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床榻之上, 柳萝的眼睫动了一下,她睁开眼,视线朦朦地落在上方, 看见小九半透明的身影。
小九?我已经回来了?
柳萝眨了眨眼,一双有力的臂膀突然环住她, 把她整个人从榻上带上来几寸,那双臂膀越收越紧, 她被拢进了一个温热的、不由分说的怀抱里。
她下意识想推拒,又闻见了男人怀中清淡的冷梅气息。
是子琢。
柳萝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两人的胸腔相贴, 谁不清哪一声心跳是自己的, 哪一声是他的。
“怎么了?”她察觉到男人异样的情绪,心中纳罕。
子琢松开了她, 手从她后背滑下来, 站直了身子,却没说话。
小九站在榻边, 神情歉疚:“都怪我。上次你被卷入血阵以后,威都捕捉到了九转菩提珠的气息。”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恹恹开口:“他想把你留在梦境里面。”
柳萝坐起身,方才梦境中的情景仿佛还停留在眼前。
她先是对子琢一笑:“我没事。”
然后冷静对小九发问:“小九,威都就是苏明清, 对吗?”
小九的睫羽一颤,短暂恍神:“是。”她依旧不想多说。
柳萝没有再继续问。
她心中默默叹气, 换了一个方向和缓道:“如今神器都找回了,我们什么时候开启天书?”
她想到天书的作用,侧过头看向小九,“对了, 你还不知道。我们应该不需要天书,便能与你兄长传讯了。”
小九没明白她的意思。
柳萝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她的身影,落在房间另一边。
小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十七靠在角落的墙上,白发飘逸,手持拂尘,神情冷淡。
小九定睛看了他一会儿,透过他陌生的五官看见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惊疑不定:“兄长?”
十七嘴角略弯起弧度,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嗯。”
小九眼中浮起几分欣喜,仍有些不敢相信:“兄长怎会在此?”
十七嘴角的弧度消失了:“说来话长。”
小九似懂非懂地点头,侧过头看柳萝:“既然兄长就在这里,的确不需要天书了。”
十七却在这时摇头:“你们想得太简单了。神器事关重大,解封不是我一人就能抉择的。”
小九不明所以,满心疑虑地发问:“兄长的意思是,天书必须要用?”
十七默然。
“那这天书究竟要对谁用?”小九道。
十七扬了一下手中的拂尘:“天道。”
“时候未到。你们现在开启天书,是得不到回应的。”他的神色有些嘲弄。
柳萝靠在榻上,语带讥讽:“这还要分时候。”
十七微笑:“你以为只有我爱睡觉吗?”
柳萝皮笑肉不笑地回看。
十七继续道:“急什么,就算解封了神器,你们又不能马上把威都诛灭。”
柳萝皱眉:“为什么不能?”她说完便侧过头去看子琢。
“你和威都的联系还没有切断。不能贸然行动。”子琢不疾不徐解释。
柳萝的眉皱得更深。
小九抿唇:“什么时候才能开启天书。”
十七默了片刻,一手掐算着什么:“半月后的午时。”
小九点了点头,转向柳萝二人:“你们必须先去一趟魔界,找到威都沉睡的身体。”
半个时辰后,子琢把食盒搁在桌上,将提前准备好的饭菜取出来。
“两仪盘我暂且收起来了。”他低声说。
柳萝倒茶的手顿了一下,杯中的水已经满了,差点溢出来。
“殷姑娘呢?”柳萝放下茶壶问。
子琢在她对面坐下来:“明日下葬。”
柳萝端起那只满到边沿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要跟殷……荀容子说一声吗。”她连忙改口。
子琢笃定:“他会想来的。”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山中雾气缭绕,林叶被露水压得低垂,偶尔有一滴从叶尖坠下来,砸在泥地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镇上的人陆续出了门,他们在门前上系了一根白布条,布条在风里慢慢地飘着,被大雾困在其中。
老板娘走在人群最前面,她换了一身素白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旧银簪子挽了,没有戴任何旁的饰物。
殷婉清的棺木是连夜赶出来的,边角还带着新锯的毛刺,老板娘用手掌顺着棺盖的边缘摸了摸,说了声:“可惜。”
一日之差,天翻地覆。
棺材被抬到后山的那片坡地上,挨着去世的殷大夫,方位恰好看见日出的方向。
众人站在土坡上,看了殷婉清最后一眼,低泣声穿过风声,却只能停留在这座山头。
盖上棺材板,抬棺的汉子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土一锹一锹地落上去,像在敲一面旧鼓。
山民们站了许久,快到晌午才抹着眼泪下了山。
柳萝跪在坟前,她膝下的泥土还湿着,露水渗进她裙摆的布料里,凉意顺着膝盖一路往上爬。
她把用指尖捻开一张纸钱,凑近火苗的边缘,火焰沿着纸面慢慢爬上去,留下一抹抹黑色的飞絮。
火光在她脸上跳了跳,映出她颤抖的双唇,还有脸颊边的两行清泪。
子琢跪在她身侧,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和柳萝一起烧纸,他没有流泪,眼底却很悲怆。
纸灰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旋了半圈,落到土坡之上。
墓碑之前不远处,一道半透明的虚影正慢慢凝实。
荀容子站在那里,身上的白衫在晨光里愈发透明,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丝毫痕迹。
柳萝抬起头,看见他坟前停住,缓缓跪下来,伸出手臂环住了冰冷的新墓。
柳萝想,其实再冰冷也是有温度的,但是他已经碰不到了。
他的额头抵在墓碑上,竭力感受着墓碑之上的“殷婉清”三个字。
他紧闭着眼,抖出一声呜咽,大滴大滴地眼泪涌出来,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婉清。”他的声音只有柳萝他们才能听见。
坟前的火还在烧着,纸灰从火焰里升起来,在他的虚影之间穿过。
火渐渐矮下去了。
柳萝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火里,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那个半透明的身影,他没有动,还保持着环抱着墓碑的姿势,像是要在那里坐很久。
山间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开,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新坟的土面上,将那层湿漉漉的泥土照出一层温润的光。
柳萝将身旁的夕颜花放在墓碑前,起身的瞬间,眼前一晃,好像看见殷婉清像初见那时对她笑。
风从坡地下方吹上来,夕颜花瓣的紫色在日光里微微颤了一下,眼前的虚影消失了。
身后传来十七的声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审视味道:“我说,你们当真以为世上有阴曹地府吗?轮回往生,阴曹地府,你们信的是哪一套?”
柳萝转过身来看他,她看着他那副轻松的姿态。
“你们做这些事情,没有半分用处。她看不见也听不见,你们这些,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十七又说。
柳萝的怒火一下被点燃,她随手抹掉眼角的泪水:“你懂什么!”
她朝他的方向迈了半步:“你不明白七情六欲,难道就可以轻贱这些情感吗?”
她说到这里,气极反笑,冷言嘲弄道:“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不可能知道活着的美好。”
十七冷笑:“是吗。”
“活着有多美好?”他重复了一遍,戏谑挑眉。
“你们为了世间奔波,口口声声要拯救苍生。可世人知道吗?世人只知道你们师徒——”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苟且而已,何其不堪。”
风穿过林叶,发出一阵细碎的沙响。
柳萝的脸上没有露出被刺中的神色,她的目光落在十七眼底那片毫无波澜的平静上,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那你呢。”她笑着问,“你高坐神殿,找到你想要的乐趣了吗?”
“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她琥珀色的眼眸中折射着日光,让一切阴暗都无所遁形,“甚至,十七师兄拥有的,你也不会懂。”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了,转过身,重新在墓碑前蹲下,把那束夕颜花的花梗重新理了理,低声骂了一句:“晦气。”
旁边的子琢牵起她一边的手,笑道:“阿萝好棒。”
柳萝的脸顿时红了。
日光洒在他们身上,唯有十七一个人站在树下的阴影中,体会不到那股暖意。
山民他们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强挤出笑容与柳萝他们告别。
老板娘给他们塞了不少吃的,连十七怀里都抱满了东西。
飞舟升到云层之上,驶向药王谷的方向。
柳萝盘腿坐在木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
她对面坐着子琢和十七,两个人的视线都没有定处。
“只有半月的时间,”子琢先开口,“我们从传送阵到西荒,再从封印处入魔界。”
柳萝把托着下巴的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可是我们身上有灵力,不会被发现吗?”
“高阶的易容术可以将我们扮作寻常魔人。”子琢谨慎补充,“但不能动用法术。”
柳萝听完点了点头。
十七靠着舷壁,眼睛半阖着,昏昏欲睡:“你们去也就罢了,为何我也要去?”
柳萝朝他那边偏了偏头,故意说:“难道你不好奇吗,魔界到底好不好玩。”
十七的眼皮抬了一下,似乎白了她一眼,却没反驳。
“说到这个,”柳萝说出心中落了许久的疑虑,“你上回是怎么找到红庭的?”
十七想了想:“他自己跑出来的。从药王谷出来没多久,我就察觉到了一股深重的魔气。”
柳萝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药王谷?”
她低垂着眉眼,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柳萝在十七房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了。
她先是靠在门边的舱壁上, 嘴里振振有词地念了好一会儿。
觉得像来兴师问罪的,又蹲下来,一边思索着, 一边在衣摆上画圈。
第不知道多少个圈画完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 起身敲响了房门。
门从里面开了。
十七站在门内,神色慵懒, 白发松散地披在肩侧,像是刚睡醒。
柳萝扬起嘴角摆手:“师兄好。”
十七看了她一眼, 挑了挑眉, 自己先转身走回桌边坐下了。
柳萝跟进去, 反手把门合上,她在门边站了一息, 才走到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十七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 ”柳萝酝酿了片刻,“会一直留在人界吗?”
十七靠在椅背里, 拂尘搁在桌面上,慢悠悠出声:“当然不可能。”
柳萝点头, 像是料到了:“那你何时回去?”
十七拨了下桌面上的拂尘:“你大半夜来敲门,就是想问这个?”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有事直说。”
柳萝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既然你终有一日会回去。就不要给人留下什么不该留的念想。”
十七神情坦然道:“你是说灵草峰的那位师妹?”
柳萝略感错愕, 她没想到十七竟然知道绿漪对他的情意。
男人笑了两声,瞳孔偏了两寸:“放心吧, 我对她没兴趣。”
柳萝默了默,经历了这段时日,她竟不知道十七这句话是好是坏。
于是她只说了句“多谢”,便出了房门。
飞舟在药王谷的迷雾林外停稳, 白涣在药王谷外接迎他们,他依旧是那副淡笑的模样,辨不出悲喜,和柳萝初见他时没有分别。
几人没有多余的话,跟着他直接去了后山的传送阵。
子琢上前催动阵法,地面的青龙刻纹亮起莹光,柳萝感觉到脚下的石砖开始震颤,白光漫过视野的最后一瞬,她看见药王谷的远山缩成了一小片模糊的翠色。
再落脚时,面前时白虎纹路的阵法,四周站着的佛宗弟子朝他们躬身行礼。
柳萝抬眼扫了一圈,没看见佛子了凡的身影。
子琢看出她在找什么,低声说了一句:“佛子闭关好几日了。”
柳萝点点头,跟着了静朝外走。
西荒的气息与药王谷的草木味截然不同,这里的风是干燥灼热的,也鲜少能看见灵植,出了漠城,便是漫天的黄沙——西荒和东境实在是太远了。
佛宗的弟子只将他们送到漠城外,了静双手合十,道了句:“阿弥陀佛。”
三人一路御剑而行,往西走了不过半日,天地骤然换了颜色。
天空变得灰蒙蒙的,沉沉地压下来,似乎离大漠格外近,脚下的沙土就从黄褐色慢慢褪成灰白。
柳萝踩在剑上,风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她眯着眼往前看,看不见天地的尽头,只有一片被风削得极平整的荒漠在日光里铺开。
两三日之后,远处的天际线上终于出现了人的痕迹,穿着各色道服的弟子成排站立在沙丘之上,从东到西拉成一道看不见尽头的线,面朝同一个方向。
柳萝和十七随子琢停了下来,他们御剑落地的声音被风吞了大半。
那些弟子看见他们过来,没有人上前盘问,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转。
柳萝走近的时候才看清,他们每个人的瞳孔都是放空的,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只有胸口还在极轻地起伏着。
子琢低声道:“这些是各宗门的弟子,此行隐秘,不能被他们发觉。”
柳萝点点头,目光越过那些弟子,落在他们身后的地面上。
一道巨大的黑色漩涡横亘在荒漠中央,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半空,边缘还在极快地旋转着,罡风猛烈,似乎能将人搅得粉碎。
她看了一会儿,侧过头问子琢:“这便是古战场?”
