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柳萝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了静的动作停了下来, 随即冷声道:“柳道君,此事与你无关。”
柳萝没有退开,她的目光落在了静手中的法杖上, 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是与我无关,可是师兄, 处置锦瑟一事不急于这一时。
何况了空师兄举止异常,又对她毫无记忆。他们二人间的纠葛又没有查清, 你此刻出手,日后若是发现其中有隐情, 又该怎么办?”
柳萝察觉到他那短暂的犹豫, 立刻接着道:“修道与佛门皆讲究因果, 若是仓促之间错断了因,日后结出的果, 怕是比现在更让人难以收拾。”
她语气缓下来, 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只是想请你等一等。等我们把事情查清楚,再处置也不迟。”
了静终于开口:“所谓快刀斩乱麻, 定然比拖泥带水更干净。有些事情越是等,越会生出更多枝节。今日我若放过她, 来日她手中再染鲜血,这笔账,该算在谁的头上?”
柳萝没有移开视线, 直视他的眼睛:“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柳师妹,”了静却摇头, 眼中不解,“你怎么如此糊涂。锦瑟手染鲜血,煞气深重,这是其一。我师弟出身佛宗, 潜修功德道,不能为魔女所误,这是其二。你若是我,便知道,我今日决不能放过她。”
柳萝抿紧唇瓣:“他们还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可能等到他道途尽毁的那日,才来做这一切。”了静没有被说动。
了空拽住了静的衣摆,连声保证:“师兄!我不会弃佛门不顾的!我求你放过她,今后我会按照从前的路走!我求你!”
“别说了。你若是当真问心无愧,为何要拦我呢?”了静摇了摇头,再度催动灵力。
就在这时,一道强劲佛光从侧面拦了过来,截住了了静指尖那道正在凝聚的金光。
了静一愣,手上的佛光被那道力量击散,转瞬便消失了。
他转过头,看见佛子抬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道白衣身影。
“师尊!”柳萝叫了一声,身子没那么紧绷了,与子琢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目光。
佛子先朝了静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停下。然后他看向那些还站在原地的弟子:“将剩下的魔人带回地牢。”
弟子们应声而动,很快便处理好了诛魔阵的残局。
了静看着佛子,慢慢垂下手,心中越来越沉。
佛子这才缓步走上前来,目光在了空和锦瑟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静脸上:“发生了何事?”
束缚了空的弟子已经退下了,他冲到锦瑟面前,又是一个保护的姿态:“师尊,弟子求您不要杀她!”
他没有说完,因为佛子微微抬了一下手,止住了他的话。
佛子看着他额间的红痕,微微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呢?”
“你自小便进了佛宗,修炼上一直勤勉,鲜少外出,你与她有没有首尾,为师看得清楚。”他的语气平稳。
了空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锦瑟:“有何前尘,弟子也不知道。但是弟子心里明白,我想保护她。”
锦瑟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佛子对上她的视线:“你可有话想说?”
女人懒懒地站起身,望向天边的夕阳,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郁。
柳萝看见她的指尖在颤抖。
是动摇了吗?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锦瑟,她握着匕首的模样,神色认真地劝她:“姑娘,你若是恨他,便不要独自承受这份恨意。他若是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们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锦瑟牵了牵嘴角,瞳孔中映着夕阳,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与他的初见,也是这样的时刻。”
三百年前,中州。
暮色从山路漫过来,天地都晕染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
男人咬紧牙关,拼了命地往前冲。
他听见身后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那伙山匪不停地追着他,就像吃食人心的野兽。
脚下碎石突然打滑,他踉跄了一下,书笈歪向一边,整个人几乎被带倒。
“啊!”了空惊叫。
他伸手撑了一下路旁的土坡,掌心擦过粗粝的沙石,被割出了许多道细小的伤痕,火辣辣地疼。
他甩了甩手背,重新攥紧肩带,把歪斜的书笈托正,继续往前跑。
路旁的灌木丛在暮色中拉出长长的影子,在他身侧飞快后退。
他绕过一道弯,脚下的路面变得平坦了一些,像是快要逃出这座山了。
男人心中一松,脚步愈发得快,一伙人忽然从侧面的林间涌出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他猛地刹住脚,回头望向来路,却看见身后的人马也已经追了上来。
无路可退了。
“小兔崽子!我让你跑!”男人裸露着上身,身影强壮,挥舞着大刀向他砍来。
还是跑不掉吗?
了空心如死灰,下意识闭上眼。
意料之中的痛楚没有落下来。他听见一声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山道上。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
那些山匪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刀就落在他们身旁。
他愣了一下,目光移向站在几步外的少女,她扎着高高的马尾,一身深紫色劲装,明眸皓齿,正微微偏着头,神情骄矜:“吃个人可真麻烦。”
她身后,夕阳烧了半边天。
此后,两人的爱恨情仇都息息相关。斩不断,理还乱。
了空一时呆住了,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想起那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诗。不,没有只是!夕阳便足够美了!
少女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皱了皱鼻子:“看什么看,呆子。”
了空猛地回过神,目光又落回那些倒地的人影上,声音有些发颤:“他、他、他们死了吗?”
少女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蠢蛋,晕了还是死了都分不清楚?”
她抬脚踢了踢最近那人的小腿,那人闷哼了一声,身子微微蜷了一下,便又不动了。
了空这才松了一口气,伸手按了按胸口:“还好。”
少女转过头看他,像是在看傻子:“真是个蠢蛋?他们可是要杀你,你却不想他们死?”
了空声音弱了些:“他们未曾得手。”
少女听完,定定地看了他几息,然后翻了一个比方才更大的白眼:“是啊,因为你是我看上的肉,不然你早就死了。”她的语气理直气壮。
了空:“啊?”
