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公子,”小厮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说明:“我如今已不在公子身边侍候了,许多事情也没法告诉您。”


    “哦?”谢川明问:“这是怎么回事。”


    小厮长叹,说得支支吾吾,半真半假:“前些日子我们公子贪玩了些,拉我们替他打掩护,瞒着侯爷和夫人,谁知在学堂里出了那事……叫侯爷夫人将这事翻了出来,把我们各自打了十板,不准我们再服侍少爷,都赶去了院子外头做活。”


    “原来如此,难怪我看你走路都有些不便。”谢川明关切道:“既然挨了罚,岂不是会扣掉你们的月例,有钱治伤吗?”


    小厮眼底划过一丝精明,答:“唉,自然是没有的,多谢您体恤。”


    话刚说完,金步又将一袋银子送到他跟前:“我家公子心善,赏你的,拿去好好治伤吧。”


    他有猜到对方会给赏钱,却想不到这谢三公子几次出手都如此阔绰,常听自家公子念,说平宣侯府不过是个空壳子,这看着也不像啊……小厮一面思索,一面连连谢过,嘴上的漂亮话更是没停,直到谢相呴又问:“所以你家公子近几日如此颓丧,都是因为这个?”


    “是。但自然还有那李宿的原因。”小厮挨了打,又被罚了月例,想起此事皆因李宿而起,此时不免也有些怨气:“若不是他让公子丢脸难堪,又让公子被侯爷夫人惩罚,现在又怎会如此?公子可是恨死他了。”


    “……”谢相呴轻轻笑了一声:“你家公子又想了什么对付他的主意,是吗?”


    小厮忙应和:“您真聪明,所以谢公子不必担心,我家公子已经将此事说与大公子了,大公子听后很是心疼。”他分享着自己打探到的消息,握着手里的银子,想着某些人的下场,情绪也好起来:“过几日那李宿定会吃到苦头,公子的心情自然也就好了。”


    谢相呴面上笑意不减:“那你家公子准备怎么处置他?”


    小厮察言观色,更没觉得有何不妥,是以继续道:“公子说了李宿曾打过他的事,要挑断李宿的手筋脚筋,让他变成废人,再把他脸划烂,”不知不觉详细地说完这些,竟有一种发泄了愤恨的快意,才补充:“大公子都应了,说只要公子好好读书,什么都可以从他的。”


    沉默一刻,谢相呴似有忧虑:“这事倒不错,但总不好明目张胆去做,对你家公子会不会有影响?”


    小厮立刻笑了,有几分轻蔑:“我们大公子自有他的本事,谢公子放心就是。”


    谢相呴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微微颔首:“可知是什么时候?若他的事办成了,我再为他准备一个惊喜,想来他会更开心。”


    小厮低头想了想,反正这谢公子是站在自家公子这边的,钱还给的足。现在自己也说了这么多,便竹筒倒豆子,尽数提起:“应当就在这几日……哦,大公子说,他这几日忙,等蹴鞠赛结束便差人去办,届时谢公子再找我家公子就是。”


    金步此时才出声:“你既然已不在你家公子身边,说这些话可靠吗?”


    “自然可靠。”小厮急了,握紧手中的银两,忙道:“我可是跟在我们家公子身边最久的人了,旁的不到半年都要被公子讨厌,现在要进出公子的院子也不难。”


    听了这番话,谢相呴才微微颔首:“我知道了,辛苦你来这一趟。”但话锋一转,似是无意提及:“说起来,我之前似乎就在绣巷附近见到过你,今日也是在那周围才寻到你,莫非你家公子在那附近游玩?如此,我可要劝劝他了。”


    小厮面色微变,连忙解释:“三公子误会,是小人有个自小相依为命的哥哥在那儿做活,小人不过得闲时去看看他而已,和我们公子更没什么干系。”


    “原来如此,”谢相呴看向小厮,似乎信以为真,才慢悠悠道:“不过你家公子不开心,你也得想些法子逗他开心才是,带他玩些新奇的,看些精彩的,或是贯来喜欢的,总会让他好受些。我家中兄长有时管得紧了,想出府游玩,也是金步替我周旋。”


    他说:“哄得他开心,说不定就让你回了他身边去伺候,这样你的日子才好过些。”


    ……


    小厮揣着银子,先去他表兄家里。


    他倒没撒谎,他的确有个相依为命的表兄,两人父母双亡,小时靠些偷鸡摸狗的日子过活,后来失散,今年才相认。


    他表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长得凶神恶煞,早年犯过人命官司,也当过山匪,成了黑户。因为匪窝被捣,逃难来安都,原本都快病死在街边,却被好心人所救,也是命大。


    如今因和他相认,只想着兄弟两个过安生日子,再给他娶一个媳妇,干脆就住在绣巷附近,在甜水巷做打手,靠这过活,见了他来,招呼着他吃饭。


    小厮忙摆手,却拿出银子,分了一半予表兄:“收着,我今日得了赏钱。”


    其实细细看来,汉子凶虽凶了些,但也不算丑陋,只是左边脸颊上还一颗大痣,更叫人不敢看。他皱眉:“你那主子不是难伺候得很吗?”


    李吉星对身边人动辄打骂,身边人月钱虽多,但平日很难过,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半年便要换上一轮,若不是这小厮还算伶俐,又是被卖进府里签了死契,否则早不受这气了,哪怕赚不到钱都要脱身。


    “不是他,是他那未婚夫,平宣侯府谢三,算了,说了你也不知道。”不想叫表兄知道自己过得苦,连挨了板子的事情都还瞒着,小厮摆手,匆匆奔出去:“我走了,你自己吃些好的,多买点肉。”


    一晃眼已没了人影。汉子无奈摇头,给自己斟了杯酒:“……又去赌。”


    小厮一路奔去赌坊,身上似乎一点都不疼了。骰子摇得晃耳朵,开大开小人声鼎沸,六博戏欢呼声和哀哀的悔恨声连在一起,他精神满满信心十足,一卷袖子便要在赌桌上大杀四方,自觉眼光毒辣,技巧极高,定能杀他人个片甲不留。


    再被打手推搡出来的时候,已输了个精光。背上被打的伤也隐隐作痛,小厮还一边回味着先前的滋味,一边失魂落魄,如行尸走肉一般,唉!方才那局怎就押了小?怎就下错了注?自己分明那样会赌,只是运气差了些!


    如今还差了赌坊一屁股债,按他那些月俸,怎么还得上?表哥的钱已经全给他还债了,这样下去怕不是要被赌坊的人砍断手脚——正思及此,脑中竟忽然闪过谢三公子所言。


    玩些新奇的、看些精彩的,或是贯来喜欢的……?


    他家公子什么新奇的、精彩的没见过,可最喜欢的还属博戏,否则就不至于接连在书房里玩这么久了。他确实没钱,可文信候府家大业大,公子手指头漏点给他,都够他玩的了,再说李吉星已十几岁了,耍些手段也不是进不去赌坊。可是侯爷夫人那里……


    “我家中兄长有时管得紧了,想出府游玩,也是金步替我周旋。”


    那些话又闪过去,小厮匆匆返回茶楼,见金步竟然还在那里,一时惊喜交加,连忙上前客套寒暄:“你家公子还未回府吗?”


    金步往里看一眼,才压低声音答:“闲事少管。”


    “诶,别这样嘛,咱们都是做下人的,”想到谢二公子的严厉,比起侯爷和夫人只有过之而不及,小厮心痒至极,咬咬牙道:“好兄弟,就跟我说说你的法子吧?怎么帮的你家公子?等我赚到好处了,少不了你的。”


    “银子倒不必了。”金步面色稍缓:“但以后若有消息,你得同我说,我也需讨我家公子开心。”


    小厮哪有不应的,连忙颔首,再三保证,金步方才凑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他心下一喜,又匆匆谢过后就快速奔回文信候府,李吉星见了他便是一脚:“滚去哪里了?”


    父母只知道他不学无术,整日在书房同小厮们玩,却不知道他究竟在玩什么。可尽管如此,身边的小厮都已经换掉了,他更不敢拉着爹娘安排的人玩博戏,这样始终被拘着,不能玩牌,李吉星心痒难耐。


    也是因着朝思暮想却不得,精神愈发萎靡,故而本没什么大力气,原本倒也不太疼,但正中伤处,小厮连声哟哟,才解释:“小人看公子不开心,便想着如何才能让您高兴些,这不特意去想法子。”


    李吉星轻嗤一声,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能有什么法子?爹娘叫那些人看得这么严,就算把你调回来也没用。烦死了!”说罢又是一脚,小厮却不躲开,只凑近了些,低声笑:“这法子绝对管用,公子一试便知。”


    ……


    因秋意渐渐上来,罗荣娘说要做两身新衣裳,李宿便替她去布料店取了两匹料子,回来时正见到一个仆从打扮的人站在酒楼外头,看着有些面熟,似乎等待已久。


    那仆从见了他,面色微变,果然很快上前,倒也不多说什么,只将一张纸塞到他手中,转身便匆匆要走。


    可不想李宿立刻换了单手抱料子,先人一步,快速反捉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后一带,眨眼间便将纸塞了回去,而后松开手:“不明不白的东西,自己拿好。”


    因骤然失力,金步不由往前趔趄了两步,瞪大眼睛。


    好大的力气!好快的手!


    而男孩已经重新换回两手抱住衣料,转身快要走进酒楼中。


    “慢着!”金步连忙出声。


    李宿终于回过头来。


    手腕被猛抓的地方还有些隐痛,金步额头冒了点细汗,忙走近低声道:“我是平宣侯府谢三公子身边的人,是他叫我来递信的。”


    话落,面前的人似乎终于放下了戒备。


    李宿这才重新接过纸,却仍然不多话:“好,我知道了。”


    第32章


    李吉星出赌坊时,外头的天已经大黑了。他随手扔了一吊钱赏给小厮,大摇大摆走着:“如何?方才那一手出得极妙吧?”


    小厮快速将钱收起,连连应和:“那是自然!少爷可是吉星下凡,到那地方自然大杀四方,只有赢的份,旁人都惧怕您的气运。”


    李吉星被这话哄得高兴,不由大笑,再扔出一吊钱:“赏你了。”


    小厮连忙接住,又小心翼翼跟上去,试探道:“只是小的带您到这儿来,可……”


    “放心吧,赌坊那些人一开始还不是不敢,现在不也得恭恭敬敬迎我。”李吉星先打断他,摆摆手:“兄长这段时日正忙着,才没功夫管我,至于爹娘那里,我看你的计策好用得很,他们哪能发现?


    又忍不住轻嗤:“唉,本少爷不过随手玩玩,那点银子撒水里都听不到个响,谁去想这些?”


    小厮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路又说了许多漂亮话,才同李吉星一并回了府中。


    看着这主仆二人离去的身影,赌坊外的两个打手互相递了个眼色,也匆匆入内。


    第二日谢相呴又请了假,人则入宫陪公主。


    出了平宣侯府,他更方便将人支开查问:“属实吗?”


    “属实。”金步低声答:“二人相依为命,那赌鬼竟然也舍得拿钱给他哥哥,但他那个哥哥,手上不怎么干净,是个亡命之徒。”


    过了会儿,谢相呴才答:“哦……你再去舅舅那里走一趟,帮我取些银钱。”


    他到的不是时候,公主正在发脾气,宫女们个个噤若寒蝉,一言不发,唯有与他相熟些的贴身侍女向他递了个眼色。


    大约是想着什么事情,公主的眉头拧得越发紧,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注意到行礼已久的谢相呴:“你是何时来的?快起身吧。”


    “公主在为何事烦心?”直到这时见公主神色稍稍缓和,谢相呴方才开口。


    公主轻叹一声,望着他,反而因为他的年龄,倒没怎么在意:“虽然丢脸,但本宫倒可以同你说说。”


    谢相呴很快清楚了来龙去脉。


    平穆公主虽受官家宠爱,可公主的母妃出身并不高,从前谨小慎微惯了,如今虽已身居妃位,却还改不过去从前的脾性,总想着忍气吞声,就连被得宠的才人骑到脸上去了,都一声不吭,只念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将公主气得半死。


    “若说从前,母妃是因为没有依仗才如此行事,可如今她有我这个女儿在,又是一宫主位,何以如此怯懦?”公主又说到气头上,狠狠推了案上的一方青石荷叶摆件,倒像是恨其不争更多些。


    “公主不如想想,娘娘平素最在意什么。”谢相呴终于答。


    颜穆珍本只是想将心中的憋屈一吐为快,倒真想不到此事也能得到谢相呴的主意,转头看着他,一时有些惊了。


    “世人大多求安逸二字,若非被逼到绝境,何来卧薪尝胆、破釜沉舟?许正是因为娘娘如今已身居妃位,又有公主倚靠,故而才更加谨慎内敛。”


    ……公主的母妃是如此,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说得对……”细细想来,颜穆珍不由笑了。其实道理并不难懂,缘何她就是没有想到?大概是只顾着生气,一时心里也有了计划,立刻露出笑颜,“最先见到你时,你便帮本宫解了作诗的麻烦,现在还能为本宫出主意。”


    再看谢相呴模样精致,一张小脸上似笑非笑的眼睛,也和他哥哥有几分相似,不免更加喜欢,竟轻叹着说了句体己话:“可惜本宫没有你这样的好弟弟。”


    颜穆珍是肺腑之言。仔细想来,她虽得官家、皇祖母喜爱,可是母妃只得她一个女儿,宫中的兄弟表面爱护尊敬她,但哪里会这样真心相待?若真有个兄弟,母妃今日也不至于还这般畏缩了。


    听着她平缓惆怅的音调,谢相呴的心像是骤然被针扎住,细细密密的疼,让人难以喘息。


    可他依然听见自己开口,声量很低:“殿下,”恰到时机的欲言又止,面上却依然照着预想般微微摇头,玩笑般说:“旁人都只当我是个孩童,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颜穆珍却握住他的手,温声道:“你是生暗人,许多事也不好同你兄长说,如今你只当我是你的姐姐就好,有什么事都可以同我讲。”


    自称在此时悄然变了,公主身体很好,握着他的手泛着暖意,却又柔和,和母亲一样,也和姐姐一样。


    谢相呴微微张唇:“我……”


    在他的有意促成下,平穆公主又与谢川杉见了几次,二人私下会面的行为虽有些逾矩,但到底懂得根本分寸,不会出什么错。


    公主喜欢兄长的温柔风雅,至于兄长似乎也动了几分真情,大抵再过几月,赐婚的圣旨便会传到平宣侯府。


    哥哥与公主到底还有七分真心,可自己这样做,与利用算计母亲的父亲和平宣侯府众人,有什么区别?