子琢目光平常:“是。”
柳萝又看了看四周,发现这里的大漠并没有什么异常:“看不出一点大战的痕迹了。”
子琢道:“千年已过,沧海桑田。”
他的目光落在漩涡边缘那层正在急速转动的暗色上,停了一瞬,然后迈步朝那道漩涡走过去:“走吧。”
三个人走到漩涡面前站定,柳萝看见子琢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小石,放在掌心中捏碎了。
那石头的碎块在她视线里慢慢融进了子琢的皮肤表面,他的容貌身形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子琢又拿出两枚小石递给他们,两人都照他那样吸收了石头。
转瞬之间,三人都换了副皮囊,他们易容后的面孔平平无奇,还都披上了黑斗篷,敛去了周身灵力,看上去与寻常魔人一摸一样。
他们没再耽搁,一同走进了黑色漩涡之中。
踏进漩涡的那一刻,风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柳萝感觉到风刃每一寸暴露在衣料外的皮肤上,带着细密的刺痛,像无数根被磨尖了的冰棱同时朝她压过来。
她腰间的昆仑令很快散发出灵力,将她整个人裹进了一层灵盾之中,风刃无法再触碰到她的身体。
她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那股被堵住的感觉慢慢松开了,视野也亮了一些。
柳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子琢还攥着她的手腕,稳而有力,她又侧过头看身后,十七的衣摆正被她攥在掌心里,布料已经被她捏出了一团皱痕。
三个人互相牵着,朝黑色漩涡的底部慢慢沉下去。
子琢抬起左手,指尖凝着一层耀眼的灵光,点亮了漩涡中的黑暗。
柳萝侧头,灵光从他指尖射出去,没入前方的暗色之中,那道浑不可破的黑,裂开了一道口子,白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像一道被劈开的线。
子琢攥着她的手朝那道裂缝的方向掠过去,风在裂缝边缘骤然变急,拉扯着他们往那道通道里送。
柳萝感觉自己的身子被一股力道猛地朝前一拽,脚底的虚空被抽走了,再睁眼,周遭一片暗沉,天空暗沉浑浊,地面上是黑茫茫的黑土,两者几乎分不出界限,
“师尊。”柳萝转头,身旁的白衣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柳萝慌忙地搜寻着那个身影。
十七的声音从她侧后方响起来:“别找了。封魔阵已经存续上千年,传送出了偏差,他去了别处。”
柳萝抿唇,有些失落地垂下眼,但她没沉默多久,很快冷静下来,理了理思绪。
“昆仑玉在我这里,他肯定能找到我们。”她朝十七笑了一下,“只不过在魔界不便动用灵力,他可能来得没那么快。”
十七定定看着她,没有接话,他把拂尘从臂弯里拿起来,另一只手在袖中掐了一下指节,指尖在暗色里微微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
少年朝西南方向偏了一下头:“那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脚下的黑土细碎又干涩,踩上去像是踩着一层烧过很久的草木灰。
天和地之间的界限始终模糊着,四周什么事物都没有。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柳萝看见远处有一处微光,像是被人挂在什么地方的灯盏。
他们加快步子,发现了一个镇子。
镇口的小路是用深灰色的石板铺的,比黑土硬实,两人踩上去有了轻微声响。
镇中两边立着低矮的屋舍,每家门口都挂着一盏灯,灯焰是暗红色的,照出来的光幽幽的,看起来有些诡异。
镇子里的魔人都披着深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偶尔会有人停下来在路边摊前看一眼,但都不会停留很久。
摊位上摆着的东西柳萝大多不认识,它们长得奇形怪状,从前看过的书上从未出现过。
柳萝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目光从路边那些摊位上收回来,声音压得极低:“我们此行是要找到魔尊沉睡的身体,他一定在魔界的核心地带。”
她谨慎道:“以我们现在的实力,还是不要贸然行动。”
十七他正侧着头看着路边,看了片刻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无所谓:“先找个地方睡一觉再说。”
柳萝点点头,两个人沿着镇子的主路往里走了一段,她注意到那些魔人买卖东西时拿出来的不是灵石,而是一种拇指盖大小的黑色石块,表面泛着暗沉的哑光。
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们用的钱币是黑石。我们没有这里的钱。”
十七从她旁边走过去,像是没有听见。
柳萝快走两步跟上去,正要再说一遍,就看见十七的指尖在路过一个魔人身侧时极轻地动了一下。
一枚暗色的钱袋从魔人袖中滑出来,被他顺势收进了自己斗篷的内袋里,整个动作不过一息之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柳萝瞪大眼看着他,用气音说:“不是说不要动用灵力吗?”
十七把斗篷拢了拢,嚣张地冲她笑:“没被发现就行了。”
柳萝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又觉得在这条街上站久了不妥,只把那口气咽回去,跟在他身后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间破旧的客栈,十七走进去,把那只刚偷来的钱袋搁在柜台上,里面的黑石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两间上房。”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身形瘦长的魔人,他看了一眼钱袋,又看了一眼十七,目光微沉:“二位是?”
柳萝抢先一步:“姐弟。”
老板没有再多问,把钥匙搁在柜台上推过来。
柳萝接过钥匙,把它攥进掌心里,没有多停,与十七一同朝大堂的方向走。
两个人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桌上搁着一只粗陶灯盏,灯焰又暗又矮,在粗糙的桌面上照出一圈昏沉的光。
柳萝把兜帽又往前推了推,只露出下颌,目光落在前方,耳朵却已经竖了进来。
大堂里坐着几桌魔人,都裹着深色的斗篷,兜帽有的放下来了,有的还半遮着脸。
坐在他们对面的两个正在低声交谈,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中间夹着几个柳萝不太熟悉的音节,但“域主”那个词她反复听见了三四遍。
域主?听起来权力很大。柳萝暗暗记了下来。
十七坐在她对面,很快点好了菜。
不多时,小二端上来一碗大杂烩,里面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肉有菜,汤是灰褐色的,看起来毫无食欲。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那碗东西,眼眶睁大:“这什么东西?”
柳萝专心听着其他魔人的动静,没注意到他说什么。
十七看了许久面前的汤糊,才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他深呼吸了好几回,终于把肉凑近自己的嘴边。
一阵巨响震落了肉块。
少年的双目陡然凌厉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把兜帽都摘下来。"
一道女声从门口传进来, 大堂里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魔人齐刷刷地住了口。
柳萝疑惑地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她没有披又长又厚的斗篷,身上的黑裙短到膝上, 露出两条光裸的长腿,上半身锁骨和胸口大片裸露着, 白皙的皮肤上爬着一道暗红色的魔纹,从锁骨往下蔓延, 是彼岸花的形状。
她有一头赤红的长发,粗粗地编成一根麻花辫垂在肩侧, 双眼如桃花, 内里有无限风情。
魔女身后跟着两个披深色斗篷的魔人, 比堂内那些畏缩的身形高大得多。
柳萝周围魔人神色骤变,手忙脚乱地去扯自己的兜帽, 低着脑袋不敢看她。
柳萝也跟着众人动作, 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易容后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
她侧过头看了十七一眼, 他没有动,兜帽还好好地盖在他头上, 从柳萝的角度只看得见他下半张脸。
柳萝的手在桌上伸过去,捏住了他兜帽的边缘,往下一扯。
兜帽滑落下来, 露出十七易容后的褐色头发和平凡的少年面容。
十七直勾勾地看着女人。
那女人已经走了进来,脚步敲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目光很灼热, 仔仔细细地扫过每一张脸,又都停不到半息便移开了。
那些被她视线掠过的人纷纷把脑袋压得更低,把呼吸都放得极轻了。
柳萝低着头,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直到停在她和十七面前。
魔女瞥过柳萝,眼睛定在了十七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偏过头,侧向身后那两个魔人的方向:“这人的嘴唇是不是比上回那个修……”
她身旁的魔人低下头,接了一句:“是要比修罗更美。”
女人满意地笑了,又打量了十七好一阵,才抬了一下手。
她身后的魔人两步跨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十七的手臂。
柳萝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冲过去攥住了十七的手臂,整个人挡在他前面,声音里带着一股慌乱的哭腔:“大人!我们姐弟自小没了父母,一路逃难相依为命,一刻也分离不得!”
那魔人的手停在半空,被她这一嗓子堵了一下,皱着眉喝了一声:“大胆!”
柳萝没有松手,反而又往十七身前挤了挤,肩膀微微缩着,看上去又怕又倔。
女人的目光被那声动静引过来,落在了柳萝身上。
她起初眉头微蹙,像是不太耐烦,但她的视线触及柳萝那双眼睛时,神情慢慢松下来。
魔女站了一会,唇角勾起:“不错,”她眨眨眼,“可惜是个女人。”
她身后那个魔人立刻说:“少主,女子自然有女子的玩法。”
女人短促一笑。
她在柳萝和十七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抬了抬下巴,懒洋洋道:“那就把你们俩都带回去。”
她话音落地的同时,另一个魔人已经从她身后走出来,大步跨到柳萝面前,攥住了她的手臂。
柳萝他们被那魔人押着带出客栈,看见门口地面上落着道巨大的阴影。
柳萝微不可见皱眉,她顺着阴影往上抬头,看见一个身形庞大的魔人坐在地上。
他比寻常人大上数倍,光裸着上身,皮肤是深灰色的,胸膛的起伏很沉重,手搭在膝盖上,拳头大得能攥住一个成年人的脑袋。
方才那阵巨响想必就是他弄出来的,柳萝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
客栈门口停着一架暗铜色的车,车身上雕刻着一只暗红色的凤凰,车顶斜伸出一对翅状的装饰,在风里微微颤着。
女人走到车边,她弯腰钻进车厢,帘子在身后落下,掩住了她的身影。
那两个魔人押着柳萝和十七往荒原深处走,方向与镇子里的街道相反。
巨人默默跟着一行人身后,并不言语。
走了约莫大半日,柳萝低着头看着路,余光里有道影子从凤凰车旁走过来,似乎凑近大块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大块头听完没有立刻答话,他偏过头,往队伍侧前方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往另一条灰暗的岔路上走了。
大块头刚离开不久,柳萝听见车驾里传来魔女的声音,隔着帘子听不清晰。
有人贴着车帘回话,声音更低。
四周再次安静下来,柳萝默算着时辰,脚下的大地忽然猛地颤了一下。
柳萝身子一歪,还没来得及稳住重心,看见一只与巨人差不多大的黑虎从远处落下来,抬手拍下一掌,凤凰车轰然炸裂开来,碎片朝四面溅射。
红发女人跌落地下,身下是破碎的铜块,肩头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淌着暗红色的血,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已经从袖中抽出了一条暗红色的长鞭。
其他魔人在魔虎袭击的前一刻撤开,四散到荒原何处,很快便被暗色吞没了。
魔虎正站在女人几步远的地方,高大的脊背弓着,低低地吼了一声,震得柳萝脚底的土壤都在微微地颤。
它没急着发动,慢条斯理地舔舐着手掌。
柳萝快步朝十七的方向靠过去,低声嘱咐:“别用灵力。”
说完,从靴筒中抽出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抬头看了一眼魔虎的方向。
方才片刻的功夫,魔女起身反击魔虎,却被掀翻在地,长鞭脱了手,身体重重地砸在黑土上,仰头吐血。
柳萝没有再看,从侧后方朝魔虎扑了过去。
刀刃没入魔虎后背,它身子一甩,柳萝一手紧紧抓住它的毛发,手腕猛地发力,刀尖又往前推了半寸才拔出来。
魔虎前掌砸地,猝然一跃,将柳萝甩了下去。
柳萝在半空中侧身,落地时匕首撞进黑土,及时稳住了身形。
她刚站稳,十七已经飞身过去,手中匕首精准地刺入虎眼,他的力道又快又准,魔虎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脑袋一偏。
十七早有预料,双腿蓄力,翻身坐在了魔虎的脊背上。
与此同时,柳萝的手已经摸出了绳索,她奔过去,找准虎的前腿位置,将绳索迅速绕了两圈,双手猛地一拉,前腿并作一起,动弹不得。
虎的前身被那一下拽得朝前栽了半尺,咆哮声更大,但身形已经不稳了。
柳萝朝十七的方向喊道:“十七!快!”
