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川明?”脸忽然被手背碰了下,谢相呴回过神来,听见颜穆珍关切问:“脸是怎么了?怎么有这些印子?”她细细看去,还是有点疑惑:“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没事。”谢相呴不由伸手抚摸,而后笑着摇头:“可能是压到了什么东西。”


    他说罢,俯身将面前三四岁大的孩子抱起,继续拿着拨浪鼓逗弄,柔声细语:“小玉儿,别闹啦,你该睡午觉。”


    面前的小男孩一阵摇头,目光追着拨浪鼓,冲谢相呴撒娇耍赖,童声稚嫩,还不能说出十分完整的句子,但已可以清晰表达:“小叔……不睡,去院子玩。”


    说罢便从谢相呴怀里滑下来,短短的小手抓着他的手指就要往外奔。


    “谢、珩、羽。”颜穆珍及时制止,一字一句警告,威严十分:“本宫怎么跟你说的?”


    男孩脚步一顿,终于止住了没完没了要往外冲的劲头,抿起肉嘟嘟的嘴,心虚又发怵地看向颜穆珍,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谢相呴忍俊不禁,趁机将他拉回来抱住:“小玉儿乖乖的,听娘亲的话,不睡觉长不高。”


    “好吧,”谢珩羽念念不舍地看着谢川明,软糯糯表达自己的意思:“睡醒,小叔不走。”


    “放心吧,下午还陪你玩。”谢相呴心柔和成一片,摸摸他的脸蛋劝:“乖乖睡觉好不好?”


    三岁小孩不算太轻,见他抱了这会儿已有些吃力,颜穆珍朝奶娘使了个眼色,奶娘立刻近前接过谢珩羽,又一阵哄。直到确信谢川明下午还在,谢珩羽方才乖乖去睡觉,好在小孩子觉多,这时转头眼皮就闭上了。


    “真是没办法。”颜穆珍无奈摇头:“不黏我,也不黏他爹,就黏你这个小叔。”


    “或许是我平日没怎么陪他,所以见到我就格外亲些。”谢相呴好笑答:“若是真的一天见不到娘亲和爹爹,才有他好哭的。”


    颜穆珍似乎想到那情形,也不免笑,“那等你有空了,就叫你带他一天,看看是什么情况……不过说来,我也是舍不得小玉儿的。自有了他,你哥哥一下朝就往府里跑,一刻都不肯在外待,我也把大部分的事都推掉了,都为了这个小不点。”


    看着她面上真切流露出的幸福,谢相呴难免被感染到:“小玉儿能得父母的陪伴,是幸事。”


    公主虽然受宠,但皇家亲缘浅薄,到底难辨冷暖。而父亲一贯不爱管事,自他有记忆来,身边就只有哥哥姐姐,娘,还有舅舅,想来哥哥也差不多,所以这两人如今自己才想做一个尽责的母亲父亲。


    她颔首:“是呀,所以只想好好陪陪他们父子。”说到此处,她忽然想起什么,重新看向谢川明,颇有些打趣的意味:“说起来,有不少人向本宫打听你的亲事。”


    谢相呴抬眼:“……现在说起这些,是否太早。”


    “十六七岁的年纪,哪里早?早该论起这事了。”颜穆珍道:“前些天你哥哥从那边府上回来,我们也说起这件事。”


    谢相呴等着她的下文,不想颜穆珍当真语出惊人:“曾经遇上李吉星那样的人家,着实让我们心疼,好在他一家遭了报应,不用叫你受苦。左右府上现在无论如何都有本宫顶着,既然要为你则一良配,家世这些都不甚重要,只要懂为人、明事理便好。所以我的意思是,不如招赘。”


    “叫对方入了侯府,有侯府为他请荫封,也少去多年奋斗,还能让你拿捏着对方,日子自然好过些。同你兄长说了,他也愿意。”说到此处,她笑问:“就是不知道你心里是否有别的想法,主意再怎么定,还是得取决你自个儿。”


    从未想过她能为自己考虑至此,谢相呴听完不免一愣:“公主,我……”


    颜穆珍也不催他,静待着他的回答。沉默一阵,谢相呴压下期待,还是有些不确定地问:“兄长真的同意吗?无论家世?”


    娘自然是依着他的,若是公主和兄长都决定了,父亲和祖母那边便也无话可说。


    “那是自然,”颜穆珍怕他担忧,立刻答:“自你被那恶徒掳去菰州后,他一直有些自责,后怕至今——”到此处,方才明白过来,他之所以有此一问,大概是心中已有人选,正要细问,屋外却传来脚步声,男子刻意放低了声音,“小玉儿去睡了?”


    “先前闹得厉害,好在相呴在,勉强将他哄着睡下。”颜穆珍收起话头,笑着站起,亲自去接从外间进来的人:“今日怎么回来得晚些,可是有什么事?”


    “有。”谢川杉直接答:“二皇子向官家请旨,希望前去玉州赈灾。”


    谢相呴拿起茶盏,不动声色为兄嫂点茶。


    “原来这样,”颜穆珍不解:“你看来怎么这么严肃?这不是很正常。”


    谢川杉扫了一眼谢相呴,又道:“六皇子也请旨说要去。”


    屋内一时安静,只有谢相呴斟茶的水流声依旧,颜穆珍闻言也愈发不解:“他们这是闹什么?”


    “我也在想。”谢川杉眉头紧皱,凝重道:“……最离奇的是,官家都允了,要二人齐心协力,共同赈灾。”


    谢相呴放下茶盏,手不小心被烫红一片。


    ——


    李宿从童府离开,到荣丰楼外却逢应逍之,对方看起来等候已久,见他时露出一个笑容:“李贤弟,好久不见。”


    他还是瘦得厉害,但脸色好歹精神许多,生活应该有所改善,李宿带着他往内迈步:“正好一起吃晚饭。”


    应逍之并不推辞,此时正是生意好的时候,大堂内已没了座位,李宿便将他引到从前居住的后院坐下,也好闲聊。


    应逍之方才主动交代道:“再过几日,我就要进宫了,今年宫中修缮前朝文籍,正好有个缺,文吏又接连告老,暂且能由我顶上。”


    李宿似乎并不意外,颔首:“可是有什么贵人引荐。”


    “算是。”应逍之并没有多说,勉强笑:“我这等身份,能谋个这样的差事已经不错了。”


    他既然没有多说的意思,李宿便也不多问,只正色看他,道:“应兄,不要这般想。”


    应逍之也正色看他,答:“贤弟,我知晓的你的意思,然而有时候时势压人,非你我可以左右,能够抓住一线生机,已是不易。”他举起茶盏,笑:“仅能说一句珍重,望你我之后再见,都已将心中所愿实现一二。”


    李宿思量一瞬,举起茶盏回敬他:“好。”


    应逍之才又道:“李贤弟,你上次同我说的玉州水患一事,不知朝堂上会如何处理?”


    李宿摇头:“我所知消息也并不多,但听说玉州难民闹得轰轰烈烈,恐怕任何人都不能视而不见。”


    “包括官家?”应逍之若有所思。


    李宿颔首:“自然。”


    他垂下眼睛,冷笑一声:“……也是,毕竟身为帝王,心里装满天下百姓,岂能不知。”


    ——


    荣娘近几日忙着生意,好久不见李宿,好不容易两人撞到,荣娘忙招呼他:“吃晚饭了没?”


    李宿应下,看到荣娘手里的册子,才问:“去胭脂铺?”


    “是呀,还有些事要忙。”荣娘匆匆嘱咐:“先会儿那边铺子做了两身新衣,放在你桌上,一会儿记得试着穿,我点一批新货,晚些不回来了。”


    她说完就要走,好在李宿及时察觉,将她唤住:“姐姐。”


    罗荣娘疑惑地看着他,李宿方才道:“我要去玉州一趟,后天就启程。”


    “怎么回事?”罗荣娘隐隐明白几分:“是为着水灾那事?”


    李宿颔首,继续交待:“大概去两个月,完事回来。”


    “……”荣娘一阵沉默,神色渐渐严肃,认真看着李宿,只问:“是你自己想要去的?”


    “是。”李宿郑重答:“玉州水患,官吏不作为,一日无人解决,百姓就多遭罪一日。”


    “可是你能做什么?”他渐渐长成,如今已比荣娘还高了,荣娘看着他挺拔的身量,已经渐渐褪去稚嫩的面庞,还是犹豫:“阿宿,你还是个尚在读书的孩子,非去不可吗?”


    “姐姐,总有我可以做的事。”李宿向她保证:“我一定平平安安地回来。”


    罗荣娘一时无话,知道以他的性格,自己拦不住他,只是停了要出门的事,转进屋内,声音传来:“你既然要去,就跟我详细说说那里的情况。”


    李宿跟过去,却见她居然已开始收拾行装,罗荣娘手极快,问:“那边还缺粮食吗?现在还有多少灾民?官府能拿出多少银子?”


    李宿的确已大概清楚玉州的情况,快速答:“很缺,赈灾粮只分下去三成,城内粮价高涨,现已到了二千五一石,府库那边快清空,预计最多持续十日放粮。朝堂先前已经拨库赈灾过,之后不会再出银两,要玉州官府自行解决平账,此次前去,也是为了查清贪墨。”


    三言两语间,李宿已全然清楚她的主意:“姐姐准备拿多少粮食?卖什么价?”


    罗荣娘收完这些,方才回过头来看他,答:“咱们家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小本生意,额外的银子拿不出来。但会长一直有心去玉州,只是联络的官员都不肯趟这浑水,只能暂且作罢,若我再同他们谈谈,指不定能将价格打下来些,也少让无辜的人受苦。”


    “好。姐姐务必要带上商会中其他商人,不能独自前去。”李宿沉吟片刻,又说:“至于粮食,虽不能太高价……却也不能太低,我去同会长说。”


    罗荣娘一怔,不明所以,“这是为什么?”


    李宿微微摇头:“日后姐姐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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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谢相呴还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十分不适应,好在金步如常机灵,将要近前来的妓女老鸨一一挡开,直接说了要见何人。


    “原来是这位八娘子。只是她这几个月都被一位贵客包下了。”老鸨扫视他一眼,笑着施施然伸出手:“公子若实在想见她,倒也不是不成,就是这花销,可得……”


    话未完,金步便已拿出银钱打住:“带路吧。”


    她收了足够的银子,眉飞色舞:“公子且随我来。”


    谢相呴却出声说:“我知道是谁包了她。”


    老鸨乱扭的腰身停住,回头看他,谢相呴面容被遮住,辨不清神情:“是李公子吧,我们是好友。”


    大概听他语气熟络,老鸨倒没有否认:“八娘子能得贵人们赏识,是她的荣幸。”


    穿到一个转角的屋外,老鸨才停下步伐,直接推门进去:“八娘子,有位贵客要见你。”


    门一打开,扑鼻而来的白花香,清甜宜人,谢相呴不动声色握紧手,并不等待,随之进入。侧目看去,屋内布置得很随意,只勉强算得上是整洁,挂了些花花绿绿的彩石佩饰,上面画着奇怪的图形,更与风月雅致沾不上边。一黄衫女子斜斜倚坐在榻边,看不清面容,她目光看向窗外,声音平淡:“我不是已经被包下了吗?除他之外,谁都不见。”


    老鸨凑到她耳边,拉扯着她身体,不晓得同她说了什么,但很快,她的目光就移过来,落到谢相呴身上,连笑也懒得拉一个,利落站起身来:“公子请坐。”


    老鸨方才满意,笑着退出去了。


    谢相呴在桌前坐下,见她缓缓走到面前,面盘略宽,长眉深目,鼻梁高挺,双唇略厚,浓郁而不失风情,很北边的长相,带着浓浓的野性。


    “公子不打算以真面目见奴家么?”她依旧不咸不淡地问。


    “……”沉默一瞬,谢相呴揭下面上的幂篱,“不知姑娘的本名是什么?”


    八娘子细细打量着他的面容,摇头:“入了这地方,哪还记得姓名?”


    “那姑娘可是丹州人士?”谢相呴再度问。


    八娘子面上终于带出些笑意,仍缓缓摇头:“公子何必将时间浪费在奴家身上?”她自称奴家,语气却不卑不亢,没有一丝低人一等的意味,更没有半点寻常女子的软柔。侧坐一旁,斟酒递来:“倒是公子,看起来不似寻常男子。”


    谢相呴不接她的酒,终于直白问:“你和李宿,到底是什么关系?”


    八娘子依旧不为所动:“这话公子去问他,答案才准确,奴家不知道怎么回答。”


    “故弄玄虚,”谢相呴接了她递来的酒,却并不饮下,只垂眸回击:“既然并非亲人,也非旧识,那我只当作你在依附他了,却不知道,你有什么能给他?”


    他说罢,将酒杯放下,静静等待对方的回答。


    “公子这般傲气,”八娘子盯着他半晌,才好笑地说:“却想着自己能给他些什么吗?依奴家看,这点实在不好。”


    “你怎么会懂。”谢相呴冷声答。


    “我虽不懂,但对于此人的了解,好像比公子要多。”八娘子浑不在意,云淡风轻:“公子,你今日的钱也不算白花。因为奴家可以提醒你,此人没有你想得那样简单,若是看不穿他,还是早些远离的好,不要傻乎乎伤己而不自知。”


    ……


    玉州离安都不远,最迟也不过十日车程,何况两位皇子一路快马加鞭,预计七日就能到。


    二皇子那边如何,李宿不得而知,但就六皇子这边,只启程两日,众人便在驿站熬了两晚共商赈灾策略。


    颜郜襄今夜连续否了两人的法子,眼都熬得通红了,见众人眼底都有了乌青,方才挥手:“都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


    六殿下心思难测,众人自然不敢多言,只相顾对望几眼,三三两两离去,李宿方才退下,他走时魏书陈依旧留在屋中,而踏出屋中那一刻,他也感受到了周围的暗卫,便不再多留,转身回了自己房中。


    匆匆洗漱歇下,不过多时,住在南侧的六皇子和二皇子两边都停歇下来,灯也熄灭,四下一片漆黑,李宿方才重新自榻上坐起,走出屋中。


    他对两边布置已了然于心,轻松避开所有暗卫,最终停在最角落的一处驿房外。


    驿站的床铺实在太硬,谢相呴躺着完全睡不着,正翻来覆去时,忽然感到一阵凉风自窗户吹进,刚起身坐起,一只手便撩开薄薄一层帷幔,李宿抚摸他垂散的头发:“怎么还不睡?”


