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怎么了?谁死了?”


    少年柳方煦拨开人群冲出来。


    身后屋中少年们霎时四散奔逃。


    柳方煦急急抓住褚宣胳膊,焦声问:“宣哥,你把人打死了?”


    “胡说八道。”


    褚宣尴尬抚鼻,把酒壶丢进柳方煦怀里,手撑住栏杆,翻身而出,直接从二楼跃下。


    大步朝晕倒的小娘子走近,他半蹲下身子,“这位娘子,娘子?”


    照晴画檐抱紧南荣筠,目光不善地瞪着他。


    褚宣见惯了旁人或嘲讽或轻蔑的目光,早已习惯了,面色不变打量起南荣筠。


    柳方煦也从二楼下来,抱着酒壶迟疑,“宣哥你……把人家小娘子吓晕了?”


    他目光一探,霎时“嚯”一声。


    好标致的小娘子。


    临安府何时来了这般神仙人物?


    褚宣道:“方煦,你帮我把这位娘子送去医馆。”


    起身的刹那,他瞥见半掩在袖中的白皙长指微微一动。


    褚宣眉头一挑。


    装的?


    这是准备讹他?


    “哎哟,哎哟!褚宣!”


    那少年不雅地抚摸臀部和后背,恼道:“我伤得这么重,你不赔罪送医,反去关心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娘子?”


    他叫嚣,“今儿个你不给我赔礼道歉,此事我定不会善了!”


    褚宣抱臂走至那少年面前,漫不经心道:“我好心救你,你怎么还倒打一耙?”


    “你救我?!”


    少年气得声音变了调,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伤处,“你把我从二楼踹下来,却说你救了我?这世上还有这种黑白颠倒之事?”


    褚宣下颌微抬,轻点正走向南荣筠的柳方煦,“他是谁?”


    少年恼怒不已,“全临安谁能不知他是谁?柳判官的幼子,和你褚宣狼狈为奸的好兄弟!”


    “既然知道他是谁,那你方才准备做什么?”


    褚宣反问。


    少年急声,“当然是……是……”


    话说到一半,陡然没了音儿。


    褚宣“啧啧”摇头,“那么大一个花瓶,如果砸在柳方煦脑袋上……你说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柳伯会不会和你拼命?”


    少年额上沁出冷汗,后知后觉自己行事冲动。


    柳判官爱妻如命,对膝下子嗣宠溺非常,若柳方煦当真出了意外,柳家定不会放过他。


    褚宣俯身,“想明白了?”


    少年脸色苍白,也不知是疼的还是被吓的。


    “既然想明白了,还不快滚?”


    少年哀嚎着连滚带爬跑了。


    褚宣眉头微动,解决了一个麻烦,还有另外一个麻烦。


    他侧身望向南荣筠。


    在他目光投过去的刹那,姑娘长睫轻颤,悠悠转醒。


    眸色迷蒙,迷茫道:“我怎么了?”


    音色清寒,似飞泉漱玉,碎冰相击,冰沁沁的透出一股清冽之意,同她的人一般。


    画檐小嘴叭叭抱怨,“娘子,您方才走得好好的,忽然有人从天而降,好险没将您砸中,却把您吓晕了!”


    “是吗?”


    清澈的眸光缓缓投至褚宣身上。


    褚宣上前抱拳,干脆利落认错,“我行事不妥,吓住了娘子。”


    仙子浅浅勾唇,笑如月昙,“是我自己不中用。”


    她扶着侍女的手站起,往前进一小步,微微屈膝,“郎君不必多礼。”


    起身的瞬间,她身子微微一晃,毫无预兆朝褚宣倒去。


    褚宣及时伸手,双手握住她的肩,阻拦她继续往下倒。


    望着两人之间的空隙,南荣筠:“……”


    “娘子可能站稳?”


    南荣筠勉强动唇,“能,多谢郎君。”


    肩上的手抽离,她咬牙,倏地往前冲。


    额头撞到硬物,两声痛呼交叠,两人一同摔下。


    “宣哥!”


    “娘子!”


    南荣筠疼得眼冒泪花。


    他的下巴是石头做的吗?怎么这么硬?


    褚宣后背阵痛,他无语地望着身上的姑娘,“我说这位娘子,你不是说能站稳吗?”


    “对、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南荣筠苍白面庞透出浅薄红晕,“我大病初愈,实在没想到这身体如此虚弱,这位郎君……抱歉……”


    她如此说,褚宣也不好苛责,“能否起来?”


    “……能。”


    南荣筠撑住褚宣胸膛,正欲起身,掌下忽然一硌,她匆匆垂睫,一枚荷包落入掌中。


    心念急转,她快速解开荷包,收入袖中。


    腰间一阵细密酥麻,麻得褚宣怪难受的,他绷紧腰腹肌肉,等待南荣筠起身。


    偏那姑娘动作慢吞吞的,磨人得很,褚宣恨不得替她动作。


    好在两名侍女赶来将她扶住,她离开的刹那,褚宣立即翻身而起。


    “宣哥,没事吧?”


    柳方煦凑近。


    “我能有什么事?”


    褚宣嫌弃推开他脑袋,没管隐隐作痛的下巴,目光挪向南荣筠。


    “娘子可要去医馆?”