魔虎疯狂地甩着身体,少年双腿夹住了虎的颈侧,双手手攥住匕首的柄,又朝着魔虎的另一只眼睛刺了下去。
血溅出来,落在他的衣襟上,他地运动没有丝毫停顿。
魔虎发出一阵惨叫。
十七坐在虎背上,被猛烈的甩动抛得身形晃动,魔虎还在挣扎,前腿被绳索缠住后重心失衡,庞大的身躯朝一侧倾斜过去。
就在那倾斜的瞬间,柳萝松开绳索,捡起地上的匕首,狠狠扎进魔虎胸口正中央。
虎的长啸刺破了夜色,随即哑了下去,硕大身躯朝侧面轰然倒地,砸在黑土上,激起一层灰白的烟尘。
虎的四肢还在微微抽搐着,慢慢地不动了。
柳萝倒在地上,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平复着呼吸。
匕首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滴,越来越缓。
不消多时,柳萝站起来,她随手将黑土上蹭了一下,把它收回了鞘中。
她转过身,红发女人还倒在地上,身上的伤口密密麻麻淌血。
十七站在一旁,手中的匕首还没收回去,胸膛微微起伏。
魔女的目光落在那具虎尸上,看了几息,然后把视线移到柳萝脸上,魔女踉跄着站直了身体。
她一只手还按在肩头的伤口上,指尖渗出的血顺着她光裸的手臂往下流,在肘弯处汇聚,滴落在黑土上。
“你们救了我……为何不跑?”女人声音沙哑。
柳萝上前一步,手里已经攥着从袖中扯出的一条细布条,迈步到她身前,开始替她处理肩上的伤口。
她一边洒着药粉,一边答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都是小的应该做的。”
魔女侧过头看着她利落的手法,哼了一声:“要不是他们给我下了药,我不会打不过它。”
柳萝把布条打了个结:“当然了,少主您威风凛凛!功法盖世!对付一头虎还不易如反掌。”
魔女眼波流转,哼了一声,便没有再说什么。
包扎完伤口,地面隐隐震颤。
那巨人不知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正站在几步开外,低头看着魔女身上的伤口。
他的眉头拧着,他猛地抬起手,拳头砸向地面。
一声闷响过后,柳萝感觉到脚下的黑土被震得裂开了一道细缝。
魔女她直起身来,朝大块头的方向瞥了一眼:“别捶了。下次再被骗走,就别跟着我出来了。”
大块头愣了一下,那副凶悍的面孔上顿时憨厚起来,他挠了挠后脑勺,不敢直视魔女的眼睛:“对不起。”
魔女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好不容易逃出来打打野味。”
她说罢,从袖中掏出一块黑色的传音石,对着石头说了一句“快来接我”,然后把石头收回袖中,就近坐了下来,神色疲累。
柳萝和十七也找了地方坐下,柳萝看着前方的暗色里,耳朵留意周围的动静。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暗色中出现了一队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人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暗金色的长袍,发间簪着一顶黑金冠,容貌出众,气度十分不凡。
他看见魔女身上的伤口时,嘴角噙着的笑意散了。
男人快步走上来,掌心覆上魔女的手腕,暗红色的魔灵从他指间渗出来,迅速没入女人的身体。
魔女胸口处的彼岸花开始泛起微光,她肩头微微绷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男人冷着脸,没有说话,灵力持续灌入,女人身上那些细碎的伤口缓缓愈合。
魔女用力挣开他手掌,男人掌心的灵力还在往外渗,暗红色的光在空中散开了一瞬,突如其来被截断了。
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又冷又不耐烦:“行了。”
男人嘴角弯了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还跑吗。”
魔女抬步掠过他,冷哼一声,转身朝那架崭新的凤凰车走去。
她踏上车辕时回过头来,朝那男人扬声道:“把这两人也带回去,他们救了我。”
男人的目光落过来,从柳萝身上扫过,又在十七脸上多停了一瞬。
他转回去,朝身后的魔人们挥了一下手,同样上了车驾,声音散在夜风:“回城。”
这次路上没有再生出什么波折,某一刻,前方的暗色里开始出现城墙轮廓。
深灰色的石壁几乎与天色融为一体,但墙头的火把破开了天际,照出城墙面上刻满了的繁复纹路。
柳萝眯眼看了许久才辨认出那些纹路在缓缓地流淌着,纹路似乎是有关防御的阵法。
城门的门洞两侧各站着两个持戟的魔人,看见凤凰车过来便侧身让开了,没有盘问。
车架穿过城门时,城门上方悬着黑色阵法亮了一瞬,快得柳萝还没看清是什么,就又灭了下去。
进城之后,路上的魔人比镇子里多出数倍,有的披斗篷,有的赤着上身,他们看见凤凰车驾驶过时,步子都停了。
街边的魔人一个接一个地矮下身去,跪在地上,额头低垂着,朝着车驾的方向,恭声高呼:“拜见少主。”
跪拜声朝后蔓延,匍匐的脊背数不胜数,柳萝看得目瞪口呆。
车驾在城主府前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座比沿途所有屋舍都更加高大的殿宇,门前立着两根深黑色的柱子,上面盘着暗红色凤凰浮雕纹路,似乎充斥着魔灵。
魔女跳下车辕时动作利落,肩头的伤已经被魔灵修复得差不多,只剩下一道浅淡的红痕。
男人从另一侧的车驾上下来,在距离她半步的身后停下。
魔女没有回头看他,径直朝门内走去。
男人跟在她身后跨过了门槛。
柳萝和十七缀在队伍的最后面,跟在几个披斗篷的魔人后面,沿着宽阔的石阶一层一层地走上去。
他们穿过门内的通道,尽头出现了一处殿门。
魔女走到门前时没有停顿,掠过守卫走了进去。
守卫在魔女进门之后便将门合上了,将殿内的烛光完全隔绝。
男人转过身来,他站在石阶顶端,暗金色的长袍没有一丝褶皱。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柳萝和十七。
良久,身旁一个魔人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少主,这两个人怎么安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男人没有沉默多久, 很快便下了决定:“带去东殿安置。”
魔人应了一声,侧身朝柳萝他们偏了偏头。
柳萝低头跟着引路的魔人走了,十七走在她身后, 步子不快不慢。
男人又站了片刻,朝剩下的魔人吩咐:“去查查他们都与何人接触过。”
他转身推开殿门, 抬眼看见黑金宝座上,姬元煞穿着一身暗红金纹的宽袍, 斜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另一只正环着膝上那人的腰。
姬千霜缩在他怀里, 眉紧紧锁着:“阿父, ”她刻意放软了语调,“你可得一定要把他们千刀万剐, 竟然都算计到我头上了。”
姬元煞板着脸, 眼神却很温和:“不离家出走了?”
姬千霜心虚一瞬,又抬高声音道:“谁说我是离家出走, 我不过是出门透透气。”
“千好万好,还是阿父最好。”她从姬元煞怀中直起身子, 给他捏了几下肩头。
姬元煞面上的冰冷终于散了,他看见姬少野进来,语气温和地唤他:“小野过来了?”
姬少野面上恭敬:“今日之事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
姬千霜白了他一眼,把脸重新埋进姬元煞的胸膛。
姬少野面不改色, 他像是没有看见那道白眼。
姬元煞看着姬少野微微颔首:“好,交给你我放心。”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结界可有异动?”
姬少野道:“一切如常。”
姬元煞笑道:“那就好。主上就快醒了,这关头可不能出岔子。”
另一边, 魔人领着柳萝和十七去了东殿,门内又走出两个守卫,分别将两人带走了。
一路上,柳萝默默记着路线。
守卫在东殿斜后方的一处院门前停下来,眼神中有意味不明地打量:“你运气可真好,主上还从未带女人回来过。”
他有些羡慕的看了柳萝一眼:“日后这便是你的住处了。若无主人传唤,不得随意出门。”
柳萝站在门边,恭顺地应声:“是。”
守卫走后,她快步进了屋子,简单打量了一番,便将身上的斗篷脱了下来,裹着她的血腥味终于散了些许。
她走到窗边,看见院墙外果然站着两个人影,一左一右,背对着院门。
看来不能去找十七回合了。
柳萝合上窗,到床榻上躺下。
不出意外的话,这里恐怕就是魔域的核心了。
她想了想,决定暂时按兵不动,根据一路以来的观察,宫殿里把守森严,而她知道的太少,贸然行动极有可能打草惊蛇。
突破点应该在那位魔女身上。
柳萝把手搭在腕间佛珠上,一颗一颗地摩挲。
不知子琢如今身在何处,有没有遇到危险?
她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的储物戒,先前担心惹眼,只能把昆仑令收起来。
子琢还能找到她吗?
翌日清晨,柳萝刚在榻上坐起来,正在想着该找个什么由头出去,去院门口试一试守卫的口风,院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柳萝耳尖一动,迅速到桌边坐好。
两个侍从打扮的魔女一前一后推门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扎了高马尾,一身暗红色的衣裙,后面那个略矮一些,长发半挽,穿着样式相同的青色裙子,腰上挂着一串细碎的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高个的魔女看见柳萝,直接开口道:“我们是少主身边的小红和小青,奉命来将你带去正殿。”
柳萝站起来,笑着行了一礼:“二位姐姐好。”
小青和小红脸上的笑真切了许多。
柳萝抬步朝外走,被小青拦了一下,她上下看了柳萝一眼,目光挑剔:“你可不能穿成这样去。”
小青侧过头和小红交换了一个眼神,柳萝来不及说话,已经被两人一左一右带着往外走了。
她们领她走出院子,拐进了一间偏室。
屋子陈设简单,热气腾腾的,绕过屏风,水汽从一处嵌在地面的池子里涌上来,柳萝看见池面上浮着暗红色的花瓣,气味浓郁清甜。
她还没能看一眼,那两人已经利落地替她解了外衫。
柳萝的手骤然抬起来,按住了自己肩头快要滑落的单衣,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把衣领攥回去,往后退了半步:“姐姐,能让我自己来吗?”
小红先笑了出来,捂着嘴,还是漏出来一串清脆的声响:“哟,还不好意思呢。”
小青也被逗得弯起嘴角,把手收了回去,朝池子的方向努了努嘴:“行行行,那你便自己来吧,衣服给你放在一边了。”
她说着拉着小红往屏风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可要洗干净些,少主那边等着呢。”
她说完把门带上了,屋子里只剩下池水细碎的水声,还有屏风上缓慢游动的光影。
柳萝红着脸,她侧耳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两人脚步远了,还夹着几句听不清的交谈。
她松开攥着衣领的手,她褪了衣衫叠好放在一边,跨进池水里。
水温正好,花香混着水汽扑了她一身,花瓣被她的动作带得朝四面散开,又慢慢聚拢回来,她靠在池沿边坐下,水没到肩膀。
好舒服。
女子往下沉了沉,只露出脖颈以上,热气扑在她脸上,蒸得她耳根又红又烫。
她回想了片刻这两日发生的事——怎么总感觉怪怪的?