    “好困,但是睡不着。”谢相呴倾身抱住他,将头靠在他腰腹上:“刚从六皇子那里回?”


    ……都是他,总是霸占着李宿,否则李宿一定更想陪在自己身边。


    “嗯。”李宿颔首:“驿站一天一换,麻烦些,到玉州给你布置好。”


    谢相呴轻笑:“二皇子应该会安排妥当。”


    李宿轻拍他的背:“他再细致,也总有遗漏的地方。你到玉州,身边只有金步一个,又要避人耳目,实在不方便。有什么事同我说。”


    “好。”


    拉开被褥,他让自己垫着,抱住谢相呴睡下:“这样会好些吗?”


    “好多了。”谢相呴蹭蹭他:“……以后我们的床,要弄成最软的,至少要铺上三层垫子才行,帷幔上也不必装珠帘,那些饰品华丽太过,还十分聒噪。”


    “都听你的。还要做个靠栏,瓷枕也不用放。”


    “嗯?”谢相呴倒有些不解。


    “免得你总说你会睡掉下去。”李宿轻笑,收紧双臂:“而且要瓷枕做什么,反正也是拿我做靠枕。”


    话音刚落,谢相呴就很不客气地捶打他的胸膛,“那我不投怀送抱了,你一个人睡去吧。”想起身挣开,腰却被一只手牢牢锢住,只得翻身尝试爬起,低头就看见李宿略带笑意的眼,虽没有那样明亮的光照,却也并不模糊。


    “别走,”李宿将他头发理好,认错速度极快:“我错了。”


    谢相呴哼笑一声,重新在他怀里蹭了蹭,方才问:“六皇子那边还是没有商量出个所以然吗?”


    “嗯。”李宿答:“他似乎有什么顾虑,有几个法子,我觉得都可以一试,他全部否决了。”


    沉默片刻,谢相呴才说:“是不是玉州的案子,和他外祖父有关。否则他何至于如此矛盾,又那么着急?再加上官家同时派出两位皇子,更显诡异。”


    “我也这样想。但凡事需要证据。”只能暂且将此事搁置,等到玉州后再仔细调查,谢相呴调整了趴在他身上的姿势,声音渐渐小了,但显然还想继续说:“二皇子还没有找我,估计要在到玉州之后。”


    “他的确更能沉住气。”


    “他没有顾虑,自然无所畏惧,若真要建功立业,伺机而动才要紧。”谢相呴又道:“他也知道我喜欢你。”


    李宿垂眸看他,谢相呴终于困得闭上眼了:“但他以为你对我无意,觉得我只是单相思……所以你先前的意思,还是可以照做,我也会尽量继续瞒住我们的关系。”


    “相呴,”惊蛰已至,外界能隐隐听见虫鸣,李宿说:“是我委屈你了,抱歉。”


    “才没有。”谢相呴摸索到他的手,刚一触到,就被他手掌牢牢包裹住,渐渐十指相扣:“你都给我做靠枕了,”说到此处,他掩埋过一瞬的茫然和无措,轻轻笑着,不安分地用手指擦揉李宿的手背,真心道:“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很开心。”


    那你呢?你也会这么想吗?还是觉得……


    “我也是。”李宿抚过他的脸颊:“路上累,睡吧。”


    谢相呴心满意足,将脸靠在他手掌上,枕着他的身体,终于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李宿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伸手触碰到原本两人原先依偎的地方,已经有些泛凉,谢相呴呆坐一阵,摸索到水精照子,左右看看自己的脸,才起身整理。


    两队人马入丹州后,立刻有官吏相迎,玉州知州身边的参军亲自来接六皇子,二皇子那边则是通判,足见玉州在对待二位皇子一事上态度截然不同。


    参军姓金,三十来岁,满脸堆笑,明显讨好道:“可算是盼到殿下了。杜知州原本想亲自来接,但临时有事,不得不去谈粮食的事,只好派小人前来,绝无怠慢之意。”


    颜郜襄颔首不语,金参军又连忙道:“殿下一路舟车劳顿,是否先去歇息?咱们知州已经设下晚宴——”


    “设什么宴?还嫌事情还不够急吗!”不料这一句便触到了逆鳞,颜郜襄当即冷了脸,扬声怒斥:“他既然还想着谈粮食的事,就给本宫好好办事,若玉州知州都只想着设宴迎接,这灾还赈不赈了!本宫如何同官家、同百姓交待?”


    未料到他忽然有这样大的脾气,金参军睁大了眼睛,被训得如同鸡崽,一动不敢动。魏书陈见形势不好,连忙来劝:“殿下息怒,杜知州想来也是担忧殿下贵体……”


    李宿则伸手,将金参军往后拉开:“设宴就不必了。殿下心系灾民,急切些也难免,我们还要了解府衙上报的具体数量,近日新增的灾情,事情繁多,不好耽误,劳请带路。”


    金参军愣愣点头,再悄悄看一眼阴晴不定的六皇子,眼底快速划过一丝不耐烦,又对李宿投去表谢意的眼色,才好声好气告罪:“赈灾一事还要仰仗二位殿下,是小的疏忽了,请殿下息怒。”


    好在这句之后,魏书陈也已哄好了六皇子,颜郜襄心知不是置气的时候,缓道:“好了,好好办事吧。”他才转向李宿,吩咐:“情况让他们查,你随本宫去一趟州府,看看这杜知州到底在做什么。”


    他此话落下,金参军的神色有些不好,但经这一遭下马威,也不好再阻拦,只得硬着头皮带路:“殿下,请。”


    “稍等。”李宿出声打住二人对话,迎上颜郜襄疑惑的目光,李宿道:“殿下不如先同二皇子商量一番。”


    颜郜襄本就面无表情的脸更阴沉,李宿只能出声提醒:“毕竟殿下仁孝,同二皇子一并前来玉州,团结赈灾,本就是兄弟典范。”


    听到此处,颜郜襄回头扫了一眼自己那群谋士,见他们肯定的模样,方才颔首。这本就是昨天定下的,毕竟在路上可以装着不认识,进了玉州的地界,却要时时注意影响,便是怎样都要装出个兄友弟恭。


    只是他方才一通脾气发完,倒忘记了。现在却只有李宿敢触霉头提醒他,一时面容轻松很多,拍拍李宿的肩:“还是你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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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他们真的还敢设宴?”谢相呴抚过榻上扑满的绒毯,问。


    “是。”金步道:“二皇子和六皇子都拒了,六皇子当场直接怒骂一通。”


    “这种事,又蠢又坏。”谢相呴微微摇头,走到窗边坐下,这屋子僻静,采光却很好,即便不开窗,整间屋子也很透亮。推开窗,便是一树玉堂春,洁白如雪,芬香宜人。


    “更稀奇的是,这玉州派了一个参军和一个通判,分别去接两位殿下,知州却不露面。”


    金步同样颇为陌生,回话时也打量着房屋。这屋内布置颇为雅致,书案,小几上的摆件都精巧有趣,小香炉已经燃着,是常用的沉香,书架也放着公子惯来爱读的书,侧边挂的书画亦然,一角还摆了琴架,三弦、七弦皆有,斜放一只琵琶,多少符合谢相呴的喜好。


    其余铺设都是淡淡素色,倒和在侯府的住处有六分相似,且他们都知晓,不过在这里暂住几月而已,却能布置如此,看得出来十分用心。


    “有这样一群人,难怪能将玉州搅成这样。”谢相呴望向窗外:“不去住二皇子安排的地方了,就在这里吧。”


    金步笑,他倒也更喜欢这边安排的间房,宽敞又舒适:“那小人就说公子早有安排?”


    “随意,殿下不会在意这些小事。”谢相呴拿出被压在行囊里许久的布狐狸,帮它整理好耳朵,又伸出手指点点它的鼻子,不由轻笑:“……只有他会对我这么上心。”


    说罢才将布狐狸放到一旁:“现在还早呢,估计要晚些殿下才能来消息,你也累了,先去歇着吧。”


    金步点点头,但还是有些不解:“说来,李公子似乎也一直在安都,竟然能在玉州有这等手笔……”他心思细密,来时路上已打听过,如今四处汛灾,城内物价高涨,这个地段的宅子可不便宜。


    谢相呴低眸:“或许我真的不算了解他吧。”


    ——


    玉州府衙,来往服侍的小厮大多安静,不敢多话,仿佛有一层阴云压在头上。


    一场雨又下完,幸而河道已经疏通了些,不至于再涨水淹人,只是周围潮湿压闷,还带着入春的寒气。


    一个杂役端来水盆,小心擦拭着立在大堂南面的戒石铭,上书“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将其上雨珠都擦走,擦拭得亮锃锃明堂堂,方才收手离开。


    过了正厅,脊顶庄严,更不敢发出一点响动,又绕到后堂,一旁的间房正煮着茶,咕噜噜冒着热气。


    玉州知州杜玖集已是年近五十的人了,熬了几个大夜,此时倚靠在案前,神色憔悴,半张半和着眼睛,听着面前人的汇报。


    “……综上,府库余粮两千零七十石,”林潭淳合上手中册子,道:“若勉强分下去,只能撑三日不到。”


    闻言,杜知州彻底合上沉重的眼皮:“那些富户乡绅还能出多少?”


    林潭淳略略低眼,答:“一千石不到。”


    杜知州喉咙中挤出压抑的闷笑,轻蔑的嘲讽意味十足:“怎么,这时不捐出来,等着朝廷来一个个抄家吗?卷高价逼死百姓的时候,怎不见他们在价格上抠搜这些?这会儿还敢精打细算?”


    林潭淳听了这极尽阴阳怪气又难听至极的话,却也不生气,只是负手到身后:“大人言重了,我们这些卑贱商户,即便有心,也只能尽些绵薄之力,皇恩浩荡、地方父母官,才是百姓依仗。”


    话音一落,杜玖集猛然睁开眼,紧紧盯着林潭淳,林潭淳却只低下眼去。二人正僵持见,却见衙门的一书吏引了二人进来,声音不小,介绍:“二位请,我们知州大人还忙着公事呢。”


    闻言,林潭淳将册子收入袖中,退至一旁,杜知州却站起,见一个青年和一个少年前来。青年贵气非凡,眉目凌厉,毫不掩饰审视之意,少年则跟在略后的位置,五官俊挺,气度沉稳,有莫名的肃杀之气,却看不出其心意,城府深沉。


    杜知州心中大概猜出来人的身份,再往后扫一眼,见恹恹跟在身后的通判,便也心知肚明了:“下官忙于公务,未能亲自前去迎接殿下,请殿下勿怪。”


    “怎会,”颜郜襄撩开袍子,直接在主座上坐下,毫不客套,直接发问:“礼数就免了,赈灾要紧。本宫听说杜知州正在谈粮食的事,不知谈到哪一步了?也叫本宫听听,看看能帮到什么。”


    杜知州不动声色地扫了林潭淳一眼,见他仍然低着眼,便答话道:“回殿下,因汛灾一事百姓原先的房屋、粮食,多被汛灾摧毁,刚种下的粮田也被全然淹没。臣与其余同僚拟出方案,先疏通河道,防止瘟疫,再派河道衙门的人清渠,以便百姓还能及时耕种,以防后患。”


    说罢前情,才进入正题:“但因施行都需要时日,但百姓却已无粮可吃,府库余粮也不多,臣如何不着急?便请来玉州富商代表——”说罢手示意向林潭淳:“便是这位玉州城中松山商行的林老板,与他商量捐粮事宜。”


    颜郜襄细听着,本只随意扫视过那商人一眼,却又想起什么,复又仔仔细细打量起那人来,林老板也立刻上前见礼:“草民见过皇子殿下。”


    李宿将二人的动作看在眼里,也细细看过这林老板,他约莫而立的年纪,身形适中偏胖,只看五官倒显得老实敦厚。


    “起来吧,”颜郜襄收回目光,微微点了下头:“玉州府衙的治水方略已送到朝廷,本宫都看过了,处理得宜,倒没什么问题,但有一事,本宫不得不问你这知州。”


    说到此处,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冰冷许多:“早在玉州上报灾情时,朝廷就已经差户部拨送了足数的钱粮,记录清晰,怎么到了你这玉州,钱粮就不够了?百姓还要挨饿,要逃到安都去?”


    玉州府衙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颜郜襄的质问不留情面,太过犀利,令杜知州一时不敢轻易开口。


    但到底浸淫官场许久,杜玖集很快反应过来,稍稍弯腰,拱手答道:“殿下明鉴,此事确实令人惭愧。但灾情严重,钱粮运抵玉州时已经消耗大半。河道修缮、疫病防治等一系列开销巨大,加之汛灾期间百姓抢粮逃荒,其中不知多少贼民愚民,妨碍府衙赈灾,导致玉州难以恢复。”


    李宿听到此话,不由皱眉,紧盯着杜知州,杜知州浑然未觉,继续道:“臣虽尽力,但玉州底子薄,实在难以为继。”


    颜郜襄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冷笑斥责:“修河疏渠本宫可以理解,瘟疫防治也是当务之急,可一群手无寸铁之力的百姓抢粮?他们能抢多少,你当本宫是傻子任你忽悠吗!这等事竟还闹到朝廷耳中,地方治下出了问题,不该由你这父母官负责吗?休要推脱!”


    杜知州诧异一瞬,而后忙低头应道:“殿下教训的是。但臣也正为此事日夜忧虑,愿解决赈灾一时后自请革职,绝无推脱之意。”


    “哼,”颜郜襄并不满意他的敷衍,心火直冒。


    “杜知州久坐高堂,怕已不懂百姓的想法。所以一味将百姓的苦楚关在公文案牍之外。”李宿收回目光,不再看杜知州,神色也恢复如常,道:“殿下不妨让这位林老板说说。”


    听他出声刺人,颜郜襄心情又好多了,方才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潭淳,“你既是玉州的富商代表,那便说说看,你们这些地方上的富绅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推三阻四?依你这个外人来看,朝廷拨的钱粮到哪里去了?”