    去利用,去算计,去伤害。


    痛楚仿佛连到指尖,他衣袖下的手都不自觉发抖,谢相呴难得仓惶地抬眼看公主,却见颜穆珍关切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倾诉。


    谢相呴深吸一口气。公主身体康健,不需要自秋便燃炭取暖,微寒的气息进入他的肺腑,冻得他险些哆嗦,“不瞒公主,公主应当也知道,府中长辈早就为我定下了和李家二郎的婚事,但我怕李家二郎。他阴晴不定,我不喜欢和他呆在一处。”


    颜穆珍思量一瞬,立刻问:“我记得是李贞的弟弟?”她又忙撩开谢相呴的衣袖,紧张问:“他对你动手了?”


    谢相呴摇头:“虽没有对我动手,行为却总不太规矩,且我们都在肖家学堂念书,李家二郎常常欺压一个出身低些的同窗,动辄侮辱打骂,我看着十分害怕,但大抵碍于文信侯府威压,他家父母也未曾管过。肖公子倒是看不过意说了两句,不料李家二郎反唇相讥,我劝他也不听。”


    “岂有此理!”颜穆珍曾由太后抚养过一段时日,祖孙关系极好,果然生怒:“肖氏为皇祖母母族,肖家子我也是见过的,是个好儿郎,皇祖母甚是喜爱他。这个李二竟敢在肖家学堂如此造次,莫非也未将我皇室看在眼底?”


    “公主息怒。”谢川明闻言连忙劝解,但出言却无意识火上添油:“其实李二郎本性大抵不坏,只是或许是因他哥哥得宠,行事实在——”


    “他有个那样的哥哥,德行能好到哪儿去?”颜穆珍却已顺下去直接定论:“何况一个幼童岂敢,他如此行事,也是仗着那李贞。此人媚上欺下,常进谗言,肆意诋毁朝臣,实在可恨。”


    说罢,颜穆珍扫向身边的侍女:“官家此刻应当下朝了,你去将李贞传到左掖门候着,本公主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威风可耍。”


    他没有选错时机,昨天他问过肖嘉佑,公主的舅家被李贞在御前暗讽奢靡,果然,公主动怒了。谢相呴始终并未抬眼,只轻声劝解:“公主息怒,勿要冲动。李舍人是天子近臣,公主此时若直接将他召到左掖门,似乎不妥。”


    他只点到为止,颜穆珍沉吟片刻,怒意渐渐消退:“你说得对。”李贞如今正得官家喜爱,谢相呴若不劝她,她真将李贞传去惩罚一番,极有可能叫官家不快,引火上身,还免不了被那些文臣参折子。


    正沉吟间,面前的谢相呴居然直接跪了下去。


    颜穆珍连忙要扶他,却听见他声音微弱,“李贞势大,我不想公主因我与他……公主今日愿意听我说这些,我已很感激。”


    颜穆珍一时更愤懑,更有些愧疚,恨不得直接去爹爹面前告状,但谢相呴的声音又响起:“家中有一处寻花园,木樨开得正好,兄长想邀公主共赏。李家二郎时常黏着我,想来也会到园中,只求公主能敲打他几句,让他待我不要过分放肆轻贱。”


    他小心翼翼看着颜穆珍,一双漂亮的眼睛泛起一层微薄的雾气,“公主,可以吗?”


    蓦地,颜穆珍想到小时候。那是爹爹还只是亲王,他猎到一只小狐狸,说要剥皮给她做个拥项,还让人将狐狸带上来,展示它美丽的皮毛。


    狐狸中了箭,却还活着,可怜兮兮哼唧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委屈地盯着她,叫她在爹爹面前哭成了个大花脸,求情一定要放过那只小狐狸,爹爹终究拗不过她,捏着她的脸同意了。


    谁想悉心给狐狸治好伤,亲手抱着狐狸玩时,那狐狸转头就狠狠咬了她一口,将她手背都咬得出血,而后遁入树林中,叫侍从们怎么去找,都寻不到。


    ……


    预想中,公主不应该沉默这样久,谢相呴的心情难免忐忑,想要再开口圆场时,却被公主伸手扶起,听见她答:“若我是个皇子,一定立刻帮你取消了这婚事,可惜我现在能做的,只是帮你警告李二。”


    谢相呴看着神色认真的她,眸色微动。


    平穆公主并未注意到他这样细微的表情,很突兀地问:“我很怕蛇,你兄长应该不会喜欢那玩意儿吧?”


    谢相呴不知道她为何忽然有此一问,但还是如实答:“……兄长也怕蛇。”


    第二年她又随爹爹去狩猎,却因为生了病,不能去骑马,更吃不下饭。但很快她便发现,每天醒来,窗户边都有新鲜的野果,有些还有牙印,她大胆吃了,酸酸甜甜,很是开胃。


    再过一两天,她恢复了精神,带着侍女要去偷偷找爹爹,过丛林时却意外踩中了一条大花蛇的尾巴,她和侍女晓得那是毒虺,吓得全身僵硬,动都不敢动,那只狐狸就在那时突然出现,去扑,去咬,和毒蛇缠斗在一起。


    ……


    颜穆珍笑着摇头:“真是个胆小鬼。”


    ————————


    回……回来更新了


    第33章


    入宫前,谢相呴和母亲一起用早膳,桌上一道桂花牛乳糕软甜合宜,谢相呴多用了一块,母亲见状,便提到平宣侯府名下的寻花园,说木樨开得正好,也叫谢相呴出去走走赏景。


    母亲一片好心,谢相呴自然应下。


    第二日下午,他便邀兄长去了寻花园,不过多时,一顶小轿也入了园中。


    行至园中木樨林外,芳香虽甜腻,其实也掩不住树木独有的清气,况且秋高气爽,还混杂冷意,这样嗅着,倒纯真许多。平穆公主的侍女已在外等待,见了他们盈盈行礼,谢川明才望向兄长:“我就在外头走走。”


    谢川杉颔首,掩饰不住的欣喜,笑着走入木樨林中。


    为方便与公主见面,他和兄长都没有带什么侍从,仅有的几人此时也一一屏退开了。


    谢相呴踱步向着心中的位置去,也难免想着些事。


    父亲是个不管事不中用的,母亲暗里已卖出大半嫁妆,为着整个平宣侯府,可即便她如此付出,却还饱受磋磨,自己昨日去向所谓祖母请安,她竟还敢提起姐姐。舅舅昨日又被弹劾玩忽职守,外祖的身体更不好了……终日忧虑思索,方才有的放松又一点点消失。


    至于李家人。


    李吉星可恶狠毒,而他全家的依仗李贞媚上已久,公主对他厌恶至极,日后自己亦有机会再去推动,若她愿意出手,文信侯府便也不算那样坚不可摧。


    他一人久蛰,却让李宿承担更多苦痛,自从那日知道那些事后,他已经等不及了。


    “谢相呴。”


    便是这个间隙,耳边好像传来一道不真切的声音,又远又近,近到好像就在他身边,远到更像李宿在学堂时同他的距离。


    等他四处张望,确认不是幻听时,李宿已从那一隅林荫中走出,但没有太靠近他,几步后便停在原地。


    他已走了一圈,谢相呴望了一眼隔着湖的木樨林,终是主动上前。从那时梅园叙话之后,那么久的时光已悄无声息流走了。两人好像很久没有再这么近过,尽管这也并不算太近。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谁先开口,因为太久没有说过话。


    不过,原以为要安静好久,才能由他说起正题,可是李宿的声音先响起:“冷不冷?”


    谢相呴难得有些发愣:“嗯?”


    李宿认真看着他,说:“你很怕冷,这里一直吹风,不冷吗?”


    “你这样,不是应该更冷。”谢相呴看着他两臂扎紧的薄袖,额上忽然一凉,抬眼一看,好像下雨了。


    再回头看一眼,侍女仍然守在木樨林外。


    他张唇想提醒李宿,话语却不自觉吞咽回去,抬眼向上看,一只手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撑在他头上,静默又极其微弱地为他挡着突兀的雨滴。


    秋雨绵绵,唯有以手作伞。


    再看李宿,他自己的眼睫却都已被打湿。


    两人躲进有些偏的亭中,雨渐渐大了些,雨声淅沥,雨丝如烟,可以遮掩很多东西。


    “李宿。”谢相呴唤他。


    李宿侧过头去,静静等着他发问。


    “你……”谢相呴又收回话,有些莫名:“我原本还怕你不会来。”


    “为什么?”李宿却反问。


    安都始终是潮湿的,一场秋雨,更添新寒,但是李宿似乎确实不冷,他先前在蹴鞠队里用尽了力气,自觉身上大抵有些气味,自觉站得离谢相呴远了些,先做了回答:“你说有要事,我自然会来。”


    要是不是要事呢……


    谢相呴说:“你上次私试的答卷,我有看过,写得很好。”


    “真的?”


    “嗯。”谢相呴道:“你很勤奋,又肯思考,自然有所回报。”犹豫一刻,他又说:“你有设法私下把课业交给夫子,是吗。”


    虽然是疑问,但语气却很笃定。


    李宿颔首,谢相呴一直都很聪明,如果是被他猜到,似乎不意外。


    谢相呴却说:“若非如此,恐怕钱夫子不会插手……还有,我知道,你不会就此放弃或服输。”声音轻轻散开,好像要一并落进雨里。


    不等李宿再发问到底所为何事,他却终于动了步伐。谢相呴移到廊柱后,看着李宿:“我好冷。”


    闻言,李宿下意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只有一件半臂,大概染了汗味不说,就算直接脱下来给谢相呴,那也是不成的——


    “你过来帮我挡挡风吧。”谢相呴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


    金步的身影从一处掠过,很快无影无踪。


    李宿敏锐察觉,往那处看了一眼,但心思只在谢相呴这里,并没有多看。他颔首,停在谢相呴侧面风吹来的地方,两人一时靠近了很多,李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气息,不过分浓郁,只若有若无一般勾着人的嗅觉,清新中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甜意。低头便看到谢相呴也盯着自己,眼都不眨。


    这情形仿佛已是很久前的事,说不出他们多久没有这么认真看过彼此。


    “还是好冷。”他道。


    谢相呴身形瘦弱,白似净瓷,说这话很可信。


    李宿便不自觉望向外边的雨。


    雨打得一颗颗小小的木樨花簌簌而下,落成一片金流,远处的湖蔓起一层雾连天。似乎没有要停的趋势。


    所以他更近些,想为谢相呴挡住更多风,一只手却在此时忽然搭在他腰上,而后还带着些微冷寒的人极轻地抱住他,那样清甜的气息这样从虚无缥缈的周遭萦绕,到直入他怀中。


    像被一枝藤曼试探性的钩住,像一只狐狸用尾巴在他脸上乱拂。又想到什么,李宿的身体立刻僵硬:“我身上有味道。”


    谢相呴将脸靠在他肩上,小声道:“没有。”


    撒谎。


    但李宿已放松下来,听着外界的雨声,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怎么回答。


    其实他惯常不算格外沉默,与人相处时也并不算无话可说,更何况是和谢相呴这样相识已久的人,但现在就是莫名陷入了僵局。


    抱谢相呴的感觉,和抱其他人时都不一样,他很瘦,单薄,不太敢用力,可是也不想太松手。他能感觉到谢相呴身上已经渐渐有了暖意,不再似之前那样冷了。


    而看一眼谢相呴,他似乎并不在意李宿的回话,枕着他的肩,还望着那片木樨林,或者望着更远的地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之后,他忽然轻轻叹气:“木樨很美。”


    木樨很好看吗?李宿下意识摇头,反应过来又立刻快速点头,只发出很轻的回应:“嗯。”


    雨势再大了些,残香飘渺,寒意渐袭,风吹得湖面发皱。


    谢相呴又轻轻唤他:“李宿。”


    李宿依旧保持应答。


    谢相呴却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因为贴得极近,他甚至能感觉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一阵轻颤,微妙又暗藏锋芒。


    “好戏开场了。”


    一句话骤然搅动了秋寒,他从李宿怀中离开,好不容易积攒的温暖立刻消散,目光直直扫向自雨中狂奔而来的身影,李宿也听到动静,侧头望去。


    李吉星的脚下溅起一阵阵水花,恨不得飞到亭中,他身后还追着个侍从为他撑伞,却跟不上他。


    李宿清楚地看到李吉星奔入亭中、狠狠地盯着他,抬手要打——下一瞬,李吉星的手被牢牢抓住。


    李吉星惊愕地盯着他:“你敢拦我?”


    习惯了李宿对他的遵从,这还是这段时日里李宿第一次忤逆他,且李宿用力极大,几乎要将他手腕攥断。


    谢相呴则握紧手,脑中还回想着那道几乎就要落到自己脸上的手,心跳骤快,强撑着才没往后退。


    “不准打他。”李宿挪步到谢相呴面前,将他挡住。而跟着李吉星的小厮领教过他的厉害,声音都有些发颤,强撑着喊:“你放手!不准动我们家公子!”


    李吉星怒火更甚,眼底竟有红血丝,他刚从赌坊里被请出来不久,正输钱输得烦躁,又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吼道:“听到没有?放手!”