出浴之后,柳萝换上了提前放在一边的衣物。
衣裙是水红色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底下交叠的月白色里衣,腰间的束带很窄,勾勒出女子姣好的身形,双袖则是宽长的,垂落时像两片被风拂动的花瓣。
柳萝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发现裙摆从腰侧开了一道长的缝,隐约感觉到风贴着大腿皮肤滑过,凉丝丝的。
门外传来小青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一丝催促的意味:“换好了吗?少主那边可不能等太久。”
柳萝忙应声:“换好了!”
小青和小红走进来,手里各捧着一只暗色的木匣。
小青把匣子放在桌面上,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副玛瑙耳坠,坠子是暗红色的,成色极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血。
她走过来,示意柳萝偏过头。
柳萝微微侧了一下脸,小青的手指捏着耳坠的钩子穿过她耳垂的孔洞,动作十分干脆利落,像是已经重复许多次。
小红已经在旁边打开了另一只匣子,里面搁着一对黑金手镯,她取出镯子,托起柳萝的手腕,将镯子套了进去。
柳萝动了一下手指,镯子在腕间微晃了一下,尺寸稍稍有些大了。
小青推着柳萝走到铜镜前:“如何?”
柳萝抬头,看见自己易容后的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配上这身衣物显得有些不太协调,但她依旧粲然一笑说:“二位姐姐眼光真好!”
那两人满意了,领着她出了偏室,朝东正殿的方向走去。
刚走近,柳萝便看见正殿的殿门是敞开的,丝竹声从门内流出来,琴笛声交错在一起,被殿内的烛火烘出一种浸了蜜似的暖意。
小青和小红在门外停住了脚步,没有再往前走。
“进去吧。”小青道。
柳萝点点头,裙摆扫过门槛,殿内烛火通明,比外头的日光更加耀眼。
里面坐着几排貌美的乐师,有的抚琴,有的吹笛,曲调绵软而慵懒,殿中央的空地上,几个风格迥异的美男正随着乐声缓缓舞动。
姬千霜靠在上方的软榻上,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裙衫,衣料松散地披在肩上,露出半边肩膀和锁骨。
一个年轻男子正跪在榻边将剥好的葡萄递到她唇边,她没有抬手接,只是微微张了一下嘴,那人便将葡萄送了进去。
她嚼了两下,吐出一粒籽,旁边立刻有人用一只浅碟接住了。
柳萝嘴唇不禁微张,又看见姬千霜身旁站着的十七,他只穿了一件蓝色的薄纱,下身是白色长裤,袒露出大半的胸膛,脸色黑若锅底。
她的眼又睁大了几分。
十七看见她的身影,羞恼地别开脸,颈侧绯红一片。
“过来,到近前来。”姬千霜朝柳萝招手,声音懒散。
柳萝低头走过去,停在榻前三步远的位置。
姬千霜的目光停在她双眼处:“嗯,不错,这身衬你。”
她说完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十七,伸出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袖口边缘,顺手扯了一下:“你也是,躲什么?好看的东西就该摆出来给人看。”
十七的嘴角扯了扯。
柳萝差点憋不住笑。
姬千霜的目光还在她脸上停着,像在辨认什么角落里漏掉的东西。她又看了两息,忽然朝柳萝招了一下手:“再近些。”
柳萝往前又挪了两步,裙摆的边缘几乎贴上了榻沿。
姬千霜缓声道:“蹲下来。”
柳萝顿了半息,弯下膝盖,在榻边蹲了下来,水红色的裙摆铺在她脚边的石面上,像一朵被压低了的花。
姬千霜微微倾身,伸出手,指尖抵住柳萝的下颌,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柳萝顺着那道力道抬起眼。
离得近了,她闻见姬千霜身上浓烈的酒气,混着脂粉和殿中熏香的味道,让人头晕。
姬千霜的视线落在柳萝脸上,先是看她的眉骨,再看她鼻梁的弧度,最后停在眼上。
她的睫毛在烛火里微微低垂了一下,瞳孔渐渐失了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你叫什么名字。”姬千霜问。
柳萝回答:“宋九。”
姬千霜的声音不大, 眼中少了些昨日的锐利:“你的这双眼睛,我很喜欢。”
是醉了吗?
她的指尖从柳萝下颌滑开了。
小青不知什么时候从殿侧绕了过来,俯身凑近姬千霜说:“少主来了。”
姬千霜靠回榻沿, 嘴唇抿了抿。
姬少野已经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满殿的人, 眼中浮起一层不加掩饰的烦躁:“将这些人都撤了。”
没有人动。
姬千霜不满道:“好大的威风啊,到我的地盘来撒野。”
姬少野:“千霜, 你明明知道近日……还带些不明不白的人回来。”
柳萝眼睫微颤。
姬千霜冷眼盯着他:“滚出去。”
姬少野往前迈了一步,姬千霜的手从榻沿上抬起来, 抄起桌上那只酒杯朝他掷了过去。
酒杯砸在他肩头, 酒液泼出来, 溅湿了他胸膛前一片暗金的布料,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发出不大不小的动静, 满殿的歌舞停了下来。
姬少野顿住脚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了的那片衣料, 又抬起来看她,目光里的苦涩转瞬即逝。
他转身离开了。
姬千霜顿了一会儿, 对柳萝说:“起来吧。”
歌舞又续了上来,柳萝站起来,自觉走到她身侧, 余光观察着姬千霜。
她原以为姬千霜是个贪恋美色的人,可她观察了许久, 姬千霜始终垂着双眼,并没有看殿中的人。
那她到各处搜寻美男,又是为了什么呢?
乐声蜿蜒绵长,笑眼谄媚的魔人从殿门快步走进来, 在榻前躬身行礼,声音里有一股压不住得意:“少主,我们这回找到宝贝了。”
姬千霜终于抬起头,勉强勾唇:“哦?什么宝贝。”
魔人笑意更深,他侧过身,抬手拍了两下掌。
几个人影从殿门外走近,最前面的是一个白衣的男子,被两个守卫一左一右地押着。
柳萝的目光定住了,心下大惊。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在满殿鲜艳的颜色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的面容沉静,赫然是子琢易容后的模样,只不过,易容术在他脸上褪了部分,眉眼间的轮廓比以前俊秀了许多。
他被押着站在殿中央,不经意间看了柳萝一眼,便转回平视着前方,没再看任何人。
柳萝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
是子琢。他应该是感应到了昆仑玉的位置,故意伪装进来的。
姬千霜摆了摆手:“下去吧。”
魔人与守卫很快退了下去。
姬千霜语气随意:“过来。”
子琢朝前走了几步,站得笔直,姿态不卑不亢。
姬千霜上下端详了他片刻,没有看太久,娇笑道:“长得倒是周正。”
她说完便敛了神色:“站到一边去吧。”
子琢站到了柳萝对面的位置。
柳萝飞快朝他眨了两下眼,旋即收回目光。
白衣男子的眼神柔和了几分,转瞬恢复如常。
宴饮散场时,姬千霜靠在榻上没有起身,只朝小青的方向摆了一下手,神情冷冷的,看不出什么。
小青会意,领着柳萝出了殿门,她们身后还跟着两个魔人,各捧着一只暗色的托盘,盘面上搁着几件珠翠和两匹叠好的绸缎,瞧着都价值不菲。
到了院门口,小青转过身来,轻笑开口:“你可真是好福气,得了少主的青睐。”
柳萝微微低了低头,耳根恰到好处地红了一层,声音也放得又柔又怯:“都是姐姐眼光好,那身衣裳和首饰样样都衬我。要不然我哪能在少主面前站得住脚。”
她说着抬眼看了小青一眼,憨笑了一声。
小青听了,觉得她识趣,没再说什么:“行了,早些进去吧。明日我再来接你去见少主。”
柳萝面上犹豫了一下才说:“小青姐姐,我呆在这院中,总觉得有些闷。平日里可以出去走走吗?我从前在荒镇上长大,从来没见过比这还气派的宫殿。”
她语气放得更低了一些,请求道:“我保证不乱走,看完就回来。”
小青想了想,朗声道:“罢了,出去涨涨见识也好。只是别冲撞了贵人,也别出了东边的地界。”
柳萝站在院门边,听见小青的背影越来越远,院墙外守着的魔人也已经不见了。
她转身快步走进屋里,换了套衣裳,把身上那些叮当作响的镯子都摘下来,仔细放进了首饰盒里。
做好这一切以后,柳萝终于走出了院门,状似好奇的模样走走停停,她沿着记忆中的路,走到了昨日与十七分开的岔路口,往另一边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果然看见了一处院子。
十七和子琢应该就在里面。
院中比她那处大了几倍,里头应该住着许多人,院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挡在门前,手机拿着一柄长刀。
柳萝停在树后阴影里,没有再往前。
她往后退了两步,绕到院子的另一侧,看见四面都有人守着,每隔几步便有一道人影立在墙根下,将院中包围了一圈。
她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没有找到任何可以靠近的漏洞,也没有别的路能走近那座院子,只好沿着原路退回去。
没走多久,柳萝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姬少野看见她,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柳萝心里一紧,退无可退,只能站在原地,等他走近了,她低下头,欠身行了一个礼。
姬少野嘴角维持着一道平缓的弧线,话语却并将:“没经过主人的允许,不得随意外出。她身边的人没有教你吗?”
柳萝低着头解释:“少主允我出去的。她说我可以四处走走,见识见识。”
姬少野没有接话。
柳萝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越来越沉,她慢慢抬起头来,姬少野的眼中有毫不掩饰地杀意。
柳萝浑身一冷,她张了一下嘴,正要搬出魔女名头来挡一挡,男人的眼神却忽然缓了下来。
姬少野看着她的眼睛,嘴唇上扬,没有再说什么,侧过身,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柳萝站在原地,等那道脚步声远了,才呼出一口气。
夜里,柳萝再次入了梦。
她身处一处高阔殿宇中,小九站在殿中央,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衣,发髻用金簪半挽着,神色自若。
宋平生几人站在她身后,警惕地望向对面。
苏明清跪在他们对面,双手垂在身侧,他身旁站着一个柳萝不认识的老人,那人一身道袍,眉头紧锁。
老者袖袍一挥,一面银镜在他身后缓缓展开,镜面足有两人高,边缘有金色咒语闪烁,中央没有倒影,只有一片模糊的虚无。
小九淡声道:“你当真想好了?”
苏明清抬起了头,眼中痴狂:“是,既然都要历劫,请君上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全我一世妄念吧。”
小九眼睫微颤,还未说话,身后的宋平生便已出声阻止:“君上!不可!”
他走到小九身侧,真心劝她:“一时心软只会酿成大祸。因果循环,皆有定数,切勿心存侥幸!”
小九拍了拍他的肩膀,一锤定音:“我随你去。”
苏明清还想再说,但触及小九漠然的眼神,又把到了嘴边的话语咽下了。
老者抚着胡须,缓缓叹了口气,他伸手拂了一下镜面,银白的光从镜中涌了出来,落在小九身前:“二位请吧。踏入此镜,便前尘尽断,转世成人了。”
小九没有停顿,抬步朝镜面走去,跨入了那片灰白色的光里。
镜面在她触碰的瞬间泛起一圈极浅的涟漪,她的轮廓在涟漪中央渐渐模糊,慢慢融进了银镜。
苏明清攥紧双手,起身走到镜前,迈了进去。
镜面在两个人踏入之后慢慢恢复了平整,白胡子仙人站在镜旁,看着空无一物的镜面,过了很久才施法收回了银镜。
柳萝眼前的景象迅速变换,转瞬之间,她便来到了凡间的皇宫之中。
御花园的里,她隔着一段距离,看见一个小女孩正在空地上踢毽子。
柳萝看了几眼,认出来那是小九。
小女孩踢了两下,忽然停住了,毽子落在地上,她没有捡,而是侧过头朝花园深处的方向望了一眼。
同时,柳萝听见了一阵打斗声。
小九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她身后的婢女和太监连忙跟上。
柳萝也跟了过去,循声走到了御花园的角落。
几个穿着锦袍的男孩围成一圈,中间有一个瘦小的孩子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后脑。
男孩朝他腿上踹了一脚,嘴里骂道:“果然是村妇之子,举止粗鄙,丝毫不懂得礼义廉耻。”
小女孩在几步之外站定,没有立刻上前,转头问身旁的婢女:“那是谁?”