    林潭淳闻言,面上依旧谦卑谨慎,低声道:“殿下明察,草民虽是商人,但朝廷钱粮一事,与我们商行无关,更无从揣测。草民等人能做的,也只是听从地方父母官的安排,尽些绵薄之力。”


    颜郜襄的面色又难看起来,只握紧杯盏,啜饮一口。


    值此之际,却听身后李宿再度开口:“既然林老板与玉州商户愿意为朝廷与地方尽力,那小人也有个疑问。”


    颜郜襄侧头看他,听他问:“粮价暴涨数倍,官府通常会下令平抑些许,不至于令百姓全然无法承受,也不至于令你们商行亏损,因我大齐国富,往往还添不少额外的盈利。既然玉州灾情严重,商行何以还能维持高价囤积?是商行有私心太过,不遵守官府指令,还是另有其他曲折?”


    林潭淳微微一怔,但很快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这位公子所言极是,只是商行虽有存粮,却也要维持运转。玉州一场灾情,货物进出困难,玉州官府虽然降价,但周围州府皆抬高售卖,若草民们一味低价抛售,商行存粮也不多,也早已难以支撑,往后更是难以经营,这如何使得?不是拿我们的命去抵命么。”


    “听起来,你们这些商人倒比百姓还苦。”他们都在一位推脱,颜郜襄纵有八分的脾气,也被这一轮太极憋成两分了。玩着手中的杯盏,心思莫测起来。


    林潭淳躬身,态度依然如旧:“草民不敢如此说,只是官家仁德,地方官明察秋毫,又有皇子殿下亲至,自然有办法应对灾情。草民只是微薄之力,实在不足挂齿。”


    杜知州沉默许久,此时才终于下了决定,再度道:“殿下,此次灾情,商行们已经尽力捐粮,府库储备也有限,地方财政接近枯竭。若无更多拨款,只怕难以撑过这个春天。”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便叫颜郜襄找到出口,当即砸了手里茶盏:“朝廷拨的粮款早已足额,分明是到了地方之后被层层克扣,才落得今日局面。杜知州,你说府库有限,本宫倒想查查这账究竟是怎么个有限法!”


    杜知州面色一白,还是维持镇定,恭敬答:“殿下若要查账,臣自无不可。”


    李宿保持沉默,静观其变,倒是一旁的林潭淳微微侧目,看了杜知州一眼,随即站出一步:“殿下明察,玉州商行虽愿尽力相助,但也受灾情所累,难免力有不逮。草民愿配合官府协助查账,也可将松山商行的账目呈交大人过目,以示清白。”


    杜知州听到这话,袖袍下的手猛地攥紧,眼中掠过一丝震惊与恼怒,但碍于场合,只能强压下情绪,默默不语。


    “呵呵……”颜郜襄闻言,唇边泛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靠回椅背,轻轻敲击扶手,目光掠过林潭淳,意味深长:“本宫自然不会冤枉忠良。既然林老板愿意配合,那就一并查了吧,也让本宫看看你们这些地方商行究竟是如何忠心为国、忧心百姓的。”


    林潭淳垂首而立,毫无异色:“殿下英明,草民必定竭力配合。”


    李宿方才又提醒:“殿下,既然要查账,地方府库才是钱粮的源头问题。”


    颜郜襄挑挑眉:“你说得有理,自然是一并查清。杜知州,你最好做好准备,账目不清,可是要拿脑袋来抵的。”


    杜知州应下:“臣谨遵殿下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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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一场细雨刚停,街上的泥泞尚未干透,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腐败的气息。


    玉州靠近安都,曾是一片繁华之地,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喧闹声不绝于耳。可如今这条街道仿佛蒙上了一层死气,几家店铺紧闭大门,偶有开着的,掌柜也只是靠在柜台后,眼神呆滞,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消磨时光,连招呼都懒得喊一句。


    李宿独自沿着街道缓缓而行,靴底的泥水被拖成长长的痕迹。


    他没有刻意避开泥泞,目光所及之处,是墙根下蜷缩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神情木然,仿佛已被寒冷与饥饿侵蚀了最后一丝意志。脚边空碗里落着几枚铜钱,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起身哀求——连乞讨的力气也没有了。


    前方一个瘦小的孩子跌倒在街角,手里攥着半个馒头,因为这一摔,馒头上立刻沾满泥土。她忙护住馒头,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另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汉子一把推倒。


    “那是我的!”中年汉子嗓音嘶哑,目光凶狠,如同头饿极的野狗。他扑向那馒头,几乎是用牙齿撕咬着抢过来,狼吞虎咽地咽下肚去。


    小孩跌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脸上沾满泥水,哭声沙哑而微弱,显然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李宿近前将孩子扶起,从怀里拿出府衙准备的吃食,因为要查看玉州情况,他还没有吃,便带在身上,将其中一个给了拿孩子,另一个则给了面前看得发愣的大汉,强调道:“现在吃。”


    孩子蓄着泪水,立刻大口大口咬起馒头,吞咽都有些艰难,但还是极力的吃着,那汉子眼底涌动着挣扎,却不觉喃喃:“……要留给我孩子吃,留给我孩子吃,”握着那个馒头,立刻转身跑了。


    李宿目送那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面色如常,目光却沉沉。


    他站在原地,低头拍了拍那孩子的背,帮她顺气,看着孩子沾满泥污的脸,轻声说:“慢些吃,不会再抢了。”


    可孩子没有抬头,依旧埋头啃着馒头,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一个馒头上。


    李宿便不再说话,直起身,目光扫过这条死寂的街道。他继续往前走,很快便看到一处粥棚。棚子搭得歪歪斜斜,几名衙役守在一旁,驱赶着过于靠近的百姓。


    粥棚前的队伍排得极长,但大部分人空着手,垂头丧气地走开。他们眼巴巴地望着粥棚里的大锅,锅底已经见了底,稀薄的米汤只剩下些许残渣,散发着微弱的香气,却刺激得人肚腹愈发饥饿。


    “没了!今天的粥都发完了!”壮汉端着空桶喊道。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几个靠前的百姓发出低声的哀求:“再熬一点吧,我们已经饿了好几天了!”


    衙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有米了!想吃粥,去找知州大人讨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百姓头上,人群像被浇熄的炭火,兹拉一声,渐渐散开。有人拖着瘦弱的孩子凄凄离去,有人扶着年迈的老人,脚步踉跄,瘦得走不动道。


    他们哭着叹着,低声咒骂着玉州知府,骂商户贪婪,骂贼老天不让人活。


    ……


    第二日过去,两方基本都已将玉州的情况大致摸清,朝廷的赈灾钱粮凭空蒸发,分摊到一些莫名其妙的账上,城内存粮不够,饿殍遍地,偏偏河道也还未完全清理干净,汛灾随时可能再返。


    颜郜懿斜坐在屋中,长叹:“昨日见了城中那些百姓,再想想安都迎接太后万寿盛景之象,实在痛心。”


    谢川明答:“殿下仁德,挂怀百姓,只是玉州之困非一朝一夕,顽疾缠身,治需缓急有序,若一味图快,恐反而徒增变数。”


    颜郜懿颔首,深以为然:“请川明细细道来。”


    “眼下玉州所患,实为三重。一是河道久失修缮,汛灾未平,若稍有不慎,再起洪涝,后果不堪设想。二是存粮短缺,赈灾钱粮被贪墨挪用,百姓饥寒交迫,已至绝境。三则是官吏盘剥,贪墨成风、腐败横行,若无整肃之法,恐再多施赈,也难入百姓口中。”


    谢川明手指轻点桌案,玉州潮湿更甚安都,他不爱那样的湿闷,穿得也就单薄些,此时有些冷了,他看向颜郜懿,继续道:“我有三策,愿献与殿下,供殿下挑选。”


    颜郜懿眉头舒缓,温笑:“你且说就是。”


    “其一为中庸之道。”谢川明说:“治玉州,难在大局,更难在分寸。若按常理,玉州事务应按轻重缓急分治。殿下应先去向六皇子求和,二位同心协力,先稳住河道汛情,调动附近州县的水利工匠,加紧疏通。其次开仓赈粮,若二位殿下联合,其他知州不会不给这个面子,暂从临近州府调粮入玉州,以解当务之急也可,想来官家当时决策,也有这一层思量。”


    “至于官吏贪腐,牵涉甚广,需按朝廷律例逐步彻查,绝不可仓促行事,以免引起反弹,坏了殿下的声名。”


    沉吟片刻,颜郜懿道:“这确实是最可靠的法子,但难就难在六弟。本宫若肯放下一切,同他商议,他是否又会依次施行?”


    谢川明无奈笑:“恐怕不成,所以这不过只是设想罢了。”


    方才继续道:“其二,是下等偏上策。”


    正说话间,忽然听到外界有声传来,只是隔得有些远,似乎是马蹄踏街。


    谢相呴的话顿住,颜郜懿见他出神的模样,不解:“川明,怎么了?”


    谢相呴恍然回神回看他,答:“隐隐听到有马蹄声,不知道这个时候,还会有……”


    颜郜懿明白过来,“噢,大概是六弟带着李宿去巡视。”


    六皇子和李宿吗?


    他知道的。


    就算没有亲眼看到,他都能想象到那情形。大概是骑马并行,或着李宿微微落于颜郜襄之后,听着颜郜襄发脾气,或者李宿在颜郜襄之前,为他开路。


    在安都,他常常见到。或在宴饮时的高楼上,或在嘈杂街道的车马中,或在偶然路过不经意的一瞥……在他想念李宿、在看到李宿时想靠近的每个瞬间。


    他还见到李宿为六皇子牵马。李宿心无旁骛,直视前方,六皇子就低头打量着李宿,然后露出笑容来,又故意说让李宿皱眉的话,以此为乐。


    他都见过的。


    而他却没有,也不能,即便李宿要背他、要和他牵手,也只是在深夜——


    “川明?”颜郜襄再度唤他。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听到上句话的瞬间,谢川明脸上的精神似乎都灰败了许多。


    谢相呴微微垂下眼,声音平稳,手指点在桌上的动作却越发焦躁,继续道:“玉州当前的灾情虽然严重,但真正的根源是财政失控与官场腐败。直接针对灾情处理,先说资金无法实现,且短期难见成效,整体而言,得不偿失。若以整顿财政为名切入玉州问题,账目公开、封锁封库、联合外地商贾,不仅可以肃清贪墨恢复秩序,且殿下也可以迅速解决玉州问题,掌握玉州主动权。”


    过了这插曲,颜郜懿颇有些触动,若是如此,事情就好办许多,也确实最能凸显政绩作为。但很快意识到其中不对:“依你所言,那赈灾、河工等事?”


    “玉州疑难杂症,难以清理,殿下作为外派督查,只能待肃清贪墨、钱粮归位后再考虑其他。”谢川明停下手指,“至于百姓,殿下若能先查清贪墨,再施粥救助,想来到时也只余赞颂感恩。”


    顿时,颜郜懿便明白了他话语的意思,虽清楚这已是最简单且得力最大的法子,若他完成,不仅在朝局上更进一步,还可以在玉州安插如自己的人手,但还是不由挣扎一瞬,而后长叹:“若代价是这些百姓的命,我不能做。”


    谢川明早知如此,颔首:“所以还有一计,却也最冒险,是为上等偏下。”


    “官家知殿下仁德,殿下也以百姓为先,那便是先赈灾筹粮,再一一调筹其余事务,以德服人。”


    他虽然没有亲身至于州府,没有走到玉州街头,对大致情况却已很是清晰:“六皇子看来无法合作,甚至会阻挠殿下,至于玉州内部,更无法寄托。但若不能使其与自己团结,便要使其内乱。”


    话到此处,谢川明轻咳两声,语调却是上扬些许:“知州令参军来接六皇子,且至今对殿下态度平平,无论如何,在外人眼中,他已是六皇子的人了。”


    “六皇子想要施为,必定会想办法压低粮价,让粮食卖出。而玉州商人控制了粮食流通和供给,背后又涉及大量的贪污,殿下首要做的,就是破坏其中平衡,以及他们的控制。”


    “殿下可以先见过玉州商户,再从中动作,定出重新定价一说,分化内部,再借此进一步买通玉州商人。至于赈灾,趁粮食短缺之际,造势泄露商人仍然有心抬高物价或垄断价格之心,让州府也难以消化。既能让百姓不满,也能让州府和商人各自疑心,届时,才是殿下力挽狂澜之际,我们再见势行事。”


    谢川明说完后,颜郜懿沉思片刻,脸色依旧平静,但眼中终于浮现出满意:“虽冒险,却的确能打破当前的僵局,若能顺利实施,定能在短期内解决粮食问题。”还能打击六弟,何乐而不为。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不过,这个计策不容有失。”


    只是如何有效地控制舆论、掌握信息流通、以及如何在官家和朝廷面前表现,这就是难点所在。


    “接下来我会亲自协调商人、百姓以及知州的动向。”颜郜懿又兀自思索了片刻,才移开目光,略略扫了一眼窗外的木兰:“你这住处倒雅致,安排得不错。”


    谢相呴微笑,并不多言:“谢殿下夸赞。”


    二皇子才又问:“李宿似乎也随着六弟来了玉州,路上你们可见过?”