不远处传来一道人声:“大师兄,前方有魔气!”了空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锦瑟已经皱了皱眉,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一把拎住了他的衣领。
“这里居然也有修士?”她语气不满。
了空脚下一空,整个人都被她提了起来,快速掠过了山道。
不知过了多久,衣领上的那股力道终于松了下来。
了空落了地,他撑了一下膝盖,才稳住身形。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座破庙前。
这座庙不大,外面看着很是破败,屋顶也漏了好几处,雨水正顺着瓦缝滴落下来,砸出一个个水洼。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雨幕,山匪与先前的声音似乎都被隔在了另一边。
两人站在门前,衣袍已经都雨水打湿了大半,湿漉漉地贴着身体。
锦瑟倒是没有抱怨,只是大步走进去,寻了一块还算是干净的空地上蹲下,又将周围的干草与枯枝拢到一处,然后打了个响指。
火苗从她指尖窜出来,落在那些枯枝上,很快便燃起了一小堆暖黄色的火光。
了空慢慢走过去,在火堆另一侧坐下,低着头道:“姑娘,我背过身去,你把外衣褪下来烤烤吧。不然会得风寒的。”
说完,他果然转过身,闭上了眼睛。
锦瑟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指尖,对着自己轻轻弹了一下。
一阵热风从她身上拂过,身上的衣袍重新变得干爽,发丝也不再滴水。
了空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任何声响,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姑娘?”他出声叫她。
锦瑟骂他:“呆子。”
他意识到什么,转身看见她正盘腿坐在火堆边,身上毫无水痕。
了空有些羞愧地收回目光,低头假装在查看自己的书笈。
“没见识的东西。”锦瑟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
了空又埋了埋头,解开书笈上的系绳,将里头的东西取出来。
他小心地将打湿的书页压平,把他们摊在膝头,神情专注,很快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锦瑟凑过来,探着脑袋看他手上的动作,伸手拿起砚台,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像是在琢磨它能不能吃。
了空忍不住开口:“那是砚台。磨墨用的。”
锦瑟偏了偏头,像是在消化这个陌生的词。她放下砚台,又拿起旁边一支毛笔,捏着笔杆转了两圈:“这个呢?”
了空回答:“毛笔。”
“写字用的?”她看起来是真的不懂。
了空看着那双眼里映着的火光,点了点头。
他指着一旁的墨条:“那是墨,若是在砚台上加水磨开,蘸着笔尖,就能写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锦瑟像只小猫一样将那些东西都玩了一遍, 了空没有阻止,心中反而有些软。
她往柱子上一靠,语气里带着一点酸溜溜的调子:“还是你们人族会找乐子。不像我们魔族, 整天东躲西藏的。”
了空微微顿了一下,嘴巴张得很大:“你是魔族?”
锦瑟偏过头看他, 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恶劣道:“怎么?我早说了我要吃了你啊。”
了空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脑子飞快地转着:“你一定要吃我吗?”
锦瑟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反问。
她眨了眨眼, 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然我救你干嘛?你白白嫩嫩的, 看上去就很好吃。”
了空试着谈条件:“我带你去玩, 你别吃我好不好?”
锦瑟歪了歪头,想起方才那些新奇的玩意,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 才勉勉强强地开口:“那……好吧。”
她怕自己吃亏,又问了一句:“可你怎么带我玩?我听说你们人族干什么都要花银子, 你有吗?”
了空笑着说:“我有的。我是来参加科考的,带了很多钱, 被那些人追杀,才跟仆人走散了,才被那些人追上。”
他解释了一串, 又把自己是哪年中的秀才、走了多少天的路、原先打算在哪落脚都说了一遍。
锦瑟听不懂这些,她皱着眉问:“那有住的地方吗?”
了空点头:“只要到了京城, 我可以去租一座宅子。”
锦瑟又问:“宅子里有什么好玩的?”
了空想了想:“有书房,有院子,院子里还能种花……”他说得不算快,一样一样地翻捡那些他习以为常, 可对锦瑟来说或许是第一次听见的东西。
“那好吧。我和你一起去京城。”她说完又瞪了他一眼,“你要是敢骗我,我还是会吃了你的!”
了空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再多说。
外面大雨还在下着,风从破了的窗棂间漏进来,将火苗吹得微微倾斜了一下。
这一夜,似乎比两人想得要长一些。可又太短了,短到日后,短到前世今生两人穷尽所有,都再也摸不回这夜的半点影子。
租下宅子的第一个天,锦瑟把宅子里所有能摸的东西都摸了一遍,花草、砖瓦、瓷瓶……甚至连灶台都没放过。
了空耐心地解释那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又叮嘱她哪些能玩,哪些不能玩,弄不好可能会受伤。
宅子里,锦瑟最喜欢的是小花园。花园里颜色很多,阳光好的时候地面上会铺开一块块暖融融的金纱,还有热闹的小蝴蝶。
了空的白日里会伏案读书写字,偶尔出来逛逛,便能看见锦瑟蹲在花园里,正拿树枝戳着蚂蚁。蚂蚁被戳得跳了两下,很快便爬走了。
她放下树枝,有些不满:“飞什么,我又没说要吃它。”
了空被她逗笑,又跑去和她一起捉蚂蚁。
某一日,锦瑟开始学写字,横竖撇捺学得很慢,她耐心又不多,很多时候都苦着脸说“不学了”,可最后有能像样地将字写出来。
“楚心行。”她慢吞吞地念出来,“这是你的名字。”
楚心行看着宣纸上歪歪斜斜地字迹,心神一阵震颤,哑声叫她:“锦瑟。”
“呆子!”锦瑟拿笔敲他的脑袋,“我在呢!”
锦瑟总是很早就醒,天还没亮透便坐在院子里看朝霞,等着了空来叫她吃饭。她格外钟爱一切自然的事物,朝霞和夕阳总是让她出神。
朝霞的时候,了空常常在她耳边念诗,他从袖中取出那卷他已经翻过很多遍的诗集,翻开某一页,递到她面前:“要不要读这首?”
锦瑟读得磕磕绊绊的。
他看着她,忘了移开目光。
暮色垂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只正在慢慢靠近的蝴蝶。
后来,她学会了认很多字,也学会了如何分辨哪些诗是在写雨,哪些在写夜。她会坐在书房里,静静地陪着楚心行。
她是觉得,如果明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似乎也不坏。如果日后一直这样,那也很好。
有很多时候,楚心行都感觉到,这个魔女身上长出了他的痕迹。
夜里,他不断地想着她,想她的一颦一笑,她的喜怒哀乐,想锦瑟是不是也在想他。
京城街市在午后是最热闹的。
锦瑟第一次踏进那样的街市时,脚步顿了一下。人流在她面前涌动着,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她被街市里的光影和气味轻轻撞了一下,有些不确信眼前的事物是不是真切存在的。
楚心行站在她身侧,等到锦瑟终于自己抬脚迈入了尘世喧嚣,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街市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新奇的,两人走走停停,将摊位逛了个遍。锦瑟其实很开心,到她笑过过后,又会想起宅子里的小花园,会想着,其实陪着呆子念书也很好。
她爱上了这样的日子。
她几乎想不起从前是什么样的了。
小蝴蝶一天天地飞,楚心行顺利通过会试之后,又要进皇宫。
前一夜,锦瑟对他十分不满:“你总是出门!什么时候才能一直跟我玩?”
