作。”公主冷笑,“你今日既然来了,必得给本宫一个准话。”
“臣本想封侯再娶相呴。”李宿道:“只是忽生变故,未想到官家属意臣迎娶肖家女。”
颜穆珍微垂眼眸,并未立刻回他。
她确也听说了些风言风语,只是未曾确认爹爹的心思,只是如今……
李宿又道:“臣已经拒绝过肖相。臣只属意相呴。”
此言一出,公主的神色总算好看许多,“你该向他解释,而非向本宫。”但看着下方的李宿,又暂停了话头。看他脸上遮掩不住的疲态,料想自回安都后便一直在为爹爹办事,大概都没得过什么安宁。
一时缓和几分,“罢了。既然川明也喜欢你,你明日来宴上,自行向他解释吧。”
谢过之后,他离开公主府,本想再去一趟平宣侯府等谢相呴,不想刚出门便被堵住,“官家召您进宫。”
只能暂且放了这心思。
——
丁丑年六月十九。
他愣愣走出公主府。
谢相呴的哭泣声和嘶喊声好像还在而耳边,字字句句重复,并不罢休。
李宿走下台阶,其他侍从并不似路多那样可以体察他的心情,仍然恭敬来同他说话,告诉他还有无穷无尽的事:“将军。府上来了消息,东西都已备好,该入宫见官家了。”
李宿:“知道了。”
语气如常平等,翻上侍从牵来已等待多时的马,要动身之时,他忽然觉得烈日如此耀眼,刺得厉害。
但只一眨眼,马便飞奔出去。侍从也不觉眨眼,好像看到流星闪过。
——
丁丑年六月十九。晚。
李宿自离开宫中,已是深夜。或说官家也许知晓他与六皇子相争一事,原先本要早些召见他,到此时又故意将他放至一旁。
由他在殿外等待三个时辰,看着来来往往进出的内侍,以搓他的锐气,方才准许他进殿。
……
童皓侧身站在马边,“你小子如今可真难等。”
李宿看他,他如今白发更多,显得沧桑。其实童皓武艺高强,只是并没有往上做官的心思,这些年依旧是指挥使,做覃勉的上峰:“叫童叔久等,是我不是。”
童皓拍他肩膀:“陪我去见你义父。”
李宿自是应下,二人各自骑马,童皓并不避讳着问话,“早先听你父亲提过,放着这么多赏赐不要,怎么偏偏执着于一个侯爵?”
并未立即回答,李宿只问他:“童叔可知,太祖皇帝当年封赏八侯,如今尚有几人?”
童皓略一思索,以为是他心结,冷嗤道,“我只知你还在为六皇子办事、稍有些名气时,便有人说你其实是陇西李氏之后,出生名门望族,祖辈更是陈朝皇室,而今没落罢了。”
“你信吗。”李宿问。
“与我信或不信有何干?只要你爬得够高,他人自然会主动为你安上贵族身份。”
童皓叹:“所谓世家爵位,到底为何?荥阳谢氏从前何等辉煌,一朝太后、皇后、丞相,竟然全都姓谢!却在陈朝灭亡时依照族谱被屠尽,如今又是如何凋零落寞。”
沉默须臾,李宿终于开口,却说:“不要提谢氏。”
一时间,童皓只觉无话可说。
不想李宿又开口:“他们依旧坚信,身份卑微之人生来卑贱,永不得翻身。”
童皓眉头一挑。
“若有人冲破,也不是因他自强不息,原来是因他本就不卑贱,其实是落难贵族,无怪乎会成功。不能接受贫民翻身,贵贱移位,所以迫不及待给我安上各种来头。”
终于,知他并无什么变化,神色缓和些许:“或者,只是太害怕被拉下如今的位置。”
天边的月亮已经被咬出一口残缺,路上行人越发稀少。李宿又道,“我知开朝八侯到如今所剩无几。但陈胜之言也已有千年,又有几人确信?世人目光不因此收敛。曾经李家可做文信侯,我便也要做王侯。”
李吉星出身侯府,那时与谢相呴结亲。他做王侯再娶他,才不算委屈。
童皓深深看他,不再说什么。
——
丁丑年六月二十二。
他又去见六皇子了。
赶走应逍之后,李宿仍坐在原处。应逍之说的大概不假。谢相呴……他或许都已料到这样的猜忌,正计划怎么对付应逍之。
手不自觉触到颈间,那块平安牌还在。
心却从来没有这样高悬过。
——
丁丑年六月二十三。
听到周瞻私下来拜访,李宿只意外了一瞬,而后出到外间,周瞻等待已久,似乎也不同从前见到他那般矜持,甚至主动迎上前,“将军。”
“国公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李宿示意侍从退下,在他面前坐下,周瞻似乎放松些许:“本不想此时打扰将军,但这贤王实在欺人太甚。”
李宿看他。并不立刻问缘由。
周瞻自行缓和,果然很快道:“我先问将军一事?是否有接到北方异动的消息。”
不想李宿并不因此所动,仍然气定神闲:“知道。国公有何高见?”
眼见李宿的模样,周瞻眼神也变了些许,不动声色地琢磨试探。半晌后,还是轻叹,“你不知道。贤王此人,看似不争不抢,闲情逸致,其实野心可大。”
“他先前频繁差人邀我。”李宿终于说话,但还是不远不近,“看来他已私下找过国公。其实不见就是了。”
看来还是行不通。
周瞻却不因此气馁,只是瞬息之间,脑中却已闪过千百种念头,而后灵光一现。饮下半杯紫苏水,才笑:“还需说?我也不想见他。不过……贤弟。你可知先前六皇子妃在湖上设宴的时候,贤王和六皇子也起过争执?似乎还是因为谢川明。”
这话转得太牵强,可李宿却说:“我才回安都,不曾知晓。请周兄细说。”
须臾之间竟也换了称呼。果然!
周瞻面上不显,心中又喜又叹。幸守夷这般做到软肋都众人皆知的地步,真是……就在这里明晃晃放个陷阱,他看到后也会往下跳。
才摇头道:“其实那日在肖相宴后我便想同你说,但总觉不合时宜,今日正好告诉你。”
“那天都在船上,围在一处,谢公子约莫到外侧透气,碰到姗姗来迟的贤王。两人不知为何拉扯起来,”并不看幸守夷,也料想他此时面色好看不到哪去:“推搡之间,贤王有些乱了分寸,好在六皇子及时出现,又同贤王吵了一架,才将谢公子带走。”
周瞻说话声不紧不慢,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李宿似乎也如常平静,只低低敛着眼睛,一贯的思索模样。
“自然,我当时不在,”周瞻叹,“贤王未免也太肆意妄为,说是将人衣物都扯乱了。好在没有传出什么风声来,否则对谢公子名声可是不利。”
说罢,四下又恢复安静,只有一侍从在外犹豫徘徊,李宿先注意到:“什么事。”
侍从低声道:“荣丰酒楼送来了信……还有,该入宫拜见官家了。”
周瞻也只见好就收,笑着起身:“贤弟既然事忙,不便打扰,下次再来寻你,不必相送。”
贤王想掌控他?休想。不是要争北方的权势吗,他便拉幸守夷来好好和这个贤王斗上一斗。
“多谢周兄。”李宿还是起身:“我送你。”
——
丁丑年六月二十四。
窗外萧萧,檐前滴滴。侍从为他关上窗,道:“崇国公来了。”
李宿转过身,出外间看到周瞻,他也正看雨,见到李宿,神色隐隐变化,欲言又止,最后只眨眨眼睛,笑言:“为情一怒。贤弟好气魄!乃是真英雄。”
李宿坐下,接了侍从递来的二陈汤,眼都不抬:“国公一早前来,只为说这些。”一口气将大碗饮尽,放回托盘中,李宿直白道:“无非是贤王和梁超仁沆瀣一气,我早已知晓。国公若想做信客,怕是不成。”
周瞻并不坐下,而是绕了一圈,反身又去看雨:“幸守夷,我是真心想与你做事。其实你在安都很需要人手,不是吗?旁人却不一定能做到你想做的。”
沉吟片刻,雨声如旧,李宿答:“我会考虑。”
——
丁丑年六月二十七。
深夜,议事厅仍然灯火通明。将领还未来齐,李宿与幸景彰坐在屋内。他一面看着文书,一面听李宿汇报:“与原先所想相差不大,不牵扯北狄,可以随时动手。”
幸景彰看他。李宿继续道:“不过我想。不如顺势而为。”
“说说。”幸景彰放下文书。
……
沉默片刻,李宿道:“什么都不做。”
幸景彰道:“你不想动北方,那些贵族也的确应被敲打,无论是谁都可以。而官家不会过分怪罪。”
“乱象起始是贤王。”李宿答:“而梁超仁也显然不想放开。如今贤王重伤,不妨让他们自己去斗,等官家察觉,也必定会分化二人。只有一拍两散。”
幸景彰微笑,含着些许欣慰,颔首:“还有?”