    李宿盯着他,缓缓将手放开。而李吉星则立刻将李宿推开,再度抬手向谢相呴扬去。


    可那一掌仍然没落到谢相呴身上,这次李宿直接将李吉星抓开,毫不费力地将他扔到一边,李吉星重重被砸到小厮身上,主仆二人差点一同倒进雨里。


    谢相呴扫一眼木樨林,立刻也冲入雨里去,要扶李吉星起身。已是秋凉,雨落到他身上,每一滴都让人想发抖,然而还是强忍着寒意,伸手向李吉星。


    李吉星却将他猛然一推:“贱人!”


    谢相呴立刻被他推开,也跌落到雨中,手掌勉力支起身体,擦伤一大片,雨里李吉星的声音都不清晰了:“若不是你主动,他怎么进的这里?”


    他说罢便不管不顾地扑向谢相呴,如猛兽一般狠狠扼住谢相呴的脖颈,骑在他身上压制着他,让他完全无法使力反抗,耳边好像一片骰子摇动的声音,又顷刻间转换为雨声,叠在一起,烦躁!烦躁至极!


    愤怒立刻冲上云霄,李吉星手上收紧动作,掐着谢相呴让他被迫抬头:“贱人!我对你这么好,你凭什么——”


    谢相呴定定盯着他,雨滴打进眼睛里,有些疼,他却眼都不眨,心里生出一种极大、又极恶意的快意,再不过一息之间,掐着他的力道骤然松开,他一时失力,彻底摔到地上。


    侧头时,眼里似乎还因为窒息而冒着金星,三个人已经打到一起,李宿按着李吉星的肩,将他压在地上,令他不能动弹,李吉星拼命反抗,却得了他两拳,小厮则不断在旁拉扯动手,乱作一团。


    李宿一力降十会,很快令两人没有还手的余地,但小厮在李吉星的一声声咒骂里,忽然有了主意,他抬起手,直冲着李宿的眼睛去抠,李宿立刻察觉,偏过头去,可李吉星也在此时伸出出一只手来,要将他的脸按过去。


    谢相呴心惊无比,颤抖着要再爬起出声,可身上早冻得完全没力气——


    “住手!”


    两人的动作戛然而止,兄长的声音隔着雨传来,接着一个侍女很快上前,将谢相呴扶起。


    是公主的贴身侍女。谢相呴立刻松了口气,支起全部力气站起,而后看向冒雨而来的二人,“兄长,公主。”


    他雪白的脖间有一道明显的掐痕,脸上、手上都破了皮,全身都湿漉漉的,因为畏寒,还不由微微发抖,颜穆珍脸上骤然一变,厉声问:“这是谁做的?”


    第34章


    谢川杉接了自己的披风,忙套在谢相呴身上,低头紧张问:“怎么样?疼不疼?”颜穆珍也忙将他拉到伞下,用手帕擦他脸上的水。


    谢相呴全身颤抖不止,衣摆还滴着水,他头发都散了几捋,贴在一张脸上,面白如纸,嘴唇更看不出一点血色,却和脸上带红的擦伤对比鲜明,“我只是想拉开李吉星……”


    “要不是李宿拦着,恐怕我已经被掐死了。”声音全是失落和害怕,说话间,他不觉往颜穆珍的方向缩了缩,这时颜穆珍满脑子都只剩下他昨日的哀求,更加心疼,立刻伸手将他搂近,安抚道:“我和你兄长都在这里,不怕。”


    “李吉星!”谢川杉被气得不轻,直接出了伞,将刚刚站起的李吉星衣襟揪住,厉声质问:“你竟然这样对我阿弟!”


    “那个贱人!”李吉星挣扎着要脱开,破口大骂:“我就算把他打死了又怎么样,你们家敢吱一声吗?敢退亲吗?上赶着卖儿子就别来立牌坊!”


    他一通话下来,将谢川杉说得面色煞白,手背青筋暴起,偏偏李吉星怒气仍在,还觉不够,“平素给你们脸了是吧?我告诉你,哪怕是官家都要听我兄长的!他谢川明还装什么装,说白了就是个玩意儿,生暗人就是千人骑万——”


    话未说完,砰地一声,肉体被狠狠砸到地上的声音在雨里也清晰。谢川杉再回过神来时,单手悬在空中,只见李吉星已被扑倒在地,他身上的那个男孩的拳头如流星一般落在李吉星身上,每一拳都仿佛用尽力气,十分愤怒。


    “停下。”好在园中先前被支开的护卫很快听到动静,匆匆赶来,终于将二人分开,颜穆珍也已经冷静下来,“李吉星,你说的话,本宫可都一字一句记下了。”颜穆珍紧紧盯着她:“本宫也想见识一下,你兄长究竟有怎样天大的本事,能让你在此口放厥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李吉星懵了又懵,适才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女人。


    他只觉此人面熟,下意识想开口反驳,可被小厮扯了扯裤脚后,才反应过来此人自称“本宫”,一时冒了一背的冷汗,连忙跪下:“公主恕罪!请公主恕罪!那些只是我一时情急,我——”


    “聒噪。”话落,护卫连忙堵上了李吉星的嘴,将他扣住,颜穆珍冷声道:“本宫面前,岂容你放肆。”


    也不再看他呆滞的神情,目光转到另一处,问:“你是?”


    李宿也彻底明晰了面前人的身份,行礼的同时不由看向谢相呴,谢相呴原本也正看着他,却在他望过来的一瞬敛起眼眸。


    ……


    李宿明白了。


    他垂下头去:“回公主,小人李宿。”


    颜穆珍微不可察地皱眉:“李宿?你是文信候府的人?”


    “不是。”李宿摇头:“我是他们的同窗……今日是来送糕点的。”这是谢相呴在信纸上给他的缘由,他起初不明白,如今却用上了。


    他若不提还好,一经提起,倒让谢川杉顿时明了,所有记忆都回想起——他们竟还在私下联系?究竟联系了多久?瞒了自己多久?这个小官的儿子竟然也能进肖家学堂?由此不免看向谢相呴,可谢相呴只低着眼,全不做回应。


    “你倒是个能打的。”颜穆珍并未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目光难掩赞赏:“先下去换身衣裳吧,看看是否有伤,也好上药。”


    李宿被侍女带到园中一处偏园,匆匆擦净身,脑中想着自谢相呴写信约他来此至今日的种种,正要换上干净的衣服时,屋内忽然探出一个人头,正是那日送信的小厮。


    金步先是被他满背的疤和淤青惊了一下,才忙地道:“我家三公子有话相告。”


    李宿快速穿上衣服,颔首:“请说。”


    “三公子说,因为嫉妒,李吉星有意害你,手段狠毒,尽管他今日有意设计阻拦,却仍可能无法,你不必再留下,直接离开,公子自会在公主那里圆过去。最后,请你去钱府以讨教课业名义避上几日。”


    话罢,李宿已经将衣服穿好,他颔首:“我知道了,多谢。”


    ……


    颜穆珍冷冷看向李吉星。


    李贞刚刚得爹爹宠幸时,便觉得爹爹对她纵容太过,三番四次想要挑唆,好在她只是个公主,有没有同母的弟弟,不会与爹爹生出什么嫌隙,近来李贞却愈发放肆,私下里对她态度倨傲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弹劾她舅舅,实在叫人忍无可忍。


    “此人对本宫不敬,认错态度不端,实在可恶。”颜穆珍眯眼:“打他二十大板,现在就打。”


    李吉星惊恐地抬起眼,不可置信:“我也是勋爵子弟,公主岂能对我动用私刑?这不合规矩!”


    “规矩不都是我们皇家定的,你居然敢威胁本宫。”颜穆珍怒意更深:“简直不知所谓!再加十板。”


    李吉星还要再辩驳,公主却又下令:“把他的嘴给本宫堵住,听着烦死了!”


    听到公主动怒,侍从们连忙行动,将李吉星压下,举起板子就下手,一板子落下,好像整条腿都麻掉。到了此时,李吉星仍然不敢相信,哥哥在官家面前的脸,他们一家都连带着受惯了荣宠,平穆公主怎么能罚他?怎么敢打他!还有那两个贱人——


    “啊!”第二板子落下时,李吉星再支撑不住,鬼哭狼嚎地闷叫出声来,他倒是想求饶,可是嘴巴都被牢牢实实地堵上,一旦挣动,就又被几个侍从动手按回去,接着又落下板子,重重地打到他背上。


    谢相呴看着他的模样,心里却生不出什么快意,相比于李宿受到的一切,这算得了什么——完全不够。


    公主见他沉思的模样,回头道:“相呴,过来。”


    谢相呴走近,给她看已经包扎好的伤口,颜穆珍方才放心些,道:“不曾想这个李吉星如此恶劣,本宫稍后就回宫,向爹爹禀明此事,定要重重惩罚他,争取再将你们的婚约解除。”


    谢相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真的有可能摆脱李吉星,一时百感交集,说不出话来。那边却又闹出了动静,李吉星禁不住打,才十板子就晕了过去。


    ——


    夜间,宫中传出旨意。


    文信候李氏幼子口出不逊,冒犯皇家,实为大不敬。官家念起年幼无知,不忍严惩,然父责难逃,责令李氏加以管教,务必教子以礼,训子以德,另罚俸一年,以示惩戒。


    消息传回时,谢相呴方才清醒过来,他今夜受了寒,整个人缩在被中,睁眼都费劲,心中原有的点点希望却像温度一样,飞速散去:“怎么回事?”


    “公主见不到官家。李贞堵在前头,今夜在官家殿前跪了一夜,求官家宽恕他的幼弟。一边是宠爱的女儿,一边是宠信的臣子,且公主也罚过李吉星了。”谢川杉站在帷幔外,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帘,他才觉自己早已看不透在那之后的小小幼弟。


    可他还是忍不住发问:“今日的事,究竟有几分是你的计算?”


    李贞,又是李贞。只要李贞不死,李吉星就永远猖獗。


    谢相呴听到内情,心内更加灰败,侧头将脸埋进瓷枕里,一言不发。


    谢川杉听不到他的回答,又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相呴嫌瓷枕过硬且冰凉,又到秋日,母亲便差人为他铺了三层绒毯,如此才不至于冷。他将自己完全没入其中,终于答:“他会怎样对我,你都见到了。”


    “我知道,但——”谢川杉的话戛然而止,声音终究小了下去,李吉星白日里所言所欲,何尝不是正戳人痛处:“你先好好休息吧。”


    “哥哥。”谢相呴却叫住他,谢川杉停住步伐,才听他道:“不要罚金步,是我威胁他,他不得不做。”


    谢川杉闭目,正被李吉星的话折磨得愧疚难安,摆手:“……是我错了,你和他来往只别太明显,随你们去吧。”


    谢相呴闭上眼睛。但在谢川杉即将离开前,才再度开口:“我听说,二皇子快回来了。”


    二皇子外出游学两年,方才归来,谢川杉诧异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听母亲提到的。”谢相呴道:“他与咱们家过去到底有些纠葛,哥哥该去拜访才是。”


    “我知道了。”事实也的确如此,谢川杉并未多想,颔首:“你早点歇下吧。”


    他和李吉星的亲事,是他那位好祖母定下的,他知道不可能那么轻易取消,也从来没抱过这样的希望。只是他真的并未想到,李贞在官家那居然如此得宠,圣祖皇帝极为重视天家威仪,自开朝以来不断集拢手上权力,如此情形之下,何谈结党、世家?谢氏也正是因此败落。


    大齐皇室过去对于冒犯皇家之人,可是轻为削爵、重至流放,今日公主的举动,并不完全算逾矩。可是最终结果不过罚俸而已,真的能约束到李贞吗?


    半晌后,他才伸手去拨被他摆在床头的两个磨喝乐,一个发呆的小人,一个闭目的小人。磨喝乐身上已经有了一点刮痕,土偶木制,不足为奇,可金步告诉他,李宿身上全是这样的淤青伤痕。


    他还有什么办法,能保护李宿……


    ——


    李宿并没有去钱府,他匆匆回了酒楼一趟,同罗荣娘说了如今的情况,来财也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忽然将他俩都拉到僻静处,悄声问:“你说的李家,是不是就是你老爹之前投靠的侯府?”


    李宿颔首:“是他家。”


    来财又扫了眼四周,确信没人,才道:“昨日小绣巷的那家柜坊不是定了一桌子菜吗?我去的时候几个打手已经喝醉了,听他们说些胡话,只讲李侯府家的小公子是只肥猪崽,再养几日就宰了。”


    不知何时凑近的郭登楼也立刻明白过来,不由瞪大眼睛:“寻常泼皮无赖也就算了,这官宦人家的孩子,他们也敢下套?真是不要命了!”


    “有什么不敢?”罗荣娘见是他,松了一口气,才道:“这安都里的铺子,除却咱们逃难来的北人,哪家背后没有几个官撑着,落片叶子都能砸到个官,更何况是柜坊这种缺德地方。”


    李宿却沉默一阵:“他真在柜坊?”


    他在酒楼待得久了,常穿梭于市井之中,见过柜坊里的痴狂景象,也见过因赌而家破人亡的凄凉模样,更亲眼看到和美的食客一家短短半年就因此破裂,深谙其中的可怕。


    “那小子这么对你,如今你还想拦他不成?”罗荣娘见他神色就知道不对,忙拍李宿的头,好试图叫他清醒一些。


    李宿微微摇头:“他对我的确恶劣,但当初如果不是他家收留,我可能已经死了。”


    他还记得当时逃难来安都,一路上兵荒马乱,一家人到安都时,已经连饭都吃不上,若不是文信候府,那他父母恐怕最先舍弃的便是他。


    “傻小子。”来财又气又叹:“好,就算你真想拉他一把,他家现在要赶着整你,你又怎么办?”


    是。


    若不是李通文和谢相呴先后告知他,其实他当真没有看出李吉星这样恨自己。因为嫉妒?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嫉妒?李吉星嫉妒自己冬天下湖捞玉、挨打,嫉妒自己现在明知道会被欺凌,却只能逃避,无法动作吗?