    南荣筠轻轻摇头,“家中常备了药,我回去喝两副就好。”


    褚宣便道:“那我送娘子回去。”


    如愿听到这句话,南荣筠眸光微亮,“那便多谢郎君了。”


    柳方煦积极,“正好我的马车就在那儿。”


    他手指向某处,招呼马夫将车赶过来。


    “娘子请。”


    南荣筠颔首,“多谢郎君,我名唤南荣筠。”


    话是对柳方煦说的,可眼睛却看着褚宣,视线相交的瞬息,她飞快垂睫。


    褚宣挑眉。


    柳方煦恍然未觉,哈哈笑道:“好名字,我叫柳方煦,这是我兄弟褚宣。”


    “柳郎君。”


    余光扫向褚宣,南荣筠微顿,声音更轻了,“褚郎君。”


    “娘子身体不适,还是快上车吧。”


    “多谢。”


    南荣筠颔首,转身的刹那,对某处熟悉的身影无声启唇。


    柳方煦的马车还算宽敞,但五个人坐进去,却还是拥挤了些。


    似是怕吵到她,柳方煦问清南荣筠家住何处后便住了口,车内寂静无声,南荣筠想和褚宣搭话,又怕显得突兀惹他不喜,只能默默闭嘴。


    马车徐徐停至南荣家门口,南荣筠搭着照晴画檐的手下了马车,抬眸对车上二人道:“两位郎君,我家到了。”


    褚宣打眼一晃,没瞧见门框上的牌匾,只见门口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与两个朝南荣筠走来的门房。


    “南娘子快进去吧,我二人这就告辞了。”


    南荣筠面上有一瞬的空白。


    南娘子?


    他不知南荣是个复姓?


    内心恍惚一瞬,南荣筠很快找了理由。


    褚宣是个武将,不善文墨,他不知也在情理中。


    面色恢复寻常,南荣筠屈膝,“褚郎君慢走。”


    抬睫时,车门已阖上,她目送马车驶远,指尖抚摸袖中荷包,唇角浅勾,偏首对照晴二人温声道:“走吧。”


    离得远了,柳方煦怪异的表情一松,终于憋不住哈哈笑出声。


    “南娘子,好一个南娘子,宣哥你也太逗了!”


    褚宣冷睨他,“你笑什么?”


    “当然是笑你。”


    柳方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大腿直乐,“宣哥,你真不知那小娘子姓什么?”


    褚宣微怔,“不是姓南?”


    “什么南?她姓南荣!”


    柳方煦勉强收住笑,“方才到她家门口我才想起来,南荣家搬到临安来了。”


    褚宣越发迷茫,“南荣家?”


    “是啊。”


    柳方煦拍腿,好生与他说道说道。


    “南荣可是江南有名的豪商巨贾,铺子遍布江南,他们家时兴的衣裙款式,往往刚出售就被官家富商娘子疯抢一空,生意那是一等一的好,前段时日我刚听说他们搬来了临安,不承想今日就能得见南荣娘子的芳容。”


    柳方煦感慨,“她生得可真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美若天仙倾国倾城……这些词简直就是为她而生。”


    所以……是南荣、筠,不是南、荣筠?


    褚宣后知后觉感到尴尬,


    认错了她的姓,那小娘子该不会在心里笑话他吧?


    这也不能怪他,谁知这世上还有南荣这个姓氏?


    《百家姓》里有吗?


    他上次看《百家姓》,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好似是他五岁时,加上前世年岁,足足隔了几十年,他记不住也在情理中吧?


    耳畔柳方煦又在嘎嘎笑,褚宣听得不爽,斜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柳方煦耸肩,“南荣主营绸缎成衣,我娘和阿姐可是他们家的老主顾,你府里没个女主子,自然无从听说。”


    提起他娘和姐姐,褚宣眼前忽然浮现出两张苍白悲伤的面孔。昔日和蔼温柔的二人,在灵堂上大骂毒妇,哭得肝肠寸断。


    视野里,柳方煦的脸鲜活真实,不复记忆中的僵白冰冷。


    双臂交叠在脑后,褚宣靠着车壁,斜眼瞄着柳方煦,眸色渐暗。


    这小子辛辛苦苦随他杀入望京,可没过几天好日子就丧了命。今生只要不带柳方煦入京,他就不会被姓裴的毒妇迷了心窍,一杯毒酒入黄泉。


    唉。


    想他褚宣兢兢业业造了半辈子的反,身边人却走的走,死的死,散的散,临到头成了个孤家寡人,还是个短命鬼。


    福没享到,人先死了。


    如今亲友俱在,他只需护好他们,别的一概不管。


    皇帝又如何?独坐高台,手握权柄,身边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没意思,实在没意思。


    没意思透了。


    倒不如做个纨绔,舒舒服服享受一辈子。


    卷起的车帘外,一辆马车与他们相对而行,驾车之人从眼前一闪而过。


    褚宣心神回转,慢慢直起身。


    那车夫的衣裳,怎么和南荣家的小厮那么像?


    合着那小娘子有马车,那她为何不说?


    双手叉腰,褚宣倏地意识到不对。


    低头一看,腰间空空荡荡,挂在上头的荷包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忽地想到与南荣筠摔在一处时,腰间莫名的酥麻感。


    褚宣气笑了。


    一个家财万贯、文文静静、清尘脱俗,看着就跟个仙女似的小娘子,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来。


    怎么还偷他荷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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