“不再拦截北地消息,北军就是由我默许作乱。除私联高邦之事,一应不做解释。”
幸景彰略沉吟着,不再说话。
“官家欲逼我和肖家联姻,我绝不同意。”李宿道:“所以让他被文臣架起,打压,贬谪,最好将我黜为民。他要用我,可又不得不如此。”
外面等待的将领越来越多,李宿说:“那到时,请父亲为我向平宣侯府提亲。”
他再也不能等,再也无法忍耐。
——
金梅被送到官家面前。
内侍们更加沉默,半点响动也不敢发出,官家也看着它。
花萼与连接处,不再是纯金,而是镶嵌着小片小片打磨光滑的青玉。足见其人用心,用情至深。
他忽地叹了一声,竟然走下案前,伸手将幸景彰扶了起来。而后传来内侍:“传旨。”
内侍忙前进垂首听令,殿内一时寂然。
只听官家道:“幸守夷失职失察,为官无德,又屡次犯上,辜负君恩,暂停职务,着刑部详查。”
————————!!————————
2025/10/19:
终于改完了。基本上重修了一整卷,增加了很多内容。初版其实绕过了很多矛盾,重看过后,我认为还是不应该逃避矛盾,将他们的问题更直观地展示给大家,所以更改了。也感谢等待了这么久,看到这里的新老读者。
接下来的两章是两个番外,一个是宿哥的,一个是相呴的。第二卷埋下的雷在第三卷继续点燃,在第四卷爆开,必然的结果。相呴的成长出现了偏移,哈哈,其实我觉得很多读者老师应该也可以理解他,但好在这次真的解决掉了。之后的缓冲期,会把第四卷写完再给大家更新。第五卷的话就要换地图一起搞事业。谢谢大家对两位小宝的喜爱和支持,也再次谢谢大家的等待!我羞愧于自己的分给写作的精力太少,但现实情况摆在面前,不得不如此决定。我们下次更新再见![比心]
第156章 孤独
马鞭直往他身上抽,他疼得往地上滚了几个圈,李是祥又吼道:“小畜生,不准躲!”
扬鞭更狠了些,他大骂道:“我叫你跟畜牲玩!我叫你不做人!我叫你吃生肉!你个不知好歹的混账东西!”
每吼一声便是一鞭,一下重过一下,李宿不敢再动弹,因为被吊起来打的滋味更难过,直到婆婆趴到他身上来劝,又哭又求,李父方才收手。
李宿立刻从地上翻过身,爬窜到一边躲住缩起,灰头土脸,一双眼睛还定定盯着他,满是畏惧。李是祥见此情况,却觉得他冥顽不灵,臭石头一样,还敢挑衅!顿时勃然大怒,抄起马鞭又要再打,好在婆婆再度拦住他。
见婆婆落下泪来,声嘶力竭,李是祥只好住手,只是余怒未消,冲李宿骂道:“别再叫我逮到你出去野,打不死你!”
说罢将马鞭一收,扶着婆婆进屋坐下顺气,李宿只在那处缩了一阵,听到响动才警觉地抬起头来,却见余氏才进院,一手拉着李瑞,停在那处看着他。
李瑞还没察觉到他,手里举着个冒着热气的肉馅烧饼,小口小口啃得真香,不时露出手腕下的金手环。
李宿却只闻到饼香肉香油香,混在一起若有似无地勾着他,本能地咽了咽口水。
他真的没骗爹,他只是和狼一起玩,因为其他人都不和他玩,他真的有听他们的话,没有再吃生肉。
可是爹不听他说,抽起鞭子便打他,还不准他吃晚饭。李宿此刻早已饥肠辘辘,饿得不行,只定定盯着李瑞手上的饼,一时戒备也消了大半。
余氏也看了他好一会儿,脸上的神色说不出来,或有厌恶,或有别的,被蒙上层雾。
只是瞬息之间,她竟然伸手抽走了李瑞手上的肉饼,砸到李宿面前。
李瑞“啊!”地叫出声来。烧饼从油纸里甩出来,肉香立刻近在面前,李宿咽口水更加厉害,目不转睛,但不敢吃。却听余氏柔声哄他说,“乖宝儿,那东西不好吃了,丢给狗了。想吃什么没有,娘都给你准备。”
李宿目光才从沾了灰的烧饼上抬起,却只看到余氏带着李瑞离开的背影,愣怔片刻,他伸手去拿那块热乎乎、香喷喷的烧饼。
想到什么,他又把手收回。可是肚子也叫出声来,喉咙动了又动。
晚间余氏哄了李瑞去玩,自己要回主院时,又路过那里,脚步一停,余光向那处瞥去。
李宿早不在那个位置,可地上那块烧饼却仍留在那里,纹丝未动。
——
背上被鞭子抽过的痛仍在,狼群拖着猎物聚过来,站成半环,喉咙里挤着低低的吼声,显然饿了。李宿分配过后,便爬到坡上放哨,直接趴在了草地上。
利齿撕开血肉和狼吞虎咽的啃咬声在耳边回响,他饿得太久,肚子已没什么反应,只是闻到血腥气,也还想啃两口,于是爬得更远些,只认真盯着远处转开念头。
秋日过后吃食渐少,这回他们跑得很远才抓到足量的猎物,穿过草地和一座座小山坡。或许已经离开丹州。
天色都微微亮起来,周围一片白茫茫光,黄秋草成白霜,又被人靠得融化成露水。闯入可能已有主的领地,其实十分危险,而且附近地势复杂,不时便有河谷草地山坡,还好李宿来时已经将路线全部记下,可以带它们原路返回。
不过也正因周围陌生,狼群也很警惕。察觉到他动作,母狼停下进食,走到他身边,轻轻叼住他衣服。
一时间血腥气更明显,李宿好饿。偏巧这时后面狼崽又哼哼起来,要同李宿的狼兄弟抢食,可它正是壮年,年轻气盛,又一贯被李宿让食,并无做大狼的自觉,自然不肯,一大一小竟然相争起来。
狼群见它们相争,也不再进食,围圈劝架,但越劝越乱,李宿只好跑回野羊边上,握着两只狼的嘴分开,抽了两下大狼的肥脸警示,再将小狼抱到一旁,方才暂且罢休。
做完这些,他又要趴回山坡。
但不过瞬息,李宿手臂突然不自觉用力,微微支起身体,脊背发力,盯向远处。
重新靠拢的母狼则下意识护崽,将爪搭在他背上,喉咙发出吼吼声。
抬眼望去,原来不远处枯树下,一个猎户已驾马而来。
方才吵闹,不知他来了多久,这人身高约莫九尺,肩背宽壮,很是高大魁梧,身上还扛着一尾狐皮。此时他眯起眼睛,正从背后拿箭,搭弓——一声嚎叫顿时响起,李宿与母狼自坡上猛奔而下,随箭矢破风,狼群四散逃开,利箭穿入野羊骨架里,铮地作响。
可不想并不给他们喘息一刻的时间,只是眨眼,三支利箭又一并射来,那猎户转而骑上马,挽弓射箭,动作极快。
他们都已饿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吃上东西,正是休整的时间,哪里逃离得动?猎户更是十分自信,紧追不放,不过多时,一只狼便被射中右腿,只能勉强跑动,而猎户继续逼近,李宿终于长嚎出声。
随他吼叫,猎户自然也立刻注意到他,眼睛一眯,立刻将原先对准狼群的箭向他对准,李宿则不再看他,手脚并用,借黄草掩护,飞奔在平原之间,不时继续嚎叫指挥狼群。
可猎户只觉这情景稀奇,越发要抓住这野人,驾马趋近,只更对准李宿,又是三箭齐发。李宿借地势侧身滚动避开,立刻起身继续跑。
但不过两息,猎户便觉不对劲。这些狼群不仅并不再那般畏惧他,反而调转方向,重新向他围拢!他见势不妙,不再执着那个野人,再度将箭重新对回那些原先狼狈逃窜的狼群,连发数箭要逼退它们。
值此时机,李宿却已飞快绕止他近侧,不听马蹄踩踏到地上的剧烈声响,不看马儿奔跃之快及迅猛,他只握住原先拔出的箭,紧抓时机,抛去一切畏惧,朝马侧腹部重重刺去!
一声嘶鸣,马儿受痛吃惊,立刻发狂般乱动起来,李宿被马甩得砸到一边,并不停下,立刻重新趴起,趁乱翻爬到马背之上。
那猎户本就因为狼群围集而急促,兼上马儿发癫,一时再不能镇定自若,只徒手要抓李宿头,要将他推搡而下。
不想马仍在剧痛中,甩得更加厉害,反叫李宿抓住他手腕,死死一咬——瞬息之间,马已经飞快窜出,两个人齐齐滚到地上,一阵尘土扬起。
猎户力道极大,一手狠狠拳到李宿头上,李宿险险躲过,咬死不放。狼群也在此时追上两人,各自咬在猎户身上。
猎户吃痛不已,吼叫挣扎不断,不想他力气极大,狼群倒真有些拖动不住他,李宿虽已尝到血腥气,却也仍被他拖拽着。
眼见他又要脱开束缚,群狼更加用力,可是一瞬之间,大股红血忽然喷出,洒得一狼头都是。
李宿剧烈喘动着。
他手里还握着那支箭,一半在他手上,一半在猎户脖颈中。猎户满脸都是血,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转着眼珠子,而后停下所有动作。
李宿的呼吸仍然剧烈,定定看着他。而后又不自觉,侧头看向自己的手。
一股莫名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好像在他身体里流窜。可是另一种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使得他完全发懵。
原来这样吗?……原来杀死一个人……人?和他狩猎时杀死猎物,没有区别吗?原来杀死一个人,其实这么简单?