    “我先去童府求见童大人,他若愿意见我,我便向他求问,若是他不愿意,那我再去求见钱夫子,总能找到解决的法子。他们只是想拿我泄愤,找不到我就应当不会轻举妄动。”李宿看向罗荣娘:“姐姐,这些时日你们小心些。”


    “阿宿。”罗荣娘强压着情绪,将头低下,她紧紧攥着李宿的手,使劲捏了捏:“你等姐姐一下。”


    她说罢转身便匆匆往后院跑去,很快又气喘吁吁跑回来,抓着李宿的手,将一块银牌塞入,又压着他的手指牢牢合上:“这是幸将军走时留给我的,说你若是有什么急事,便拿着它去童府。”


    说话间,她眼睛已有些红了,终是忍不住蹲下身,将李宿抱住,声音竟有些哽咽:“我们到底做错什么了?怎么就得罪他们了?究竟还要怎样?那些天杀的当官做侯的,整日不想着做些好事,就想着折磨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天蛮子打下来了,将我们都杀了,他们便开心了,左右都是一个死!”


    说到此处,难免想起北方城破,蛮子劫掠抢杀,数万人被迫南下时的情形,身体已忍不住颤抖起来。旁边两个男人听了她这番话,也不免黯然伤神,各自垂泪,偏偏外头食客还喊着,来财只能匆匆抹把眼泪,便“来了来了”地向外跑去报菜名。


    “姐姐。”李宿回抱住她,不由将手握紧,那块银牌在手里渐渐有了暖意,好像又化作了一股力量,源源不断注入他的身体。


    他道:“会变的,一定会的。”


    第35章


    蹴鞠赛那日,颜穆珍来得迟了些。


    昨日官家大赞李贞,消息传出,原本官家已厌弃文信候府的传闻不攻自破,她所做的一切倒像成了泡影,怎能不让人生气?难免愈发记恨李贞。


    幸而到时左右军还未入场。她一面目不转睛地瞧着场上动静,以作自己心虚的遮掩,一面靠近坐于首位的官家,才笑着行了礼。


    平穆公主乃是官家最宠爱的女儿,纵然方才显得礼数不周,官家也笑着赐座。她施施然入座后,目光便不自觉朝一处看过去,谢相呴原本也发着愣,察觉到她的注意后,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自家兄长的衣袖。


    宴会上,少男少女悄然四目相对,瞬即又分开,不觉都红了面庞。


    倒是——谢相呴侧头看向李吉星。


    李贞当真目中无人,前些日子官家才下旨训斥他一家,如今就敢让李吉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蹴鞠赛上,实在猖狂。


    而或许是伤未好就匆匆出去,又刚在赌坊里待了个通夜,李吉星眼下有淡淡的乌青,精神很差,看自己的眼神里也带着恨意。谢相呴却浑然未觉一般,甚至露出一个笑容:“你送我的玉狐狸,被我弄丢了。”


    突然见他一笑,李吉星的确被迷住了,下意识就想回以一个笑容,可意识到这句话的内容时,心头猛地一跳。


    “……啊?”他的反应也迟钝起来,好似被惊到,又好似还没回神。


    “抱歉。”谢川明虽说着抱歉,眼底却没有丝毫歉意,甚至半分情绪也没有:“说起来,六殿下之前还问起我玉的去向,我说是你所赠,你不如再向殿下送一块。”


    李吉星终于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猛地攥紧手,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谢川明却已经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六殿下知道了?


    李吉星不由左右张望,却恰好扫到六皇子颜郜襄高居上位,正吃果子,怕他看到自己,连忙低下头去,一时万分焦灼。


    不对……就算他知道了又怎么样?谢相呴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他又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又不知道——


    “砰!”


    思绪纷乱间,李吉星被这一声击鼓吓得全身一颤,他险些要叫出声,抬眼看去,面色顿时更加复杂,直至苍白如纸。


    将要一赛的左右两队终于出场,纷纷规矩地向座上官家行礼,这本没什么,可两队十三四岁的少年中却突兀地混进了个身量不太高的男孩,明显才十岁左右,也随着队里众人行礼,实在显眼。


    是李宿。


    是气度沉稳、庄严夺目的李宿。


    李吉星不知他为何会在蹴鞠队中,只又下意识望向谢相呴,却见谢相呴仿佛忘记了他们曾经说过的一切,毫无遮拦地看着场下的人,他和自己一样,有些惊讶,可又那么入神。


    他能看谁?


    场上这些人里,他还能看谁?


    他早该知道的,除了李宿那个贱人之外,他眼里到底还能有谁?


    官家对这些意气的少年颇为满意,面上带着笑,颔首示意,一旁的内侍才传令开场。


    随乐部一声哨笛,杖鼓声也响彻赛场,那群少年们初始筑球。


    李吉星强压下怒气,终于忍不住出声:“相呴,你在看谁?”


    谢相呴却再不避讳,只侧头冷冷瞥他一眼,“观蹴鞠赛,自然看场上左右两队。”


    李吉星一时气急,竟然伸出手来,想强拉住他,可忽然想到什么,他一眼眼望去——皇室宗亲、朝臣命妇、勋爵子女,除了官家身边关注着自己的兄长李贞外,满座人无一不专注地看着蹴鞠赛。


    而场上左右两军各着灰白两色半臂,十分清晰,尤其是那个灰衣小孩更好认出。


    因他的年龄和身形,本就叫许多人不由自主更关注了他些,他居然还是球头,同那些筑球的少年配合得极好,叫另一军的人根本找不住破绽,再一招流星赶月,稳稳当当地将蹴球踢入风流眼中,一分记下,惊艳四座。


    “好。”太后居然首先出声赞道。


    喝彩声一出,李吉星便失手泼了一手的酒。


    听闻动静,谢相呴却再不看他一眼,只定定望着场上,嘴角扬着极轻的笑意。


    接下来李宿表现极佳,频频进球,自然也看得人兴致越发高昂,连连叫好,一片喝彩声中,不知第几次将球漂亮地踢入眼中后,这一队终是顺利拔得头筹。


    李吉星全身发冷。他手指都被掐出了血,望着那堆人。


    李宿额上已有汗,呼吸未平,被几个少年拥在中间举起。


    李吉星几乎咬牙切齿,恨得牙痒痒。


    少年们笑声肆意,并力将李宿高高抛起,高呼“胜也”“胜也”,满场掌声,不绝于耳。


    李宿虽有些力竭,也真切地笑起来,好久后才被放下,稳稳落在地上。


    战鼓擂动声震天,少年豪情敢争先。观者还意犹未尽,其中的官家亦然,许久才一笑,唤内侍召这一队少年上前受赏。


    “你的蹴球踢得很好。”李宿的表现实在让人移不开眼,官家喜爱蹴鞠,更是爱屋及乌,盯着他出声发问:“是哪家的儿郎?叫什么名字?”


    李通文呆愣在原地,惊喜万分,他未曾想到李宿这样出彩,居然能得官家的青眼,还有机会回话,而他身边的父亲更是全然顿住,反应过来时,立刻想起身认领——


    李宿却不慌不忙答:“回官家,小人李宿,是禁军副都指挥使童大人的表侄。”


    李父要站起的身体被死死黏在座位上,怔愣地看着李宿,这分明是他家的野人,何时攀上了童家?还成了他家表亲?


    谢相呴垂眸,不动声色地收敛起惊讶,唯有上座的颜郜襄,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宿。


    官家微笑:“原来是他家的子弟,难怪如此飒爽意气。”


    “小人谢官家夸赞。”李宿依然埋着头。


    的确意气风发,潇洒俊逸。现在也的确……看起来乖巧。颜郜襄终于展颜一笑,顺势恭维:“无论出身哪家,自然都是爹爹的子民,大齐的儿郎。听说爹爹当年在蹴鞠场上更是无人能敌,儿臣心向往之已久。若非君父有这样的风姿,又怎会有他们今日的出彩?”


    “襄儿还是这样伶俐。”官家果然心情更好,因此多问了李宿几句:“你鞠球踢得很好,想来是下了功夫的,学了多久?”


    好不容易落了千斤石头,这下李通文的掌心又冒汗了,他不由暗暗看向身边的父亲,可是素来在家中威严十足的父亲,此时只把身体和头缩起来,居然很是怯懦……


    李通文惊愕一瞬,而后不免失望。


    他现在只祈求李宿千万撒谎回答,想想又觉得毫无可能,心道要完,果然,李宿确实如实答了:“回官家,将近一月。”


    谢相呴倏然抬眼,却听见身边的李吉星冷嗤的声音。


    “哦?”官家的目光带上了些许审视,颜郜襄更恨不得上前掐一把这傻狗,让他好好答话。


    但李宿略冷又坚定的声音却传到了耳边,让他瞬间无话可说、再无顾虑。


    他答:“正是。虽然时间不长,但独木不成林,独弦不成音,今日官家所见,皆是队中各位兄长教授予我,与我配合所成。”


    话语落下,他身边的少年们也惊喜地看着他。


    “很好!这才是我大齐的儿郎。”官家难得有几分欣赏。


    肖嘉佑也因后辈的身份,此时正在太后身边随侍,见状恰到时机开口:“原来是他。”


    “怎么?”太后好奇问。


    他们离得近,他说话的声音官家也是能听见的,肖嘉佑乐意锦上添花,祝李宿一臂之力,笑:“回太后娘娘,此人正是我的同窗,他开蒙虽晚,九岁才读上书,但平素勤奋非常,后来居上,不想蹴球也踢得这样好,倒叫人惭愧。”


    “哦?”官家闻言,原本要他们入蹴锦园供皇室观赏玩乐的心思也变了些,抬手示意人拟旨,对李宿道:“你这样小,却有这般见解,此后就由你们每月入宫陪众皇子公主蹴鞠吧。”


    李宿眼神微变,不由深吸一口气。


    童皓本想让他暂避锋芒,但得知他要参加蹴鞠赛,便让他再试一试,若是得见天颜,入了皇室眼中,如昔年获胜队伍一般,能入蹴锦园供皇室娱乐,李贞便不好对他下手。


    不想官家竟然让他们陪侍皇子公主……实在是意外之喜,如此,李贞更不可能对他下手了。心中的巨石骤然落地,李宿的目光与肖嘉佑交汇过,见他朝自己微笑,立刻重重叩首:“谢官家。”


    李吉星不由立刻望向李贞,李宿今日大出风头,已叫他恨极了,若是再进了宫,岂不是压了他一头!怎能如此?


    谢相呴也随李吉星目光看过去,那是个青袍男子,偏瘦,面容秀丽,笑意浅淡。正是李吉星之兄,为官家宠幸喜爱的中书舍人。


    于是抓住这个间隙,沉默许久的李贞才道:“官家,其余少年尚可,但这个李宿年幼,怕是……”


    他欲言又止,看似在小心翼翼瞧着官家的神色,实际已将话说尽。谢相呴明白了他们的用意,忙望向李宿。李宿亦然,他不能就此错过这个时机,正要开口辩解,一道声音却忽然插入。


    “李舍人多虑了。”颜郜襄慢条斯理地举起茶盏:“先前也接触过,李宿为人正直,我甚是喜欢,入宫陪伴蹴鞠,有何不可?”


    他扫向李贞,声音冷了许多:“况且爹爹已下令,儿臣与各位兄弟自当不辜负爹爹的心意,勤练蹴鞠。”


    李贞只微微一笑,并不惧怕:“臣并非此——”


    “爹爹,儿臣和六弟一样,也很喜欢这个男孩。”平穆公主却也开口,直接断绝了李贞说话的可能,她睨了李贞一眼,笑语盈盈:“爹爹不知道,上次去赏木樨,若不是这个小子在,恐怕那李家二郎连我都敢打。”


    官家眼皮微压,扫向李贞:“竟有此事?”


    先是六皇子,再是平穆公主,这些凤子龙孙个个疯了不成?竟都来踩他一脚。李贞双唇闭住,连忙垂下眼,不料公主趁胜追击,又叹:“唉,爹爹素来仁义,体恤下臣,可李舍人也实在该管教好自己的幼弟,冲撞了本宫不要紧,莫要哪日再说出那等大不敬的话来,倒叫爹爹伤心。”


    “你啊,”官家无奈笑笑,自知上次处置偏心,干脆平了公主的埋怨:“那便遂你的意思。”


    又微微抬手,侍从连忙上前听命,官家道:“公主贤淑,德才兼备,赐黄金百两,以彰其德,以慰其心。少年数人蹴鞠技艺超群,各自按往年惯例赏赐,另入宫陪侍。”


    公主喜笑颜开,忙行礼:“谢爹爹。”


    尘埃落地,李宿也随那群少年一并再度叩首,退场时,好多道目光似乎一齐落到他身上。


    他如此年幼,能这样的表现,又得这样的看重和破例,肖家子、皇子、公主,竟然各自为他说好话,实在令人惊叹不已,这叫所有人看李宿的目光中都多出了些意味。


    无论出身如何,他都已必定会是这几日安都中勋爵子弟叙话闲聊、以及关注的中心了。


    李宿只如未察觉一般,很快离开。


    ——


    李贞此时才谢罪:“今日是臣言行无状,还请官家责罚。”


    官家扫他一眼,反而笑意更深:“起身罢。”


    到此时,李贞也露出完整的笑容:“多谢官家,官家早日便提及许久未亲自蹴鞠,其实臣今日也更想陪伴官家蹴鞠,只是不知官家是否愿赏臣这一次机会。”


    “是吗?”于是官家的兴趣彻底被转移,很快便如同忘了这些不快,召集皇室宗亲一同上场蹴鞠。


    比赛结束,官家都先行离开了,宴上自然随之冷落下来。


    李吉星仍在痴呆中。李宿被众人欣赏、夸赞,被维护,成为风云人物的场景,似乎还在眼前,久久不能散去。


    谢相呴喜欢李宿,肖嘉佑为李宿说话,六皇子偏袒李宿,平穆公主因为李宿打他,就连官家都赞赏李宿!


    贱人,凭什么?这个贱人……他不过是最下贱的野种,最无知最愚蠢的东西,他凭什么得到这些,自己和兄长还要被斥责……凭什么?