    谢相呴抚摸袖口的褶皱,摇头:“就算他知道我在此处,怕也不会想到来看我一眼。”


    “川明,这话太丧气。”二皇子停了一停,才说:“若他执意要帮六弟……”


    这便是试探了。


    谢相呴当即起身拜下:“只请殿下不要伤到他,其余我也不敢强求。”


    “那是自然,”颜郜懿忙示意他起身:“辛苦你了。”又安静了一会儿,颜郜懿方才又道:“川明,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与你说,但是,”


    谢相呴忙说:“殿下请讲。”


    颜郜懿又看了看他,方才道:“选拔舞弊一事,纵然是本宫手下人办事轻狂,妄自揣度圣心,行事枉法,但此事到底因李宿揭发而起。据我所知,后续他又被官家私下召入宫一次,所以我并不觉得,这就是表面上那样简单,况且我与他谈话过一次,他虽没有明说,本宫却也能隐约察觉到,他所图不小。”


    谢相呴手指摩梭过手掌,却答不出话,颜郜懿也并不多说,只又一句:“你还年幼,心思被情爱所影响,在所难免。但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你……还是谨之慎之为好。”


    ……


    待颜郜懿走后,谢相呴走到窗前,将原本半张的窗户推动,彻底大开。


    外头已经下起迷蒙细雨,他站在其中,感受着雨丝有些许吹到脸上,衣襟上,而后又抱来琵琶,侧坐窗前,弹了一曲《雁落平沙》。


    曲调如同江水一般绵长远流,温润中带着几分孤寂。他闭上眼睛,随之沉浸在悠远的旋律和微冷的雨意中,琵琶声缓缓响起,仿佛真有一只雁穿越一切而来,天地间的万象都被这音律牵引着。


    似有若无的哀愁伴随其间,缓缓荡开,外头的雨也愈加密集,窗外的景色变得朦胧。


    谢相呴的手指轻弹,渐渐微低头,若有所思。


    指尖在弦上停顿片刻,随即又拨响了最后一声,音调荡开,仿佛一切都已随风而逝。


    第65章


    “谁在弹琵琶?”颜郜襄站在檐下,神色一动,四下找寻,目光所至,却只有烟雨蒙蒙,不见什么身影:“……弹得倒不错。”


    魏书陈拿着件披风走近,笑道:“哪里?还是殿下好耳力,臣只听得到雨声。”说罢将披风披到颜郜襄身上:“殿下仔细着凉。”


    “哼。”颜郜襄轻哼一声,由他为自己系好了披风,才问:“帐查得怎么样了?”


    魏书陈斟酌了下用词,方才道:“有些眉目了。”


    颜郜襄瞥他一眼,径自走进内间,他不放心玉州府衙的人替自己办事,因而只让自己的幕僚在此查账,眼下众人都忙碌,见他进来匆匆行礼。


    书案前摊开了数本账册,看似整齐,实则满是漏洞和虚假。


    为首的来跟他禀报,道:“殿下,表面上看,粮草和救灾物资的发放数量都对得上,所有的支出都有详细记录,似乎没有任何问题。但……”


    说到此处,他低头翻阅着手中的账册,继续道:“底下人做假账,常常借助篡改数量、混淆钱粮两方的记录,将发放的粮草数量虚报,或者通过调换账目中的签字,来掩盖贪污的痕迹。”深吸一口气,才道:“这些手段,都用上了。”


    说罢将册子呈到颜郜襄面前,让颜郜襄细看。


    颜郜襄扫过一眼,心下烦躁。这些钱粮本该直接发放到灾区,可是有些人早已暗中勾结,将一部分粮草转手卖掉,另一些则被扣押,重新入库,等着灾民耐不住了,高价卖出去。


    账面上的发放记录是虚假的,现在一盘点,自然就全数对不上了。


    “这些人手段倒是多。”颜郜襄摆摆手,示意众人停下:“你们都辛苦了,先下去歇着吧。”


    众人谢过他,才纷纷离开,内室只剩下魏书陈,颜郜襄缓慢到案前坐下,撑头靠着:“你怎么看?”


    魏书陈哪里敢说。


    这些账目层层扣下来,哪一层没有安国公他老人家或者门人的影子?况且除却安国公外,不少朝臣也位列其中,完全一团乱麻,全然不能动。


    即便如此,还是不得不答:“殿下,臣说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


    颜郜襄都料到他要说什么了,烦道:“那就别说了,想法子吧。”


    “哎,”魏书陈忙应了:“安国公既然已经同殿下说了清楚,那当务之急,就是殿下与玉州官府、玉州商户,同心协力,一并解决钱粮一事。”


    颜郜襄有些迟疑:“再叫他们捐,他们舍得吗?那日我频频问那个姓林的,他只一味推脱。”


    “殿下,”魏书陈细细与他分析起来:“那日杜知府还在,他怕是先拒了杜知府,为保殿下清誉,怎敢当场与殿下搭线?再说此时捐或不捐,已经由不得他们了。”


    “朝廷下令殿下来调度玉州灾情,详查贪墨一事,若他们肯出些力,此时共度难关,殿下对官家、朝廷有了交待,往后清算不说旁的,至少也算他们将功补过。”


    他说罢小心瞧着颜郜襄的神色,终于瞧见六皇子露出一个笑容:“那杜知府却是个蠢货,他既然不敢顶事,本宫偏要他顶事……罢了,你叫人把那个姓林的叫来,本宫要好好和他谈谈。”


    这是决心弃了杜知府了。魏书陈心里有了成算,忙点头去。


    ……


    玉州府衙内,小厮依照惯例,还在擦那块戒石铭,内堂却是蔓延出一阵阵药香,金参军看小陶罐已咕噜许久,干脆自己动手,盛药端去了杜玖集面前。


    杜玖集面色已经蜡黄,两颊凹陷,见了他来,也只抬抬眼皮:“今天的事都安排完了?”


    “都好了。”金参军把药碗放下:“大夫说大人积劳成疾,这样不好,还是喝些药吧。”


    杜玖集长叹一声:“喝什么?药效还没下去,脑袋先被砍了。”


    金参军却是一阵沉默,低下头去说不出话,杜玖集心道不好,连忙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金参军看他一眼,小声道:“六皇子私下把林老板叫去了。”


    轰地一声,好像一道惊雷从头顶劈下去,杜知州愣愣看着厅外院里细细碎碎的雨,手指都颤抖起来。


    半晌,他像是找回了神,重新问:“安都那边还没有回信?”


    “……”金参军犹豫着答:“没有。”


    杜知州彻底闭上眼睛。


    虽说只从六皇子刚到玉州那日的态度,他心中便隐隐有预感,觉得自己的仕途八成是走到头了,到底没想到那些人竟是这么狠心,如今这脑袋也要被推出去走到头。


    一时间百感交集,又是心酸又是懊悔,最后只叹:“早知今日,何必。”


    金参军见他模样,忙问:“大人,这可怎么办?”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六皇子也是小君,我这个为臣的还能怎么办?”


    说完这句话,又是长久的沉默。半晌后,杜玖集却是一抬眼皮,端过药来,原本灰败的眼底突然有了神采。


    金参军不明所以看着他,却听他悠悠道:“不过咱们玉州,深受官家看重,所来的可不止一位小君。”


    安国公和六皇子既然决心舍他,那他也自要竭力保命活下去。为这些人做事这么多年,他手中的东西可也不少。


    正舒心慢慢喝着药,感受暖意渐渐回袭来,流到身体各处,颇感熨帖,却不想外头一个小吏又匆匆跑来,道:“大人,坏了。”


    金参军忙呵斥:“坏什么坏?说话也没个分寸!”又见他打扮是府牢衙门的装束,便问:“府牢那里出了什么事?”


    小吏敛了神色,但还是看得出着急模样,道:“二位大人,六皇子身边的那个,十五六岁的,自说姓李,去了大牢,点名要见前通判!”


    清脆的一声碰撞,药碗被搁到一边,杜知州腾地从座上站起:“什么?你们放他进去了?”


    小吏硬着头皮缩着脖子答:“他是六皇子的人,咱们底下的人怎么敢不放啊?”


    杜玖集面色骤然一变,和金参军对视一眼:“看来本官得亲自去一趟府衙了。”


    ……


    李宿走进牢房时,空气异常沉重,细细的雨丝透过阴沉的窗棂洒进来,仿佛无数细针刺进。


    府衙牢房不比安都刑部,光线更昏暗,唯一的光源是走廊尚微弱的油灯。


    玉州前通判姚裴静静地坐在一角,背靠墙壁,面色苍白,眼中没有一丝生气,似乎早已对生死不再在乎。


    “您请。”衙役笑着带路,停在这里,李宿又打点了银子,他忙知趣退下。


    姚裴像是没看到李宿一般,头都不抬,直到李宿拿出一封信,自缝中递入:“这是我二位夫子钱澜、郭登楼给你的信。”


    姚裴一时愣住,匆匆抬头,先夺过了信,打开细看起来。


    虽不在名义上,但钱澜仍算是他的恩师,姚裴自觉受到教诲不少。至于郭登楼,则是三年前与他同榜的进士,二人感情颇深,互相引为知交,各自为官后还时常通信,但自他入了这大牢后,音讯便断了。


    姚裴将两封信一一看过,原本麻木的脸上渐渐有了动容,眼里也不免冒出些泪花,又旋即被他擦去:“……多谢你。”


    李宿答:“替老师送信,是学生的本分。”


    姚裴适才从地上缓缓站起,上下认真打量着李宿:“郭兄说曾经贫苦时教过一个孩子开蒙,想来就是你了。”


    李宿颔首:“不过,我自己还有些问题想问姚先生。”


    姚裴别过脸去:“但说无妨。”


    李宿问:“玉州三年换了两任通判,是为何?”


    姚裴不答,李宿继续问:“玉州作为靠近安都的富庶州府,为何府库空空,面对汛灾毫无招架之力?”


    姚裴沉默了一会儿,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似是愤怒,又夹杂着几分悲哀。他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你心里已有答案,又何必问我?”


    李宿语气平静,但目光仍直落在他身上,未曾移开:“我只是想从您口中听到实话。事发后关入狱中的前通判,想必对其中内情再清楚不过。”


    姚裴抬头看向牢房的铁窗,外头的雨丝打在锈迹斑斑的铁条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尽管已经习惯了呆在这里,他还是可以闻到潮湿的霉味。


    半晌没说话,姚裴似在衡量什么,最终缓缓道:“我在这里呆了三年,玉州的事情,自然也看得清楚。三年来,玉州变化,上到衙门,下到百姓,说变化到也不大,但有些人却始终没变。府库空空、粮草流失,原因的指向很清晰,他们力量庞大,我却不能为你拨云见日,那是在害你。”


    李宿只答:“事在人为,一切尚未见分晓。”


    姚裴微微眯眼,像是在端详他:“事在人为?你真的只是想查清玉州贪腐,还是想以此立威,谋求更高的位置?”


    李宿神色不变:“若不身居高位,何以行事?”


    姚裴沉默片刻,忽而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你比我更懂得如何在风浪里活下去,甚至翻起更大的浪。可玉州的百姓不行。”


    他缓声说:“你知道我为何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就是因为我也曾以为,事在人为。”


    李宿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并无轻视,也无退缩。


    姚裴低声道:“三年来,我做了什么,得罪了谁,我自己心里清楚。玉州三年换了两任通判,不是因为能力不济,也不是因为为官不仁,而是因为我们这些人碍了某些人的路。”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真心为民的通判,而是一个会听话、会闭嘴的人。杜知州能做到,所以他能做十几年的知州,若是他做不到,他们也可以换一个。”


    他转过头,眼中带着几分冷意,还有不忍:“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那些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今天你想查府库,明天你想问粮草,后天呢?你敢动他们,怕是你有再大的名头,也未必保得住。”


    李宿并未再答话,已经先听到动静,他道:“我还会再来找你。”


    说罢侧过身,见杜知州已带着金参军匆匆赶来,厉色命令身边狱卒:“把这个擅闯府牢的人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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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李宿站在铁窗前,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杜知州和金参军,倒没有什么反应,“杜知州恐怕误会了。”


    昏暗烛火下,杜知州缓缓靠近,身后跟随的牢吏身形高壮,脸上的络腮胡未及修整,粗犷且狠厉,握刀的手骨节分明,青筋微凸,仿佛随时准备出手。


    到此时,才看清杜知州眼底翻腾的杀意:“……本官只答应过六殿下查验府衙库房、账务一事,竟从不知道,殿下的手下人可以自由出入我玉州府衙。”


    他说罢,侧头看向一旁牢吏:“还不将此人拿下?”


    李宿拿出一枚令牌,挡住要上前的牢吏:“慢。我是奉令行事。”


    杜玖集依然不依不饶:“此人九月就要押至安都,由大理寺问罪,你如此行事,恐怕不妥,对六殿下无益。”


    李宿却回头看向姚裴,目光在他极瘦且布满伤口的身体上掠过,重新看回杜玖集:“说到此处,我倒是要问杜知州。朝廷既然如此安排,那他在牢中应有朝廷制定的罪官待遇,而非如此简陋,”


    不等杜玖集狡辩,他分毫不让,又直接道:“我来时已经问过府牢众人,皆说是杜知州授意。小人要警告您,莫要公报私仇,失了为官的品格。”


    本是来问罪的,却被他反将一军,黄毛小儿还没有官身就敢如此冒犯自己,杜玖集当即怒道:“你——”


    李宿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反倒看向一旁的金参军:“如今既然发现错处,就由金参军去补过吧。大齐刑法严谨,不可错漏。”


    李宿收起令牌,看向尚未战便已吃尽瘪的杜玖集:“杜知州还有何话要说?”


    ——


    玉州城外,商队车马缓缓而行。罗荣娘掀开马车帘,眺望前方城门,眉头微蹙。他们已经选了玉州遭灾最少的地方进城,然而街边的行人却仍然衣衫单薄,神色疲惫,显然日子并不好过。


    粮行门前了不少尚有余钱、前来买粮的百姓,低声抱怨与焦躁不安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荣娘利落跳下了车,抬眼望向那块写着“松山商行”的牌匾,脚步稳健,伙计见她衣着虽朴素,不过用几根银簪盘着头发,却很齐整,面上更没有灾民那样憔悴饱受磋磨的神色,忙迎了上来:“这位夫人,是来买粮吗?眼下粮价稍贵,不过咱们粮行的米,绝对保质保量。”


    罗荣娘并未回答,目光扫过伙计,又看向门口贴着的价目单,眉心微微一跳:“你们这是把粮食当金子卖?”