狼群迅速重新休整踢出一只去放哨,其他则围在一起,定定看着李宿,等待他下指令。李宿准许,让他们进食,于是他们大口啃起这死透了的猎户的身体。
而李宿仍然坐在原地。看看草地,再看看狼群,又看天,最后看回自己的手。
他还是说不清那样的感受,但是他忽然觉得——他忽然觉得,很可怕?可怕。
不是杀死人可怕,不是捕猎可怕。那是什么可怕?难道可怕的是这种力量?可怕的到底是什么?
……他好像知道了。又好像不知道。
待猎户被吃得七七八八时,狼群又选了个隐蔽的地方聚在一起休息。李宿则起身出去探路,他要带着狼群往丹州回,不知道还有多少危险。
而且因为这些事,他已经两天没有回去,家里人……思绪骤然打断,昏黄的落日之下,一队人向他缓缓靠近。
与先前的猎户不同,他们从穿得简单,倒像是商户,看不出是哪国人。李宿下意识转身要走,但只停下一步,又转头向他们走去。
他找到溪流,已洗净了自己身上的血,现在只有尘土,并不很奇怪。渐渐也看清楚这群人的样子,他们身形都相似,见他过来也很是警觉,一些人手已经按在佩刀上,唯独为首的那个看着斯文些,但也疑惑地看着他。
不过,他们双颊微凹,也有可能是已饿了些时日,没有粮食。
李宿开口,努力说:“前面有,北北,狄人。你们。不要去。”
不知那个猎户有没有同行,如果有,那便危险了。
听着这一口西北话杂北狄话,勉强才能明白他的意思,幸阳平不觉笑了。低头看着这个神色认真的小孩,主动翻身下马,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是齐人?”此次出行,他们很是谨慎,装束都换作样式,并不曾想会被一个孩童看出来,难道是哪里有纰漏?
可不想李宿摇头,扯着自己衣襟向他示意:“你、们,没,有砍我。”
幸阳平大笑。
……
确如李宿所想,他们果然是在这片地迷路了。
将先前猎到的羊找回来,分给他们吃食,夜间生起火在巨石下休整。幸阳平已经听探子说过附近北狄猎户的尸体,看向李宿。
李宿倒未隐瞒,将自己所知的事都说了出来,才又恢复安静。突然说这么多话,一时间他有些无措。
幸阳平却沉吟片刻,不过多久,伸出手掌摸摸他的头,“我只知你帮我们找到路,是我们建州军的恩人。”
火堆里的干柴燃着,发出轻响,巨石不能完全遮风,火也跳跃。李宿却问他,“做人,要?做什么?”
幸阳平这回笑容温和很多,平静道:“你就是人啊。”
随他回话,李宿不觉回头,目光移向后方。狼群害怕这些士兵,不敢靠近,只因李宿在此,它们才愿意在不远处休整,只是依然十分紧张。
他真的是人吗?他忽然想不明白。其实他已经知道,他的狼娘已经老了,再过几年就会死掉,然后再过几年,他的狼兄弟也会死。而那个时候他或许才二十岁。还像城里街上那些大人那样。
那他就是人?好像也不是。到底怎样?却听幸阳平又说:“你想的事情,或许书里能明白,或需要你长大了才能明白。但现在不会明白。”
李宿又想问,那他现在的感受呢?这是怎样的想法?他也还是不明白。原来这世界那么复杂,那么多想不懂的东西。只是不断奔波,疲累先一步卷上,脑袋一歪,眼皮便落了下来。
……
一连耽误了许多天,李宿方才和幸阳平分开,赶回丹州。
他本以为这次挨鞭子会更狠,不想刚一进城,便发觉与寻常完全不同。人人脸上皆带着恐慌,哄抢着奔走,李宿依稀听到什么“北狄人来了”、“七八里外”、“没守住”,一时加快步伐,往李家赶。
果然,李家也已乱作一团,那些仆妇下人已跑光了,他茫然地走进院子里,看到余氏匆忙走在廊上,收拾着东西,看到李通文急得哇哇大叫,都没有人注意到他。
唯有婆婆见到他,忙上前拉他,“阿宿,你终于回来了,你——”
“你还知道要滚回来!”李是祥也匆匆自内院出来,忙来拉婆婆:“管他做什么!少一个人车还跑得快些!”
婆婆扯着李宿衣袖,回头对李是祥求道:“这是你亲儿子啊,老夫人在的话,也一定会带上他的!”
李是祥虽叹,这回却没有再和她争辩,冲李宿骂道:“还不快滚去收拾!”
……
上了车,李宿方才从他们只言片语中明白发生了什么。丹州已经失守,北狄攻入,李是祥的上峰跑了,无人守城,如今他们要举家南逃。
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
而北狄人凶残,不将齐人性命放在眼里,屠城之事时有发生,是以只要想活命的,都已出逃,路上人不少,李是祥愈发警惕,马不停蹄向南赶。
一连数日奔波,一车人渐渐都有些撑不住,余氏搂着李瑞,整日又哭又骂,一天早晨,她声音彻底尖利起来,指着粮袋对李是祥哭道:“一口吃的都没有了!人还没投奔到你家那个侯爷亲戚便要饿死!”
李是祥看着粮袋,罕见地并未和她争吵,只匆匆安抚了几句,第二日上路前,竟然找到了只野兔回来。
四周都是流民,他们不敢太大胆吃,勉强寻了僻静的地方,生起火堆来烤。
逃难的时候收拾得不算细致,野兔毛都未弄干净,但肉香还是诱人。未烤熟时,李瑞便闻到香气,闹着要吃。
李宿自是并不期望吃到,兀自坐得远些。他离开丹州,走得仓促,不知道狼群会怎样,入冬后,它们又会如何?
……
重重思绪间,他忽然意识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侧头看去,正好对上李是祥审视的眼神。
李宿本能地站起来,想要低头认错,但只低下头的一瞬,忽然想起什么。
狼群要过冬,粮食有限,那些没了力气的,生病、受伤的狼,怎么办?
那些狼,又是什么下场?
李瑞似乎不肯吃肉,窝在余氏怀里闹脾气,哭问她:“安都还有多远?我不要再吃这些东西了!”
余氏忙哄,“乖宝儿,不远不远了,”又喊李通文,“老大!来跟你弟弟说说还有多远,快来!”一面低头继续哄李瑞,“娘的瑞儿受苦了,娘心疼,唉……”
站在车边的李通文正看地舆图,满脸不情愿,但余氏见他没动作,又催了一声,他终是拿着图向李瑞走去。
那张地舆图,是李是祥在州府里临摹的,并没有画在皮上,近日连连打开,已经皱得不像话。李通文指着上面,敷衍地跟李瑞说:“呐,我们北六城都还没跑出去呢,安都?远得很!”
李宿终于挪步,走近他们。
李瑞似乎不太信任李通文,吸吸鼻子,伸手要拿:“我自己看。”
“你能看懂什么?”李通文是唯一进了学堂念书的,嗤之以鼻,要把地舆图收回去,“你看得懂吗?”
李瑞急了,踮脚要拿,拿不到,忙看向余氏。余氏往李通文背上狠狠一拍:“你又欺负你弟弟!”
那一掌力道不小,李通文受气,又不敢说什么,只松了手由李瑞拿到地舆图,气呼呼转身了。
李瑞被娘维护,很是开心,拿着地舆图便认真看起来。
李宿离他们越来越近。
李瑞还是看不懂。他根本没念过书,娘也不懂,于是下意识便向前,要去问爹——
啪地一声,李瑞狠狠摔倒在地。
他只觉得手腕上好像也被什么狠狠撞了,又有什么东西脱手而出,然后他听到爹的一声惊呼:“图!”,才发懵地抬起头。
李宿低头看着他。
李瑞愣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紧抿的唇角,漆黑的眼睛,好像那么简单,又那么莫测。
李宿别过了头。
……
地舆图被烧。好在他很会探路,很会记路,甚至他以前也有机会看过地舆图,知道要怎么走。
所以,他还很有用。
所以,到安都之前,他们都要把他带上。
又很黑,车又停下。他们又在休息,在睡。李宿坐在树边,静静望着深不见底的黑夜。
他觉得好安静,可是也和上次那样,仍是一种时常感受到、又说不清的东西,或许是力量,或许是感觉,萦绕着他,一寸寸包围。
他渐渐不觉得那么可怕,他渐渐可以适应。
他想,也许未来的每一天,他都仍旧是这样,仍旧是这样的感受。不会再变了。
——
骤然睁开眼睛,四周的黑不是全然不见五指的黑,留着一层朦胧的月辉。洒在目光中,谢相呴抓着他的衣袖,小小的脸埋在臂弯间,睡着了。
李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下他的鼻尖,他侧头要躲,李宿穷追不舍,直到谢相呴再忍不住,则朦胧出声撒娇:“……不要闹我了嘛,”蹭蹭他手臂,又不再说话。
李宿放下手。
想。当时他想错了。
番外孤独完
————————!!————————
第157章 好日子
生。
谢相呴踩着小凳子,由舅舅握着手腕,写下这一个简单的字。
他字形已能写得很好,只是差很多力道,回头望向舅舅,彭开笑着刮他小脸蛋,“相呴跟舅舅说,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谢相呴微不可查地扁了扁嘴,开口声音还是软糯糯的,因为气力不足显得哼唧一样,反而并未透露出半分不满,“生长。生育。生死。舅舅曾经说,春风吹又生,说,哎。”
他站得没力气了,说话也会没力气,只能轻轻叹一口气,翻身抱住舅舅,彭开知他腿软,抱他坐在一旁笑问:“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是哪个生?”