楚心行指尖抚上她的脸颊,语气郑重:“快了。我已向家中修书,等明日过后,我风风光光地娶你,让你做我一生的妻。”
锦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她近日来懂了很多东西,心中也多了许多疑问:“楚心行,你的一生有多久?”
楚心行神情有些难过,他知道,自己陪不了锦瑟的一生:“百年。百年过后,我放你自由。”
锦瑟有些好笑,她觉得面前的人越来越自大了:“你以为,你能困住我?”
楚心行眼眶一红,几乎要落下泪来。
锦瑟却缓缓靠近他,在他唇角轻碰:“我是自愿的。”
她也有些难过:“百年就百年吧,百年过后,我还来寻你。”
楚心行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像一只可怜的小狗:“那你可是愿意嫁我?”
锦瑟点头。
男人便吻了回去,抵死纠缠。
这夜,他们许下共同的誓言。
呆小狗和小蝴蝶要永远在一起,永生永世也不分开。
翌日,锦瑟在晨光里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她坐起身,摸了摸床榻那一侧的温度,已经凉透了。
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小花园似乎也没那么有趣了。她坐在门前,等到日头从院墙的一头移到了另一头。
她坐了一整夜,楚心行始终没有回来。
第二日,她终于站起来,拖着两条腿,想去找楚心行。她走在街市上,被人流裹着往前走,像一道空洞的影子。
“你们听说了没有?皇家有大喜事,公主和状元郎要成婚了!”锦瑟原本没有在意,正要继续往前走。
可想起什么,又转过头去。
楚心行说,他会中状元的。
“状元是何人?”那人见她神色有些异样,微微一愣,还是答了:“还能有谁,就是那个楚心行,他连中三元,如今好不威风呢。”
那一瞬间,她站在原地,整个街市都安静了。她没有立刻说什么,也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楚心行和公主要成婚了。
她知道成婚是什么意思,可他们不是已经定了终身吗?
她转身朝皇城的方向走去。
锦瑟走得很快,当她终于站在那道朱红色的宫门前时,守门的侍卫却拦住了她。她想要往前走,却被一柄长戟横在面前。
她几乎快忘了,她是个魔女。
她绕到另一边,想用魔力进到皇城,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震退了数步。
是皇城的守护大阵,她进不去的。
她太弱了,给不了楚心行权力和金钱……是因为这个,他才离开了她,要去娶那个公主吗?
锦瑟在宫门外站了很久很久,转身走了。她没有回那座宅子。风声从她耳边掠过,她没有停留,一直走,走出了中州。
出了城后,路变得格外宽阔。后来的日子,她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不同的人。她告诉自己,楚心行不过是一个薄情郎,她只是看错了人,今后她还要做那个来去潇洒的小魔女,不会再为任何人停留。
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深夜,她躺在一个破庙里,大梦初醒,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大大的宅院,想起楚心行好看的眼睛。
她忽然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久才能忘了这个人。也不知道忘了的究竟是爱还是恨。先忘掉的会是什么呢?她不想忘了小蝴蝶,不想忘了好吃的糕点。
是可以选择的吗?她问自己。忘了这样的结局吧。
锦瑟重新拾起修炼这件事,从前她不在意活得长,如今觉得,还是活久一点吧,要记得这个人,这份爱恨,若是真有前世今生,那她不要转世过后又心软一瞬,后悔一生。
很久很久以后,她来到西荒,遇到了面具人他们,她毫不犹豫地加入了他们,甘愿做一把泣血的刀。
因为她发现,她既没有忘记爱,也没能抛下恨。他恨上了贪婪的人族。
在锦瑟身上,恨和爱一样长久。
那日,她和几个魔人一起伏击楚心行,她悄悄迷晕了其他人,将他带走,想亲手杀了他。
她握着匕首,手不停地抖。
她还爱他,她忘不了那座宅子,她就是个无能的人。
她好恨他。
她怎能不恨呢?
作者有话说:
文献参考于《小蝴蝶观察日记》(楚心行著)
第43章
“我怎能不恨?”锦瑟低垂着头, 脊背微微弓着,字字泣血。
她像在问他们,更像在问自己。
了空双眼空洞, 茫然地摇着头:“不、不……我不知道。”
没有一个人出声。
柳萝气愤地瞪着了空,手缓缓放在了剑柄之上。
一声叹息打断了柳萝的动作。
“姑娘, ”佛子从袖中拿出一方锦盒,他蹲下身, 递在锦瑟面前,“请你看看吧。”
锦瑟不想接, 她心存死志, 没有什么在意的了。但不知是什么东西一直在驱使她, 让她把锦盒打开。
她还是打开了锦盒。
里面放着一颗透明的珠子,安静地卧在暗红色的绒布上, 像一枚还没有被滴落的泪珠, 折射着还没完全坠下的夕阳。
透过珠面,隐约能看见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缓缓流动。
记忆珠?