婢女低声答道:“回公主,是太傅家的嫡子。母亲出身乡野,据说上位得很不光彩。”
小女孩又问了一句:“那他做错了什么?”
婢女没有答上来,只把头垂得更低。
小九朝那几个男孩走过去,她身后的太监会意,连忙跑上前将男孩拉开。
那些锦袍男孩正欲发作,回头看见她,脸色变了变,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小女孩没走到那个蜷在地上的男孩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抬头,肩膀还在微微抖着,后脑的头发乱糟糟的,沾着几片草叶。
小九等得没耐心了:“你抬起头来。”
男孩抬头,嘴唇抿着,脸上布满了擦伤,甚至还有淤青。
小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淡声道:“日后我罩着你。”
男孩蹲在原地,神色茫然,怔愣了好一会儿。
小九看得好笑,莞尔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的喉结动了一下,双眼微红:“苏明清。”
柳萝还没来得及感叹缘分的妙不可言,梦境中的景象忽然停止了,周围的人一动不动。
花瓣之上的蝴蝶也滞留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唯有苏明清,他缓缓转过头,一双阴沉可怖的眼直直看着柳萝:“抓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柳萝从梦中惊醒, 坐在榻上,胸口剧烈地起伏,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贴着白色中衣,透出丝丝凉意。
平复了片刻, 她慢慢松开攥着被褥的手指,手心一片潮湿。
门外传来敲门声。
柳萝侧过头, 将内心的不适压下去,起身走到门边, 打开了房门。
子琢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身暗色的衣袍, 他没有穿斗篷,也没有易容, 容颜如画, 眉间一点朱砂,宛若月下的仙人。
他看见她鬓角的冷汗和微微泛白的嘴唇, 担忧地皱起眉,跨进门, 反手将门合上。
“子琢?”柳萝还有几分恍惚,疑心这是不是另一场梦境。
他紧紧将她拢进了怀里,声音低沉:“是我。”
男人没有多言, 他猜到柳萝又做了噩梦,只是默默抱着她。
柳萝的鼻尖埋进他肩头的衣料里, 闻见那股令她安心的味道,心中暖了不少。
她松开子琢的腰,拉着他往屋里走了两步,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子琢在桌边坐下。
柳萝也坐下来, 呼吸放得很轻:“你还好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子琢摇了摇头,反问:“你呢。”
柳萝将前两日的事简单说了,隐去了遇到魔虎的部分:“进来之后被人带到这里,魔女她暂时没起疑。”
子琢眼底漾开星点笑意:“没事就好。我明日会找时机查探威都的位置。你保全自身即可。”
柳萝指尖搭在他搁在桌沿的手背上,绕过桌角,在他身侧坐了下来,靠进他怀里。
“师尊,你也要小心。”她柔声道。
他低头,下颌在她发顶上轻轻碰了一下:“这两日辛苦你了。”
柳萝没有抬头,声音里有些失落:“我什么都没做,有什么好辛苦的。”
子琢低语:“你安好便胜过一切。”
柳萝的脸慢慢烫了起来,她没有接话,把脸又往他胸膛里埋了埋。
灯焰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颤了一会儿。
“时辰不早了,”子琢道,“你去睡吧,我在此处守着。”
柳萝慢慢抬起头来,她松开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尖捏住了他外衫的系带。
子琢呼吸微顿,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阿萝。”
他的声音比方才哑了一些。
柳萝扬起脸来看他,琥珀色的浅瞳在灯下格外动人:“师尊,可以抱着我睡吗?”
子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松开了她的手腕。
柳萝低下头,把系带解开,将外衫从他身上剥下来,叠好搁在榻尾,翻身上了床,留出半张榻的位置。
灯焰跳了一下。
子琢伸手将油灯灭了,黑暗吞噬了两人的身影。
柳萝感觉到身侧的床榻陷下去,子琢躺了上来,他侧过身面朝着她,单手环住柳萝的腰。
两个人的心跳声在寂静中分明起来,隔着衣衫和胸腔,一声声重叠在一起。
一夜无梦。
柳萝醒来的时候,榻侧已经空了。
她翻了个身,手探过去,指腹触到的位置是凉的。
闭上眼缓了片刻,她坐起来,换好了小青准备的衣衫,正对着铜镜戴耳坠,门外传来脚步声。
侍从端着托盘停在门口,叩了两下门,离开了院子。
柳萝开门将托盘拿进来,里面隔着一碗小菜,还有碗热粥。
她在桌前坐下,低头把早膳用完了。
“宋九?该去东正殿了。”小青恰好在门外出声。
柳萝再次理了理衣衫,出门随她去了正殿。
殿内与昨日没有太大分别,依旧是丝竹环绕,姬千霜靠在软榻上,手边搁着一只空酒盏,身旁只站着十七。
柳萝走过去,姬千霜朝她淡笑,抬眼扫了一圈殿中的人:“都下去。”
魔人们纷纷退出殿门,殿中安静下来,只剩下柳萝三人。
姬千霜侧过身,朝他们意味深长开口:“你们救了我,甘心成日这般吗?”
柳萝站在原地,连忙表忠心:“少主收留我们姐弟,已是天大的恩惠。我们不敢有别的心思,只盼能留在少主身边,好好当差。”
姬千霜听了,愉悦地牵起嘴角。
柳萝余光瞥着十七,他一旁,像木头般一动不动。
柳萝轻轻扯他的袖口。
他这才语气平淡地跟了一句:“我也是。”
姬千霜注意到他们的动静,神情淡然:“无妨。你是她姐姐,他自然听你的话。”
她说着坐直了一些,手撑在榻沿上:“我这里有一个机会。若你们做好了,我可以将你们送到我阿父面前。”
阿父?应该就是这座城的城主了。
柳萝佯装喜悦:“真的?什么机会?”
半个时辰后,姬千霜坐着凤凰车穿过街巷,车前站着小青她们,柳萝二人也是不起眼地缀在后头。
车驾在城西的一座府邸前停下,姬千霜没有让人通传,门前的守卫也显然认识她,直接放了行。
府邸的大堂正中坐着一位中年男子,身形宽厚,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袍。
他正端着茶盏,低头吹了吹面上的浮叶,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看见来人,他将茶盏搁到桌上,脸上浮起一层温和的笑意。
姬千霜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她伸手环住他的肩:“叔伯,千霜好想您呀。您怎么舍得这么久都不来见千霜?”
男人眼神宠溺:“叔伯这不是来了。”
姬千霜哼声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手撑着膝盖,像是有一箩筐的话要往外倒。
两人叙了一会儿旧,姬千霜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向柳萝的方向:“宋九,把我给叔伯带的茶呈上来。”
柳萝站在几步之外,身子一抖,然后快步上前,在姬千霜面前跪了下来:“少主……我、我不小心忘在偏殿了。”
姬千霜的脸色顿时沉了,厉声道:“丢三落四!还不快回去拿!”
柳萝连忙应声,站起来退了两步,转身快步出了大堂,十七不动声色的跟了上去。
姬千霜转头面向男人时,脸上的冷意已经收得干干净净:“这可是我特意替叔伯寻来的,您一定要尝尝。”
男人看着她,笑了笑,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了半截的茶又抿了一口。
出了府门之后,两人没有停步,沿着西街走了数十步,侧身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不长,尽头是一道侧门,两人走到门边,守在门口的两个魔人已经得了信,微微颔首:“从此处进去,往右走便是书房。你们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柳萝他们进门,快步穿过右侧的鹅卵小路,顺利进了书房。
没来得及打量,两人迅速分头搜寻,将所有可能藏匿机关的地方都察看了一遍,依旧没有发现暗室的踪迹。
“我已经买通了府中的守卫,你们需要在短时间内寻找一切异常的地方,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把他房中的书信带回来。做好了,我重重有赏。”姬千霜的话再次在柳萝心中响起。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面嵌满书格的墙时,视线在某一个格子的边沿顿住。
“十七。”她低声唤。
十七顺着她目光走过去,发现木格边缘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出的缝隙。
他伸手按了一下,格子纹丝不动。
“朝内试试。”柳萝提醒。
十七依言换了方向,朝内侧推了推,格子的底沿轻轻弹开了一方暗格。
格子里放着一叠薄薄的信件,纸张泛着旧黄,边角卷翘,显然已经被翻看过很多次。
柳萝从袖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记忆珠,将信件的内容一张一张地映进珠面里。
“好了。”
十七立马将信件按原样放回暗格,把机关推回原位复原,退后一步,确认看不出痕迹:“走。”
两人快步出去,沿着原路穿过偏门,回到街上,进了街角一间窄小的茶肆。
柳萝从掌柜手上拿到那只早就准备好的茶包,揭开盖子看了看,确认茶叶还完好,才转身往回走。
不消片刻,他们已经重新跨进府门,回到了大堂。
姬千霜正侧身坐在男人身旁,手里捏着一枚果子,正要往嘴里送。
她看见柳萝端着茶盘进来,眼神微微一紧,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
柳萝行了礼,在茶案前跪坐下来,将茶叶从包中取出,用开水烫过茶具,专心致志地泡茶。
她将两盏茶分别放在男人和姬千霜面前,微微低头,退回了原先的位置。
男人端起来吹了吹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沉吟片刻才道:“好茶,入口清甜,回味无穷。”
姬千霜也端起自己的那盏,低头抿了抿,眉眼微弯:“那当然!这可是我寻了好久才寻到的。”
品完茶,男人留姬千霜用了午膳,柳萝站在边上,没有上桌,只尽职当个透明人。
两个时辰后,几人回到东正殿。
柳萝上前,从袖中取出那枚记忆珠,轻轻搁在桌面上:“少主,书房内没有暗室,只有一处暗格,里面放着许多旧信件。”
珠面在烛火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
姬千霜伸手拿起来,将珠面贴在自己额前。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骤然将记忆珠掼在地上,珠面磕在石砖上发出一声脆响,碎成了数道碎片。
她抬手掀翻了桌案,案上的茶具和果盘滚落一地。
她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得指节泛白:“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她站在那摊狼藉中间, 隔了一会儿才道:“怎么可能没有?”
殿内安静了片刻,柳萝思索开口:“也许他们不是通过信件传递消息,用的是传音石呢?”
姬千霜偏过头来看她:“你不知道, 他喜欢这些旧东西,很少用传音石。”
柳萝低头掩住自己眼中情绪:“您说的是方才那个人, 还是……”
姬千霜的眉头微沉,很快又恢复了原状:“自然是我的叔伯。”
她坐回榻上, 探究地看着柳萝:“但你说的没错,我怀疑的人, 的确是姬少野。”
“宋九, 我还需要你们留在我身边一段时日。”她道。
柳萝语气恳切:“但凡少主有什么吩咐, 我们绝无二话。”
姬千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柳萝抬起头来, 试探问:“少主, 您为何会怀疑他?”
姬千霜垂下眼回答:“他虽与我同是少主,但始终只是阿父的义子。非我族类, 其心必异。”
柳萝直觉里浮起一层说不清的不对劲,但没有追问。
十七忽然开口:“若什么也查不出来呢?”
姬千霜笃定道:“绝无可能!”
柳萝心中的怪异感越来越重, 她联想到姬少野对姬千霜的态度……
殿门乍然被一股蛮横的力道从外面撞开,许久不见的巨人护卫挤着身子进来,地面随着他每一步落下的重量微微震颤。
小青和小红紧随其后冲进来, 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披甲护卫。
姬千霜起身,拔高音量问:“发生了何事?”
小青在她面前停住, 脸色苍白:“少主,姬存鹏叛变了。”
姬千霜的目光骤然定住了,她诧异道:“他方才还在府中!”
小青摇了摇头:“那是他的傀儡。”
姬千霜抬脚朝殿门走去,嗓音冷厉:“随我去找阿父。”
柳萝与十七对视了一瞬, 快步跟了上去。
正殿之中,姬元煞一只手按在椅背上,指节颤抖,另一只手指着堂下跪着的几名将领,怒声质问:“你们是做什么吃的?他布了这么久的局,你们竟没有一个人察觉?”