谢相呴立刻答,“生育。”
舅舅又问:“春风吹又生呢?”
“生长。”谢相呴有了一点精力,继续说:“死生自然理,消散何缤纷。是说生死。我都记住啦,舅舅。”
彭开看着他细细密密的睫毛,黑黑的眼瞳,实在很可爱,终忍不住笑:“我们相呴怎么这么聪明?”说罢放他下来,让他站在自己面前,俯身认真说:“其实,今天是相呴的生辰。”
谢相呴微微思索,脸上有些微不解。他移开目光,只能看到窗户边儿,看不见外面那株姐姐栽的红枫。过会儿才重新看回舅舅,迷茫地摇头。
彭开温柔地说:“就是相呴诞生于世的那一天。相呴现在几岁了?”
舅舅怎么还在问这种傻问题。好在早上醒来的时候,娘跟他说过。谢相呴别扭一会儿,才答:“四岁。”
彭开似乎看出他的心思,道:“对呀。四年前的今天,相呴到这个世上,以后每年的这一天,我们都要为相呴庆祝,因为我们都很开心,开心相呴愿意出生,愿意到我们身边。”
听到这句话,谢相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抬眼认真看着舅舅,他还有些害羞,倾身小手臂搭在彭开臂膀上:“舅舅,我也很开心。所以说,原来这一天很好。”
“对。”彭开依旧笑着肯定他,还想说些什么,他却看到一个人走到外间行礼,对舅舅说了什么“谈何”、什么“扁斥”,而后舅舅再回看他,脸上的笑意就勉强了些,仍然哄他:“舅舅有些要事处理,晚些再回来陪相呴过生辰,给相呴送礼物,好不好?”
谢相呴不太明白,但很懂事地点了点头。舅舅把他抱回到椅子上坐好,又叫侍女抱他去娘哪儿,才匆忙离去。
……
好吧,不过他也的确想娘了。
刚进入她的屋子,谢相呴就看见高高一沓册子,而后才是那一堆册子后方的娘亲。他听见算盘很响,娘坐在那里,好像很累,又有点像那种一动不动的人,和平时与他在一起时不不一样。
侍女一将他放下,他就哒哒哒小跑着扑到娘怀里。一块小团子突然撞进来,彭氏声音显而易见地惊喜:“相呴。”搂他在怀里亲了又亲,才问:“相呴今天开不开心?”
谢相呴停了一停,而后点头:“开心。生辰。”
他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娘的袖子,补充说,“舅舅说今天是很好的日子。”
娘立刻笑了,“对呀,今天是相呴的生辰。”那些册子已经被她放下了,她说,“等娘算完账,就亲手给你做一碗长寿面,好不好?”
谢相呴倒是懂得这个,窝在她怀里低声撒娇:“相呴会长寿的,不想娘累,可以不吃。”
为稚子一句话,彭氏的心几乎软成一团,一时说不上是鼻酸还是感动。只是又吻了吻他的发顶,谢相呴又问,“娘是怎么生的相呴?”也像小兽下崽崽那样吗?为什么娘会生出他,不是生什么别的东西?
他以后会生什么东西出来吗?可以生一只小狗、一只狐狸吗?哥哥呢?哥哥是不是可以生小鸟?姐姐又能生什么呢?小鱼?他真好奇呀,还想要问更多。
彭氏不答,只细细看他好久,对上他充斥探索的可爱眼睛,还是觉得他过分瘦弱:“真是娘的小心肝,娘多想……”又想到医师也总说那样的话……唉。
可惜未及惆怅,又有侍女来到院子里,不甚恭敬地行礼道:“咱们老夫人有要事,请夫人过去,夫人还是尽快动身吧,不好让老人家久等。”
彭氏面色冷了几分,“知道了。”才松开揽着谢相呴的手,吩咐另一个侍女,“难得这孩子今天生辰,带他去他父亲书房里问个好。”
谢相呴还想问她些什么,可是手已经被侍女牵住,他又看到下面那个面色不善的侍女。最后抿了抿嘴,只好乖乖说:“娘。再见。”
……
爹爹常常和哥哥姐姐见面,却不怎么愿意来看他,他问哥哥为什么,哥哥安静了好久,说只有大孩子才能经常和父亲说话。
好吧,他还是不够大。不过,他会很快长大的。
侍女只抱他到书房外,他就听见好长一声男子的叹息,谢相呴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叹气,难道他很不开心?等侍女抱着他行礼问安的时候,他看着案前那个男人,对上脑子里模模糊糊的、爹爹的脸。
不像侍女那样低着眼睛垂着头,他直直地看着爹爹。父亲会想他吗?他生病醒来的时候,娘总说爹刚走……
“夫人叫我抱小公子来给侯爷请安。”侍女的声音打断他糊里糊涂的想法,转瞬之间,他又被抱到另一个有些陌生的怀抱。那双手掂了掂自己,问:“怎么还是这样轻?”
他似乎没有娘和舅舅,还有哥哥姐姐抱自己时那样熟稔,被他抱着实在不太舒服。但谢相呴也不太敢动,他怕动了,爹爹就给他送出去了,他又见不到爹了。
“相呴今年四岁了。”一只手摸摸他的头,而后放下,他听见爹说:“听你舅舅说,读完了三百千千和诗,现在在读《论语》?”
谢相呴很开心。因为他们问的他都会,颔首,而后流利背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一口气背完这么多,他险些岔气,可是如舅舅那样的赞赏没有来到,一只手继而拍拍他的背,并不说话。
这让谢相呴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他肯定没有背错,那还有什么?好想问一问,父亲却忽然开口:“我在想,你年纪那么小,身体也弱,读这样多的书,肯定很辛苦。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件好事。”
谢相呴笑了。他试探性地抓住父亲的袖子,也想抱一抱爹爹,说自己没事的,有时也会想他,可是还没有来得及扭身,叩门声就响起。
……
他又被侍女抱出去。
父亲送给他一块玉,说祝他生辰好,一直开开心心。但是玉很大一块,他有点握不住,只好给侍女拿着。
今天真的是很好的日子吗?为什么他总觉得有点不开心。谢相呴不由侧头望向庭院内的景致,在侍女怀里,他看到一丛丛火一样的红枫,秋日的菊花也正在怒放,穿过这一景,又有木樨的香气,一片金流。好漂亮。
他已经有一两天没有看到姐姐,还有她养的小狐狸,不知她在忙些什么,为什么也没空来看看自己?
他想抱着狐狸好好揉一揉……
他示意侍女悄悄给他放下,踮着脚走进姐姐屋中内间,却看见她坐在桌前,失魂落魄地看着一封信。狐狸趴在她脚边,没精打采地垂着头。
姐姐的表情为什么是这样?他又不明白了。但姐姐却已发现他,快速将信收好,笑着走上前,“相呴。”
“姐姐。”谢相呴钻进谢映宁怀里,故意小声问她:“今天是什么日子呢?”
谢映宁愣了愣,脸上划过一丝歉疚,她闭上眼睛,紧抱谢相呴,缓缓答,“今天吗?”她想轻松些,逗谢相呴开心,“今天是,嗯,”
谢相呴期待了一些,“嗯?”
谢映宁只能轻笑一声。
她很想很想说出一些有趣的句子,哄弟弟开心一点,却没有办法再让自己搜罗起那些话。
无法,只能归于平淡,“今天是我们小相呴的生辰,对不对。”
好在谢相呴还是开心的,认真地点着头,他过去摸摸狐狸的尾巴,又用手掌轻轻感受狐狸的毛发,玩了一会儿,才踮着脚坐到给他准备好的小椅子上,“姐姐最近为什么不来看我?”
“姐姐最近太忙。”谢映宁移开目光,有些不敢看他,好在狐狸也跳上桌子,谢相呴的注意力果然被吸走,问:“坏狸奴还欺负它吗?”
谢映宁答:“不会了。”
“那真好。”谢相呴心满意足,又用自己的脸蛋小心翼翼靠近狐狸,最后与它贴在一起。
“姐姐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谢相呴又问。
谢映宁终于看他,“嗯?”