柳萝皱了皱眉, 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锦瑟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捏碎了记忆珠。
一道巨大的光幕在众人面前展开, 像是一幅尘封许久的画卷重新开启。画面先是晃动了几瞬,然后它停留在了一道朱红色的宫墙旁,楚心行和一个和尚相对而立。
那和尚约莫中年, 须发全白,身上暗色的僧袍像一张旧幡, 手中捻着一串佛珠。
楚心行微微合掌:“净尘大师。”他这样唤道,语气十分娴熟,两人似乎一早便相识。
僧人抬眼看了他一下,眼中有着慈爱:“心行, 许久未见了。”
楚心行笑了笑:“大师云游四海,家中父亲母亲想念得紧。”
两人站在宫墙边,寒暄了几句。
光幕又很快地闪了一下。
这一回,画面停在了大殿之中。
皇帝高坐其上,楚心行立在殿中,声音沉稳有力,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出口成章。
礼官的音调脱得很长,“状元”二字一出,满殿的目光落在楚心行身上。
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一道声音。“父皇,我要他。”
公主穿着华服,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来,手中握着一柄团扇,半掩着面容,只露出一双狭长尖锐的眼睛。
人皇笑了笑,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他微微颔首,算是允了。
殿中响起低低的应和声,有人已经开始道贺。
楚心行却跪了下来,他俯身叩首:“陛下,臣已经定了亲,有了未婚妻。望陛下收回成命。”
人皇的笑意淡了一些,公主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楚心行身上,语气仍然不重,却带着一丝讽刺的笑意:“未婚妻?那算什么?尚公主是无上的恩宠,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楚心行还跪着,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他的话还没有来得及出口,两边的侍卫已经上前,将他从地上架起来,朝殿外拖去。
楚心行被拖出大殿后,并没有被关进地牢,他被带进了一座偏殿。
殿内光线昏暗,一扇窗也没有,只有墙角燃着一盏孤灯,灯焰一直跳着,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他坐在冷硬的石地上,没有膳食,也没有茶水,就这样被关了一天一夜。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老太监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他将托盘放在楚心行面前,躬身退了两步,吊着嗓子,声音尖细:“状元郎,选吧。”
托盘上放着一杯酒,酒杯很小,杯中的酒液映着那盏孤灯,像一只金色的瞳孔。
酒杯旁还旁边放着一卷圣旨,毋庸置疑代表着皇家的“恩宠”。
楚心行伸手拿起酒杯,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
老太监看着他喝完,冷哼一声:“不识好歹!”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彻底隔绝了外界。
楚心行依然坐在原处,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慢慢失去力气,呼吸也变得极慢,眼皮即将要落下。
黑暗里,忽然有一道身影穿过了殿门,在他身旁蹲下。
楚心行看着他,瞳孔中仿佛亮起了一束微光,他嗓音沙哑:“告诉她……我失约了。”
和尚没有多言,他伸出手,将掌心中那枚透明的珠子,轻轻抵在楚心行的眉心上。
光幕缓缓暗下去,楚心行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佛子将锦盒的盖子轻轻合拢,没有立刻起身。他蹲在那里,开口解释:“记忆里的那位大师,是我的师尊。
这枚记忆珠,是他临终前交给我的。他告诉我,若有缘,来日会有重启的一天。”
佛子垂下眼:“我那时还年轻,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只说,这枚珠子里的故事,不属于他,他只是代为保管。”
“他说,将来会有人需要它。”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我想,当年他与那位姑娘,应该是错过了。”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了空的发顶:“你入门时,我便算出你命中有一大劫。方才她道出前尘,我察觉到记忆珠微微发烫,才猜测它或许与你有关。”
柳萝放下手,目光在锦瑟和了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眼眶有些发热。
了空扭头看锦瑟,一只手向她伸过去。
锦瑟却猛地抬起头来,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脑袋,指尖陷进发间,崩溃地质问:“这算什么?”
了空没有收回手,他向前倾了倾身,将锦瑟轻轻拢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是在接住一件他已经错过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他低下头,声音落在她耳边,带着无限的温柔与后悔:“是我无能。”
锦瑟伏在他肩上,在他怀里哭了出来。
这么多年,她真的好累,单薄的身体里盛着这么多的爱与恨,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来的。
在这一刻,她在了空怀中,从前积攒的所有都迸发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了静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眼中有不忍,也有茫然。
他低声问:“师尊,这该如何是好?”
佛子垂目道:“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替他们决定的。”
了空将锦瑟轻轻松开一些,低头看了她一眼,他也淌下了两行清泪,却弯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小狗见到主人的笑。
他转过身,跪在佛子面前,姿态郑重:“我知晓锦瑟是魔族,但恳请师尊看在我们的师徒情分上,能放她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出那句话,“今后我愿与她永不相见。”
锦瑟低声喃喃,抬头看他:“永不相见?”
她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跪下,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摆:“你觉得,知晓了这一切,我还能忍受没有你的日子吗?我还能再蹉跎百年吗?”
了空没有抬头,他只是伏在那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声音低哑地开口:“你因我受了这么多苦,我希望你好。”
锦瑟看着他的侧脸,低声笑骂:“呆子,怎样算好?”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柳萝走上前来:“锦瑟姑娘,活着总有希望。”
锦瑟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围的人,她一字一句道:“人魔不两立,不是我这样觉得的。”
锦瑟最后看着了空问:“若今后的日子有我,你会是什么样呢?若是没有我,你又会是什么样呢?”
了空怔住了,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紧紧地攥住了锦瑟的手:“身外之物,我并不在意。”
他的颤抖传递到锦瑟身上。
锦瑟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笑了笑。
她的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散作细碎的血色光点,像是一枚枚雪花,无声地融入四周。
了空看着那些正在散去的荧光,拼命伸手去抓,可他什么也抓不住,指缝间什么也没有留下。
锦瑟轻轻吻上他的额头,这个吻很轻,像蝴蝶落在花丛间的动静。
“我不怪你,”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只怪这世道。若是世上没有魔就好了。”
天道不公。
魔族因噬血而存续,注定不为世人所容。她不想挣扎了,也不想了空再那么辛苦了。
她要了空做回那个佛子的二徒弟,要他依旧被寄予厚望,像话本里所写的那样,看破红尘,立地成佛。
话落,锦瑟的身影彻底消散了。
了空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还能触到一丝残存的温度。
那些光点已经散尽了,可他依然不肯收回来。
锦瑟最后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地回荡着。
他知道锦瑟自毁的原因。因为他们二人注定无法在一起,因为她想要他成佛。
那些句子覆盖在他脊背之上,重若千钧,却不是为了让他停下脚步,而是指引他的去路。
他忽然听见了一声钟声,他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四周,最后发现,钟声似乎是从他骨骼里发出来的。
了空周身渐渐泛起了金光,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金光的轮廓很快变得清晰起来,一道古老而庄重的形态正在他身后缓缓浮现。
是一口金钟。
是山河钟。
柳萝摸了摸手腕上的菩提珠,下一瞬,小九果然在她心底出声:“河岳为凭,永矢弗谖。”
她轻声重复:“河岳为凭,永矢弗谖。”
话音落下,那道环绕了空的金光骤然收拢又散开。
金光之中,了空缓缓抬起头来。他的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他的目光穿过那道金色光晕,落在柳萝身上。
他的神情里带着一种极深的悲哀。
金光彻底收拢,了空化作一枚小小的金钟,静静地飞向柳萝掌心。
柳萝低头看了看,金钟钟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钟壁透着温热的气息,顶端还衔着一颗金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她当然高兴, 他们又找到了一件神器,可那枚金钟落在她掌心里时的重量,比她预想的要沉得多。
这其中的恩怨纠葛, 太沉重了。
她抬起头,朝子琢勉强弯了一下嘴角。
子琢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用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了静目瞪口呆地看着柳萝掌心那枚金钟,张了张嘴:“这是?”