底下跪着的那几个人抖着身子,头几乎贴在地上,没有人敢接话。
姬千霜快步走上去,柔声安慰:“阿父,您先别急,这个时候动怒反倒容易乱了阵脚。”她伸手虚虚扶了一下他的小臂,“当心伤了身子。”
姬元煞的呼吸急促,但紧绷的身子总算松了松。
姬少野从他身后几步的位置走上前来,在他身侧停住,条理清晰:“义父,现在应当立即布防,城中的魔人需要重新安排值哨,其余几座城的驻军也得调过来,否则一旦他们突破外城防线,再多兵力也来不及补上。”
姬元煞的眉头紧拧了:“他们来了多少人。”
姬少野没有犹豫,报出数字:“八千。”
姬元煞沉默了几息,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盘算着什么:“八千人的兵力,硬拼硬打我们未必能守住所有城门,但也不能让他们推进到内城来。可真是会挑时候……”
他沉声安排:“通知下去,全城戒严!外城三道防线,全部收缩到第二道以内,不要分散兵力。”
他看向姬少野:“你去跟其他几座城传讯调兵,越快越好。”
姬少野点了一下头,没有耽搁,转身朝殿外走。
姬元煞又把目光落回堂下那几个将领身上,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你们几个,各自带人把外城街面上的百姓收进内城安置,别让他们在街上晃荡。”
姬元煞将一道道命令分派下去,直到最后一位将领领命转身离开,姬千霜才问:“阿父,我呢?”
姬元煞侧目,眼神温和:“带上你的人,换上甲胄,随我去城楼看看情况。”
“穿厚实些,外头风大。”他又补充。
姬元煞的命令传下去之后,姬千霜领着人快速回了东殿,柳萝他们换上甲胄,骑上魔马朝城门奔去。
整条主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只有兵士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来回穿行,像是把这座城池的心跳声放大了许多倍。
出了内城的拱门之后,街面上的气氛已经明显不同了,魔人们纷纷抬着头往城墙方向张望,低低窃语,脸色难掩忧虑。
街道两侧的店铺已经关了门,兵士正沿路高声喊着,让所有人尽快回到住处,不要在外面逗留。
城墙上方的火把在石地上铺了一层晃动的光影,风声从城墙上方灌过来,如声声野兽在嚎叫。
众人上了城楼,柳萝站在姬千霜身后,视线落到城墙底下,看见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影。
姬存鹏的军队已经在城外列好了阵,魔人黑压压地铺开在平地上,像一片伏在地面上的野草,边缘一直延伸到火把照不到的黑暗里。
他们队伍里的旌旗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旗面上的纹路在火光里闪现又隐没,是一种柳萝不认识的魔兽。
天色正在从深灰向墨黑过渡,云层压得很低,只在东方天际留了一道窄窄的光缝,远处的地平线已经完全融入了夜色之中,分辨不出哪里是天的尽头,哪里是地的边界。
魔域的天都是灰沉沉的。
姬存鹏坐在轿辇上,不过半日,脸上的面具已经不见踪迹,他用魔灵裹着声音送到城楼之上:“元煞,十几年了,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底下的人替你守着城,替你卖命,你坐在殿里喝汤喝茶。我可没有闲着。”
他说话的语气没有多少怒意,而是十分从容:“如今这座城里有多少人愿意为你走到这一步,你自己心里清楚。八千兵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我姬存鹏一个人攒出来的。”
他的视线在城墙上轻轻扫过:“这场仗没有必要打。”他狞笑连连,“你若是打开城门,我姬存鹏可以保证不动城内一人。”
姬元煞也笑了,他站在垛口旁边,手搭在粗糙的石面上:“存鹏啊,”他亲昵地唤他,“你方才说我在殿里喝茶喝汤。这话不假,不过有一点你大概没有算到。”
他稍作停顿,“你那些兵,有大约两成,是从我这边过去的。”
他话音落下去之后,城下出现了一阵极短的骚动,但很快就平息了。
姬存鹏的神情稍稍绷紧。
“你若要攻城,八千人的兵力要攻破这道城墙也不是没有可能。”姬元煞依旧不急不慢,“但你若攻下来,城中的百姓和魔将不会再听命于你。”
“方才你说你有多少人愿意跟我走到这一步,你自己心里清楚,”他把那句话几乎原样地送了回去,“如今这座城里有多少人愿意走到你那边去,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他松开搭在石面上的手指,面上的笑意褪了干净:“我给你一夜的时间退兵,若明日天亮时你还站在这里,后果自负。”
入夜之后,柳萝三人在院子里会和,子琢和十七站在她对面,面前搁着茶盏。
子琢压低声音:“正殿之后有一处地宫,魔君的身体就安置在那里。但布防很严密,有专人把守,暂时无法进入。”
十七的双臂抱在胸前,不耐烦道:“强攻吧。魔域的饭太难吃了。”
柳萝本来还在想地宫的事,被他这一句拉偏了注意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就算攻进去了,我们也得原路退回到结界的入口,不然无法回去。”
子琢安静地听她说完:“近日魔族内部正在调动兵力,地宫的守备未必不会松动。这个时机,或许可以利用。”
话毕,他看着二人:“你二人多加提防,切不可亲自上阵。”
这夜,柳萝和子琢依旧相拥入睡,柳萝苏醒之后,看着身旁空空的床榻,已经习惯了许多。
她梳洗一番后,便随着姬千霜上了城楼。
旷野之上,两股阵列在相距很近。
姬存鹏坐在马背上,身后那片黑压压的骑兵列成了整齐的扇形,刀鞘与甲片反射着乌蒙蒙的天光。
正对着他的另一侧,姬少野勒着马,身后列着的是从城中带出来的兵士,人数比不过对面。
姬元抬起双手,掌心朝下,张开了五指,暗红色的魔灵从他指间涌出来,沿着他脚下的石砖缝隙朝城楼蔓延。
那些嵌在石壁中的咒语逐一亮了起来,像是一条被唤醒的长蛇舒展在城门上舒展身子,又顺着地面朝兵阵前漫去,沿着守军甲片的攀缘,在他们肩甲和臂甲表面覆上了一层均匀的红光,随即沉入皮肉之下。
巨人护卫从城门阴影里踏出,尘土从他脚边朝两侧翻卷开去,他一直走到队伍最前方,与骑在马上的兵士一般高大。
这是那日没来得及看清的护城阵法。
原来是这么用的,柳萝暗自感叹。
姬千霜问:“援兵何时才到?”
姬元煞神情肃穆:“最快也要明日。”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但眼中还是溢出了对魔兵的担忧。
战鼓突如其来响了。鼓声低沉,像是巨兽在远处缓慢地吐息,震得脚底石砖微微发颤。
守军阵列最前排的兵士握紧了手中的长戟,骑兵策马提速,马蹄扬起一阵灰褐色的烟尘,马背以上那些持刀的身影在烟尘中不断前进。
两股阵列之间的那段空白彻底被吞没了,刀锋相碰,战马嘶鸣,还有魔灵相撞发出的声响相撞在一起,朝着城墙的方向倾泻而来。
柳萝别过头,纵使她是人族,依旧不忍心看到两军交战的场面。
然而,她的眼睛突然微微睁大。
她看见,她身侧的姬千霜颤抖着唇,眼中流露出了担忧——她正看着守城魔兵中领头的身影。
柳萝愣了愣,怀疑一个人有异心的同时,也会对他产生担忧的情绪吗?
姬千霜担忧的是领将,还是担忧姬少野这个人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这场仗打了半日, 城墙下的厮杀声始终没有断过,守城的兵士换了数轮,柳萝在城楼上站着, 闻见风里满是尘土和铁锈的气味。
快到午时的时候,姬存鹏不慎被姬少野的魔刃击中了后背, 摔落马下,才不甘心地退了兵。
姬少野没有追, 他由魔人扶着进城,左胸处插着一截断箭, 箭杆被折断了一半, 箭头还嵌在肩甲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 暗红色的血从甲片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地面上留下一路浅淡的血印。
姬千霜穿过人群冲过去, 径直到姬少野面前, 哑着声音喊:“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拿伤药来!”
她覆上他身上的伤口,掌心里的暗红色魔灵缓缓汇入, 将还在往外渗的血止住了大半,只留下一层暗色的血痂在甲片边缘慢慢收干。
她的另一只手按在姬少野未被伤及肩头, 指腹微微发颤,眼里像是噙着泪水。
姬少野低头看着她按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绷紧了下颌:“我没事。”
姬千霜的动作没有停, 魔灵还在持续地渗入伤口:“我才不是担心你。”
姬少野没再接话。
柳萝也没再往那边看,她转身走进城墙内侧的临时营帐, 药草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帐内躺着大约十几名伤兵,呼吸沉重的卧在草席上,一名魔兵正在靠墙的角落里呻吟,他的盔甲已经被褪去大半, 露出左臂深可见骨的刀伤。
柳萝走过去,蹲下身,拿起旁边的伤药替她包扎。
那人干燥的唇皮已经裂开了几道细口,血迹干了之后变成暗褐色的薄痂,覆在唇上,每一次翕动都会牵动裂纹,渗出极细的血珠。
他的声音含在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往外送着,模糊得几乎辨认不清。
柳萝侧过头凑近:“怎么了?是渴吗?”
她扭头搜寻水壶,忽然听见了一声“娘亲”。
柳萝愣愣看回去,魔人的眼角流出了泪水,沿着太阳穴滑进鬓角的碎发里,被尘土和血渍混在一起,难寻踪迹。
柳萝吸了吸鼻子,拧干帕子上的水,轻柔地给他擦着裸露出来的皮肤。
十七掀帘而进,在柳萝身后看了许久,面露困惑:“你在做什么?”
柳萝没有回头,她帕子重新展开,将魔人颈侧干涸的血痕慢慢化开:“人手不够,我来帮他们处理伤口。”
十七皱眉,更加不解:“他们是魔族之人。”
柳萝将帕子放进水盆里,平声回答:“我知道。”
她拧干帕子上的水,将纱布叠成粗长的条状,搁在伤兵的额头上,确认他不再发颤了,才把手收回来。
“人魔之间的矛盾,”她抬起眼来看他,“是不可调和的吗?”她问出这句话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眼中也并不疑惑。
十七眉心的皱痕愈深:“你分明知道答案。”
他道:“世间本没有魔族,魔最开始是什么,你应该听说过,只是走火入魔之人。那些人入魔之后,至多活一日就会暴毙。后来魔尊创造了功法,魔族才得以存续,能够继续修炼。
但他们所修的那些东西,无一不违背天道伦常。”
他伸手指了一下柳萝面前那个伤兵的方向:“你能看见他身上的煞气,无辜之人身上不会有这种东西。”
柳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伤兵。
他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更加苍白,魔纹没有生在脸上,看不出任何魔族的痕迹,但他的身周隐隐环绕着一股红光,这是每一个魔人都有的东西。
正是煞气。
这意味着,他业缘颇深,或许烧杀劫掠,罪累重重。
柳萝闭了闭了眼,奇怪的是,此刻浮现在脑海中的不是魔人的面孔。
而是十七方才的神情。
睥睨又高高在上,还含着嘲讽。
柳萝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残留的水渍,声音轻了许多:“我知道。是我太贪心了,总想着两全。”
没过多久,她又开始动作,依旧一丝不苟地替魔人包扎、换药。
十七悠悠出声:“柳萝,你要背叛人族吗?”
柳萝摇头:“这不是人魔之间的战争……若真有那一天,我不会站在此处。”
十七止了话头,他的眸中闪烁着几分兴味,更多的还是不解。
他不明白,何苦怜悯一只蝼蚁呢?岂不是作茧自缚?
两个时辰后,柳萝正蹲在营帐角落小憩,忽然听见帐外传来一阵骤然拔高的喊杀声。
她快步出了营帐,看见城墙上的火把被人击落,掉在了地上,风裹着战鼓声和魔灵相击的声响一同灌进她的耳朵,在她尚未完全分辨出局势之前,有人高声喊道:“敌军偷袭了!”