谢相呴已经松开小狐狸,重复问:“姐姐在想什么?”他是来找姐姐的,最后却只顾着小狐狸,实在很不该。
而且。
而且其实他已经隐隐发现,今天并不是一个好日子。大家似乎都顾不上他,大家都很不开心。是不是要他更好一些,才会让今天变成一个真正的好日子,才会真的让大家都很开心,都很开心相呴在今天出生在世上了呢?
他这样诚挚地问话,谢映宁仍旧犹豫片刻,终于试探问:“要是姐姐有一天要出远门……”
“那把我带上嘛,”谢相呴贴近,抱住她的手臂,亮晶晶的眼睛乞求地看着她:“相呴也好想出去玩,我会让姐姐开心的。”
对上小弟的眼神,一片怜爱之情。
谢相呴也看到姐姐眼底依稀浮动的水光,想要再仔细问问,头上的瓦片却似乎动了一动,谢映宁的神色立刻变化很多,褪去先前的模样,匆匆起身:“姐姐想起还有些事,相呴去同你哥哥玩会儿,好不好?”
……
谢相呴没有再要侍女抱,慢慢地自己走着。他很快就累到,走几步还要歇一会儿,侍女想要抱他,他却拒绝,走到脸都红扑扑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一个人影,而后那个人影小跑着冲过来,连忙抱他在怀里。
“你们怎么回事,怎么让相——”
不等哥哥训责侍女,他已经抬起手捂住哥哥的嘴,刚好够。
意识到他的动作,谢川杉睁大眼睛。谢相呴才解释:“我自己要走路,想锻炼身体。”
谢川杉看看他执拗的眼睛,再看看侍女,满脸无奈,最后只叹气。抱着谢相呴往自己院子里走。
他自己也才那么点大,大齐崇文抑武,他平素只念书,不习武,就算小孩再瘦弱,也有些担不起。果然,才抱了谢相呴一会儿,手臂就有些酸痛。但偏偏性子要强,还是强撑着一口气抱他屋里。
庆幸自己没出什么岔子,谢川杉大饮几口水,忽然听见谢相呴问:“哥哥,克是什么意思?”
谢川杉动作顿住,立刻横眉:“谁同你说的?”
谢相呴抓住他的手,和他对看了一会儿,才别过小小的脑袋,“我听他们说,因为我克爹,他才不愿意见我。我,”
“胡说八道,”谢川杉怒而打断:“那些人的话那是能听的,谁再瞎传便都赏板子!”
于是谢相呴不再说话,垂下头。
过了一会儿,谢川杉亲手拿丝帕给他擦脸,哄慰他,“都是乱说的,假的,相呴不要信。你就那么小小一个,怎么克别人?对不对?”
谢相呴终于开心一些,努力笑着点点头,从酸酸的鼻子里挤出一个声音:“嗯。”
见他神色缓和了,哥哥的神情也好看很多,又继续说:“今天是你的生辰,就是要高兴一点,对不对?我专门从书院赶回来,晚上给你办一个生辰会,你还记不记得去年见到的肖家哥哥,你可以多和他玩玩,他是肖相的外孙。还有那个李吉星,他大你几岁,你……”
谢相呴听着哥哥的话,很自觉地不再说话。
但谢相呴又听见自己答应了一件事,又答应了一件事。最后答应了一件又一件事情。
……
深夜。彭氏终于忙碌完,有空来看小儿一眼。
才是秋天,他已经睡上绒毯,否则就会生风寒。被子几乎盖住他半张脸,彭氏轻轻帮他理好,忽然听见他念念有词,凑近去听,才发觉他说:“好日子……”
彭氏反应过来,不觉笑了笑,可是转过脸去,神色又有些无力,在他一旁静坐半晌,才起身离开。
屋中再没有别人,窗户关得严实,帘幔一动不动。稚童的梦语断断续续。细听,原来他说。
原来他说,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是春风吹又生?或是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还是死生自然理,消散何缤纷。字字句句入梦,仍然氤氲着潮湿了他的梦。
……
……!
谢相呴睁开眼。
还是秋夜。明都的秋夜和安都一样,明都或许又没那么重的湿意,但二者一样的是寒冷。他自小就能感受到的,那样如影随形的冷,有时冻得他面庞发白,瑟瑟发抖,有时让他不能行动,身体发疼。
可是不同的是,现在他很暖和,从头到脚。
再也不是那种冷。身后的怀抱更炽热,他还来不及缩回去,一只手就搂着他的腰先带住他。
安静片刻,听着外面隐约的风声,宫女小心地将外边的灯光补明,那些往事好像都一齐散去。
谢相呴倚靠进他怀里,带着睡意朦胧问:“郎君,今天是什么日子呢?”
腰间的手收得更紧。李宿答:“最好的日子。”
谢相呴笑了一下。半晌才答:“好。一定很好。确实很好。”
番外好日子完
————————!!————————
谢相呴生日快乐!
因为我自己是不过生日的,加上工作太忙导致差点忘了相呴的生日……对不起小宝!但感谢拖拉机老师,为相呴缝制了一件新衣服为他庆祝生日,让我这个不称职的人终于想了起来,幸好没有错过……!所以卡点更新!相呴生日快乐呀。[星星眼]ps:准备了一个抽奖活动,大家去参与一下哦,在[让我康康]
第158章
安都的雨还是来得突然,握着他枯瘦的手,茫然都被湿透。
再去触碰他,好像也被千丝万绪阻拦,细细如牛毛,劈过的丝线,寸寸箍紧。难道屋中漏雨?似乎没有。怔愣好久,直到再不能忽视身后的声音,他才缓缓回过头来。
“如何了?”公主焦急询问,太医令未垂着眼,似乎欲言又止:“回公主,这……”
“有什么说什么就是!”颜穆珍实在挨不住如此:“好好的人,怎么忽然就吐血昏迷?”
“谢公子本是长期郁郁寡欢,肝郁气逆,又兼从前身体虚弱,所以平素面色苍白,神疲乏力,严重时便也只是心悸气短。可眼下他病相分明是气血攻心,肝火犯肺。”
太医令终于开口,继续道:“且臣看过药渣,他先前服用的药方,主效为调养心脏脾肺,药性温和,便是臣开的方子。可前几日忽然换了药性猛烈的药。那虽能醒神提气,但药毒甚重,就好似饮鸩止渴,怎能给他吃那样的方子?”
“什么?”谢川杉问。
“正是。”太医令继续道:“本只是气虚,因药毒之故又兼瘀堵,如今心绪极激,如何缓解?”
“怎么回事?”他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你们怎么照顾公子的!说!怎么回事?”
颜穆珍紧皱眉头,伸手拉他,谢川杉却急得发怒,指着下人盘问:“说。都哑巴了!给我说!”
一干侍女小厮都低下头,并不轻易说话,谢川杉又要再问,一个侍从却忽地抬起眼,定定看向垂着头站在榻边的人:“公子还不是为情所困!否则那天本还好好的,怎会忽然吐血?”
众人都看向这侍从,太医令却眯起眼睛:“依你所言,这竟不是第一次?早有这等病症?”
“是。”侍从又移开目光,再度低下头,声音小了许多:“几日前本要去幸府的,路上不过下轿说了几句话,回来便——”
“他原本是来找我?”话被打断,李宿骤然侧过身来。
侍从听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再看他,颜穆珍却也在此时反应过来,“是。他就是去找你的,他告诉我要同你说个清楚,他那时明明很好的?为什么会这样?”
……
他已经昏迷近三个时辰,下人都被他支走,清晨才发觉他倒在桌前,桌上文书全是血迹。此时闭着眼睛,脸色还是那样苍白,头发都散开,睡得好似安宁。
与平日的虚伪、生气,或是高兴、悲哀,更或是怒意,歇斯底里都好。这些模样好像都随沉睡而一并淡去消亡。好像一切都未发生,不再发生或也很好。
李宿看回他。发觉原来昨天争执时并未就此结束。原来此时才是痛楚最迟钝,或许以生锈的刀来割锯皮肉也不过如此。
方才回答:“是我不好。”
他的确想不到他那时的绝望和无助,正如谢相呴竭力吼出的“你又怎么会明白”。
檐下一滴雨似乎落到唇边,又咸又苦。
公主紧皱眉头,要再开口,但太医令想了想,已率先缓和道:“事已至此,不过争一口气的功夫,老夫只得再开一剂猛药,请公主和侯夫人……将军,拿个主意。”
颜穆珍看向彭氏,又看向李宿,彭氏问:“只能如此?”
太医令低下头去,不再多言。
“不行。”李宿道。
对上公主的目光,他答:“此法凶险,相呴身体本就已经虚透,怎能试验?”
“幸守夷,你有没有听明白?”颜穆珍近前一步,质问道:“他现在危在旦夕,病人争的就是这一朝一夕,若他有什么闪失,本宫唯你是问!”
“臣听清楚了。”李宿回看她,并不松口:“臣也绝不准他再有任何闪失。”
话音刚落,一掌重重落在他脸上,用力不轻,将他额前头发都打散。
“若不是你,他怎会如此?”颜穆珍胸口起伏剧烈,被气得不轻,怒斥道:“固执!”
李宿却只全然不理会,一意孤行:“路多!”