佛子对他摇了摇头, 止住了了他的问话。
微风拂起柳萝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眸澄净:“放心吧, 他还在世上。”
回到住处后,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夜风有些凉了。
柳萝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将那些情绪消化掉。
她转过身, 看见子琢默默站在门前, 他手中的剑在月色下折出一道细长的银弧。
她朝子琢走过去,二人默契地练了两个时辰的剑法。
第二日清晨, 柳萝坐在石桌旁背功法,子琢就在她对面处理事务。
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
二人转头, 看见宋小旭站在门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褂,上面还缝着几块大大小小的补丁, 手里攥着那只布老虎。
他的兄长站在他身后,背着一只小小的包袱。
宋小旭站在门边, 拘谨地攥着衣角,朝子琢的方向行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礼,朝柳萝道:“阿柳姐姐,我们是来跟你们辞行的。我们要回西街那边去了。”
柳萝起身到门边, 蹲下身与他平视:“回去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宋小旭先是有些疑惑,然后才认真地思索起这个问题,好半晌,他才小心翼翼道:“我想念书。”
说完,又小心地看了一眼他的兄长:“但是我们没有钱。”
他们的双亲不是被魔人抓走,而是死于天灾,兄弟两人从小便相依为命,生活极其拮据。
柳萝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将它小心翼翼地放进宋小旭手心:“你若是想念书,这袋银子你便拿去用。”
宋小旭低头看着那只布袋,没有立刻握住,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他兄长。
他兄长上前一步,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他还是咽了回去。
最终他红着眼眶道:“多谢恩人。”
柳萝又看着这位少年:“你也是,若是喜欢读书,我希望你们以后能功成名就。若是不成,你们便拿这钱去学门手艺。”
宋小旭攥着那只布袋,认真地记住这句话。
他低下头,揉了揉眼睛:“阿柳姐姐,我们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柳萝摇头:“世间所有的分离都会重逢。”
晨光落在女子的身上,衬得她神色格外温和:“你要好好的,别让我等太久。还有,若有机会,你们能走出西街,别忘了那里的人。”
“好!”宋小旭高声应道。
两人再次朝他们行礼,便牵着对方的手,转身离开了。
宋小旭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他举起那只布老虎,朝柳萝晃了晃,然后跟着他兄长,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片正在变亮的晨光里。
柳萝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慢慢垂下眼。
她知道,她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是单薄的,可九州有着许多人。她相信,总有一日,世上会再没有东西城之分,魔族会逐渐消亡,所有的离别都能不期而遇。
她等着那一日。
“我昨夜睡前唤过小九,但她没有出现。”柳萝有些头疼地开口。
子琢道:“不急。威都暂时突破不了封印。”
女子点点头:“我们是不是也该离开了?”
子琢回答:“十七去了古战场,等他回来,我们便出发去东洲。”
柳萝应了一声,从储物戒里拿出绿漪给她带的灵药,她歪了歪头,然后笑嘻嘻地往子琢面前一递:“师尊,您看,这可是圣手亲自配的药,您可要按时吃,早晚三顿,一顿不落。”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目光亮晶晶的:“我可是会监督您的!”
子琢的耳根又悄悄红了一点,内心涌上来的热意正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什么。
他当然知道,他脸红从来不是因为中毒,也不是因为什么侵蚀灵台的怪症。
只是因为他心悦柳萝,爱上了自己的徒弟。
他接过瓷瓶,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想要掩住那一丝不怎么自然的气息:“嗯,会按时吃的。”
他的目光在瓷瓶上落了一会儿,然后才将它收进袖中。
柳萝弯起嘴角,满意地点了点头。
午膳过后,柳萝想起上回和绿漪的才说到一半就被了静打断了,她担心是什么要紧的事,去了隔壁院子。
绿漪的房门虚掩着,她抬手叩了两下,里面没有应声。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
大约是去佛子那边换药了,柳萝想。
左右没什么事,她便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打算等一等她。
风从院墙外穿进来,梨花乱颤。
柳萝正低头看地上的影子,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风从窗缝里推了出来,落在地上。
她循声望去,看见一张纸正搁在石阶边缘,纸角被风掀起了一角,很快又落了下去。
柳萝走过去,弯腰将它拾起来。她以为是绿漪写好的药方,想替她收好。
目光落上去,纸上画着一个人。
柳萝连忙别开眼,她隐约感觉到这可能是绿漪的秘密,不再多看。
但方才下意识的一瞥不断浮现在脑海中。
那是拂尘?柳萝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绿漪从门前进来,手里还捏着几株草药。
她看见柳萝站在她门前,又看见她手里捏着的那张纸,脚步兀地停住了。
她的唇微微抿了一下,忐忑地看着柳萝,像是有话想说,但还没来得及决定好要怎么开口。
柳萝短暂地愣了一瞬,随即一笑,若无其事道:“你怎么把药方乱丢?”
她说着,将那张纸递了过去,没有多问一句。
绿漪接过那张纸,过了几息,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声道:“进来吧。”
柳萝跟着她进了门。
绿漪将药碗搁在桌上,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脸色郑重:“那上面画的是首席师兄。”
“我心悦他。”说完,她的肩头微微松了一下。
柳萝语气寻常地问:“这就是你那天想对我说的?”