    只是晚来了几天,玉州的粮价竟然已经暴涨至两千八百钱一石,实在惊人。


    伙计脸色一僵,但很快换上常有的笑容:“夫人有所不知,今年灾情连连,粮价上涨也是无奈之举。如今已是市价,您去哪儿找,都是这个,还不比咱们这玉州第一粮行质量好,绝对没什么坏米。”


    荣娘心知他只是虾兵蟹将,并不欲多说,不想里头掌柜闻声却冒出头来,怒道:“哪来的穷婆娘?如今在灾年哪里都难过,这市价你不服也得买!要不然就饿死!”


    他说话毫不客气,罗荣娘哪里容得,冷笑一声,“市价?安都粮价时有波动,最多也不过五六百钱,哪怕是遭了灾也不至于翻上这五倍。你们玉州商会到底是在赈灾,还是趁火打劫!是不是都将咱们这些老百姓当狗耍!”


    伙计被她凌厉的气势压得一时语塞,里头掌柜也愣住,旋即不悦道:“穷婆娘不买就滚,我们商会有规矩,不容外人——”


    “你这贼掌柜,嘴欠的是不是?”挤在旁边的玉州百姓早将这些话听了清楚,原本因连日挣扎于温饱上的疲累顿时都被愤怒顶走,一个汉子当即往柜台里挤,怒骂:“奸商,害我们吃不饱饭,奸商!我打死你!”


    随他一呼应下,前面几个青年、小孩顿时一齐往前涌入,抵着那掌柜开打,粮行顿时乱成一锅粥,几个小厮连忙跑进要拉,却被人带着一并滚进去,玉州商行这下彻底纷扰起来,罗荣娘缓缓退出人群中,回到车马旁:“会长。都听见了?”


    “嗯,”里面女声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林老板已经把我们拒之门外多次,却兀自抬高粮价,他这位松山商行、玉州商会主事人,还真是有担当。”


    罗荣娘盯着商行来往的众人,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奸人,才道:“这个林老板既然不肯见我们,那就咱们逼他出来。他不知道,咱们平头百姓,不怕别的,倒真最怕饿死。”


    女子笑笑,颔首:“好,荣娘,看你的了。”才道:“我先去和阿宿见一面。”


    半个时辰后,罗荣娘静静站在一间废弃的旧宅内,手指轻敲着一张破旧的木桌。饶是她已经在安都住了多年,还是不耐受这玉州的潮气,心里轻叹一声。刚才在粮行闹事的几名百姓,经过一番争骂,脸上倒是没负伤,就是此刻正站在她面前,有些不明所以,还有些难免的警惕。


    “几位大哥,谢谢你们今日替我说话。”荣娘开门见山,“你们虽有胆色,但事情远没结束,如果就这样散了,松山商行和玉州商会的人只会觉得咱们不值一提,粮价只会更高。”


    一名壮汉挠了挠头,小声问:“我倒不明白,除这些那我们还能做什么?闹一场就已经得罪了林老板,万一他派人来抓……”


    “抓?”罗荣娘摇头,“只要你们能把事闹大,闹得满城皆知,就算林老板再厉害,他一个商人,也不敢对你们动真格。你们是玉州的百姓,饿的是你们,难道他还能把所有人都抓了!”


    几人对视一眼,实在是饿得不行,家里一大堆人都揭不开锅,难免有些动摇:“说起来是不难,可闹大了,我们也没底气啊。”


    “我可以给你们。”罗荣娘抬手示意,身后的伙计立刻搬来一袋粮食放在桌上。她指了指那袋米,目光锐利:“实不相瞒,咱们就是安都来的人,都是百姓,看不得玉州人这么遭灾,只为积攒善缘,以后两地也可以来往着做生意。加上运费,只卖你们平时两倍价,算得上极其公道了。”


    到此,才是关键处:“只是松山商行联合玉州商会一直抬着价格,怕我们一挂旗,粮还没卖给玉州的灾民,就被他们囤着抢走,那才真的完了。”


    她一通话条理清晰,表明目的立场,叫人不至于太怀疑,又抛出机会,实在叫人很难不意动。


    见几人已经十分不满,荣娘趁热打铁:“谁愿意带头去闹,谁就能先拿到这袋米。等事情成了,后面还有更多。只要你们听我的,林老板就必须降价,到时玉州灾民才有救。”


    壮汉犹豫片刻,先一步走到前头,咬牙问:“那我们要怎么闹?”


    荣娘立刻答:“盯着粮行和商会,找机会让更多灾民加入进来。告诉他们,越是闹,越能让玉州商会的粮价降下来!人多势众,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后头一个面白青年拉动壮汉,劝他冷静,才叹:“倒不是我们不愿做,而是不敢,你当那松山商行和玉州商会的主事在咱们这没靠山的?否则他凭什么在这做这么久的生意,到时牵扯到官府,哪由我们这些人辩解?打死了事!”


    最终他怅然摇头:“我看还是算了,谢过,这事我们不掺和。”


    “慢着。”正欲离开,抬眼却发现荣娘笑着:“既然如此,我也如实说了,咱们自安都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靠山谁没有几座?保证你们无恙。”


    ——


    上午迎着雨弹琵琶,虽然心情稍稍好些,下午谢相呴就觉得头脑有些昏涨,再到晚上已经全然支不起精神,只觉得周围冷得厉害,摸摸自己的手,倒是很烫,原来是发了温病。


    金步照料着他,帮他关窗、添炭火,请大夫看诊,又熬药,他不太肯喝,热热冷冷,反反复复,难受得厉害,想到还要吃苦、吃那么多苦,心里就酸涩难言,格外委屈,是以闻到药味就抱着布狐狸侧身躲到里面。


    金步也无法,别扭地学着娘的语气哄了他几句,还说给吃蜜饯,见没什么用,转而又说去请李宿来,他听了其实很期待,恨不得金步立刻去,却不再闹脾气,连蜜饯都没吃,乖乖闷头就把药全喝了,让金步不要去找李宿。


    金步真可恶,也就真的不去了,寸步不移守着他……夜深,意识朦胧之际,却隐约感到一只略为粗糙的大手温柔地抚过他的脸,又仔细给他擦了身体,换下被浸湿的抹肚和里衣,手也被握住,让他不再那么死死抓着可怜兮兮的布狐狸,可以放心地入睡。


    稍后些时间倒也的确没那么难受,好似不再那么冷,也不是热得厉害。


    不过睁眼醒来时,却无法确认那是真是假,更加难受。


    他听到自己有些哑了的嗓子:“……金步,他来过吗?”


    “嗯,是。”金步忙应下,靠近来看他,等着他下一步吩咐,可是谢相呴又无精打采地闭了闭眼,才问:“待了多久?”


    金步思忖片刻:“约莫子时三刻来的,待到快天亮才走,一直守在床边,李公子很放心不下公子呢。”


    谢相呴嘴唇动了动,金步连忙来给他喂水,谢相呴却想,依着李宿的性格,白天是不会睡觉的,他不会浪费一瞬的光阴,那岂不是因此一夜未眠?


    ……


    “你昨天在忙什么?”颜郜襄皱眉问。


    李宿答:“依照殿下所言,四处查探玉州其他衙门的账目。”说罢将一本册子递上:“殿下请看。”


    颜郜襄颇有些心虚地接过,装模作样看起来。


    他倒真不敢让李宿知道内情,但也绝不想放李宿留在安都。更怕他闹出个翻天覆地来,是以只分了这些忙且杂的活交给李宿,试图分散掉李宿的注意力,他就不信了,让李宿一天跑透半个玉州城之后,他还能有其他闲情和功夫去细究这些?


    却没想到,李宿这么快就能办完这些。颜郜襄耐心有限,只简单扫过几眼就收起目光:“好了,本宫会交给他们一起看,你下去歇着吧。”


    李宿却问:“殿下没有别的吩咐?”


    颜郜襄不敢和他对视,轻哼道:“真当自己劳碌命?魏书陈,把他送回去,看着他睡了再回来。”


    魏书陈压下笑意,近前来明嘲暗讽道:“这可是殿下独一的关怀,小李你好福气。”


    “谢殿下,不必送了。”李宿不看魏书陈,直接道:“毕竟魏大人看起来更有福气。我怕魏大人再摔一跤,我扶不动。”说罢,转身便迈步离去。


    魏书陈气不打一处来,偏偏反驳的话根本追不上李宿离开的速度,心里骂这小子走得这么快是不是故意炫耀?北方的蛮子长得高了不起?


    却听到一阵咳嗽声,而后颜郜襄再止不住笑,摆着手走进内室:“哈,那个姓林的不是推说今天拜见吗,怎么还不见人?叫他速速滚过来!别想着再敷衍。”


    第67章


    下午,谢相呴好不容易恢复了些精神,但还是没力气,只能睁着眼睛躺在榻上。


    听见外头又一阵沙沙声,问金步:“是不是又下雨了?”


    原本开得刚好的玉堂春被打得可怜,金步忧心忡忡关了窗,轻叹一声:“是啊,这玉州的雨下个没完,不知道那些灾民该怎么办,本就又冷又饿,还有河道……”说到此时,才自觉话多,连忙收住,看回谢相呴:“是我聒噪了,公子别怪小人。”


    “金步,”隔着帘子,谢相呴问他:“这些年你也跟着我读了不少书,我想问你,那天你听到我给皇子殿下说的那三策,觉得怎么样?”


    金步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颇感意外:“这,”


    谢相呴坚定道:“只我们两人,但说无妨。”


    金步又看了外头昏沉沉阴暗暗的天色一眼,才道:“……那三策,似乎不符合公子平日的行事。”


    李宿到底还在六皇子手下办事,若是二皇子太好过,他们便不好过了。其实谢相呴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子也昏了。


    谢相呴为他的小心好笑,真的也轻轻笑出来:“还是你聪明,这时也顾虑着我。不妨直接说那些都是昏招。”


    他这一笑,反而引出咳嗽来,本就温病在身,一时又不好了,心肺针扎一样疼,连忙止住,金步也近前来给他顺气,又给他热汤喝下,方才好些:“公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还是好生歇着吧。”


    谢相呴目光越过帘帐,也隐隐约约看到天色:“除了说这些,也没什么能做的,你说说原因吧。”


    金步斟酌了用词,才开口:“其实计策本没什么问题,但……小人虽然不知道上头的局势,却也隐约能看出,二皇子身边人太杂乱,又太过拘束自己,计策恐怕不能成。”


    “是了,那群蠢货,几次差点坏事。”谢相呴听罢,想到从前事,低低喃喃,才重新裹好锦被,老老实实躺下:“让你跟在我身边做随从,太屈才。”


    金步刚松一口气,听到这话又紧张起来,忙道:“小人就是个仆役,也是跟在公子身边才长了几分见识,公子折煞小人了。”


    仆役?


    若是从前,谢相呴可能还真的能将这句话听进去几分,可是现在却不行了,他缓缓摇头:“不是这样。阿宿他就……不,你能有这些想法,是你的本事,先前盐引的事,叫你去做,你也做得很好,看人很准。”自己是这样了,不知前路如何,若有机会,他会放金步离开,让他去他该翱翔的地方。


    金步已经猜到他说这句话时的心思,知道他是想到李公子一路的转变,因此有所感悟。其实他自己也从未想到过,昔日那个被挡在冰天雪地里、被拦着不让和自家公子见面的野小孩,能长成如今模样,甚至叫人不敢也无法预估他的未来。


    但怕引起谢相呴多思,金步反而捡了另一件事来问,因方才一番对话,倒也不再那样小心:“只是我还是不明白,公子为什么要对二皇子提这些?”


    谢相呴却没有回答,反问金步:“金步,你觉得李宿为什么不想我们的关系现于人前?”


    这又问到了金步,冥思片刻,才答:“这,小人还真不知道。或许李公子有他的谋算。但我想,他应当不会辜负公子的心意。”看谢相呴神色也有几分无措和茫然,方才继续说:“或许,也是因为他身份特殊些,近些时间做的事影响也不小,恐牵累了公子。”


    谢相呴又轻轻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好了,不想他了……我每天念着他,他却忙得没有时间想我,每天都和六皇子在一起。两个人到这一步,想念也不过徒增伤心。”声音不觉越来越小,他侧过头去,长长的发丝遮住面容,掩住眼底浮动的水光:“我睡一会儿吧,你也好好休息。”


    金步本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谢相呴已经轻轻摆手,只得“诶”一声,应着退出去。


    退出屋中时,外面的雨已经大了,一树玉堂春被打得七零八落,雨水都顺着外屋的窗成一道水柱,更显得屋里的寂静。


    ——


    三天一小雨,五天一大雨,雾气未散,李宿撑伞站在河堤上,脚下是未干的淤泥,混杂着腐败的草木气息,直扑鼻尖。


    河水虽然已退,堤岸却仍旧残破不堪。水位线的痕迹清晰地刻在石壁上,足有一人高。李宿俯身拾起一块石头,并未太过使力,只是随手一捏,石头竟然立刻碎成了粉末。


    时人常在夯土中加入沙砾,修建堤坝,他低头细看,这些填堤用的石料不过是粗糙的沙砾混合泥浆,质量远达不到朝廷要求,甚至连普通人家的房屋都远不如,稍遇雨水便化为乌有。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堤坝,几名工匠正懒散地抬着木板走动,似乎在做修补工作,因为下雨的缘故,动作也迟缓许多。但堤坝表面仅铺了一层薄薄的土壤,完全看不到任何加固的迹象。


    杜知州在六皇子面前将灾后举措说得轻描淡写,一笔带过,问河工只说已经修缮完毕,更何况目前更大的问题是粮食,想来在二皇子那也是如此。故而两方开始只简单看过,后续竟没有派一人来过河道视察,若再起汛灾,后果不堪设想。


    正思忖间,听得身后车轮滚滚,一队侍从和一马车近前来。


    郭登楼匆匆下马,刚到玉州就忙着找李宿,故而风尘仆仆,头发都有些散乱,神色更有些憔悴。


    李宿知道他忧心灾情,并不多说,只将堤坝质量给他看了,见郭登楼心火怒起,方说,“夫子初来,我要详细说说这玉州情况。”


    郭登楼深吸一口气,扫一眼远处的河道:“咱们去别处讲。”