听到声音,路多迅速跑进来,他早依稀听见屋内动静,只觉官位摇摇欲坠,头都不敢抬。
听见李宿吩咐:“将安都及周围三州,所有能请到的名医全部请来。”
……
檐下一片雪,消逝得飞快。
初晓园中,麻雀戏枯枝,索然无味。
谢相呴已经在楼上站了半晌,无聊到都要将手伸出窗外,去接一片薄薄的雪,忽地听见水声响动,被吸引去目光,垂眸看去——湖里什么都没有。
时值寒冬,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白雾升起袅动,雪簌簌而下。继续探究地望着那处许久,却依然没有见到什么。
莫名其妙的,心里就有些怅然若失,但却并不明白自己的低落从何而来。又听到什么声响,转头过去看,却见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孩满脸笑容,小跑着靠近,停在他面前问,“相呴,站在这儿可冷?”
他语气已颇有些讨好,却让谢相呴本能不太喜欢。
敷衍地暂时不理会他,目光又不自觉移向湖面,还是总觉得该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当即在内心反驳自己。那里怎么会有人?他只是站在这里,就觉得冻得厉害,湖里还这么冷,要是真的有人,又怎么承受得住?
是以再迷茫一次后,便说服了自己,转过头去略微摇头,神色冷淡如旧:“没事。”
“开了宴下午别急着回去罢?我带你去烤肉……”那人果然立刻接上话,一刻不停地问他。
谢相呴不爱吃这些,只想拒绝,但正叙话间,有个小厮来,对那个男孩道,说是他兄长寻他,面前这男孩虽不舍得,但看着模样是畏惧父兄的,匆忙同谢川明说了几句才算离去。
谢川明仍然站在楼中,不免又去看那湖,还是那样平静,什么都没有。
微微歪起头,将脸全然埋在毛茸茸的大氅边沿,再出神许久,那个李吉星又回来了。
他心情不好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对小厮骂骂咧咧,“连块玉都找不着!”见到谢相呴疑惑的眼神,才又解释,“原本想送你的一块玉,都雕好了狐狸形状,你最喜欢的那物的,却叫这些蠢货弄丢了,真晦气。”
玉?狐狸形状?在哪里?
骤然回神,抬眼看到李吉星殷切的神情,却只答,“我不要,多谢你。”
李吉星面色立刻阴沉下去,却又没多说什么,只是扭过头去,嘁声嘟囔了句什么。谢川明嗤笑他连伪装都不屑,无心去听,兀自走下高楼。
身后李吉星不解,扬声问他,“你去做什么?”
他装作没有听见,并不回答。只是一阵风来,不由得裹紧大氅。
不过多久,他终于停在湖边。
湖面某些地方已结了薄冰,寒气自水面浮起,他略微往下望了一眼,不自觉想退开。但一双乌黑的眼睛还是执拗地盯着湖面,不肯挪开目光。
不知不觉间,雪落满他大氅,甚至沾到眼睫,他身体冻得有些难受,可只是绕着湖继续行走,仍旧盯着湖面——
“相呴。”一只手轻轻将拉过来,而后他就被拥入一个充满暖意的怀抱,谢相呴方才回神,手已经被握住,彭氏焦急地搂着他,上下打量,又不住问,“手怎么这么冰?做什么一直站在这里,让娘好好看看你,”
话未完,谢相呴却先回抱住她,轻轻摇头,“娘,我没有事。”
彭氏闻言,便直接将他抱起,要带着他往回走,可是转瞬之间,心中的执念又始终散不去,好像即将错过什么,或者已经错过什么。
谢相呴还是不住出声问,“娘,湖里有人吗?”
彭氏皱眉:“怎么会呢?”她也回头看一眼湖里,还是平静无波,只以为是孩子受惊,摸摸他的头发,“没事的,相呴是不是看错了?”
谢川明方才垂下眼,过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说:“也是。”
才跟娘小声抱怨,“那个李吉星,真是粗鄙不堪。动辄大吼大叫,成何体统?我实在不愿与他为伍,丢了自己的风度。”
彭氏笑着刮他脸,却到底也没说什么。谢相呴又呆站了片刻,忽然又问:“娘,你闻到药味了吗?”
回应他的是彭氏疑惑的眼神。
谢相呴也很是疑惑。他分明闻到一股药味,很重。好像就萦绕在他鼻尖,嘴里都是苦的,还有什么握着他的手,让他想挣开却又无限眷恋,好奇怪。
……
“真的有。”换做平时,他或许不会再同娘辩驳,但这样感觉如此真切,甚至他觉得原先冰凉的手都被握得发暖。
娘不回答,只是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他却格外地执拗,再度凑到湖边,垂眼看着水面——“啊!”
却被惊地叫出声来。
他忙退后几步,靠在娘亲腿边,牢牢抱住,惊魂未定。
娘见他如此,忙问:“相呴怎么了?”又蹲下身搂他到身边。
他却有些懊恼自己还未完全看清,还要重新凑上去,彭氏并不阻拦他,只是伴着他一起向前。可是再看向湖面,谢相呴又全然愣住。
湖面什么都没有。他记错了吗?不可能,他明明看到一个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并不能看懂。谢相呴觉得寂静,浓黑的,只是看一眼便觉得好沉重,仿佛内里被全然覆盖压抑住,可又暗暗向外穿刺,至于能洞悉一切,看穿一切。
他很害怕,可是渐渐的,态度竟然又毫无缘由地松动,而后柔软,甚至不自觉……依赖沉沦?他竟然希望自己出现在那双眼睛里。
如果这里是深渊,他或许会毫不犹豫跳下去。
好奇怪。
可是为什么自己要这么陷入其中,为什么要想着跳下去。
谢相呴心里隐隐的畏惧。忽然,那种感觉被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替换,谢相呴又觉得精疲力竭、却无能为力。一种悲伤萦绕着他,或是更大的恐惧?还是万分抵抗?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总之,他很难受,不想要面对。
他又将娘柔软的衣袖抓紧了些,不觉摇头:“不要,不好。我们走。”
彭氏摸摸他快冻红的小脸,低身抱着他走了。
一阵风过,湖面依旧平静。
雨停时,外界已经昏黑,下人匆匆来点上灯。院中侯着等待把脉的医师仍然挤了半个院子。
他握着谢相呴的手,不理会又一位叹气而去的医师,再给他喂过一勺温和的药。眼也不眨地看着他,期望他能动一动。
可惜药并未使他醒来。
————————
恢复更新啦!本月隔日更,下个月满勤,嘿嘿~非常惭愧,可以在评论区里留言“1”,我会退全文订阅,以及大家可以移步vb,拖拉机老师做了很多好吃的饭饭!
第159章
因为吹了冷风,更不舒服,回去的路上他都有些昏昏欲睡,靠着彭氏,眼睛微微眯着,再过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他只知道自己又生病了,整日咳个不停,有时睁开眼没多久,一会儿就再度昏迷。
如此反反复复烧了好几天,直到某天午后终于清醒一些。其实自小就是大病小病不断,如此情形他已适应,这时才知道李吉星邀他去城西的梅园赏景,但因他生病,家里人自是拒绝,他也庆幸能躲过这个霉星。
再过几日后,除夕都过了,他终于稍稍好些,能够下床走动。
期间好像经历了许多事情,但好像只是始终昏睡在床上,因为要论他记得什么,其实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像病中都是娘和哥哥守着他,他们好像是时时刻刻的陪伴着,可是又好似根本不在。
甚至他有些恍惚地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冬天,甚至是夏天,否则怎么会发热?难道是锦被太顶用,炉火太旺盛,所以害他连季节也分不清。
这种如梦如醒的感觉叫他很不妙就是了。清晨,谢相呴暂时撇开种种思绪,他裹着被子在铺满绒毯的榻上滚了一圈,很享受这样脑袋空空的时刻,才问小厮,“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厮答,“公子,今天是元宵。”
听到这句话,他终于从榻上爬起,侍女忙要来帮他穿衣,谢川明却取了大氅,将自己裹住,赤脚踩在地上,去窗边看雪。
他小小的身体裹着大氅,都垂到地面,遮掩住他赤|裸的脚,长发也垂落。兀自费力推开窗,一阵寒风来,晨光乍现,隐在半雾半灰处,白雪乱舞,卷入门户,染到他头发。
依稀觉得自己似乎曾这样等待过,可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他发着呆,思绪又不知去了哪里。
侍女见状,惊呼一声,连忙将他抱回榻上,又拿两个暖炉来,一个垫在他脚边,一个塞进他手中,絮絮叨叨:“公子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
他对侍女微微笑了一下,“我就看看雪。”握紧手里的暖炉,突然地,又恍惚一下。
侍女见他神色变化,忙问:“怎么啦?”关切地上看看下看看,生怕他着凉。
谢相呴只是摇头,怔怔然盯着窗外。
他看到那里有一树梅花。
可是记忆里,那个地方根本没有梅花。他记得以前有姐姐栽种的红枫,后来没了,有梨花。春天芳香那么好,没有竹子,娘说阴气太重,也没有梅花。大概是因为从前他没有跟娘提过……就这样凭空出现在那里,一点一点绽开。也是在此时,谢相呴又再度闻到药味。
他再次想要出门走向那株红梅,只是方才迈开一步而已,难以言喻的痛苦就如潮水袭来,巨浪拍打来般将他淹没。他立刻停在原地,几乎不能呼吸。又眨眼一看,不想只是犹豫之间,红梅已经消失。
谢相呴平缓一会儿,那种滋味渐渐消退,被侍女抱着重新倚回榻上。
过会儿身体稍稍回暖,谢川明才呆呆由侍女为自己穿好衣物,摇摇头到桌前写诗。
虽然这几天总在病中,但他也始终想着元宵能出去玩一玩……平时大多时间随舅舅练字学琴,开蒙后也日日读书,其实他也好想出去,看看外边有多热闹,外面的人是如何在一起玩的。
但一边是祖母不让他出去,只准他留在家中,一面是因他自己。
并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爱玩,所以总没有亲近到这一地步的玩伴,总也只能待在家里。
他精心想了好几首能讨得长辈们欢心的诗词,提笔落下后又检查,总算满意。抬头望着白茫茫的雪景,忽然又想,为什么自己非要讨好他们呢?