绿漪点了点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那日你和尊者来西荒后,我独自一人下山采药,不慎被妖兽所伤。是他救了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树影上,“师妹,我那时感觉,我的心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可我知道,不只是因为那日。”她咬了咬唇,“你大约不知道,灵草峰的长老是我的师尊,我是灵草峰的大师姐。不出意外的话,我本来会继任师尊的位置。”
柳萝没有插话,安安静静地听着。
“但在一次宗门大比中,我被人设计,落入了陷阱,灵根受损,修为跌了一个大境界,在昆仑地位一落千丈。”她放在桌沿的手收紧成拳头。
绿漪低声道:“很多人来奚落我,说灵草峰的大师姐也不过如此。”
一日,昆仑演武场,绿漪刚输了一场比试。
她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持剑撑着自己的身子,衣袍上破了几道口子。
她还没站起来,几道人影已经围了上来。
“绿漪师姐,”男人立在最近处,低头看着她,神色讥诮,“你怎么还占着大师姐的位置不放?”
他向前一步,鞋靴重重地踩在她落在地上的手指上。
绿漪的眉心颤了一下,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那人便弯下腰来,伸手掐住她的脖子,俯视着她:“识相的话,自己把位置让出来,也省得大家脸上不好看。”
围在周围的几人也跟着低低笑了起来。
散乱的发丝遮住了绿漪的神情,她想要挣扎,但才比试完,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已经调动不了太多灵力了。
威胁她的人从前与她关系很好,方才,他说要请教几招,绿漪没防备地答应了,未曾想……
她咬了咬舌尖,尽力不让眼泪落下来。
霎时间,一道剑气飞来。
那人的手臂被斩断在地,溅出一道血线。他愣了一瞬,然后捂着断臂,发出一声尖锐地痛呼。
绿漪愣愣地摸了下脸上的鲜血,缓缓抬起头。
鹤发少年漫不经心地走过来,手中那柄剑还垂在身侧,剑尖斜指地面,滴着鲜血。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还捂着断臂的男人脸上,像是有些厌倦地吐出两个字:“恶心。”
他身后的几名弟子已经走上前来,动作利落地将那几个围在绿漪身边的人架住。
十七将剑收回去,语气平静无波:“残害同门弟子,全部押去戒律堂,听候处置。”
绿漪还安静地跪在那里,十七在她面前停了一步,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只留下一个白衣背影。
演武场寂静了许久,才有人低低出声:“是首席师兄。”
“他怎么来了?多管闲事。”他被身旁的人拽了一下, “你小声点,当心等会回来给你一剑。”
回忆随着绿漪的话语结束:“这是三年前的事。直到那日他再次救下我,我才发现,其实我早就动了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柳萝走过去, 轻轻拥住了她,安静地环着她的肩头。
绿漪的声音闷闷的:“不知道为什么,把这些说出来以后, 我突然有点想哭。”其实这些事已经过去好久了。
柳萝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等我回了昆仑,就去教训他们, 一个都不放过。”
绿漪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笑声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鼻音:“已经没事了, 他们被逐出昆仑了,早就不是宗门弟子了。”
柳萝松开她, 低头看着绿漪那双还泛着泪光的眼睛:“那其他人呢?其他奚落你的人呢?”
柳萝看着她, 一字一句地, 像是在许一个承诺:“等我回昆仑,我会替你教训他们。打不过的, 我让请师尊来收拾。”
绿漪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忽然觉得, 治愈伤痕有很多种方式。
在危机中的救赎是一种,用柔软的双手抚摸伤疤也是一种。
金兰之契的分量, 一点也不逊色于风花雪月。
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十七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提醒门内的两人:“该出发了。”
柳萝朝门口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低声问:“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东洲?”
绿漪点了点头。“我知道没可能,但想多看他两眼。”
漠城城门外, 了静立在城门一侧,正在低声与佛子说着什么。
了静见他们一行人走近,微微颔首,没有问起昨日的事, 但多看了两眼柳萝手上的储物戒。
绿漪跟在柳萝身后,目光在十七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了,瞥向远处的沙丘。
因审判蓬莱宗一事,四尊会在圣手婚期前齐聚东洲,佛子师徒便再次与他们同行。
飞舟停在城门外的一片空地上,几人依次登上飞舟,十七走在最后。
绿漪的步子慢了一些,柳萝侧头看了她一眼,也默默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谁知,子琢仿佛在身后长了眼睛,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回头问:“身子不适吗?”
“啊,”柳萝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子琢颔首,转过了身。
柳萝和绿漪尴尬地对上视线,把头埋低,老实了不少。
飞舟升空后,子琢和佛子设下了防护结界。
十七开口道:“西荒没有大魔的踪迹。古战场封印完好,附近的村落也没有异常。红庭这号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佛子对了静道:“派弟子去各地秘密搜寻红庭。”
“是。”了静在心中记下这件事。
柳萝听着,想了一下:“要格外留意有人失踪的地方。”
子琢声音淡淡:“昆仑也要加派人手。”
十七应声。
几人的话音落定之后,舱内安静下来,很快回了各自的房间。
柳萝回房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指尖摩挲腕间那串菩提珠,默念了一声小九的名字,心中却没抱着多少期待。
柳萝回房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指尖摩挲着腕间那串菩提珠,默念了一声小九的名字,心中却没抱着多少期待。
可这一次,她的呼唤有了回应。
一缕极淡的青烟从珠面升起来,在舱内缓缓凝成一道身影。
“小九姐姐?!”柳萝惊讶地笑了。
小九在窗边现出身形,面上笑容真切:“是我。又找到了一件神器,速度比我想的更快。”她的语气里带着骄傲。
柳萝却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笑容淡了淡:“这次我们没能做什么,这样的结果,是有人牺牲了自己换来的。”
小九道:“看来你感悟不少。”
她没有急着往下说,等了片刻,才接道:“无论做什么都是这样,得到一样东西以后,也注定会失去一些东西。”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翻涌的云海上,“我在沉睡时,偶尔能感知到外界的动静。虽然这样的时候不多,可大致能猜出楚心行的情劫。”
小九目光沉沉:“现在谈结果还为之尚早,楚心行的路还没走完。”
柳萝明白她的意思。锦瑟的离开让楚心行圆满了道心,他有了前路的方向。
这样的局势对柳萝来说很好,她并没有付出什么,便轻松地挣回了一件神器。
但她知晓了锦瑟和楚心行的前世今生后,她发自内心地觉得命运太残忍了。
狐死兔悲,物伤其类。她越来越惧怕一个多月以后的结果,她越来越惧怕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她害怕子琢会再次魂飞魄散。
柳萝只能安慰自己,她会把一切尽力做好,上天既然给予她这个机会,总不可能是耍她玩吧?