    而就在这须臾间,他已下了决心。


    妒火中烧,宛如置身阿鼻地狱。


    他、一、定、要、杀、了、李、宿。


    一定要!千刀万剐!


    李吉星骤然站起,转身便离席,到此时,谢相呴终于回过头去,扫了他一眼,而后也握紧衣袖。


    他眸色沉沉,是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一定要杀了李吉星。


    一定要,千刀万剐。


    ————————


    一起……来……黑化……陷入……胡言……乱语……


    狐狸与霉星面对面battle,霉星只会摇哥帮忙,两方疑似爪子乱抓


    狼在干什么?呃在磨刀了。


    提前从动物世界跨入人类冷兵器时代,哼哧哼哧敲敲打打淬炼一下,等练出来就把他们都鲨掉。


    第36章


    天色已经昏沉,暮雨潇潇。


    李宿身上仍是那件在蹴锦园中穿着的半臂,他站在阶下,身后不到一寸便是串联不断的雨线,寒意持续在背上扩散。


    堂内,左右两边依次列好兵器架,冷铁的锋芒在这样阴湿的天气里更显锐利,只是很快又被一片热气氤氲,若隐若现,童皓放了茶盏,“这也是你的造化,在皇室身边陪侍,要谨慎。”


    他不过而立之年,头发却有些发灰,整个人颧骨略高,好像所有精气都被提到了一双眼上,尖利而细长的眼,像高飞的鹰隼。


    李宿再度朝他一拜:“谢童大人。”


    “不过这几日你仍留在府中。练了一年的基本功,也叫我看看你如今的水平。”童皓利落地站起身,随手便抽了一柄枪:“可识得此物?”


    李宿颔首。


    丹州尚且无忧时,李父还是一个武将,常牵着大哥、抱着李瑞逛他的兵器库,曾介绍过,他在一旁听见,也就记下了:“这是环子枪,除了弓弩,齐军也擅于用环子枪作战,多为骑兵所用,将枪环套在枪上,方便携带。”


    “不错。”童皓却将环子枪放了回去,拿出一柄约七尺高的长枪,此枪直立时,甚至高出童皓一整个头,他又问:“这个呢?”


    李宿盯着长枪,自上到下看过去:“这是北狄人常用的枪。”


    虽说大齐兵器已是精良,屡战屡败更多是军制问题,但这种枪通常都有七尺高,重十斤左右,寻常人拿不动,但北狄人高大,可操纵自如,再以此枪杀敌,更为所向披靡。


    “你拿这个。”童皓将长枪递给他,李宿接过,重量立刻全部压在掌心,但他很快完全适应,起势看向童皓。


    童皓则快速取了一柄木制环子枪,二话不说,便直接刺向李宿:“同我对打。开始了!”


    李宿借枪身转让,避开他迎面刺来一击,因不甚熟练,倒被枪力反推,不觉后退一步,站入雨中。


    “握枪要稳!”童皓呵道。


    李宿立刻摒除了雨丝的干扰,紧握长枪,专注于应付童皓的攻击。


    雨中的枪头经过洗濯,更显银光,童皓跳入雨中,再度跃起向他刺来,李宿已经逐渐拿了上手,虽然吃力,但仍快速以枪身相挡,而后侧身回探,转变枪头相对,开始反击。


    “身法灵活,不错。”童皓一面闪避,一面夸赞,因李宿年少,接连戳刺反击以有些吃力,手臂都有些发抖,他抓住时机,重新破局回攻,同时提醒:“呼吸配合,蓄力、发力!”


    李宿立刻依照他的指令行事,接连退步间手臂又渐渐有了力气。


    雨将二人全身尽数淋湿,但周身自有一股热流因习武快速涌出,充斥四肢,竟丝毫不觉得寒冷。至于久持长枪,虽仍觉吃力,可顺着童皓的指导而行,反而越战越觉妙不可言,仿佛人与整杆长枪渐渐融合,便做他的一只会伸长、反探、穿刺的手,为他所用。


    “既能刺击,也可回收,更能再击。”童皓问:“一张一弛之间,可感受到了该如何掌握?”


    看着手中枪,已分不清满脸究竟是汗还是雨水,李宿重重颔首,忽地集中力气,猛然挪身刺向童皓。童皓躲开,回击,他便再进、再击,枪头忽左忽右,如毒虺吐信,却在力道降至时骤增威势,骤变作猛虎下山、青龙出海。


    “甚好!”童皓笑,以绝对的力气侧抵住这一击:“悟性极佳,幸景彰没有挑错人。”


    李宿因这一挡连退三步,靠枪支撑才并未倒下。身体已经急速喘气,到这时终于觉察到力竭,但听到童皓这句话,他神色还是顿时放松:“谢童指挥使指导。”


    说罢,不由仰头去看手中长枪。雨丝屡屡砸到枪头,却被坚硬地弹开,化作四溅的水雾,无怪乎枪为诸器之王,以诸器遇枪立败也。


    “从此以后,你可以练枪了。若有疑问,留话于府上小厮,我得空便会教你。”童皓放回环子枪,又道:“案上的盒子,是幸景彰留给你的东西,这么久过去了,也给他写信吧。”


    李宿眼瞳微张,而后露出一个很浅、却十足真的笑容。


    童皓看在眼底,摆了摆手:“去吧。”


    李宿还未换下湿衣,便先打开了锦盒。


    里面放着两只护腕,黑铁所制,看起来十分古朴,并没什么花样,但细细看去,护腕上却有一片小小的卡扣,接在掌心,只要伸出手指拨开,护腕中的一个连接便会无声打开,露出藏在其中锋利的刀刃,虽然短,但很是坚|硬锐利,看来是幸将军送给他防身的。


    再看信中内容,的确如此,说是北方工匠新制出的一匹暗器,大多用以给探子防身,精炼成钢,虽没有削铁如泥那样夸张,但也锐不可当。


    李宿拿起护腕,很快便绑了上去,这时才发觉,除却一封幸将军留下的信,还有一封幸英勋留下的。


    她的字迹还算不上特别端正,但一笔一划都极其认真,李宿一字一句看完,只是握着那几张纸,不由愣怔好久。


    又请童府的小厮帮自己拿了笔墨纸砚,因还是没有换下衣服,便干脆站着写信。


    其实他早前也想过给幸将军写信,问候一下幸大人和幸妹妹,但罗姐姐叫他先多识得几个字,幸将军见了也会更高兴,不知不觉到了今日,已攒了许多话想说。等信送出去时,天都黑了,李宿身上的衣服竟也干了一半。


    第二日,李吉星并没有来学堂,李吉星不在,他多备下的那一份课业自然也不用撕掉。


    肖嘉佑到时,见他的课业稀奇地规规整整摆在桌上,立刻近前:“贤弟,能否看看你的课业?”


    李宿颔首,将课业递过去,见肖嘉佑双眼微睁,一字一句认真扫过,又抬头看了李宿一眼,才转身缓缓坐下。


    虽然因私试一事,他早知李宿大有进步,但此时仍然感叹,手里仍拿着那张课业,再度细看时不由喃喃:“士别三日……果然当刮目相看。”


    未等他再与李宿说话,一道身影也停在李宿跟前,竟然是梅长庚。


    他轻咳一声,显然不太自在,但还是轻轻放下一个帖子:“下月初一是我与兄长的生辰,想请诸位同窗小聚,你也会来的吧?”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这般轻声细语对李宿说话,倒让李宿觉得很陌生。再看着面前的帖子——


    “贤弟就去吧。”肖嘉佑已经收好了他的课业,放回李宿案上:“我和川明也会到场。”


    李宿目光落在那个帖子上,再看一眼梅长庚,他已极其不自然,还有些不耐烦,但也开口:“去不去?我诚心邀你。过去我们是有些误会,若你心里还有芥蒂,我……向你道歉就是了,之前是我误会了你。”


    他突然想明白了。


    因为蹴鞠会上的表现,因为肖嘉佑的支持,六皇子的夸赞,公主的顺水推舟,让他有了亲近皇家子弟的机会,众人看到他,将他放在眼中,将他视为一个人,所以才这样对他——


    “不必。”李宿已经拿起请帖:“我会去的。”


    梅长庚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又别扭地看了他一眼,终于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昨日他和兄长回去,祖父便问起他李宿的事,他看祖父面色,又想起那日情形,根本不敢说自己与李宿关系极差,只回祖父,说李宿门第低,鲜少来往,不想还被祖父教育一通,指责他与人交往拘泥门第,实在不该。


    他不好反驳祖父,只能乖乖认错,今日就来请李宿。


    李宿却已拿起书,思绪渐渐沉下。


    若人生来便是人,为何父母说他是禽兽,为何众人不将他当作人看,而要附加一个贱字,要他亲近“贵人”,才方能变成一个人?难道人的所在,并不是由自身决定的,而是由旁人?那旁人又是由谁决定的?


    街上的贩夫走卒、寻常百姓,下等贱人,难道不是人?可他不觉得,那为何世人又都是如此?


    他们先已学到《荀子》,有言“德行广大而守以恭者荣”,那有何为德行广大,由何人评价?


    ……


    问题并没有得到解答,不过领了差就要办事,因算着他开蒙晚,多数时间要念书,蹴鞠队便将他进宫的时间安排得错落了些,并不那么紧张。


    出宫后,李宿换下一身半臂,蹴鞠队长覃勉近前来:“我给你擦药吧?”


    他大李宿好几岁,最初又是他友善地接纳了李宿,还教会李宿许多蹴鞠技巧,李宿自然颔首:“麻烦了。”


    “客气。”覃勉为人本就热情,更因李宿不独占风头,在官家面前还记得提起他们,而更生好感,利落地给他上药,问:“你这练得也太狠了,好在都是些外伤,这些地方倒不像是练武,像是被打了。”又道:“你和思松还是同窗?”


    “嗯,”李宿答:“不过蹴鞠后才和他说上话。”


    “他性格是这样,小时候被关在家里,一个人憋坏了,闷得很,也没一个朋友。”覃勉和洪思松也认识许久,对他颇为熟悉:“不过他其实很有志气,虽然出身清正,又是蔡参政的外孙,但却不想着吃家里的荫封,我们在这里蹴鞠,他就在那射箭打拳,你们俩说不定能互相练练。”


    李宿穿好衣袍:“罕见。”


    武官在大齐地位极低,行军作战也多受束缚,有时甚至要等皇帝亲赐阵法,世人也常说“做人莫做军,做铁莫做针”,洪思松有这等出身,但听起来是有从武的意思。


    没有任何一个勋贵子弟会这么做,跳出条条康庄大道,为自己找一条最难走的路。


    ——敏锐地听到脚步声,李宿侧头看去,洪思松也走入内间,竟主动出声问:“你们聊什么?”


    “正说你呢。”覃勉坦坦荡荡:“我想你们俩既然都练武,年龄身形也相仿,怎么不对打比试?那才方便,也不会伤得太重。”


    洪思松认真看看李宿,却道:“你都已经换了衣服。”


    这便是同意的意思了。


    “没事,”李宿站起:“走吧,我回去再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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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榜了各位QAQ只能拆一拆章节,所以第一卷结束会延后一章……疯在这里认真跪下请罪。等入v疯要更新两w字(在此保证。)


    第37章


    已是黄昏,洪思松半躺在小草坡上,随手拿一片柳叶,吹起音调来。


    覃勉拉了一堆人吃饭,早走了,李宿坐在一旁,听着断断续续的悠扬音调,也望着昏黄与蓝黑相交的天色,听得洪思松吹到气短,才问:“为什么想着从武?”


    “男儿何不带吴钩。”洪思松扔开柳叶,柳叶轻飘飘的,倒没有就此落下,而是随着他的力道,顺着风游开,看得出来,他对风的掌握却很敏感,难怪弓箭用得那样好。才看向李宿,问:“你不也是吗?堂堂男儿,岂能龟缩朝堂之中,靠岁币换得一隅平安,顶着那般耻辱继续风平浪静过繁华生活。”


    “是雄心壮志,也是力挽狂澜。”李宿道。


    洪思松心绪也有些激昂,肯定答:“是。”


    “我与你想法近似,”李宿又继续说:“只是从前还有些朦朦胧胧,不算清晰,如今才渐渐明了。日后若有机会,请你一定要走出安都去看看,也到北狄去看看。”


    这令人不解,洪思松疑惑地看着他。


    “我南逃下来,一路见百姓恐慌无助,被北狄烧杀抢掠,所以只以为是自强,为了保护其他边关百姓。”李宿也侧头看他:“直到我近日收到一封信,是我的一个妹妹留下的,她说,她跟随父亲到战场,亲眼看到、也为了大齐百姓的流离失所、死去而流泪,但看到北狄人在战场上被刺死,却也不觉得开心,更无法拍手叫快。”


    洪思松神色有了轻微的变化,似有所触动,微微张唇,却说不出来什么。


    “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我并非那样的圣人,但也清楚,即便是北狄人也是人,他们也有不想参战的百姓,也有被迫服役的士兵。”


    他们先前打得一身是汗,又重新洗了头发,现在干脆披散着等风吹干,这明明有些野蛮,但洪思松却觉得,这很端方,尤其此时此景。


    李宿道:“我才明白,原来战不是为了战。”


    洪思松看看他,又看看不远处一排轻摆的柳树,一面沉思,却不住喃喃:“不是为了战……是为了和。”


    “是。”李宿清晰答。


    “我可以看看那封信吗?”洪思松眉头微蹙,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但确实存在的迷惘说:“……我从来没有去过北方,没有去过战场,甚至连北狄人都没有看到过,我从前只是读书,只是听长辈说起时局,我,”说到此处,他猛然顿住,却不晓得该再怎么才算表达清楚了。


    风卷草木,李宿利落从地上站起,伸手向仍在思忖中的洪思松,道:“走吧。”


    ……


    而后好几天,李吉星都未再出现,一直是侯府差人来请病假。


    李宿下学做完课业后,大多时间都去酒楼做活,练枪,偶尔去蹴鞠,倒也将时间安排得紧密,这日好不容易抽了空,主动说要去赌坊送宵夜。


    “真是拿你没法。”来财将食盒递给他,摆摆手:“仔细着,送完这些早点回童府!”