不讨好他们他就不能出去玩,他很想出去玩一会儿,所以只能讨好他们……可是难道他就没有别的方法吗?他只能讨好别人吗?而且他总觉得,他似乎已经想过这事多次,只是总没有定论,难道他真的中邪了?
谢川明头想得好疼,只能揉揉脑袋,不再去思考。
……
“公主请来了前太医令,他医术冠绝杏林,也许有法子,”谢川杉只看一眼榻上的人,神色便有些维持不住,恐慌当众落泪,连忙移开目光,看回李宿的脸:“或许先前都是庸医。”
他这样日夜不休地守了两三日,眼下一片青黑,谢川杉发觉便是自己有些看不惯他,此时也不忍去看,只怕他也支撑不住,那时自己就再不能相信弟弟还能醒来。
于是再度将目光移得更开。终于听见李宿回答,声音都全然沙哑:“对。再让前太医令好好看看。”
他当即让出位置,像前两日一般。
期待都有些麻木,但还是执拗地不肯就这样放下。谢川杉却更外显,只在把脉时便已经忍不住开口:“您看,是不是还能见好?是不是?”
前太医令仍旧把脉,沉吟片刻,看着眼中期待到快溢出哀求的驸马爷,再扫一眼那道仍然沉静却执着的身影,终是叹息;“已经看过这么多医师,恐怕……”
谢川杉眼中的希冀渐渐暗下。医师还是道:“先前的药都喝过了?”
“全都喂下去了。”李宿答。
“公主和将军如此在意谢公子,这些消息,多多少少也已传到老夫耳中。想问将军一句,为何不愿换药方?”
恰好侍女端来洗漱的物什,李宿便接过,以丝帕浸了热水,撩开谢相呴的头发,轻轻为他擦过脸,又换了一方擦脖颈,并不看他,答:“我不能让他再承受任何风险。”
侍女再端上来一盆水,李宿拿了谢相呴惯常爱用的花香皂团,揉在手心带出细密的泡沫,擦在他面上铺开清洗,再擦去。
前太医令看在眼里,终于道:“将军以为,那些温养的药又可以支持他的身体多久?”
李宿动作并没有停下,缓缓擦去那些泡沫,再用热水缓缓擦过,才用玫瑰面膏抹在他脸上,动作已经很熟稔。谢相呴的面容好似恢复一丝光泽,又好似完全没有。前太医令叹气:“一日拖过一日,这样何尝不是害他。”何必如此一意孤行?
“用药吧。”李宿也似乎还是很平静:“用吧。”
……
晚间,他的诗果然得了夸赞。因八字和父亲相克的原因,他们一年很少见面,谢川明不由认真着打量他。
哥哥和父亲像得更多些,自己倒是没那么像他,他会和娘一样关心自己吗?他有没有一点牵挂自己呢?看过之后,却发觉父亲始终没有看自己。
母亲虽然在意自己,但一颗心到底更多落在父亲身上,哥哥更无暇全神贯注想着自己,他要读书,要考功名,还要为谢氏该何去何从而担忧,他的姐姐也不在他身边……舅舅,这会儿还在饮酒吗?
唉。
谢相呴知道自己总是想很多,这样不好。可这个时候,还是不免又想。世上有没有那么一个人,会总是关注着他心情如何,会时时刻刻想着他呢?世上又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也让他总是不自觉地思念,也时时刻刻想着对方的心情呢?
他想永远都不会有了。
宴会已经渐渐热络,谢相呴再不动声色地看向祖母,她总算是同意了自己的请求,但还是为着李吉星的缘故,“既是元宵,叫两个孩子一起玩玩也不错。”
他并不敢表现出开心,只略一颔首,很不贪玩的模样叫长辈放心,他们只挥挥手,他就被侍女牵着手带出去了。
已经在心中预想了无数遍,是以实施起来并不太难,他轻易骗过了侍女和小厮,躲开他们的视线,独自一个人溜到另外一条街上。
元日花灯如昼,腊梅飘香阵阵,他不觉多看几眼,想买一枝抱在怀里,一定很香,很好看,但并没有带钱,只好作罢。
呦呵谈话声始终响着,管弦丝竹悠扬,人影珊珊,梅花添一岁。渌酒宿雪,景色喜呈新。
雪原本已经停了,重新飘落的一刻,他不觉仰头去看,目光随雪流连,至身前时,却已经只有来来往往的人影,好像少了什么。
手藏回袖中取暖,又一片落在白狐裘上,他就这样愣了好久,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原来真正出来玩,他竟然有些迷茫。
“我们去那儿吧。”听到一男子的声音,谢川明重新回神,抬眼看过去,见他手牵着一女子,两人不过十七八岁,大概新婚夫妻。
去到一豆腐脑摊前,男子立刻脱了自己的拥项,细细铺在凳上,才让女子坐下。
女子含羞带怯,笑眼看他,却也没有推辞。男子已经打开一个食盒,从中取出一枚水晶饼来喂给她,“试试,你喜欢虾仁馅的。”
女子就着他的投喂,一口一口吃了水晶饼,才从袖中拿出一套棉绒的手衣来,一看就很暖和,垂眸送上,偏偏还借口道,“我娘帮我做的,我戴着太大,你戴着应该刚好合适。”
……
他到底是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情景呢?
谢川明觉得陌生又莫名,挪开一步,想从此处离开,抬眼却见李吉星同一干小厮靠近,左顾右盼,似乎寻什么人。
他立刻侧到一旁,还来不及躲开,却被叫住,“相呴!”
听到这道声音,他浑身上下都抗拒地紧张起来,可是白裘显眼,没有人为他遮挡,他也躲不开。
是以只回过头去,看着李吉星,李吉星见状,露出一个笑容,上来要牵他手:“你去哪里?”
谢相呴仍要下意识躲过他手,可是停在原地,瞬息之间,思绪也太多。
难道他就非要讨好别人吗?难道他只能躲避吗?难道……既然李吉星这么愚蠢,其实糊弄他,将他利用起来,倒也不错,还能为自己减去很多烦忧。
谢相呴终于在他手触碰到自己前开口:“在等你找我玩。”
李吉星怔愣一刻,谢相呴伸出手,在他手掌上轻点了下:“我冷,不想伸手。”点水一般,顿时了无痕迹,又收回去。
李吉星仍在发呆,而后喜笑颜开。
谢相呴也笑着,抬步要随他离开,可此时,脑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极其虚弱无力,可怨恨得更加清晰:“杀了他!杀了他……你就可以回去了……”
回去?什么回去?回什么地方去?
他顿时怔住,不知道那道声音从何而来,要四处张望寻找。心底其实隐隐有些抗拒,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倾身推了李吉星一下,而后转身跑入巷中。
第160章
这一剂药服下后,众人都紧张地盯着他。李宿将他嘴角擦净后,仍然握着他的手,不愿意松开。
外面一阵急促脚步声,侧头看去,原来是谢珩羽被彭氏牵来。她已是神色憔悴,谢珩羽模样还好些,只是从前伶俐可爱的一张脸变成了小苦瓜,挣了彭氏的手就往榻上扑,声音要哭不哭:“小叔!”
公主扯他到一边,拍他肩,“你小叔病着,你压他做什么?起开!”
谢珩羽嘴瘪得更厉害,嘴一张就要掉眼泪,挣开又往谢相呴榻边扑过去。对上他苍白的脸,睁不开的眼睛,泪水真的汹涌起来,啪嗒嗒掉下来,开口都哽咽:“你怎么又病了不和我玩就算了,又生病,还不醒……小,”控制不住,呜呜大哭起来。
见他哭得伤心,大人也不好拦他,公主只得叹气,牵着谢川杉,侧坐一旁等待着。彭氏则触景生情,也默默抹泪。
可正这当口,小玉儿不知怎么注意到谢相呴被握住的手,立刻伸手去抓李宿的手,暂停了哽咽,一字一句道:“你放开,不准你碰我小叔。”
李宿却没有听见一般,更没有依言放开。
谢珩羽见他没有动作,力气更大些:“你放开他!”