天时地利有了,她一定要拼尽全力,改写结局!
“萝”这个字是母亲为她娶的,柳萝在长大以后翻她的日记才知道其中的含义。
“萝”一方面柔软可爱,一方面也向下扎根,向上攀援。它弯而不折,野火烧不尽。
而她,不会辜负母亲的希望。
柳萝不再多想,她抬起头,发现小九笑盈盈地看着她。
她的眉眼温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能量。
小九隔空拍了拍她的肩膀:“加油呀!”
“嗯!”柳萝给自己鼓励,转而问起了正事。
“对了,有件事我想问你。”柳萝将那日的梦境简要复述了一遍:“那天我昏迷时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孩子,被人围着打,后来你出现了,说要带他走。你叫他苏明清。”
小九听完,面色顿时沉了下来,片刻后,她低声骂了一句:“阴魂不散。”
她厌烦地皱起眉:“不用在意这件事。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好吧。”柳萝只能点点头。
小九又骂了几句什么,柳萝没能听清,默默看着她隔空打了好几拳,才转身对柳萝道:“最后一件神器,我还没感应到。这段时日你们便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两人很快结束了对话。
时辰还不算晚,柳萝将行李收拾好,便出了门,去找子琢说小九苏醒的事。
她敲了敲子琢的房门,门内没有动静。她想了想,转身往甲板的方向走去。
云层上的月光格外亮,随着飞舟的前行,光亮再甲板上晃动,波光粼粼,似一道道海浪在起伏。
白衣人正站在船舷边,背对着舱门的方向。他的衣衫月色中更加透亮,勾勒出高大修长的身形。
柳萝的脚步在甲板上落下来时,他微微侧过头来,像已经感知到了她的气息。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清冷疏淡,像是一道虚幻地光影。
柳萝不自觉加快了步伐。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子琢此刻比平时要疏离些。
柳萝在他面前停住:“师尊。小九方才醒了,说那个梦不重要,她暂时还没有感应到两仪盘。”她说得简短。
子琢微微颔首,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
面前的女子一袭蓝衫,三千发丝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一双眼睛灿若桃花。月光之下,她看起来太干净,颜色清丽,又带有两分英气。
是他的徒弟柳萝。
他在心中念了好几遍,再次警醒自己。
男人收回了目光,转身看着舱外,话却不可抑制地从嘴边滑出来:“你和绿漪是怎么回事?”
说完,他立即闭了闭眼,那话出口的瞬间,他便感到一阵自厌。
自从那声“神仙哥哥”过后,他对柳萝的窥探欲愈发强烈,他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自己。
他一遍遍地对自己说,要做好柳萝的师尊,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某些念头还是会反复涌上心头。
神仙哥哥是谁?重要吗?
和他相比,我又有几分胜算?
子琢指尖微动,暗中催动了清心咒。
身后的柳萝吞吞吐吐:“绿漪?我们没怎么呀。”
清心咒被打断,已经平静的气息四散,撞击着丹田。
子琢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双目微阖:“你可有兄长?”
柳萝似乎知道瞒不下去了,才低声坦白道:“有的。”
子琢的指尖陷进掌心,几滴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甲板上留下了不深不浅的痕迹:“他为人如何?”
他的徒弟静了好一会才道:“我兄长如同高山明月,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我与他相伴多年,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柳萝几乎破罐子破摔说出这段话,她有些颓然的想,若是师尊猜出来,那边猜出来吧。
她会把一切都告诉他。
子琢忽略了掌心的痛楚,他定了定神,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稳:“你恢复记忆了吗?”
什么?
柳萝眉头一紧:“有些时候能想起一点。”
子琢沉默了一瞬,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那我呢?”
风声穿过,将他那句话淹没在船舷处。
柳萝微微侧过头,没有听清这句短促的问话:“什么?”
子琢没有重复。他摇了摇头:“没什么。你早些歇息吧。”
他说完便转身,面容有些苍白。
柳萝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月光落在子琢方才站过的位置。
她低头时,目光恰好落在甲板上那几点暗红色的痕迹上。
她的视线顿住。
柳萝蹲下身,伸手碰上那一点暗痕,又把指尖收回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血?”她的手指发颤。
子琢流血了?!
她猛地站起来,扭头跑过去拽住那人的衣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在甲板上响起。
子琢眸光一动, 停住步伐,微微侧身,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柳萝停在子琢身后, 扯住他衣袖,紧紧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
鲜红的血滴正顺着他的指缝慢慢往下滑落。
一滴, 两滴……
她的视线像是被那几滴血迹钉住了:“师尊,你流血了?”
柳萝没有等他回答, 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手背, 看见了掌心的几道血痕。
子琢指尖微动, 像是想要将手收回去, 可柳萝已经握住了他的手指。
柳萝的力道很轻,子琢却挣脱不开。
为什么?为什么又要来关心我?
“无碍。”他的嗓音低哑。
柳萝抬眼看了他一下, 没有松开他的手:“这是怎么了呢?”她的眼眶红红的, 像一只耸耷着长耳的小白兔,目光中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心疼。
她的情绪很轻易就能走到人心里。
子琢看着那双眼睛, 周身像是被绊了一下——他抵挡不住这样的一双眼。
你在乎吗?他想问。
“我帮你包扎。”柳萝说着,已经牵住他的袖口, 带着他转身往舱室的方向走。
她推开舱门,将子琢拉到桌前坐下。
一盏小灯在舱壁上挂着,散发出昏黄的光晕, 落在两人的眼底。
柳萝松开他的衣袖,将桌上摊开的书推远了些, 从储物戒中取出了纱布和药瓶。
她的动作很快,行云流水,只发出一些细碎的声响。
柳萝打开他的手心,放在自己膝上。取出药瓶的木塞, 在伤口上倒了一点褐色的药粉。
“会有点疼。”她的声音低低的。
说完,她伸出指尖,将药粉均匀地抹开,覆盖住伤痕。
子琢安静地坐着,他几乎眼也不眨地看着面前的人。
用目光描摹她发顶上的暖光,她低垂的眉眼,她好像是心疼的神色。
偷偷地,放进自己心里。
夜风从窗缝间漏进来,灯焰颤了一下,子琢胸口怦然,猛然回神。
柳萝浑然不觉,她开始将纱布一圈一圈地绕上他的掌心,每绕一圈,便微微收紧一些,她最后那卷纱布拢好,打了个结,才松开了他的手指。
她抬头,瞳孔竟然比方才在月光下时更亮:“好了。”
子琢垂眼,掩下眸中翻涌的情绪。
“师尊,这伤是你自己弄的吗?”柳萝眼睛转了转,还是问了出来。
子琢看着被包扎好的伤口,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应当回房了。
可或许是夜晚惯会迷惑人,也惯会鼓舞人心,他生出了一点逆反心理:“是又如何?”