    李宿颔首,“谢谢哥,”他取出一物,塞到来财手里,而后拿着食盒,步履飞快。


    来财不明所以,摊开手一看,方才愣住。


    手里躺着个做工粗糙的青玉马,不大,上头还布满划痕,啪嗒地,一滴水落在上面。


    来财连忙擦眼睛,荣娘的声音幽幽传来:“你怎么了?”


    这个时辰店里生意已经下来了,她便懒了些,抓把之前做的蜜饯坐在柜台后吃,单手烤着火,又去用火钳翻着给伙计烤的地瓜,来财忙凑上来,偷摸塞了颗蜜饯进嘴里,才把青马给她看。


    “这是什么?”荣娘稀奇道。


    “我爹娘留给我的,早年典当出去了。”来财粗糙的手指摸着青马:“那日我发现码头有个小孩戴着,和我的一模一样,本想拿回来,他家开价又太高,回来就跟阿宿提了一嘴,你说他哪来的钱给我弄回来的?”


    “难怪上次蹴鞠的赏赐他说拿了一些。”罗荣娘也摸了摸小青马,忍不住笑。


    “他得的钱都给你?”来财夸张道:“老板,你太奸商了!欺负小孩子啊。”


    “我是他姐姐,我不帮他管着钱,谁给他管着?”罗荣娘瞪他一眼,又轻哼一声:“阿宿还说给我开分店,我才不呢,要做什么生意都要想清楚,攒着先。若他以后能娶到什么好人家的孩子,也得有个体面的聘礼才是。”


    火静静燃着,不时发出轻微的响声,直到收起青马,来财都还忍不住叹气:“好好的一个孩子,偏生那么痴傻。”


    “他若不是这样一个性子,咱们能成一家人吗?”又想到初见李宿时那情形,罗荣娘不由摇头:“随他去吧,好人总会有些好报的。”


    秋风夜间更冷,身上这身衣服却是荣娘新给他做的,暖意融融,感受不到凉意。李宿送了宵夜,又从旁边的小盒中取出一壶温过的酒,沉默着给两个打手斟上,才道:“西街有个叫王三的混混,在我家酒楼吃了几次霸王餐,我姐姐叫我进去寻他一寻,看看是怎么回事,两位大哥能否通融一下?”


    “这算个什么事,”他如今官话说得很正道,打手不曾轻视,满意灌酒入腹,整个身子都暖起来,领着他往里入:“你跟在我后头,认出是谁就同我说。若他赢了钱,我头一个叫他先付你家的。”


    “多谢。”李宿颔首,跟在他后头。


    这个时辰大街上都没什么人了,柜坊里却依然热火朝天、人声鼎沸。到一楼,一股闷久了的汗味扑面而来,熏得人难受,李宿跟着穿梭其中,听着无数道声音在耳边嚷嚷。


    其实已经看到了王二,但只装作没瞧到,反倒打手见他年幼,五官周正,除了找人也不到处乱瞟,心生好感,干脆将他带到二楼:“你从这儿看,应当能找到。”


    二楼相对一楼而言便清净许多,但李宿刚一上去,便见到一堆人围在一处。见他看过去,打手便一指:“你去那找找吧,来了头肥猪,说不定还真在那里看热闹。”


    李宿颔首:“多谢。”


    他靠近去看,拨开两个人,却见本应在家中养病的李吉星坐在正中央,他尚且在成长的身体同宽大的椅子全然不匹配,仿佛已经熬红了眼,面目狰狞,抓起一把白花花的碎银就扔到赌桌上,尖利无比:“下!给我继续追!”


    众人一阵欢呼,屏气又兴奋,一双双浊黄的眼闪着兴奋的光,仿佛紧盯着猎物:“开、开……开!”


    骰子落定,一声重锤响起,李吉星站起身:“怎么可能!”


    他身边的小厮似乎也有些怕了,连忙劝:“公子,今日手气不好,不如我们明天——”话未毕,被李吉星狠狠推开,小厮撞到桌边,吃痛地低哼一声,又听到骂:“贱东西,轮得到你说话?”


    几个男人见状,大笑起来,双手一网就把桌上的银钱全部搂走,李吉星仍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又渐渐失力叠到椅子上。


    缓了好一阵,旁边的人又嚷:“小公子,手气不好可是时有的事,你先前赢的可不少,要不再来一盘,定能翻身!”


    “对,对。”李吉星也点头,苍白的脸上重新构建起信心,嘴里嘟囔:“我可是吉星,是吉星……”他声音渐渐大起来,又摸出银子:“开!继续开!”


    李宿退出了人群。


    “抱歉,”李宿问:“耽误你时间了。”


    “不碍事,”打手说:“柜坊人多,你再找找。”他又扫一眼那桌:“那个小孩只比你大几岁吧?一个月快输了上千两银子,真是败家!”


    “他家没人管?”李宿问。上千两是普通人连想都不敢想的数字,是多少户人家一年的花销?饶是文信候府家大业大,恐怕也耐不住这样败。


    “哪来?好几次听见他串着身边人一起撒谎,他爹娘恐怕都还以为他在念书,这些富贵人家内里真是烂透。”打手轻嗤一声,满是不屑。


    李宿确认过后,又去一楼找了一圈,终于将王三揪了出来,才道谢离开。


    李吉星恨他,若他现在去拦,恐怕没什么用,不如想办法让文信候府的得知他的疯狂,他们应当会处置。


    只是刚走出柜坊没多远,他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李吉星身边的小厮,黑暗中,似乎还有一个高大的声音等在那处,李宿只背过身去,蹲在地上,顺带整理食盒,因为耳力好,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大哥,我再不赌了,再不赌了。”那小厮哭丧着声音道:“太吓人了,他如今可不就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说怎么这么可怕?”


    那汉子呵道:“哭什么?还没到山穷水尽那一步。”


    他也见到李宿身影,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但不以为意,只浅浅收低了声音,“不如这样,你寻个机会逃了去,咱们兄弟俩就此回老家,在山里避个几年,料他们也找不到。”


    小厮声音颤抖:“这怎么能成?他家会打死人的。”


    “你怕什么!他们敢打,我就敢杀。”听汉子声音沉稳,李宿虽听得云里雾里,但终于盖上食盒,抬眼望去,见那人虎背熊腰,一脸凶相,面上没有丝毫的夸耀吹嘘之色,也没有一点惧色——这样相似的神情,他曾见过,边关杀了无数蛮子的士兵们,便是这样。


    这个人是真的杀过人,且杀过不少。


    而且,整个人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这一回头,恰好让汉子看清了他的容貌,推了推小厮:“你好好想想,”


    “我再想想,再想想。”小厮还是惧怕,自己低头念叨着,又从后边钻进了柜坊,也没注意他表兄的神色,倒是不远处李宿也愣了一下,方才想起这人的身份。


    只是他已不是那日病得快要死的样子,也壮实了不少,除了脸上那颗痣,真让李宿有些不敢认。


    “小兄弟,是你啊。”汉子走过去,露出了一个实在的笑容。


    李宿上下看看他,见他安然无恙,也不由微笑:“嗯,你看起来好多了。”


    “那是,”汉子似乎很高兴,向他介绍:“方才那个是我弟弟,若不是你给我的吃食和药钱,我可能就死了,也不能和他团聚,我得好好谢你。”


    他说着就从怀里开始掏钱,摸索片刻,又缓缓抽出手,有些窘迫:“前些日子结的工钱叫他拿去赌了,这小混蛋。”


    “不碍事,”李宿怕他心里不安,忙说:“我姐姐就在那边街上开了家荣丰楼,你要是有空,来照顾生意就好。”


    “好,好,”汉子忙应下了,又自报家门:“我叫张伦,现在就住这绣巷,晚上在甜水巷当打手挣些工钱,要是你家酒楼有人敢闹事,你来找我就是,包在我身上。”


    ————————


    下周再见——(含泪挥挥)


    第38章


    “舅舅。”谢相呴紧跟在他身后:“舅舅为何拒绝我?”


    彭开扶额,面色挣扎,他又加快步伐,轻叹一声:“相呴,此事太缺德了……究竟是谁教你这样做的?是不是你哥哥?”


    谢相呴不语,缓缓停在他身后。


    彭开前些时日被针对,近来就在家中闲养,他洒脱不羁惯了,独自一人,便连长发都未束起,也因郁郁不得志,不过而立之年便愁白了几根,谢相呴扫过:“古人云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舅舅心中既也同样郁郁,我以为也会明白我的难处。”


    彭开闻言,不由握紧手,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蹲下身紧握住谢相呴的双臂,郑重道:“我知你早慧,不甘这样的命数,更不想由人摆布,可如今如此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便对了吗?”


    谢相呴凝神看了他许久,良久后,只侧头望向一旁,语气坚决:“那舅舅可曾想过,若我不这样去做,牺牲的便是旁人。”


    他设计李吉星固然恶毒,可李吉星便是什么良善之辈吗?他欺辱李宿时,却从未想过放过,不过罪有应得。


    彭开长叹一声。


    谢相呴却又幽幽道:“舅舅早先给我的,打点柜坊掌事的银钱,全部留了平宣侯府的印,我派去打点的小厮也露了脸。”


    “什么?”彭开惊诧地抬头。


    谢相呴却依然平静,缓缓道:“所以若东窗事发,只要李贞肯查,怎样都绕不开我去。”谢相呴重新看回面前怔愣的舅舅,没有一丝害怕和担忧,反而露出一个微笑:“到时见了我的下场,舅舅就能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心狠手辣了。”


    “你何苦要如此!”彭开手上力道不由加大,握得谢相呴微微发颤,却见舅舅心疼地望着自己,问:“此事便这么值得你去做吗?”


    “舅舅……”谢相呴却抓住彭开的手,缓缓摇头:“无论如何,我有这样的身体,一辈子也就只能如此。”


    彭开重重闭上眼:“我去讨官家欢心,寻个由头请旨,去求取消你们的婚约,不好吗?”


    谢相呴却答:“没有李吉星,还有王吉星、赵吉星。我又不能入朝,除却这点价值,还能为谢家做些什么?”


    一股悲凉的情绪从彭开体中窜起,久久不能散去,偏生在廊下站久了,一阵风吹,谢相呴受凉,不免侧头掩面咳嗽。彭开顿时紧张,干脆将他抱起带入书房,又匆匆命仆人燃上炭火,才应允:“好,我会去同蔡二说,请他平了这账,反正他文信候府也不干净,没少受贿贪墨,干脆直接捅透了才好。”


    谢相呴的手渐渐暖起来,不再似之前那么冰凉了。


    绣巷柜坊背后的东家,正是当朝参政蔡家,蔡参政本有两个儿子,老大却死在了南逃时,如今膝下唯有一个蔡小姐,是洪思松之母,还有一个就是蔡二公子。


    这位蔡二公子早年因有兄长顶在上头,疏于管教,养就一身的闲情雅致,也不愿入朝为官,倒与谢相呴的舅舅彭开关系很是要好,二人时常一同游山玩水,作些寄情笔墨。


    得了舅舅这句保证,倒是任凭李贞再怎么查,也不敢惹到蔡参政这等权臣头上。


    “谢谢舅舅。”谢相呴真情实意道。


    “你啊。”彭开叹气,很快又不再想这些,站起身道书案前:“罢,既然来了,便让我看看你如今的字如何,也许久未考教你的学问了。”


    回府的路上,谢相呴又支人去买些小玩意儿,金步方才近前,低声道:“赌坊那边来了信,说李二公子已经在赊账了。”犹豫一下,他才继续:“还有,上次找的那边,有了回信,他说他愿意帮公子。”


    “这么快。”李吉星这么快陷入其中,确实有他在其中推波助澜,毕竟如今有金步为他做事,他也总算是能伸一只手出这墙院了。谢相呴沉吟片刻:“……让管事仔细些,暂且得瞒住了,拉扯来往,别将他逼太急,至于那人肯帮我们,事情便好办许多。”


    “是,公子预备何时收网?”金步轻声问。


    “文信候府小公子失踪,是件大事。”谢相呴随手弹了弹置于侧边的三弦琴,这是舅舅刚赠他的,他很喜欢,一路亲自抱着,甚至没舍得装入琴囊中。


    随手一拨弄,苍老古雅,不逊于琵琶,谢相呴收手:“梅家兄弟的生辰,就很合适。”


    ——


    因现在要去大学读书,都是官宦子弟,李通文不得不勤勉些,天刚蒙蒙亮,就让老邓挑着灯送自己出门。刚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却见门前柏树下站着个黑乎乎的小小身影,近前去看,果真是李宿。


    他倒稀奇起来,用手点点自己:“找我?”


    李宿点头,说:“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李通文一笑,颇有些小骄傲:“我还能帮到你?说罢。”


    李宿点点头,开口:“此事和李吉星有——”


    “停,”李通文立刻收敛了笑容:“怎么又扯到这个王八蛋了。”


    李宿只看着他。


    李通文对上他的目光,黑漆漆的一双眼,叫人难免惭愧,烦躁地别过头:“我才不想牵扯他们家的事。你快走吧,上次爹回来发了好一通脾气,说你荣华富贵就忘了爹娘,看到你指不定要打你。”


    “我们已断了关系。”李宿默了一会儿,又道:“但这件事很重要,”


    “这不是白眼狼吗?”


    话又被打断,李宿看向刚从院子里迈步而出的李瑞,因李父升了官,一家人日子都好过起来,他穿着一身齐整的锦衣,站在门内不屑地看着李宿,又问:“还回来干嘛?炫耀?”


    李宿不知道同这个幼弟说什么,重新看回李通文:“只是为了报恩,告诉他们家一些事而已。”


    “我才不,他们家的恩让爹去还,管我什么事。”李通文依然拒绝,忍不住痛心疾首地点他脑袋:“你被他们家整得还不够惨啊?你是不是小时候吃狼奶吃多了吃疯了?还是个野种脑袋?”