她认出了那道声音,是白日里站在城门边传令的兵士。
柳萝心中一紧,往前奔了几步,越过火光与尘尘,看见姬少野的身影已经再次出现在了阵前。
她的目光还没从那个方向收回来,身后营帐的帘布便被人从内侧掀开了。
她侧过头,那个方才还昏迷不醒的魔人已经站到了营帐门口。
他疾步向魔兵队伍奔去。
柳萝下意识地伸手拦了一下他的手臂:“你的伤还没好!”
那魔人避开他手,脚步未停,头也不回道:“我要上阵杀敌了!”
柳萝想追上去,又听见他扬声道:“城里的娘亲还等着我归家!”
他的尾音扬起来,竟然含着几分喜悦与期盼,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柳萝目光中。
柳萝停住了脚步,她不合时宜地想,魔兵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人呢?无论是守城的,还是想要破城的。
世上又还存在着多少这样的争端呢?
她又应该做什么呢?
城墙上的火把重新续了上去,在风中微微倾斜。
柳萝回了营帐,她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但她无法无动于衷地看着数不尽数的伤亡,而什么也不做。
既不知道什么是对的,那便从心而行吧。
天色暗透以后,姬少野撑不住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穿行城门,几个人影正抬着一副担架冲到营帐中。
担架上的人甲片已经断裂了大半,护甲底下添了不少伤口,白衣被鲜血染透了。
他仰面躺着,双眼紧闭,脸色在火光里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像是虚弱到了极点。
姬千霜踉跄着扑到担架边上,她看了两瞬,落了两滴泪,转身披上帐中挂着的甲胄,往城门跑去。
然后,姬元煞比她更快,他踏马而行,转瞬便越过了他。
姬千霜的声音追过去:“阿爹!”
城门再度合上。
姬千霜快步上了城楼,正好看见姬元煞的身影冲进了人群,双手运转功法。
城楼之下,血光冲天。
她抬手掩住嘴,眼眶里有层沉重的东西落下来,坠在脚边的尘土里,过了许久,泪珠还在不断地往下淌,顺着她的指缝渗进虎口边缘。
小青走到她身旁,轻声安慰:“少主,城主会没事的。”
姬千霜转身抱住她,哭声漫进风中。
这回两军一直交战到第二日天亮。
其间,姬元煞数次受伤,双手渗满了血,他不断催动着自身的魔灵反攻,身上的伤口愈合又开裂,一直未曾下阵。
他□□的魔马不停喘着粗气,马蹄踏过被血浸透的浮土,扬起暗红色的泥点。
姬少野醒过两回,问了战局如何,得了答复之后又再度昏迷。
姬千霜冷静下来,安排着后方。
天亮之后,东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另一道暗色的轮廓,马蹄声先于旗帜抵达,从旷野尽头漫过来,持续不断地朝城墙方向推进。
城墙上的守军最先看见的援兵的队列。
有人喊了一声“援兵到了”!那道声音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迅速在守军之间蔓延开来,如星星之火,燎绕了整片荒原。
守城的魔人士气大增。
姬元煞在阵前勒住了马,他双眼猩红,驻马片刻,抬起那只沾满尘土与暗红血迹的右手,掌心里的魔灵在这一刻猛地翻涌起来,化作一道巨大的暗红色光焰从他掌中升起,在半空中凝成一只有着赤黑翎羽的凤凰。
那双翅翼从灰暗的疲倦中挣脱出来,收拢双翼,朝姬存鹏的方向俯冲下去,速度极快,冲破尘土与魔人的阻隔,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胸口。
姬存鹏的身形在那一击中倏忽朝后仰去,坐骑在他身下受惊地后退了几步,他试图稳住重心,但那只凤凰的光芒已经穿透了他胸前的甲胄,在他身体内部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他体内炸开。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身体已经从马背上滑落下来,仰面坠入尘土中,没了声息。
对面的阵列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很快,他们下了马,放下手中的魔器,旗帜被一箭放倒,再没了希望。
今日的晨光比往日亮堂,越过城墙的顶端,将整片战场从暗色中慢慢剥离出来。
“赢了!赢了!”
“结束了!”
众人高呼:“终于结束了!”
城门缓缓打开,姬元煞骑马从门洞中穿出,马匹的脚步平稳而均匀。
经过城楼,他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流畅利落。
姬千霜跑下来,扑过去,双手按上他的肩甲,掌心却触到一片湿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暗红色的的血正沿着她掌纹的沟壑慢慢洇开。
姬元煞的身体陡然朝前倾了过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托住了他。
“城主!”周围人喊。
没人回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姬元煞力竭晕倒后, 城中一时失了主心骨,陷入短暂混乱。姬千霜强抑悲痛,稳住了局面。
几个时辰后, 姬少野苏醒,拖着病体协助她处理城中事务。
“地宫外的守卫没有被调走, 像是姬元煞豢养的私兵,与城中其他兵力并行不悖。”子琢沉吟道。
柳萝心生疑窦:“可姬元煞如今昏迷不醒, 那些魔人会听谁的命令。”
子琢眼皮微微抬了抬:“你们觉得,姬少野此人如何?”
柳萝偏了一下头, 把自己这几日观察到的东西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我不太清楚, 但姬千霜从前很怀疑他。”
十七靠在墙边, 双臂抱在胸前,对子琢道:“你有话便说。”
子琢淡声道:“他的双亲, 是为姬元煞所杀。”
柳萝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你是说……”
子琢点头:“府中的局势, 恐怕要真正乱了。”
三人没有聊太久,十七打着哈欠, 自顾自出了院门。
月光下,庭院中闪烁着微光。
子琢的指尖碰了碰柳萝的面颊:“怎么了?”
柳萝回过神来:“啊?”
子琢的目光停在她脸上:“今日见你一直不太高兴,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柳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也没什么,就是从前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时有些缓不过来。”
子琢牵住她的手,慢慢收紧力量:“阿萝, 你在想什么?”
柳萝垂下眼睫:“我在想,人魔之间的争斗是不是真的不可避免,世上还有多少这样绕不开的死结?还有,善恶是不是真的不能共存?”
子琢霁颜一笑, 月光将他眼底那层温润的底色照得微微发亮:“阿萝,你有超乎常人的共情之力,这是好事,我也很高兴。
但你能感受到的伤痛,也是旁人的数倍。”
柳萝浅笑:“我很高兴有这样的能力。”
子琢点头,循循善诱道:“争端无处不在,无时不生,力量的对垒催化一切。你要看到其中的黑暗,也要看到其中的微光,不破不立。
至于善恶……”他停了一下,眼中笑意更深,“我想你已经明白了,人都有私欲,切勿苛求自身。”
翌日,柳萝依旧由小青领着去了东正殿。
殿中,歌舞都撤了下去,姬千霜坐在桌案上,穿了一件雪青色的常服,掩住了身上的魔纹,像是已经等候多时了。
十七站在下首,姿态懒散,眉眼有些困倦。
姬千霜嘴唇几次欲张,终于开口:“日后你们不必再查姬少野了。我可能误会他了。”
柳萝不知该说什么,没有接话。
姬千霜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他上阵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是撑着帮我把魔域稳住。如果他真的狼子野心……”
她的话被一声惨叫打断。
众人循声回头的瞬间,殿门轰然塌陷,巨人的身体从外侧跌撞进来,砸穿了殿门和半面墙壁,砖石和碎木飞溅到四处。
顷刻之间,东正殿变得混乱不已。
他整个人仰卧在碎石堆中,紧闭着眼,周身布满了深深的裂口,深灰色的皮肤上覆满了暗红色的血。
姬千霜冲过去,急声呼喊:“大块头!”
可她还没触碰到巨人的身体,殿门外已经涌进来一队穿暗色甲胄的魔人,动作利落地擒住姬千霜的手臂。
小青和小红神色一凛,快步上前,也被另外的魔人截住了,被反手抵在廊柱上,动弹不得。
姬千霜抬起头来,她怔愣地看向殿门。
姬少野正从碎砖和断木之间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面被彻底冻结的冰层,看不出丝毫温度。
姬千霜盯着他看了两息,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怀疑了他那么久,几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可偏偏在这一刻,她决定不再怀疑他的这一刻,姬少野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直到这时,她居然不愿意相信他真的是叛徒。
她抬眼看着他,声音沙哑:“你要做什么?”
姬少野抬手下令:“带走。”
殿内的魔人将众人押走,柳萝被推着走了几步,侧过头看了十七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意料之中。
她收回目光,没有挣扎,安静地跟着队伍去了主殿。
主殿的大门敞开着,姬元煞已经苏醒了,正跪在殿中央,只穿着一件里衣,布料上沾着干涸的血迹,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
他身后站着两个穿暗色甲胄的魔人,一人按住他一边肩膀,将他牢牢地钳制在地上。
姬千霜看见他,霍然朝前冲了一步:“阿爹!”
她的魔灵在掌心翻涌而起,暗红色的光芒尚未凝聚成形便被姬少野抬手粉碎了。
姬元煞抬起头来,朝姬千霜轻轻摇了一下头。
姬千霜不解地看着他。
姬少野从她身侧走了过去,他登上殿前的那几级台阶,在黑金宝座上坐了下来,伸手搭在扶手上。
姬千霜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她顾不上自己被压住的手臂,身体朝前倾着,质问声支离破碎:“你没有受伤,你从头到尾都是装的!我阿爹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究竟是为什么!”
姬少野的身影一闪,下一瞬,他的手已经捏住了姬千霜的下巴,让她只能仰着头看他:“为什么?因为二十年前,我也是在这个位置,跟你一样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背叛我爹娘,处心积虑上位。”他一字一句道。
姬千霜身形顿在原地,她的眼泪还在不断地往下淌,嘴唇张着,却没再发出声音。
姬少野蹲了下来,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痛楚:“千霜啊,他杀了我爹娘。”
姬千霜的泪珠从他指尖滑落下去,滴在他手背上,烫得灼人。
姬少野松开了手,重新站起来。
姬元煞忽然开口:“你放过她。我可以把位置传给你。”
姬千霜回神,不停地朝他摇头。
姬少野嗤笑,眸子冰冷刺骨,幽幽吐出两个字:“不够。”
他身姿挺拔,信步朝姬元煞而去,掌中已经开始汇聚暗红色的魔灵从他指间涌出来。
他停在姬元煞面前,翻掌将魔灵拍向他头顶:“当年你在我面前亲手杀死了我的爹娘,我当然要一报还一报。你的妻子虽非死于我手,却猝然重病离世。姬元煞,你敢说这不是你的报应吗?”
姬元煞跪在原地,浑身颤抖,脸色愈发苍白。
魔灵蚕食着他的经脉,令他痛不欲生。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姬千霜便哑声道:“姬少野!不要!”
她的声音已经变调:“你别让我恨你!”
姬少野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他的手掌继续朝下压去。
姬元煞体内的魔灵被他一寸一寸地抽离。
姬千霜泪如雨下,哭求着他:“姬少野!我求你!我求你!”