“小玉儿!”还不知道这药有没有用,谢川杉本就紧张,过来拉他制止:“你胡闹什么?”
谢珩羽更加委屈,指向李宿:“你们为什么让他在这里?就是他回来之后,小叔才不跟我玩,才天天不开心,我不想让他在这里!”
“安静!”公主面色有些难看,重新望向李宿。他好像并没有听进去那些话,只仍然专注看着谢相呴。太过平静。
然而只在眨眼之间,那样的无波无澜立刻被打乱。他眼神发紧,倾身上前,惊喜又不可思议地望着谢相呴的手:“动了……”
公主睁大眼睛,也立刻起身凑近来看,却见被李宿掌中,谢相呴的手指当真极其轻微地抬起。
——
好像全然不由自己控制,他根本反应不过来,可不等再次听见什么,李吉星的声音却已堵在巷口,尖利又狠恶:“你去哪里?为什么见了我就跑?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谢川明深吸一口气,回过身去盯着他。
他裹着白裘,站在巷子里,额前的碎发因为小跑有些微凌乱,那张小脸又半藏在阴影里,令人很看不清。就这么定定盯着李吉星,似疑惑似不耐。
瞧见他的神情,李吉星那张原本凶神恶煞的脸凝滞住,嘴唇仍张着,想继续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只是向巷口走近,李吉星才反应过来,虽还是不太自然,却找到借口,“你不是说要和找我玩吗?怎么突然就跑了。”说话间侧头看见他小巧翘起的鼻子、长长的睫毛,觉得可爱极了,实在没有比这更好看的人,所有女孩都比不过他。一时也不再怕,转而又亲热地来拉他的手,“走,去我家玩。”
好像方才能呼吸过来,谢川明微微颔首,要侧身同他出去。一时之间,脑中那道声音又执拗地响起来:“让他滚!滚!杀了他!回去!”
他一阵恍惚,可已确信周围没有其他人,但身体再次不由自主地躲开他的手,再次脱口而出,“我要回家。”他不要和李吉星一起,更不要回什么不知道的地方,他想回家,他有点怕。
李吉星耐着性子靠过去,衣袖有意无意去贴近谢相呴,“回家做什么?你家大人也想我俩一起玩,而且你以后都要嫁给我,迟早都要去我家,我家才是你家呢。那就回我家吧?”
谢川明微微摇头,不想再由自己被这般操控,一个劲加快步伐,想要就此离开。
可落到李吉星已极为不耐,“喂,”直接抓住谢相呴身上白裘,将他往自己身边拉扯,“我说了叫你去我家,没听见吗?”
猝不及防,谢川明被扯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本就很轻,力气也小,白裘被李吉星用力一拽,几乎整个人都被拖动半步。
李吉星又喊人上前,小厮听见吩咐后也不多问,干脆上前一步,张手便来抓谢川明。
“你们干什么?”谢川明声音并不大,却因惊怒而发颤。他一把挣开李吉星的手,抬眼望着那名小厮,不躲也不逃,只死死盯着他,“你敢动我试试!”
小厮动作一顿,显然愣了,李吉星却不理这些,脸色微变,冷笑道:“你少拿谢家吓唬我。你家人都巴不得你跟我亲近些,怎会管你去哪里?再说了,我是你未婚夫,带你走怎么了?”
说罢,又转回温言软语,“我也是看你不见了着急嘛,我准备好多新奇玩意儿,相呴,和我去玩吧?”
谢川明眉头紧皱,怒火直升,偏在此时,脑中声音再度响起,仍是说:“杀了他,杀了他……回去……回去!”,谢相呴被催促得烦恼不堪,只一言不发地后退半步,忽然转身便要往巷外跑去。
李吉星冷哼一声,“由得你说话?抓住他!”
小厮这回不敢怠慢,立刻扑上去从后头拦住了谢川明。手腕被攥住,他使劲挣了几下,可根本敌不过成年男子的力气。白裘翻边,被扯得凌乱不堪,脚步一歪,几乎是被拎着往后拖去。
他回头狠狠咬了小厮一口,小厮吃痛松手。脑子里那道声音还在回响,谢相呴隐隐觉得要失控,他已明确自己害怕这种感觉,又趁机挣脱几步,跌跌撞撞地往巷口跑,耳后是李吉星不耐烦的呼喊和加快的脚步声。
“别让他跑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外头街市的喧嚷,谢川明只觉喉咙干涩,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他就是不想和李吉星待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似乎瞬息之前而已。
因为从前有些看不惯他而已,就是那道声音响起后,现在醒来却忽地变成十足的厌恶和痛恨。彷佛怎样都无法容忍李吉星,甚至脑中更胡乱闪过一些画面,都是血,李吉星喊着什么“救、错”,可他喊得越大声,谢川明就更恨他,更想杀了他。
他是中邪了吗?他肯定是中邪了!
杀?
杀了他……?
好奇怪。怎么会这样?谢相呴努力跑着,脚下却发软,路边雪刚化为污泥,拖曳到白裘下摆,太脏了。他要回家去,回家就好了。眼前几乎一片发白,耳边的街市喧嚣都变得遥远模糊,只剩下身后那一道一道追赶的脚步声。
巷子忽然一拐,是条死路。
谢川明很少出府,全然不熟悉安都的路,他愣住了,转身却见李吉星的人已经追上,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拦住他,喘着粗气,又斟酌着不敢再轻易靠近。
“别再跑了,”李吉星笑了,笑容有些扭曲,“你要再闹,丢的是你们谢家的脸。哼,这么不乖。”
“我要回家。”谢川明的背抵着墙,他声音极轻,但字字又重复得极重。
李吉星并不理会,只一个眼神,小厮便再度上前,架起谢川明的胳膊。
骤然被人抓住,感觉实在毛骨悚然,他尖叫出声,可力气太小,挣不开,只能愈发疯狂地踢打、挣扎、怒喊:“放开我!我说了你别碰我——放开!”
尖锐的声音将外界传来的朦胧热闹刺穿一瞬,也叫人心口一颤。李吉星却只是冷笑着看,像看一只被捕猎逼到绝境而发疯的幼兽。
“你越是这样,我越想看看你在我家哭成什么样。难不成我家是什么虎狼窝?”
他话出口后,谢川明便被强行拖着往巷外走。他脚步被拽得东倒西歪,整个人像是要被直接撕开。脑中不知为何再度浮现那些模糊的景象,李吉星在血泊中哀叫,他冷眼旁观,手中握着什么……不对,什么人握着他的手。
谁握着他的手?
握着他的手,很有力量,将一片薄刃拔出,又握着他的手狠狠扎下去。
谁?
他头又好疼。眼睛也发起酸来,想要流泪。到底是谁?难道这个人比李吉星还要可恶吗?只是让他想到就那么难受且要流泪吗。谢相呴脑子里轰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断了。好像彻底失去意识,忽然停了挣扎。
小厮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谢相呴却陡然一躬身,像是跌倒一般,却再度去咬小厮的手背,小厮闷哼一声,疼得骤然松开。而后他便像只脱笼的狐狸,蓦地从地上跃起,扑在李吉星身上。
谢相呴力气本该不够,可那一瞬的狠劲却仿佛从身体深处翻涌而出,直接掐住李吉星的脖子!
“你!咳!疯?”李吉星喉咙被卡得发出怪响,踉跄后退,瞪大眼睛垂眼看去,怎么都没想到那双白净细瘦的手竟也能卡得他动弹不得。谢川明眼神冷得发亮,黑眸更显幽深,像什么都听不见,只是死死地掐着他。
他忽地开口,“你该死!你该死!”
他不要和李吉星呆在一起,他讨厌李吉星!
话未说完,谢川明分出一只手去扯,直接将头上束发的银簪拔了下来。
头发瞬间散开,将脸遮住。他握着簪子,手因愤怒不住发颤,李吉星见状瞳孔骤缩,侧头躲开,同时抬手极力抵住谢川明,谢川明却不知哪来的鬼力气,还没被推开!眼看簪尖擦过面颊,划出一道鲜红的血线。
刹那间,他好像又闻到了浓重的药味。
感觉到有人握着他的手,拇指不断摩梭着他手背,小心翼翼,期待着他可以醒来。那他该怎么办?他要睁开眼吗?要吗?
……
不!他恨他,更不愿意见到他!他不要醒。不要,不要……他要回家,要回家。
剧痛让李吉星惊呼出声,脚下一个趔趄摔坐地上。
小厮大惊,连忙上前拦截,谢川明却近似疯癫,头发披散,裘衣凌乱,簪子在手中一下一下胡乱挥动,身体却因失力摇摆不定,随时要跌倒。
“你敢动我?你疯了是不是?疯子!”李吉星惊怒交加,见小厮已赶紧护在他前头,气焰又起,直接爬起身,另一小厮又趁机抓住谢川明的手腕,叫他不能再动作。
这一回,谢川明终于被制住。他到底终归撑不住太久,彻底失了力气。被狠狠按在地上,簪子也滚落在一边。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