    未料后半句话说出时,李宿立刻抓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推了回去。李通文这才意识到失言,又拉不下面子:“你再不走,那小混蛋一会儿就要叫爹了,他可是个大奸臣!”


    李宿仍站在那里:“那我就让他去文信候府说。”


    “疯子。”李通文骂一声,利落地接过灯,自己一溜烟走了。


    李瑞果然已经转身跑进去,但不一会儿又跑出来,着看向李宿,拉长音调:“爹娘叫你滚,说少来他这里炫耀,他们没你这个儿子。”


    ……


    李瑞又低笑骂:“野人。”


    他转身进了屋里,关上大门,李宿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学堂。


    下学前,李宿能明显感觉到众人似乎都躁动起来,没有平日的轻快,直到不经意侧头望去——却见窗边站了个气宇轩昂、锦衣华服的少年,正兴味盎然地看着自己。


    钱夫子也适才注意到来人,慢悠悠放下书,道:“六殿下安。”


    他上了年岁,不必再行礼,颜郜襄只微微一颔首:“本宫来接李宿放学,没有打扰到夫子吧?”


    ……


    骄矜霸道的六皇子,来接李宿放学?接?李宿?


    他们只知道六皇子夸赞过李宿,倒真从未想过两人关系这样好。


    学堂内顿时安静一片,落针可闻,直到谢相呴垂下眼,一页翻书声才轻轻响起,叫众人回神。本还有一刻才放学,钱夫子闻言,干脆直接放下书:“并未。”


    他侧头唤李宿:“去罢。”


    李宿无视过或探究或艳羡的目光,将书收好,又向夫子道别,才去了颜郜襄跟前。


    身后依稀传来梅长庚的低语:“我就说请他没错……”


    “本想找那个李二算账,不料他跑得飞快。”颜郜襄似是不经意往后乜了一眼李宿,留意着他的神情:“今日本宫得闲,就带你去他文信候府里算个清楚。”


    李宿张唇,本想拒绝,但又想到别的,于是微微颔首。


    他本想自己递信,但要遮掩身份,实在困难,至于找李通文和李父,似乎没指望了,现在则正好可以借机把李吉星的境况传回文信候府。


    虽然他没有拒绝,但颜郜襄见了他平静的神色,还是有些失望,轻哼一声:“这些日子,你怕是已经把本宫忘了个干净吧。”


    李宿有些奇怪于这句话,摇头:“从未。”


    六皇子的长相很好记,而且他记忆力也不算太差,总是能记住的。


    颜郜襄微挑嘴角,“那你就记得本宫欺负你了?”


    安静一会儿,李宿还是解释:“我没有偷,玉真的是我捡的。”


    “嗯……”姑且就把这一句话当作是他在哄自己吧。颜郜襄到底还有些心虚,烦躁移目:“而且你看着便和那个谢川明不熟,偷他的作甚。”


    李宿道:“熟不熟,都不会偷——”话被打断,颜郜襄拉着他近前,伸手一拍他肩膀:“好了,不说此事了。”


    李宿只好不再说此事,但他心中尚且有其他疑惑:“殿下想做些什么?”


    “他敢骗我,诬陷你,自然也让他受一下那滋味。”颜郜襄颇有些自得:“我皇姐似乎也很讨厌他们一家,她光顾着针对李贞去了,李贞又受官家宠爱,她不就处处受阻了。”


    李宿回想着其中的关窍。


    无论是在寻花园还是在蹴锦园,谢相呴和公主似乎都想自李吉星而牵引到李贞身上,在看面前的颜郜襄,他似乎明白了。


    众人现在待他寻常,是因为他与六皇子结识,而之所以拿李吉星无法,也是因为他的哥哥是李贞……


    看着李宿入神,颜郜襄以为他听不懂,便说得细了些:“不过要收拾个李吉星,哪有这么难,我就不信李贞还敢因为这事闹到爹爹那去。”


    李宿又沉吟片刻:“李贞如此受官家喜爱,一定是个很有才干的人。”


    颜郜襄闻言,忍不住笑出声:“他有什么才干,不过会撩开衣袍——”才觉不对,立刻打住,正色:“管他做什么,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李宿不明所以,但还是颔首。


    “殿下。”斟酌措辞后,李宿道:“多谢殿下好意,但我想请殿下不要过分苛责李吉星。”


    颜郜襄果然皱眉:“为什么?”


    李宿认真答:“因为他家曾对我有恩。”


    颜郜襄反问:“什么恩情?”


    李宿一一道来,说了个清楚,不料颜郜襄听着听着,却忽然发笑,而后笑着笑着,便冷哼出声。


    他随手捏了捏李宿的脸,语调很低:“安置你们一家?恩情?你可知北州数城被占时,朝廷拨了多少银子给难民?最后究竟又有多少分到了李贞他一家手里?多少人又因为他中饱私囊、不作为被饿死被冻死。”


    李宿怔住。


    “他帮你家,不过因为你父亲大小是个官,稍稍完成一下他完全没有尽过的职责,又承了你家的人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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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宝们好消息www这篇文已经可以入v啦,终于可以让更多人看到这两个可爱的崽崽了,非常开心~[加油][加油]


    但是疯还想多更一点,让大家再多kk两章免费章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小感谢~等我再写两章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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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李吉星被小厮从赌坊拖回家时,神色很是不耐烦。他在里头摸了这么几日,刚见福星高照、开始赢钱,便被催着回来,烦闷无比,一路上对小厮又打又骂,愣是叫人没处插话,直到见到父母,又见到另一册笑盈盈看着自己的六皇子——还有他身后的李宿,顿时醒神。


    只觉腿都有些发抖,险险要退后两步,脑袋却晕晕乎乎的,又扫着地面。


    适才想起,从前他经常叫李宿跪在这里,打骂一番,才肯放他离开。


    可是如今站在这里的人,变成了自己。


    背后不禁冒起冷汗,李吉星听到父亲文信候的轻咳后,方才行礼:“见过六殿下。”


    颜郜襄颔首:“好久不见啊,李二公子近来如何?”


    “……回殿下,我一切都好。”李吉星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求助地望向他爹娘,李母果然心疼,说着话打圆场:“孩子嘴笨,不会说话,臣妇替他谢过殿下挂念。”


    说罢便招手示意李吉星:“宝儿快过来。”


    李吉星立刻靠过去,李母闻到一股臭烘烘的味道,立刻紧皱眉头,却还是将他从上到小看了又看,低声问:“不是说去那边院子里潜心学琴吗?怎么一身味道。”


    李吉星与小厮们串通了这数日,早已学会撒谎,嘴巴一撇:“太无聊,锻炼了会儿。”直到文信候轻咳一声,母子二人才停下交谈。


    “殿下,犬子已经寻回,不知殿下莅临府中,所谓何事?”文信候问。


    “说来倒也没什么,上次见二公子,他说他丢了一块白玉,不知怎么查的,最终却落到我这位朋友身上。”颜郜襄本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想了想李宿的劝说,终究作罢,眼下若有所思问:“难不成本宫的朋友也偷窃?”


    “怎会?其中定是有误会。”文信候出声解释,同时看向李吉星,可李吉星只定定盯着李宿。


    早知道有今日,他就应该早些将李宿打死,或者早些劝兄长动手,直接把他做成人彘,否则怎会有让这贱人骑到自己头上的一天?


    “宝儿,”李母轻轻扯他。


    李吉星握紧拳头,倔强回道:“……殿下所言之事,我已快忘了,但此人出身下贱,品行低劣,想来也不是不可能。”


    “吉星!”文信候呵斥道:“怎么回话的。”


    颜郜襄冷哼:“看来爹爹的旨意,文信候似乎并未放在眼里。”


    文信候本也对六皇子的举动有些不满,听了这话,才连忙告罪:“殿下恕罪,犬子因在病中,满嘴胡言,才冒犯了殿下。”


    李宿本想请颜郜襄就此打住,可是抬眼便看到李吉星狠狠瞪着他,再侧过头去,看一旁的小厮正缩着身体,不敢抬头。忽然想起,过去只要李吉星有些不高兴,就会随手给自己几巴掌,再叫小厮踹他——终是止住了。


    以颜郜襄所言,如今他只将消息告知文信候府,便不算欠他们的。


    “文信候何必如此紧张呢?”颜郜襄慢条斯理道:“本就是小孩间的玩笑,今日叫二公子给我这朋友诚恳地道个歉,此事便就一笔带过,你看如何?”


    “我不!”李吉星当即出声反驳。


    “闭嘴!”文信候厉斥:“既错了,便要认,还不道歉?”


    “我哪里错了?”李吉星早被兄长惯得无法无天,根本不将父亲的威胁放在眼里:“是梅长庚同我说的,那玩意儿当时就戴在他身——”


    话未落下,一声响亮的耳光声清脆蹦出。


    李吉星被打歪了头,愣了好久,李母一阵心疼,连忙将他拢在怀里,竟起身要下跪:“殿下,都是我们夫妇平日没有教好幼子,养就了他这样一个性子,臣妇实在惭愧,原代这逆子向殿下道歉,还请殿下饶恕。”


    她眼里满是心疼,不住地抚摸着李吉星的脊背,生怕吓到他,看得李宿有些愣神。


    尽管生母余氏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他。但将他喂大的母狼会这样维护他,罗姐姐也会,看在眼中,难免不忍:“殿下,”


    “如此,倒像是本宫在逼迫文信候责罚幼子了。”颜郜襄一把握住李宿的手,狠狠掐住,不准他再说话。他双眼微眯:“能补过者,君子也。文信候,无论如何,今日本宫必要一个交待。”


    颜郜襄同样习武,加之又年长李宿几岁,他这一攥,李宿只觉手骨都快被他拧断,只能垂下眼去调整呼吸,才勉力将手抽出。


    那头文信候夫妇却是已经哄起了幼子,文信候痛心疾首,声音极小:“瞧你兄长都给你惯成什么样了!”


    李吉星只装听不见,别过头去。


    李夫人却心疼不已:“宝儿,就低头认个错罢?啊?那可是皇家,是六殿下,别给你哥哥再添乱了,你要什么都跟娘说,娘都补偿给你……”


    说到此处,她竟落下泪来,李吉星却眼珠子一转,忽然有精光现出,他一抬下巴:“那我要一千两。”


    李夫人一怔,被他这忽如其来地转变弄得摸不着头脑:“这……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李吉星立刻狠声:“不是说什么都依我吗?这点银子都拿不出来?”


    “自然不是,”李夫人好声好气:“你总得跟娘说个去处,否则娘怎么放心?”


    李吉星本想脱口而出“管你们什么事”,却想到文信候还在一旁,便不自然了些,但好在脑子还算好使,飞快想出一个理由来:“自然是攒着,梅家兄弟过完生辰后不就是谢相呴的生辰吗?我还想给谢相呴办个生日宴。他也算是半个我们家的人,排场总不能输了他们家去吧!”


    颜郜襄见几人私语一阵,早已不满,正欲出声询问,却见李吉星已不情不愿走了过来,瞥李宿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六殿下,抱歉,之前的事是我误会了。”


    “哦?”颜郜襄道:“还有呢?”


    李吉星握紧手,咬牙:“李宿,抱歉。”


    “抱歉什么?”颜郜襄挑眉。


    “……我不该误会,说你偷玉。”尽管到此时,李吉星仍然将偷字咬得极重。


    李宿终于开口,声音如风过松,凛然而不露锋芒:“是污蔑。”


    李吉星只觉头皮发麻,呼吸都重起来,但想到稍后就能回柜坊大展拳脚,又强撑着将心火压下,重复:“不该污蔑你偷玉。”


    到此时,颜郜襄才终于变了面色,笑眼侧头看李宿:“本宫有些不记得了,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李宿答:“回殿下,是只白玉狐狸。”


    “哦。”颜郜襄点点头,若有所思:“本宫也喜欢那只玉狐狸,既然你真心认错,便把他送给李宿做赔礼吧。”


    “殿下,这恐怕不妥。”李宿出声反对。他没有夺人所好的想法,能得道歉,便已足够。


    “闭嘴。”颜郜襄却置若罔闻,他想要什么、想送什么,自要拿在手中,紧紧握住,哪管旁人如何想?盯向李吉星:“给还是不给?”


    今日所受到一切已屈辱至极,全凭一千两吊着,李吉星缓缓吐出几个字:“赔礼是应当的,殿下客气。”


    颜郜襄似不经意地狠狠拍了一下李吉星的脑袋,打得他眼冒金星,脖子差点掰不回来,才笑:“这便对了。”


    拿着白玉狐狸离开文信候府时,李宿已经将该留下的东西留下,颜郜襄上上下下扫他一眼:“小半年不见,你倒是长高了一些。”


    李宿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似乎的确如此,他这半年见谢相呴渐渐已有了学堂窗户的身高,而自己似乎始终高谢相呴那么多,看来是在一直长。


    “好了,心情可好些了?”见他面上神色舒缓下来,眼底似乎还染了些轻微的笑意,于是颜郜襄又问。


    李宿回神,颔首:“多谢殿下。”


    “这些话不必说了,以后寻个机会再好好报答本宫,”颜郜襄道:“这么说起来,事情起因是那个梅长庚?本宫记得他是枢密使梅老头的孙子。”


    李宿只思索一瞬,立刻答:“我会找他要个说法。”


    颜郜襄只置之一笑,将他一把搂过来:“走了,为了你的破事忙了一个下午,陪本宫骑马去。”


    李吉星在李夫人絮絮叨叨的叮嘱下,沐浴过后才重新前去柜坊,他新得了一千两,不可谓不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果然一下注便连赢,还听得身边人惊叹:“这样小的娃娃便来柜坊?”


    “那是,你也不看看人家是谁?吉星下凡,财神进了柜坊,学着些吧!”