姬元煞的嘴唇动了动,血从他嘴角缓缓渗出来,他扭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目光聚拢在她脸上:“千霜,别哭。”
姬千霜的哭声突兀地停了。
姬元煞的头缓缓垂下去,他的眼还睁着,但目光已经失了焦,鲜血从他嘴角、鼻腔和耳孔中同时渗出,不断滴落在地上。
“阿爹!”姬千霜的声音哑得厉害,却透着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
柳萝别开目光,指节在袖中屈了一下。
姬少野的手还悬在原处,魔灵的光芒在他掌下缓缓收拢,他的视线落在姬元煞合不拢的眼睑上,许久没有移开。
良久,姬少野垂下眼:“他当年没有杀我,所以,我也会放了你。”
姬千霜抬起头来,眼中的光冷硬又破碎:“你今日放了我,来日我必会手刃你,为我阿父报仇。”
她话音刚落,殿门外忽然涌进来数道深色的身影,那些身影穿着与主殿守卫不同的赤色甲胄,他们毫不犹豫地朝主殿中央的方向冲去,与原本守在殿内的那些暗甲魔人撞在一起。
赤色守卫解救了姬千霜,将她护在重重保护之后。
混乱中,原本钳制着柳萝和十七的魔人松开了手,她没有多等,快步朝十七的方向靠过去。
十七目光在人群中迅速扫了一圈,他压低声音:“跟我走。”
两人出了殿门,没有片刻停顿,沿着小道朝府邸深处快步穿行。
十七走在前面带路,在主殿后方一座不起眼的小亭前停住了脚步,小亭灰黑色的石柱上没有任何雕饰,被高处的树影遮去了大半,若不是特意走到近前,几乎不会注意它。
十七蹲下身,手掌按下了亭内的一方地砖,砖石下方传来一声极轻的机关咬合声,片刻之后,砖石又恢复了原状。
“下水。”十七道。
二人一前一后跃入湖水,墨绿色的湖水涌上来,将日光隔绝在上方。
两人屏住呼吸,没有游动,让身体借着惯力不断往下沉,直到脚底触到一层湿软的淤泥。
两人落在湖底,水波在他们周围缓慢推涌着,将他们的衣摆铺展开来。
十七双手结印,光从他指间涌出来,朝水底沉下去,在淤泥上方铺开成一道圆形阵纹,将两人身周的水波和光影一并纳入其中。
传送阵被催动,再睁开眼,柳萝的视线撞进了子琢的眸光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易容术在传送中失效了, 三人都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子琢朝柳萝走近,抬手掐诀,温热的灵力顿时包裹住柳萝的身体, 她身上的水珠随即化作一层薄薄的水雾朝四周散开。
柳萝浅浅弯唇:“谢谢师尊。”
十七抖了抖衣衫,在一旁翻了个白眼。
少顷, 柳萝打量周围的环境,他们置身于岩石平地之上, 头顶一片高而暗的空间,四周都是石壁, 像是块被掏空了大半的山腹。
壁灯的光芒很暗, 三人面前只有一面巨大的石门, 门呈深灰色,几乎与周围的岩壁融为一体, 石面上没有明显的刻纹。
柳萝问:“这便是你说的地宫吗?”
子琢颔首:“整个魔界之中, 此处魔灵最重,魔尊应当就在其中。”
十七在门前站定, 将双手平贴在门面上,催动灵力, 微微闭了一下眼,不消多时,他撤了手道:“是仙家术法。”
他手掌一翻, 凌空画了一道金符,符咒落在石门表面, 迸发出无数荧光,顺着石面上原本看不见的纹路朝四面扩散开来。
石门缓缓朝内开启,门内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分明。
三人进了石门, 两侧的夜明珠从近处朝远处一颗接一颗亮了起来,廊道的轮廓变得清晰。
光沿着墙壁缓缓滑过,照亮了墙上的壁画。
柳萝在最近的一面墙前停住了脚步,画中的色彩已经有些剥落了,但仍能看出线条的精琢。
一位神女立于画面上方的位置,赤足踏着云纹,衣袂闪烁着流光,如流水般垂落,像似乎要乘风而起。
她面前跪着一名信徒,姿态谦卑,手掌交叠放在膝前,低头望着她垂下的衣摆,没有多余的动作。
柳萝的目光缓缓移动,壁画上还绘有数个场景,像是被分段铺展开来的叙事长卷,但不难看出,神女与信徒朝夕相处,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柳萝正要看清下一副壁画,视野忽然开始旋转,夜明珠的光变得涣散,她脚下一歪,身子软了下去。
子琢上前托住她的后背,眉头紧锁,低头叫了一声“阿萝”。
柳萝没有回应,彻底陷入了昏迷。
十七从后面走上来,弯腰看了一眼柳萝的面色,随即直起身道:“她跟魔尊之间的联系更近了,又入了梦。”
子琢沉默了片刻,将柳萝小心地拢了拢,转向十七的方向:“将她扶到我背上。”
十七叹气,上前将柳萝从子琢臂弯中扶起,调整好位置,让她伏上子琢的背,垂下来的手臂搭在他肩前。
子琢扣住她的腿弯,稳稳地站了起来。
两人沿着廊道继续往前走,壁画中突兀的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面占据了大半幅墙面,神女与信徒正并肩朝镜中走去。
再往后的墙面便被大门截断了。
他们已经走到了廊道的尽头,大门感应到两人,无声地开启。
那一刹那,咆哮声从门内涌出来,裹着一股腥热味,扑在面门上的温度十分灼热。
大门彻底打开,只见身形庞大的仙兽伏在门内的空地上,脊背弓起,双翼收拢在身侧,赤色的瞳仁在幽暗中亮着两簇灼灼的光。
十七毫不犹豫拔剑:“把她放下!这是仙兽。”
穷奇的爪子在石面上挠了两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子琢迅速将柳萝放在门外的石地上,在她身周结下了一道保护屏障。
男人转身拔剑,与十七并肩迈进石室。
穷奇的咆哮声在空旷的石室内不断翻涌,它见两人进入了石室,豁然张开巨口,一道赤色的火浪从它喉底喷涌而出,贴着地面朝两人卷过来。
火光将整片石室映得通红,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干燥而灼烫。
十七和子琢同时催动御水术,两道水幕从他们身前升起,成一道厚实的结界,与那道火柱撞在一起。
水火相击之处腾起大片白雾,在滚烫的空气中嘶嘶作响。
穷奇的身形在雾气弥漫中骤然腾起,双翼展开,将白雾卷散了大半,它冲着两人扬起前爪。
硕大的兽爪落在地上,在石板上砸出一道裂痕,碎石朝四面八方飞溅。
子琢侧身闪避,爪风擦过他身侧,在石壁上留下一道深痕。
十七的反应稍慢,穷奇爪侧的骨刺划过他的手臂,血迹从裂口处渗出来,滴了几滴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语气不耐:“我就不该来。”
子琢没有接话,从袖中拿出一瓶伤药掷过去,飞身朝穷奇的方向而去。
数道剑影从凝华上分离出来,在半空中排成一道阵列,穿透了穷奇身上的鳞甲,留下了数个血窟窿。
穷奇的咆哮声骤然拔高,它猛地甩头,撞碎了剩余几道尚未消散的剑影,朝子琢俯冲过去。
子琢闪躲不及,被它的爪子拍中肩膀,后退数步,嘴角流下了一抹鲜血。
穷奇的伤处在不断淌血,但它反倒因为愤怒而变得更加凶猛。
十七在它侧翼连刺数剑,终没能命中要害。
他与子琢交换了一个眼神,子琢将凝华横于身前,剑身上顷刻覆起一层薄薄的寒霜。
穷奇察觉到了那道寒意的来源,朝子琢的方向猛地扑了过来。
十七从后背突进,剑尖刺入它的脊骨。
穷奇身形一滞。
凝华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弧线,剑身上的寒光化作数道冰棱朝穷奇的胸口刺去。
冰棱深深扎进穷奇的皮肉,从胸口贯穿到脊背,尖端带着鲜血从另一侧透了出来。
穷奇的身形朝侧面倒下去,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
十七抽回剑,往伤口上随意撒了几下药粉。
子琢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残余的血迹,他侧过头,朝门外柳萝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防护屏障还亮着,唇角微微弯起弧度。
男人收剑回鞘,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些:“走吧。”
穷奇的庞大身躯横亘在石室一角,暗色的血在地上缓慢地蔓延着,石室的中央忽然升起了一道石台。
两人走近,石台大约与他们的膝盖一般高,上面搁着一只暗色的木匣,匣面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边角处被磨得圆润发亮。
子琢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支红玉钗,玉钗旁边叠着一方手帕,布面已经泛黄了,边角有细密的折痕。
十七瞥了一眼,神色嘲弄:“是小九的东西。”
子琢合上匣子,把东西收进乾坤囊,转身走到门边蹲下,将柳萝重新托到背上。
石室的尽头依旧是一扇门,十七板着脸将门推开,温润柔和的光霎时落在三人身上。
这是一间藏书室,高大的书架立在三面墙壁上,书架上的书颜色各异,看不出什么共同之处。
十七走过去,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本,封面上用工整的楷体写了一行字。
他低头看了两眼,像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开口念了出来,语气平平:“女君与小仙男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什么东西?”他皱眉,将那本册子合上,搁回原处,顺手又抽了一本翻了翻,目光在纸页上停了片刻便放了回去,神情颇为无语。
藏书室最里侧的墙面嵌着一道暗门,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朝内开启。
十七一时没动,脸上的烦躁怎么也压不住:“什么时候是个头?”
子琢背着柳萝从后面走上来,迈了进去。
暗室颇为怪异,四面的石墙都被打磨成了镜面,表面光滑如水,泛着暗沉的冷光,倒映出三道模糊的轮廓。
子琢身影在镜面中不断折叠,近处的镜面映出他的正面,远处的镜面折出他的侧影,边角处的镜面将那两道影像层层叠叠地延伸出去,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迷宫。
他看见镜中的自己正在与他对视,就在他思索的间隙中,镜中的景象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崩塌。
镜面变成了空无一物的灰白,柳萝正站在那片空白里,面朝着他的方向,紧闭着双眼,身体渐渐从指尖开始消散。
子琢下意识向前奔去:“阿萝!”
那道喊声在石室中撞到四面镜壁,留下了数到回声。
柳萝的身影越来越远,碎成了万千光点。
子琢喘着气,额角的青筋暴起,却怎么也追不到远处的人。
“师尊。”他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子琢回过头,看见另一个柳萝站在几步之外,夜明珠的光从高处落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润的暖色中。
她的眉眼弯着,笑意明亮而自然:“师尊,快过来呀。”
子琢朝前走,步伐又忽然定住。
他看了一眼四周,想起了自己身在何方。
假的。他对自己说。
柳萝瘪了瘪嘴,倒了下去,捆仙索将她整个人拽倒在地面上。
她挣扎着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惊慌和痛苦,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子琢!快来救我!”
子琢眼中再度迷蒙,不由自主地朝她的方向而去。
下一瞬,幻境从内部裂开了。
子琢重新踩到了坚实的地面,稳住身形。
再睁开眼,小九站在他身前,面色平静:“清醒了吧?”
子琢点头,又看见了她身后的宋平生、楚心行和荀容子。
宋平生的目光从子琢脸上移开,瞥向另一侧。
十七还站在原地,双眼闭着,看不出他正在经历什么样的幻境。
宋平生在低声问小九:“君上,他真的是……”
小九点了一下头:“我帮不了他。”
话音未落,十七的眼睫猛然睁开,目光在面前的人影上依次扫过。
小九唤了一声:“兄长?”
十七的目光停在前方,没有移动,眉骨微沉。
小九没再叫他,收回视线转向子琢:“方才有一阵子我感应不到你们的位置,就把人全都唤了出来。”
她笑道:“所幸来得还算及时。”
子琢语气平稳:“多谢。”
小九扫了一眼四周的石壁和残余的镜面碎片:“这是怎么回事?”
子琢道:“此处是魔界的地宫,魔尊就在深处。”
他说完,朝十七蹲下身:“劳烦。”
十七皱眉扶住柳萝。
子琢打开乾坤囊,把方才在穷奇石室中的木匣拿出来,露出里面的玉钗和手帕,朝小九的方向微微倾了倾。
小九的目光在匣中落定,松弛的脸冷了几分:“这什么?”
十七见状,好笑道:“不是你的东西?”
小九摇了摇头,神情恢复如常:“当然不是。”她说完便抬步朝前方走去。
子琢无奈,只能又把木匣收起来。
一阵脚步声从子琢他们来时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不断逼近众人。
姬少野的声音极冷:“何方宵小胆敢闯我魔宫!”
小九的身形落在石室门边,拂袖合上了石门,抬手在上面迅速下了一道封印。
她没有停留,转身落回众人身前:“快走,不要恋战。”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十七扶着的那道人影:“柳萝撑不了那么久。”
石门内侧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被封印抵挡在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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