    “夫子在朝中有些消息,想必也清楚玉州在朝廷和地方政府之间的难办之处,所以我只说玉州的灾情复杂。”李宿虽刚到不久,但连日奔波,已将近日所探查的一切梳理好:“玉州水网密布,因为连续暴雨,河水泛滥,郊外低洼的农田完全被淹,刚插下的水稻苗,灾情轻些的地方只是浮出田埂、随水漂流,差些的直接被水卷走,不见踪影,农民束手无策。”


    二人停在离河道不远的监工台下,此时这里没有人,视野倒方便,将周围都看得清晰,郭登楼暂且不插话,听着他继续说明。


    “至于城内。靠近河道的城南地区由于堤坝决口,洪水涌入城区,街道变成汪洋,民居倒塌,百姓无家可归。最严重时,甚至部分人爬到屋顶求生,城内尚且未清理干净,还有散乱的漂浮物和牲畜尸体,恶臭弥漫,急需医者前去预防瘟疫。府衙却只在此事上敷衍,只派了几名医者去,随时可能失控。”


    李宿声调平稳,却也沉重:“至于靠近城北或地势较高的地区虽然没有直接被淹,但因通货受阻、粮食供应中断,大多商铺关闭,更为萧条。富户囤积物资,高价售粮敛财,导致普通百姓陷入饥荒边缘,垄断又致使这样的局面循环,不用一年,百姓就会被彻底吸干血,繁华玉州自然也不复存在。”


    郭登楼的手已经紧紧捏住衣袖,至于微微颤抖,李宿却道:“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贪污严重,朝廷的赈灾粮发不下去,严重受灾区的灾民挤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孩子和老人尤为虚弱,死于寒冷和饥饿的不在少数。没有被洪水直接波及的区域,虽然也因为物价飞涨而困苦不安,却还勉强能糊口,对比而言,自然是后者更好。”


    李宿垂眼,终于未能彻底压住厌恶:“官府不作为。私下与商行勾结抬价敛财,甚至有意挑起民怨,对立两方,暗中怂恿百姓作奸犯科。只有这样,百姓对官府的怨言才会少,才会继续听从官府的调控,不至于起事。”


    “混账!这群混账东西!”抛却朝廷那些乱七八糟的党羽斗争,二位皇子之间的明枪暗箭,这已是玉州现在最真实的境况,百姓几乎被陷于死境,听到此处,郭登楼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不得好死的畜牲!”


    他在地方当了三年的父母官,尽管已明白了官场的昏暗,却没想到玉州衙门竟能走到这丧尽天良的一步,实在是又惊又怒,李宿拍着他的背,为他顺气:“当务之急是河道维修,不能再叫玉州百姓陷入更深一层危险中。”


    郭登楼直直点头:“是、是,”他被气得面色苍白,好容易才喘匀口气,望着连连的阴雨,又叹又怒:“民生艰难至此,二位皇子竟还只想着斗法,只将这玉州当他们的演武场,实在……”


    话未说完,也不敢说,李宿收手,却道:“无论何种情况,自然能有为我所用之处。”


    郭登楼思忖片刻,隐隐明白过来:“阿宿的意思是?”


    李宿直白答:“夫子既然得了官家亲旨,便代表圣心而来,守护玉州百姓,在所不辞。若是分别都向二位殿下提出汇报河工一事,事关重大,二位殿下宅心仁厚,想来绝不会将这威胁置之不理。”


    郭登楼闻言,略一沉思,神色却逐渐复杂。他自然清楚两位皇子并非真正以百姓为先,也知道李宿说得不错,玉州的局面,早已不是一两个人能单独改变的,只有两方借力,在两尊大神的斗争下施为,才能勉强护住玉州百姓。


    只是还有一层考量,郭登楼的眉头仍未舒展,犹豫说明:“但如此一来,岂不是直接将玉州置于朝堂斗争的风口浪尖?万一牵涉过深,恐怕更加难以收场……你同我说实话,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玉州本就在风口浪尖。”李宿缓缓答:“二位皇子自然是官家决定。但国家之败,由官邪也。玉州一群贪官污吏,背后操纵之人,我必将一一讨回,祭无辜百姓。或杀之,或严惩,哪怕今日做不到,来日也不会让他们跑过一个。”


    郭登楼看着他,双眸不禁微微张大。


    李宿的目光透过雨幕,落在远处河堤上,那些工匠仍在懒散地忙碌,仿佛眼前这残破的堤坝与他们毫无干系,更仿佛他们并非玉州子民,命运不是被同样几个人操控一般。


    “夫子,激烈的不是我,而是这世道。”他声音依旧如常,平静如毫不变色的山川、深渊。却砸进冰冷的雨里,振聋发聩:“若非如此,又何至于有今日这般局面?玉州百姓何辜?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想吃饱饭,穿暖衣,却要因他人的私欲,失去一切甚至性命,这又是凭什么?”


    郭登楼听到这话,心中先是无奈,而后却渐渐被震动一般。澎湃?怅惘?还是愤怒,说不清楚,但层层的心绪就这样一步步涌上来,难免为此折服。而后他长叹一声:“既然阿宿心意已决,做夫子的便随你一试。若不借此一搏,恐怕玉州难有出路。只是你在玉州稍显势单力薄,若有变数,切勿贸然行事,安全最重要。”


    “学生明白。”李宿凝视着那漫天阴雨,灰暗浓重,“学生近日还有些私事要忙,这河道一事,近日恐怕只能仰仗夫子。”


    郭登楼颔首:“这是我该做的。”才觉得稀奇:“竟然也有私事能绊住你的脚?看来事情不小。”


    他好奇问着,却在李宿眼底看见难得的柔和:“是,很重要。”低头看看布满泥泞的靴,这些稍后都要换下,不想耽误时间,李宿行了一礼:“学生先行告辞。”


    ————————


    下章甜甜蜜蜜。


    第68章


    昏昏沉沉睡了一天,温病反反复复,稍觉得身上轻松下,不久就又难受起来,谢相呴意识模糊,烦闷地翻了个身,盖在身上的锦被去被一只手往上提了提,他立刻睁开眼睛,便看见为他整理面上发丝的李宿。


    谢相呴轻轻抓住他的手腕,确定他的存在,才将脸轻轻贴在他温热手掌上:“……好热。”


    李宿垂眼看着他,伸另一只手将他乱了的里衣理好,他病容有些憔悴,乌黑的发丝贴在脸上,双颊越发瘦削,可面庞又因为温病散着不正常的潮红,黑漆漆的眼睛恹恹地抬着,可怜又美得诡异。


    干脆直接将他抱起,让谢相呴贴靠在自己怀里,“一会儿喝药,熬了姜糖粥,先喝点。”


    感受着他的怀抱,谢相呴好受很多,倚在李宿身上,声音微弱:“没胃口。”


    李宿摸摸他的背安抚:“喂你。”


    谢相呴才露出笑容,仰头看他:“真的吗?”


    “嗯。”李宿应下:“几时骗你。”


    谢相呴又得寸进尺,勾勾他的手:“我不想一直躺着,骨头都散了。”


    “不好。”但只须臾,李宿看他神情,又心软下来,还是妥协:“我帮你穿好外衣,抱你走走,外面下雨,不出去。”


    谢相呴却也不再应声,而是缓缓从李宿怀里退出,忽然问:“是不是只有我生病,你才会这么陪着我?”


    窗外的景象被细雨模糊,灰蒙蒙的一片,如同被陈旧的薄纱笼罩。屋内安静得惊人,谢相呴攥紧被角,不去看李宿的神色,也不去想,背后很凉很冷,心里滋味也是。


    四处奔波后,立刻来找自己的是李宿,始终想着他,记着他所有细微喜好的是李宿,一夜不睡也要陪着他的是李宿。


    他肯定很失望吧,也很委屈吧,自己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相呴,对不起。”


    谢相呴迟疑地抬起眼睛,看到李宿轻轻垂下的眉宇中,些许的沉默,没有责怪或是无奈的解释,只有自责和怜惜,李宿说:“是我不好,给你的时间太少。”


    可偏偏他越是如此,才越让人难以自拔、谢相呴别过脸去,泪水却顺着脸一点点滴落下来,心好像被狠狠揪住,被细细密密的针反复扎动,终于忍不住捂住面容,呜咽出声:“我知道的,我知道,不怪你,是我太贪心了。”


    一直挤压的心绪终于再此刻再压制不住,彻底爆发,他缩坐在榻上,因为哭得厉害,双肩剧烈抖动:“……是我太贪了,是我什么都想要。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怪你,我怎么还能怪你?”


    谢相呴心神一激动,胸腔就难受得厉害,呼吸都困难。但此时却被抱住,被纳入一个怀抱,从头被他的手掌安抚,直到脊背,对方收紧手臂,让谢相呴无法再挣脱或离开,面颊上的泪水被轻轻擦开,旋即是急切而不容抗拒的深吻。


    谢相呴怔愣着,眼泪都还没有完全停歇,却不自觉的仰头迎承这样忽如其来的亲昵。好近。


    这样的急切热烈从未有过。他从来都是冷静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全然不可撼动,好像也不会被谁的痴情打动,包括自己,以至于所有人。就连从前他们过分的亲近,也都是他在帮着自己纾解。


    可现在李宿紧紧拥着他,力道重到他觉得有些疼,肆意且毫不收敛地攫取着他的回应,寸寸缕缕都全不放过。他甚至看清李宿眼底的血丝怎样排布,能数清他的睫毛,却因不专心被罚,一时吃痛,只能闭上眼睛,放纵自己渐渐主动,依恋着痴缠,至沉沦于万丈深渊。


    玉州真的很不适合人居住,特别是在雨季中。空气湿润而黏腻,带着一股微妙的紧张,仿佛整个房间都在悄然随人呼吸。


    谢相呴的呼吸渐渐变得更急促,本就在病中的身体更加失去气力。然后要远离的头也被自后缓慢地托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压着他持续。他没办法,只能将手抵在身前,尝试推动李宿——并没能推动,但李宿暂停了动作,认真盯着他。


    须臾,鼻尖相互磨蹭相贴,谢相呴再度睁开眼,泪水和不安的交织也就此烟消云散,认真感受彼此极近的呼吸,望到眼里眉间。


    谢相呴轻轻将手搭在他肩上,一瞬间后,所有的情感都又无法遏制,继续化作缱绻的宣泄。


    雨声低缓而持久,像是远处低低的私语,细密得几乎让人听不真切,却又无处不在地笼罩着所有。窗外枝桠间残存的几朵玉堂春花瓣,密不可分地同雨纠缠,渐渐柔顺垂头。被雨不留情地猛打过后,再被残雨缓缓润泽,更加白润剔透,微微颤动,可怜又可爱。


    隐隐香气在空气中蔓延浮动,冷冽中透着一丝馥郁的甜意。谢相呴的里衣一半已经散开,露出白皙的肩头、手臂,还有穿在身上的抹肚。李宿帮他擦净脸过后,又换了丝帕来给他擦手指,他掌心被磨得通红,就乖乖坐在原处,眼睛都不眨地盯着李宿。


    他方才失控、不加遏制时的模样,让人沉醉回味,谢相呴更是跌迷其中,心神意动,不想醒来。


    李宿又近前,半环抱住他,手掌贴在他背上,单手解去他抹肚的间隙侧头在他颈上吻了吻。


    谢相呴的耳朵顿时滚烫,移开目光,话语中却没有多少欣喜:“……你还在哄我。”


    李宿不答,只是又为他擦净后背,换上另一件抹肚,因为一半要重新系在背上,方才又开口:“抬手。”


    谢相呴却微微摇头,继续发脾气:“你去陪你的六殿下吧,不用为我操心。”


    他以为自己说话已经很刻薄了,可却等不到李宿的生气,安静了一会儿,李宿问:“相呴,是不是我做得太差了?”


    谢相呴愣住,重新认真看向李宿,发觉他不是示弱,而是真心求问时,顿时慌神,连忙摇头,“没有,不是,才没有,我是胡说的,你不要当真。”


    他凑上前吻李宿,着急中一点一啄讨好地表达歉意,伸手环攀在李宿身上,李宿也顺势立刻将他抱起。


    就这样挂在李宿身上,亲密相贴,过会儿又缓了缓,谢相呴才撇去心虚:“但现在不胡说了。”白净的手指点点李宿的唇,又点到下巴,到突起分明的喉结上画圆圈:“我想要你,你不想要我吗。”


    眼神下移些许,直白肯定道:“你看,你就是还想要我。”


    说罢,他重新贴近李宿。李宿倒没有拒绝,只是微微偏移了些,狠狠一口咬在他脸上,谢相呴一怔,听到他难得有些生气了,咬过后紧紧在自己脸上盯着:“你最好记得这话。”


    谢相呴:“……”


    须臾间,李宿已将他的抹肚系好,又给他换了另一件里衣,脱去亵裤时,手掌却是在小腹下方摩挲着:“上次就想问你,原来这里确实有颗红痣。”


    谢相呴想遮掩,但没有退步的余地,只得轻轻问:“那你喜欢吗?”


    “嗯。”李宿应了。


    “嗯是什么意——”谢相呴没能说完,李宿已低下头,吻了吻那颗红痣,答了他的话:“就是很喜欢。”


    呼吸洒下来,谢相呴再也受不住,拖着发软的腿挣开他的手,软声催促:“喜欢也别看了嘛,快帮我穿。”


    李宿却沉默一刻,才突然说:“只要是你,我都很喜欢。”


    他说罢,很快帮谢相呴换好亵裤,重新把谢相呴揽入怀中,拿锦被来盖在他身上,免得他再度受凉,才重新郑重地解释:“绝不是因为你生病了我才陪你,其他时候,我也很想和你在一起。”


    谢相呴敷衍地点头,因为这句话开心了一瞬间后,依然闷闷不乐:“可是那些事比和我在一起重要。”


    沉默一阵,李宿却忽然没由来地轻笑了一声:“相呴,若我还是个目不识丁、身无长处,庸碌无能的……人,你会喜欢我吗?会这样离不开我吗?”