    李吉星听得飘飘然,深觉此人说得不错,随手丢给他些碎银:“赏你。”


    那人立刻谢了,又一连说了好些吉祥话,诸如“鸿运当头”、“赌术精湛”、“天纵奇才”等话云云,听得李吉星面露红光,不知不觉间下注越来越高,围在他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像个密密麻麻的云网,他好像就踩在云层上,真成了高高在上的神。


    什么李宿、谢相呴,什么六皇子,平穆公主。他们都算什么东西?自己可是天道眷顾的幸运儿!百战百胜,都见鬼去罢!都去死好了!


    这般赢了一宿,银子不知堆积到了何等数目,他连家也不想回,晕晕乎乎就睡在了柜坊为他准备的上间里,两眼一睁,拉着身边小厮撒了一通银子便开赌。


    起初他是延续了昨夜的好运,直到一个没注意,便输了许多银钱,李吉星自诩自己聪明,这几日已将大半赌术都学了个七七八八,十分不服,砸钱便要再来。


    “再来!”


    “再来!”


    “来!”


    “怎么可能!再来!”


    “这不可能!重来,重来!取我的钱来!”


    “拿来,还怕还不起吗?”


    “再来……再来一次……”


    ……


    身边小厮劝了他两次,被他踹了好几脚,此时正缩在角落里,李吉星垂头看着骰子摇晃出的结果,满身是汗,喃喃:“……怎会如此?”


    “二公子,”一道声音将他唤醒,侧头看去,是满脸笑容的柜坊掌事:“本店本是不做您这个年岁的人的生意的,当初是您——”


    “我知道,”李吉星连忙怒斥:“怕什么?我敢来玩自有我的打算。”


    “是,是,”掌柜连忙赔笑,语调又一转,掏出账册给他看:“可是您已在本坊借了二千七百四十贯,本店有规定,无论官宦子弟、王公贵族,最多只可赊借三千贯,您看什么时候差人去您府上取银子呢?”


    李吉星看着满账册由自己按下的红手印,下意识想去夺,却被掌事察觉,先他一步放回了身后打手那儿。


    轰地一声,脑子好像炸开了。李吉星心道,要完。


    全完了。


    ————————


    远离赌狗。


    第40章


    今日正是入宫陪伴皇子公主们蹴鞠的日子,因被六皇子留下一同骑马,蹴鞠队的人便同他告别,先离开了。


    所以李宿走出园中时,天色已经昏沉,暮雨潇潇。


    皇家园林周围罕见行人,平时只有护卫,现下皇室已经回宫,于是附近更显寂静。


    他撑伞行走,其实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大约就不近不远地跟在他身后,但混在雨声里,又有些虚实难辨,只约莫猜得出有四五人,正想回头查看时,腰背忽然被猛踹一脚,而后两只手就被死死抓住反剪,连护腕上的机关都来不及触动。


    他试图挣扎,很快便又多了一人一并抓住他的手,又在他小腿上狠狠一踹,迫使他跪下。


    这几人都是壮年男子,还这般将他桎梏,到底力量悬殊,于是李宿几乎无法再挣动,后脖再被狠狠一压,于是整张脸都紧贴地面。


    地上石板表面凹凸不一,落下或人踩踏溅起的雨水都洒在他脸上,远远听得车马经过的声音,李宿要出声求救,一拳便猛然砸到他背上。


    那拳极其用力,打得他闷哼出声,好似骨头都快在这一击之下断裂。接着拳脚便如雨落星垂一般不住往下砸去,全部落在李宿身上。


    他被死死按住,数次仰头想要张口咬住这些人的手臂,却尽数失败。


    头上也被狠狠一掌打中,头颅一时震荡,李宿眼冒金星,对什么都失去意识,只有身体传来的疼痛和那些人不断的踢打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


    不知多久,嘴里悄然冒出一丝腥甜,周遭的水滩中冲进了淡淡的红色。


    那些人似乎也是打累了,将李宿松开。他早就尽失力气,没了这些人继续架住自己,立刻如一滩烂泥一般扑倒在地。


    其中一人用足尖挑起他的下颌,迫使他将头抬起。


    李宿一脸血污,连眼都快要睁不开,他张了张唇,来人却李宿下颌狠狠一踢,接着便有两人上前,一左一右将他钳住拖离。


    ……


    很冷。


    身体似乎一直在失血,嘴里都是血腥味,他睁开眼睛,却见面前的李吉星死死盯着他,手里正举着一条马鞭。


    脑中隐隐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还未张口,马鞭便直直向他抽来,落在他身上,打得人皮开肉绽,身旁人则又泼上一桶水,伤口一时更疼,仿佛皮肉被活生生撬开一般,李宿紧咬牙关,喉咙却抑制不住发出嘶哑的喊叫。


    “贱人!”一鞭方落,一鞭又至,李吉星抽出破风声,一条条打下来:“不是了不起吗?不是受人夸赞吗?”


    李宿耳朵都被打得发鸣,快听不见声音,可是李吉星的怨怼声清晰无比:“不是有皇室庇护吗?不是小人得志敢骑到我的头上吗?”


    他越抽越逼近,声音也越歇斯底里:“你们这种贱人,永远都只是贱人,永远都别想越过我!”


    此言落下,最终的一鞭抽到李宿肩胛骨上,他再抑制不住,哗啦吐出一口鲜血来,流了满下颌,沾得衣襟都是。


    李吉星见状,本还要下鞭的手立刻僵住,他不由退后一步,心里也有些慌,更有些怕,好在一道慢条斯理的声音又传出:“你脾气也发了,别把人弄死,免得脏了府里风水宝地。给他扔出去吧。”


    他说罢,李宿便又被一左一右两人架住,如同抬一具动物尸体一样,又将他向外拖去。


    “大公子说了,若你再敢招惹我们小公子,便不止是这个下场了,求谁都不管用。今后要想爱惜你这条狗命,便夹着尾巴做人。”


    被重重抛到潮湿的地上时,他便只听到这一句话。


    ——


    “去领赏吧。”李贞放了茶盏,待这些家丁退下后,才看向一旁的李吉星,他已擦干净了手,面上明显犹疑:“那个贱人有六皇子庇佑,哥哥这样做——”


    “好了,身为侯府公子,怎么满口粗鄙之词。”李贞出声打断他的话,才回:“你若畏惧六皇子,怎么不早同我说此事?便也不至于心烦意乱到要到柜坊那种地方发泄了。”


    下人们在府里弄到一张柜坊的票据,背面还写着李吉星的名字,不敢怠慢,忙交了上去,这才叫文信候夫妻及李贞知道李吉星惹下的事,差人将他从柜坊接了回来,又为他平了账。


    文信候本来气得要动家法,却被李夫人和李贞拦了下来,李吉星又说一句是因为心情不好才进赌坊,更让他们心疼,又下令将带李吉星去赌坊的小厮打死送到庄子上,才算了事。


    听着兄长并不在意六皇子、也不追究自己的口吻,李吉星顿时松了口气,露出笑颜:“我怕兄长骂我。”


    李贞轻嗤:“这个六皇子,不过仗着母家得力,就肆意妄为,迟早要让他吃到教训。”


    他又抬眼看李吉星:“而你,连这样李宿一个人都解决不了,还要我出手,是该好好训你。”


    李吉星轻哼一声:“若不是那贱人命大,又在皇室跟前露面,早该让他不得好死了。”说罢方才想起李贞的叮嘱,讪讪看他一眼,才低下头去:“总之,我可不会再饶恕他。”


    李贞轻叹一声,将李吉星拉近前来,摸摸他的头:“长大了,再过一年,虚岁都快十四了,也该懂事些。”


    李吉星扬起下巴,不以为意:“有兄长护着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如今官家轻易离不得我,爹娘又不太会管教人,你总要自己长脑子。”看着幼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李贞声音放柔了些,接着叮嘱:“在学堂中也该上心,总是和梅家那兄弟排到后头,往后进了国子监便没那么好敷衍。”


    想到李宿的下场,李吉星心中只有畅快,哪还管得了这些,当即随口应下:“兄长放心吧,先前是我没用劲呢,等我一认真,哪怕是肖嘉佑也越不过我去。”


    “我当然放心,你可是咱们家的吉星。”李贞又问:“那个谢川明呢?近几日怎么没听你说要找他?往日你不是喜欢他的紧。”


    说到此处,他又起疑心:“那日他邀你去赏花,却让你撞到公主,发生了什么也总不肯说。”


    “啧,”听到吉星两个字,李吉星脑子里就只剩下柜坊,况且那日丢脸,他才不想说,反正谢相呴迟早要嫁给他,他什么时候折磨他都不晚,敷衍答:“不过图他好看,从前给他几分脸面,兄长若不提他,我都快忘了有这一个人。”


    进了柜坊后,他才发现自己从前多好笑,竟然将这些时光浪费在谢相呴身上,若是早早去赌,恐怕现在文信候府已是安都首富!自己已是公认的天才赌神!


    “既然如此,不如将他一并收拾了。”李贞琢磨道:“他家一个破落户,表面光鲜,也不怎么敢生事。”


    听到此言,李吉星才稍稍回神,又掠过从前谢相呴对自己爱搭不理、笑不及眼底的画面,可一转念,又是他雪白的手腕、精致的小脸,还有身上淡淡的香气,不由有些心痒痒,更恨得想磨牙:“那也太便宜他了。”


    他又思索了会儿,忽地露出一个笑容,摇着李贞的手撒娇:“哥哥不如安排两个人给我,叫我亲自处置他,才算畅快。”


    李贞很欣慰弟弟可以独立做事,自然应允:“随你去吧,别玩太过。”


    待他走之后,李贞才唤出一直藏身于屏风后的家丁:“依你说,这个李宿还颇有几分本事?”


    “是。”家丁答:“他似乎还频繁出入童府。”


    “此人当真是吉星的一大阻碍。”先前便见过李宿,再一听说与朝堂相关,李贞沉吟片刻,果断道:“留不得。”


    若非人不能死在侯府中,留下最直接的把柄,否则他立刻就要了结李宿。


    “这倒也好办。”家丁说明:“他所在之地不过一市井食肆,很好下手,到时再叫京兆尹草草结案,公子何须发愁。”


    “那便去。”李贞缓声道:“挑个热闹的时机吧,吉星说过几日要去梅家两兄弟的生辰宴,那日就很不错。”


    他又命令:“做得干净些,留下话柄都不要紧,定要斩草除根。”


    ——


    已是夜深时分,罗荣娘仍等不到李宿。李宿如今虽住在童府里,但为了叫她放心,每日都还是照例来看她,她已叫了几个得空的人出去寻,都未寻到,又去问了那些和李宿交好的禁军子弟,却也没什么消息。


    不由越发焦急,虽也不知为何,但总觉得心跳得慌。


    这样的感觉让她惶恐,总悬着一颗心,好不容易听到一阵脚步声,进来的却是一个男孩和另一个面熟些的少年。


    罗荣娘压下失望,倒是认得二人。少年是李宿蹴鞠队里的队长,叫做覃勉,在李宿蹴鞠时颇为照顾,常带一群孩子来楼里吃饭,叫她留张桌子,至于旁边那个男孩,听说是什么官员家的孩子,似乎姓洪,总之也与李宿关系不错,还是同窗。


    “罗姐姐。”覃勉有些急切:“我听说你在找阿宿,怎么了?他还没回吗?”


    罗荣娘颔首:“他平日无论去哪儿,总有个交待,可是今天清晨出门后便没回来。”


    “你们蹴鞠后他去了哪儿?”洪思松问覃勉。


    “六皇子来找他,他便跟着六皇子去了。”覃勉问:“难道人在六皇子那?”


    “六皇子脾气古怪,倒也不是不可能。”洪思松和李宿的关系似乎比罗荣娘想得要好得多,开口竟也叫她“姐姐”,道:“罗姐姐,你别着急,我也叫我家下人一起去找,我和覃勉先去六皇子府问问消息,李平时也去童指挥使那里,你可以去他府上问问。”


    “好,麻烦你们了。”罗荣娘连忙点头,见两人快速离开,也匆匆撑开一把伞,才回头对来财道:“我出去一趟,你看好店子,要是阿宿回来了,别叫他饿着。”


    说罢,便走入夜雨里,不见身影。


    夜色已深,雨势又渐大,罗荣娘跑到童府,肩上已湿透,面上也都是雨水。


    她匆匆将一些碎银子都塞去:“民女受幸将军所托,有急事要见童大人,还请大哥帮忙通传一声,万分感激。”


    小厮原本有些迟疑,但见她面色焦灼,又提到“幸将军”,总算颔首走入府中去,罗荣娘则连躲雨都未曾想起,只站在府外来回踱步。


    好在幸将军够有用,不过片刻那小厮便回到府外,请她进去。她小跑着入了童府,被引到一间屋中,也无暇去看座上那人,快速行礼:“民女是李宿的姐姐,他今日去蹴锦园陪皇室蹴鞠,到此时都未出现,民女担心弟弟,还请大人能看在幸将军的份上,帮民女找回弟弟。”


    那男人似乎也觉察到蹊跷,立刻吩咐:“先去蹴锦园和那附近找,就推说我丢了佩饰。”


    听到他下令之后,罗荣娘才算舒了一口气,接过下人递来的热茶一饮而下,后知后觉又行礼道谢:“多谢大人。”


    童皓并未回答,但见她全身湿淋淋的,便向下人使了个眼色,下人立刻会意,将炭盆端到了罗荣娘身边。因此,罗荣娘总算稍稍暖了些,可心里还是难挨,仿佛还是寒冷,不到半个时辰后,童府的管事便回来了,禀报说并未找到李宿。


    罗荣娘眉头紧促,心中越发不安,很快,她不安的想法便验证了。


    一个小厮急匆匆跑进来,气都喘不匀:“街上……街上爬过来一个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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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最后一次啦,也会是最大的改变。


    虽然有点担心大家会不会看到这里不想继续,但最后还是决定拿这里作为入v点。下一章倒v开始,会一口气更两万结束第一卷,谢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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