    谢相呴一时怔住,微微张唇,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先不答这个。”李宿摸摸他的头发,缓声道:“我跟你说点别的吧?好不好。”


    谢相呴颔首,换了个舒适的姿势,举着两只手在胸前,往李宿身上缩了缩。


    “狼和人很像,除非有额外收留,一支队伍基本就是一个家庭,成员是子女后代,一起行动捕猎,共同生存下去。”如今说起丹州的往事,他已经没有太大的波澜,但眼底仍有着复杂的情绪:“也因为互相照顾,帮助头狼抚育后代,所以一队狼群不会轻易被灭亡,受伤的狼只要不落单,也会更容易活下去。”


    谢相呴静静听着。


    “狐狸不一样,更爱独来独往,有伴侣后也不会变,除非食物不够,不然不会和幼崽生活在一起,再加上狐狸皮毛好看的缘故,更容易被人狩猎。”


    谢相呴依稀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你喜欢狐狸吗?”


    李宿点头:“喜欢。”他弯腰低头,唇贴着谢相呴的脸,轻轻摩挲。谢相呴因为痒,侧头要去躲,却被李宿的手背抵住脸,挪动不得:“其实狐狸不狡诈,更不坏,那些不过是人赋予它的特性罢了。狐狸敏感,胆子也很小,记仇。捕猎的时候……更乖,很有趣。它像狸猫,会跳得很高,一下把头扎进雪堆里,有时候控制不好力道,还会不小心把自己撞疼,那个时候就嘤嘤嘤地叫起来。”


    他说得这样生动,谢相呴不免听笑了,“……你好坏,明明在骂狐狸。”时隔多年。他还能说得这样细致,一定没有少回忆。他肯定很想回丹州再看看。


    他也很想,想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去。


    “我没有,”李宿说:“狐狸真的很好。”


    谢相呴停了停,才继续问:“那如果是你,会想拉一只狐狸加入你的族群吗?”


    李宿却反问他,声音清晰:“它天性如此,为何要勉强它、驯化它?”


    谢相呴再度怔住。


    李宿方才继续说:“我真的喜欢它,会让狐皮成为不能出现的禁物,让它成为百姓心中的祥瑞。会给它穿上铁造的爪子,给它的头戴上护具。让它可以自由去所有想去往的地方,它喜欢独来独往,那便独自捕猎,独自存活,没有任何威胁。”


    ……


    所以,这就是你心中的爱吗。


    谢相呴抬眼看着他,声音不觉有些颤抖:“那如果……它哪都不想去,只想留在你身边呢?”


    “我会很开心,但我还是会这样做。”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力道骤然收紧,甚至叫他觉得疼、有些喘不过气来,可是李宿的话却与动作截然不同:“我不怕它离开,若有一天那是它想的。我只怕它无力,怕它受苦。”


    谢相呴缓缓靠近,将脸埋进李宿的胸口。他闭着眼,呼吸轻浅,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片能安心歇息的地方。


    李宿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动作,心里柔软得几乎化开。他低头在谢相呴发间轻轻吻了一下:“相呴,我会尽我所有能力做到这些,所以我绝不会松懈。”


    谢相呴抬起头,眼眶还有些泛红,但神色却比之前平静了许多。他凝视着李宿,忽然伸手握住他的衣襟,像个孩子般倔强又执拗,讨要着承诺:“那你说过的,别骗我。”


    “嗯。”李宿没有犹豫,“从来没有骗过你,也不会骗你。”


    终于得到了某种保证,谢相呴整个人松懈下来,却又害怕这片刻太过短暂,难以抓住,更依恋地抱紧了李宿。他坐起了些,靠在李宿肩上,低声喃喃:“其实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是不懂,我只是怕自己留不住你,我害怕。”


    李宿眉心微微蹙起,没有马上回答。但他收紧手,一句话就让谢相呴安心好多:“别怕。”过了片刻,他明说:“相呴,世间所有、种种因缘,若我狠心毒辣,不顾一切,便皆可割舍。唯独你,无论如何我不想放开。”


    ……


    大概世间再怎样震撼的奇景奇事,也抵不过此时此刻无言的感动。


    谢相呴一时酸涩难言,心中情绪翻腾起伏,千言万语,却说不清。


    可就在这须臾,忽地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什么,又突然扭过头去,连忙说:“把照子拿过来给我。”


    李宿不明这突然的转变,拿来案上的水精照递给他。谢相呴忙接过细看自己面容,却直直愣住。剔透照子里的他病容憔悴,瘦得可怕,发丝贴在脸上,因为刚刚情动过,又哭又笑,更加狼狈,和平时相较,简直丑陋不堪。


    他有些傻傻地放下照子,而后捂住自己的脸,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不留出一点缝隙让李宿看见,忙道:“别看我。”


    挣动着要从李宿怀里退开,未能成功。李宿拿开他的手,认真注视着他:“亲亲怎样都好看。”


    “……”感受着被他的目光这么直白且一览无余地一寸寸打量过自己,原本就起起落落,现在又因病容焦躁的心却真的舒服很多,谢相呴本就因病发烫的脸也更热,顾不上自己现在多难看了:“你怎么忽然又这样叫我。”


    上次这样叫他,还是因为幸英勋的事情哄他,好久没有听见,说不上是惊喜还是羞赧。


    李宿答得坦然:“你既喜欢,以后都这样叫。”


    “那是因为所有亲近的人都叫我相呴,我们也总得说点旁的吧……郎君。”谢相呴果然不再计较,轻轻唤了他一声,将手递到他掌心:“你刚刚自己说的,不要放开我的。”


    那我也不会放开你。


    我会死死缠着你,永远永远,哪怕你挥刀向我,将我砍疼,都抓紧不放。


    ————————


    [粉心]


    第69章


    颜郜襄坐在主位,神情冷峻。林潭淳垂手立在一侧,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细看却觉疏离防备。


    “玉州的赈灾已拖了太久,你们也该出点力。”颜郜襄开门见山,气定神闲,魏书陈才接着笑说:“殿下说得是,朝廷上下都盯着这件事,粮草和银两缺口这么大,若是耽搁了时机,林老板是个明白人,应当知道后果。”


    林老板微微弯腰,答话口吻顺从:“殿下所言极是,玉州百姓有难,我们松山商行和玉州商会作为本地富户,理应帮扶,同舟共济。但——”


    颜郜襄眉头一拧,听他继续道:“早前我们商行还有玉州商会已经捐了不少,真是掏空了家底。如今这缺口,又有灾民天天闹事,实在挡不住,怕是仰赖殿下,仰赖朝廷。”


    “够了。”颜郜襄怒得发笑:“少给本宫说这些没用的话,你也敢说掏空了家底?真以为本宫不知道你们背后的勾当!”


    林老板脸色微微一僵,当即跪下,与魏书陈异口同声:“殿下息怒。”


    颜郜襄最烦这些应承却不作为的模样,猛地起身,抬脚便踹在他肩上:“忘恩负义的东西,若不是外公提携,这玉州首富也轮得到你来当?”


    虽说六皇子时常突然发脾气,但魏书陈还是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捏着手才没叫自己退步,林老板身盘倒稳,没有东倒西歪,只将头埋得更低。


    颜郜襄愈发不满:“如今叫你们为朝廷做些事,个个便推三阻四,是想死吗?再不拿出诚意,就别怪本宫翻脸。”


    林潭淳面上笑容彻底收起:“殿下的怒火,林某岂敢当?只是商人图的便是长久之计,若将家底倾尽,日后如何再为朝廷效力?怕是再扶起一个,也没有那么容易。自然,若殿下已下决心,草民不敢违逆,只能尽己身所能交出账册,为——”


    魏书陈心里一惊,忙岔声:“慎言!”


    但颜郜襄的动作更快,径自将林潭淳提起,手掌狠扼住他的脖颈,目光如刀:“敢威胁本宫?”


    他收紧手中的力道,看着林潭淳那张谦和的脸上一点点变通红,又变成青紫的颜色,一字一句道:“玉州是谁的地盘,你自己清楚,想拉本宫下水,本宫现在就结果了你。”


    魏书陈见势不好,连忙来拦,林潭淳可以死,但绝不能死在玉州事未结束前,绝不能死在此时此刻!他自然不敢牵扯颜郜襄,只得跪在颜郜襄的腿边,连连磕头,砰砰作响:“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他虽肥胖,这块皮肉却是怎样都是薄的,贴着骨头,很快磕出血迹,高声劝阻:“殿下!殿下想想安国公,想想淑妃娘娘啊!”


    倏然之间,林潭淳狠狠摔在地上,颜郜襄大步转身回主座前,给自己灌了一大杯茶水,但怒气并未就此平歇,噼啪一阵,茶盏又尽数摔碎在林老板面前。


    林潭淳额头冒汗,大口呼吸,却不能发出更大的声响。他强忍胸肺中的刺痛,半晌才重新回答:“殿下,早先草民自请,求殿下查证我松山商行账册,殿下是否已查看过?”


    ……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颜郜襄按紧手下的案桌,心里风起云涌。


    外公只告诉他,林潭淳在玉州得力,近年办事不少,至于那个杜知州,只不过是捞了些许的乌合之众,可是却从未给他看过玉州递来的账册。


    见今日情形,难道林潭淳不是完全推脱,而是真的拿不出来那些银子?


    若是这样的话,那些钱岂不是就都——


    这个想法有些骇人,他被迫叫自己打住,不再多想,可脑中既然已有了这一念头,便再难平息,那可是一整个州府的赈灾粮,真追究下来,谁顶得住?不由转头看向魏书陈。魏书陈俨然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思急转,冷汗涔涔而下。


    正进退两难之际,外头忽然传来侍卫的通禀声:“殿下,郭登楼大人求见。”


    颜郜襄闻言,目光微沉,心头却莫名松释三分。


    林潭淳也不再多说,只再重重磕头:“殿下明鉴,草民不敢有丝毫怠慢,只是希望殿下体恤民情,给草民一步余地。”


    魏书陈会意,立刻趁机打圆场:“殿下,眼下要解决赈灾,还是得想个两全之策。咱们不如先见见官家钦点来辅理的官员,再做决策?”


    冷哼一声,颜郜襄转身向外走去中堂:“下去吧。”才抬手示意侍卫,“带郭大人进来。”


    门扉开启,郭登楼迈步入内。他身着官袍,步履稳重,拱手一礼,向六皇子问安。


    早先他就知道,爹爹已经点了臣子来辅理,倒未想到是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故而也不太在意。颜郜襄敛起怒气,语气依然冷硬:“郭大人来得正好。可是有事向本宫禀报?”


    郭登楼心知肚明,这位六皇子并不真心关心玉州的灾情,只是表面上应付一番。他仍是恭敬地拱手道:“殿下,臣初到玉州,便先依朝廷通过的赈灾策略查看玉州灾情,却发觉玉州河道的情况已经非常紧急,水位虽退,但堤坝的质量实在堪忧,恐怕一旦再有暴雨,后果不堪设想。”


    颜郜襄微微皱眉,依旧没有太多的反应,压不住眉目间淡淡的烦躁:“河道问题,本宫知道。只不过若不先解决百姓粮食问题,其他怕是难以动工。况且汛期已过,想来不会有什么大事,”他挥了挥手,似乎已经准备转向其他事宜:“你暂且回去,先稳住局势就是。”


    郭登楼却并未当即离去,只是再度朝颜郜襄行了一礼,方才继续说道:“殿下请恕臣冒昧。因此事若不尽快着手,灾民的生计恐怕更加难以维持,且官家派二位殿下前来赈灾下旨时,并未说明主次……”


    颜郜襄眉心一跳,忽地有些很不好的预感,果然,郭登楼继续道:“故而臣只能依照长幼顺序,先行向二皇子禀报。此时二皇子殿下已经派人去实地察看了。”


    颜郜襄的眼眸骤然收紧,只觉得铺天盖地都是冲着他而来的箭羽,一时头晕目眩,身形竟不由摇晃,好在手撑在案上,遮掩住了一切。


    老二行动这般迅速,分明及时想抢功绩,这个郭登楼更是可恶至极,也分明是明着都来利用他和老二,可偏偏他们却不能置之不理,否则传到爹爹耳中,那就真的完了。


    “……”颜郜襄重重调整呼吸,随即猛地转身,看向魏书陈。“你立刻带一队人去河道看看——”又立刻改口:“不,叫李宿去,他爱干这些事。”


    听到这个名字时,郭登楼心中不由狠狠一跳,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听着魏书陈连连应和,匆匆下去了。


    “郭大人,本宫立刻就派人去处理此事,”想着这回李宿却不能再说自己什么了,此时再看郭登楼,颜郜襄不免多了几分审视:“依稀记得,郭大人是前几年的进士?之后就在地方做县令。本宫近来忙于赈灾,倒是没顾得上为你接风。”


    郭登楼当即答:“殿下言重。殿下如此,是玉州百姓之幸。臣位卑言轻,能得官家信任,更是诚惶诚恐,自当尽己所能,为二位殿下分忧解难,平玉州疾患。”


    颜郜襄干笑一声,话语却还是冷的:“郭大人真会说话。本宫派去的这个人,到底年轻,行事若有不妥之处,还要靠郭大人多多周旋。”


    郭登楼却答:“二位殿下决策英明,臣都无异议,自然全力配合,以求玉州百姓安稳。”


    看来暂时拉拢不成……颜郜襄颔首,忍住眼冒金星的不适,便只能疏远了:“你下去吧。”


    等郭登楼离去后,室内再空无一人,他顿时失力,瘫坐在地,紧紧闭上眼睛。


    ——


    已是夜深,因着先前被李宿喂着用了些姜糖粥,又喝药,谢相呴已好受很多,头脑不再那么昏涨。但没想到,一醒来又不见李宿身影,环顾四周,还是没有,一时从榻上坐起,撑着床便要下地。


    “公子,”金步见了连忙来拦,要为谢相呴穿鞋:“公子怎么了?”


    谢相呴仍然不死心地打量着屋内,出声却笃定也怅然若失:“……他又走了。”


    金步闻言,忙露出一个笑容:“没有,公子放心,李公子还在呢。”


    看清楚谢相呴由沮丧到惊喜,再到迟疑,金步不由有些好笑,怕他胡思乱想,压低声音说明:“李公子他,呃……他在给公子洗衣。”


    “啊?”谢相呴眼睛微微圆睁:“你说什么?”


    金步低下头,憋住压不下去的微笑:“小人说了让旁人洗,或者我洗都成,李公子只摇头,雷厉风行去了。小人哪里拦得动他?其实公子前两日发温病换下来的贴身衣物,也是李公子洗的。”


    谢相呴也垂下头去,轻轻扬起唇。金步虽只三言两语,但他都能想到那时的情形,李宿肯定只摇一下头,不容人拒绝,抱着他的衣服就越过金步身边——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好,我知道了。”


    也不再惴惴不安,重新回到榻上,背对着外侧缩着身体躺下。


    肩膀却还是不由笑得发颤,将脸都捂住也止不下去,好久才勉强平息下去。很快听到屋中动静,回头去,看到李宿近前来时,又忍俊不禁,最终只能快速举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做遮掩。


    一只手轻轻覆在锦被上,隔着锦被贴靠着他的脸:“在嘤什么?”


    “哪里嘤了?”谢相呴当即拉下锦被,直勾勾盯着李宿:“才没有,你胡说。”


    “我不会听错。”李宿双手撑在榻上,将谢相呴环住:“嘤嘤个不停。”


    “胡说,胡说。”谢相呴连忙否认,伸手搭在他肩上:“就是在笑而已,”反手轻轻推了李宿一下:“没有嘤。”


    李宿抓住他的手,若有所思:“那你再笑一声,也嘤一声。我对比听听。若我听错了,我给你道歉。”


    谢相呴缠住他的手指:“……你几时也这样直白了?”


    李宿看似不懂:“是你说我胡说。”


    “就是在胡说。”借他肩膀的力气,谢相呴半坐起身,对视须臾后,便自觉仰头闭目,等待着迎接。


    被抱拥住腰身,受着吻着重新躺回榻上,李宿步步紧逼的同时还能分出闲心为他整理长发,铺散到另一个方向,防止不会被压到扯到,才将他带得更近,愈发缩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捧住谢相呴脸,以防谢相呴忽然躲避,手指却安抚般的摩挲着谢相呴的耳朵。


    他顶指处的茧较手上其他地方都要厚许多,耳朵偏是柔软不过的地方,被这样粗糙按揉着,立刻红透一片,激得背上如被什么轻微的东西密密麻麻地不断闪过,带来一阵不由自主的哆嗦,脚尖都不觉紧紧收缩。


    既然躲不开,谢相呴便不尝试负隅顽抗,只一味收紧手,牢牢缠贴在他身上,偶尔喘息的机会,撒娇唤郎君,求他停手或是轻些碰耳朵,李宿只如听不见一般,毫不疼惜,手掌更加重力揉捏。


    我行我素,实在太坏。谢相呴想,却舍不得闹脾气,好在李宿对他也不太狠心,好久后终于舍得放过他,抱他躺在身上抚背哄睡。


    “你不会走吧?”闹了这一阵,谢相呴确实有些累了,迷迷蒙蒙发问。


    “今晚都陪你。”回应他的是李宿平静的答话,隐隐约约能品出几分温柔和纵容。


    这样独独给予自己的柔情蜜意,足够让人晕眩,谢相呴枕靠着他,心满意足睡去。


    ————————


    [黄心]


    第70章


    李宿到时,两方的侍从都侯立在外侧,玉州府衙还是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不少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反而只扫了一眼一旁立着的戒石铭,而后径自入了中堂。


    颜郜懿、颜郜襄分别坐于两侧,身后各自跟着亲近的幕僚,玉州知府、郭登楼,则站在堂中,都微微垂着头。


    颜郜懿看着有些疲累了,但还是平稳温和的模样。颜郜襄一贯精神的样貌却有些灰败,撑着头看向李宿,毫不遮掩打量探究。


    他昨日让魏书陈去找李宿办事,李宿却不在住处,叫暗卫去老二那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人,神神秘秘不知跑去了哪里。偏偏现在一看,李宿分明也还是没有彻底休息好的样子,虽面色如常,精神不减,但眼底的红丝可骗不了人。


    ……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为什么这么瞒着?又忙着什么?


    直到李宿行过礼,站在他身后,他方才收回目光,率先发话:“人既然到齐,二位大人也坐吧。”


    随他发话,中堂内氛围顿时有些微妙。两位皇子各坐在侧,在场谁都不敢坐去上首,郭登楼正思忖着如何推辞间,杜知州却先有了动作,谢过后便在二皇子那一侧坐了下来。他心中有些讶异,但这也解了难题,为平衡便坐去六皇子一侧。


    “我与六弟召各位前来,是为商量玉州河道一事。具体情形郭大人已经上报,便不重提了,雨期不定,玉州百姓尚在水深火热中,重修河道堤坝势在必行,不容耽误,今日必得议出个章程。”颜郜懿出声,语气凝重。


    “二哥说的是。”颜郜襄看向杜知州,不掩锐利:“只是在议这事前,总要提些前情。杜知州,本宫与二哥来玉州前,你便上报朝廷,说大多数钱粮已用于河道修缮,是以我和二哥都全力为百姓解决粮食,未曾顾及河工,如今却出了这事,你是要欺天不成!”


    话至此处,他抬掌猛地拍下案桌,杜知州身体颤抖,一撩袍子便跪下:“殿下此言,臣万不敢当。”


    他连连解释,声音却没有表现得那样慌张:“臣请二位殿下明鉴,臣绝无且绝不敢有欺瞒之意。至于河道修缮之事,原本便是由朝廷的河道衙门统筹,臣只负责配合拨款,更要兼顾其他事务,实在心力交瘁。至于此次出事,可能是……某些事情沟通不畅。”


    “沟通不畅?”颜郜襄微微后仰,靠上椅背:“这么说,责任又推给河道衙门了?杜知州,本宫真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滑得不沾手的地方官。你真是当了个好知州!”


    外公怎么就选了这么个蠢货来地方!


    “六弟稍安勿躁。”颜郜懿轻声插话,微微摆手止住杜知州的颤抖与辩解。他的目光转向李宿,语气温和却带着试探:“听说六弟先前已让手下的李宿跑遍玉州各个衙门调查,想来他应当熟悉玉州情势,不如叫他替本宫与六弟分析一二,说说这河道衙门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又来打太极转移话题,这么维护……这杜蠢货果然转投老二了。颜郜襄自然不想叫他们如愿,不满驳道:“二哥太看得起他了,他才来几天,能知道什么?倒是你杜知州,做了这些年的玉州知府,还是一塌糊涂!”


    颜郜懿不怒不恼,低头淡笑:“事已至此,如何解决才是关键,六弟何必令自己怒火伤身?且为兄想,你既然派李宿去查,定是看得起、也信得过他的,还是让他来说吧。”


    装吧。装吧,看你装模作样能到几时。颜郜襄挥手示意李宿:“你来说说。”


    李宿道:“二位殿下明察。小人看过河道衙门早先调来的修缮文书,确实详细,但工程款项的分配却有诸多疑点,例如虚报价格、混淆数量,错漏及有意遮掩处数不胜数,追根溯源,是到账不够。再加上地方府衙并未严格督办,许多环节监察不严,致使堤坝修缮形同虚设。”


    颜郜襄烦道:“所以还是钱的缘故,你们玉州这群人是想要死吗!”


    “殿下息怒。”李宿敷衍地安抚,抬眼看着杜知州:“不过河道问题迫在眉睫,眼下再追究这些责任,怕也无法顾及。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堤坝安全。”


    “地方衙门、河道衙门虽有调度之责,玉州重灾,情况特殊,必要时也需其他地方官府也必须全力配合。如今粮食价高,其他地方州府无法轻易借出,但石料、木材,甚至草袋,却可以快速从最近州府借调,况且有二位殿下在此,更好行事。”


    事到如今,到底是不得不合作了。不过没有过多涉及钱粮,退而求其次也可。颜郜懿心中轻叹一声,又听李宿继续道:“河道修缮需要工期,衙门应先总拟章程,按轻重缓急,分段修缮。优先整治受灾最严重的河段,若物资充足,那么同时调拨物资,加固平原地带的堤坝,若物资不足,那便做准备转移百姓。”


    他还留着余地,未说到的地方,自然就是要自己和这六弟自掏腰包出银子了。


    颜郜懿与自己的数位幕僚对视一眼,微微点头,似有些满意,颜郜襄心里滋味却很是复杂,回头看李宿:“你倒是周全。”


    李宿却没有推辞,而是对颜郜襄道:“小人还有一愚见。”


    颜郜襄压下不耐烦:“说。”


    “为了加快修缮进度,劳工可从灾民中招募,报酬以粮食为主,既解河道之患,亦能稍缓粮食危情,及流民窜乱之象。”


    他倒真会给自己挖坑……不过,这更是个好机会。颜郜襄当即道:“好。这件事本宫自会解决。”才重新露出笑容,看向颜郜懿:“二哥以为如何?”


    这不是让两人都忙苦工,最后却叫老六尽收名声、得民心。颜郜懿微微捏紧手,但因是他叫李宿开的口,到底不好反驳。而且这事难办,老六不见得办得成,况且爹爹应当能以次看到自己的谦让。便颔首:“既是六弟手下人提出的建议,那是自然。只是辛苦六弟了。”


    方才重新看向郭登楼:“方才议事,倒是疏忽了郭大人。”


    他此言一出,许多人才想到安静已久的郭登楼,郭登楼站起身,略行礼:“臣并无异议,只是有两点要提出。”


    “但说无妨。”颜郜襄挑眉。


    郭登楼才道:“其一,向其他州府借调固然可行,但其中流程稍多,若有不慎,恐让二位殿下声名受损,还望二位殿下多加关注此事。其二,调度百姓转移一事,并无不妥,但百姓受灾严重,忍饥挨饿已久,心中恐怕多有不满,实乃人之常情。若要使他们暂离河道附近,不如借口预防疫病,清理尸体,再派人发药预防,多些安抚。”


    “郭大人不愧是爹爹钦点的辅理,心细如尘,考虑周到,我看借调一事,交给你就很合适。”颜郜懿出声称赞,看向颜郜襄:“既然如此,六弟与我不妨一起将手令交与郭大人,也方便他主理这事。”


    郭登楼既然不站队自己,那留他在玉州也没什么用处。颜郜襄颔首:“二哥说的是,那是自然。”


    商议过大概,确立部分事宜后,二位皇子便各自分开。颜郜襄打发了魏书陈去安排其他幕僚做事,只留李宿在身边,回到内室便坐下,直接问:“你昨晚去了哪儿?”


    语气不善,是要盘问到底。


    李宿答:“休息,见了郭大人。”


    “嗯?”倒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颜郜襄眯起眼睛:“你去见他做什么?”


    李宿道:“他是小人旧时的夫子。殿下曾经来找小人时,也见过郭大人。”


    颜郜襄头疼,翻找一番,却仍旧记不起:“你夫子不是钱澜吗?”


    “是。但小人那时方才开蒙,不会写字,姐姐就寻了郭大人,又私下教导小人。”


    ……他倒是真的实诚。颜郜襄想了想,还是想不起,但李宿没必要骗他。是以完全倚靠在椅背上:“过来。”


    李宿走到他身边,仍保持着一定距离,颜郜襄虽不太开心,但还是放缓了语气,问:“你们都说些什么?”


    “小人同夫子说了玉州情形,谈了些私事。”


    直至于此时,他的语气依旧公事公办,听着他的话语,颜郜襄合上眼,身体的疲惫不下,心里更莫名有几分酸痛兼着委屈:“哦?你也会说私事?本宫还以为你从不会跟人说这些,只会办公事。”


    李宿不再答话。


    他未曾看颜郜襄,平视着前方,侧角的花瓶雅致地插着几枝李花,花瓣虽小,但黄蕊珊珊可爱,自有一番生气活泼,点缀得周围都不在那么古朴沉重。若是也在谢相呴房里放上几枝,他应当会有一瞬的开心。


    “……”颜郜襄却没看到他的走神,也不再为听不到回声而恼怒,只是缓缓道:“那本宫今日就问你些私事。”


    他拿李宿没有办法。他终于认清事实。


    磋磨不能使他低落,强力也不能折断他,更无论无聊的威胁,施压。若自己不用他,自有别的人用他,毕竟这把刀若是转而劈向自己,显然更可怕。可是何时,曾经那只不厌其烦为自己捡回锦囊的狗,已变得这样无可控制?


    或许李宿一开始就并未对他服软。


    或许李宿一开始就不是一只狗。


    就像母妃和外公,一开始也没有……


    李宿颔首:“殿下请问。”


    “上次本宫问你,是否有中意的女子。”颜郜襄问:“过了这么久,也没想到吗?”


    话毕,他抬眼认真端详着李宿。却见李宿直直望着前方,眼底有一点柔情迅速划过,而后归于无法捉摸的平寂。


    颜郜襄顺他目光看过去,那是几枝花,他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只是有些深陷淤泥中的无力:“算了,本宫无聊问问罢了。你下去吧。”


    为什么李宿不会像别的人那样对他软言软语些?是李宿不会吧,他这种人,根本就不会做这些事,对谁都不会。所以李宿就算喜欢哪家小姐,那小姐也不见得会喜欢李宿这种人。


    李宿应下,走出两步,脚步却戛然停下。


    颜郜襄不解地看向他,李宿难得这样外露情绪,眉宇间似有纠结,但很快疏解开,变回沉静模样:“殿下,小人幼时在丹州,看过一幕。”


    颜郜襄:“你说。”


    李宿道:“丹州多山川,养马人驱使马群赶路,一味求快驱赶,不料前路是断崖,马儿惊慌,冲下断崖坠亡数匹。养马人见状,惊慌失措,幸而骑术了得,及时勒紧缰绳,才保住马群。”


    颜郜襄似有所感,微微点头,眼底却全是迷茫。他好像隐约抓到了什么,好像快要得救了,但好像也没有。完全没有。


    半晌才认命般重新闭眼,出声道:“这人倒是应对得当。”


    李宿却说:“苦海无边。”


    他再度行礼:“小人告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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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大家!至此玉州剧情终于完成铺垫啦,前方持续高能,大家准备好了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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