一抹晶莹从柳萝眼中一闪而过:“您怎么了?可以和我说说吗?是不开心吗?”
方才的话一说出口男人便后悔了。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该说什么呢?说他其实已经沉郁了好几日?说他问过了好多回,有没有话要同他说?
说他就是难过,他的徒弟人见人爱,轻易便吸引了许多目光,交到了许多好友。
说他担心会被丢在问道峰上,就剩他一个人。
说他爱她?
子琢指节微微蜷了一下,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来填补方才那句话落下的空白,指尖上忽然落下一滴温热的水。
他一怔,霍然抬起头来。
柳萝正看着他,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一颗接一颗地落在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指尖上。
她也没有去擦,只是那样看着他,眼眶通红,声音带着一点她自己没能完全压住的哽咽:“师尊……”
子琢一慌,下意识地抬起手,从袖中抽出素白的手帕,轻轻覆上她的脸颊,替她拭去那些正在滑落的泪珠。
你怎么能让她哭?
你想要证明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可怎么能让她伤心,让她难过?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已经够了,何必让她跟着你难过呢?
她还在为你而担忧,这就够了。
别再奢求太多。
他替她擦完最后一滴泪,将手帕轻轻收回袖中,声音放得很低:“别哭了,都是为师的错。”
子琢道:“都是我的错。”
柳萝歪了歪头,眼神茫然。
子琢解释:“伤是我练剑时不小心留下的。凝华顽皮,方才与我玩笑,挠了我几下罢了。”
“真的?”柳萝半信半疑。
子琢屈起指节敲了敲她眉心:“为师还会骗你不成?”
“唔。”柳萝捂住额头,想起自己着急地哭了出来,有些不好意思。
子琢见她逃避的目光,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回房了。”
柳萝连忙点头,又问:“师尊,今日你按时吃药了吗?”
“自然。”回答完,他转身出了门。
柳萝长松一口气,趴在桌上,一手扇风,散着脸上的热气。
她刚才情绪这么激动,会不会太明显了?
子琢……应该没有看出来吧?
男人靠在舱壁上,缠着纱布的手放在额间,遮住了大半视野。
险些暴露了。
凝华在他脑海里乍乍乎乎地质问,讨要一个说法。
子琢没有理会,他平复了片刻呼吸,才回了房间。
云层透出光亮,金乌衔着朝阳东升,晓光刺穿薄雾。
众人已陆续聚到船舷一侧,准备简单商议蓬莱宗一事。
子琢召出了两面水镜,楚天衡和圣手的身影浮现在其中。
绿漪最先注意到了子琢手上的纱布。
“诶?”她扯了扯柳萝的衣袖,“尊者受伤了?”
柳萝捂住她的嘴,对她使眼色。
绿漪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嘘。”柳萝用气音说。
绿漪点点头。
十七瞥了她们一眼,顺着绿漪的目光看向子琢的手,露出了一个无语的表情,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了。
佛子和了静几乎一齐看了过去,师徒二人都很疑惑,了静差点直接问了出来,又想起四尊都在,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楚天衡的水镜中,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子琢垂在身侧的手,挑了一下眉,慢悠悠地出声:“哟,手怎么了?”
子琢神色未变,只是将那只手微微侧了一下:“无事。”
楚天衡满怀深意地笑了笑。
白霓裳这才注意到子琢的异常,她皱了皱眉,似乎是嫌弃那包扎的手法。
子琢抿了一口茶,正色道:“蓬莱一事,诸位有何看法?”
楚天衡语气随意:“别的倒没什么好说的。掌门和长老那一干人杀了便是了。”
他说得干脆,“其他被胁迫的人呢?怎么处置?”
佛子沉吟片刻:“监禁终生?”
楚天衡摇了摇头:“不妥。谁来监禁?监禁在何处?这些都是问题。
鲛族尚未开宗立派,力量薄弱,若是把人给他们,恐怕会被反噬。
若是我们来关人,四尊会审过后,对鲛人族好奇的人只多不少。蓬莱偏远,路上保不齐会出什么意外,弄不好又会酿成一桩惨案。”
白霓裳神色恹恹:“杀了。”
了静不禁出声:“都、都要杀了吗?”
白霓裳点头,显然不想多说。
佛子捻了捻佛珠,没有出声。
楚天衡讪讪,手里摇着折扇:“额,不必如此吧。”
柳萝张了张嘴,又止了声。
子琢侧目,缓声开口:“只是寻常商议,你若有想法,但说无妨。”
柳萝点头,顶着众人的目光说:“不然问问鲛族他们?或许他们有办法呢?”
楚天衡摇着折扇的手停了,他击了一下掌:“不错!这点子可以!会审也得问问受害者的看法。”
子琢道:“若他们想亲自关押,将那些人的经脉和功法废了便是。
若他们没有想法,我会派人将人押到昆仑,生死不论。”
楚天衡暗自咂舌。
交给昆仑?那很万无一失了。
子琢的手段他还是清楚的,人要是划到昆仑手里,肯定还没出蓬莱就是废人了。别说他了,他那大弟子十七也是……啧啧啧。
楚天衡扫了其他人一眼,叫他们没有异议,又说起另一件事:“那水仙呢?他又该怎么办?”
白霓裳揉了揉额角:“人的事也就罢了,他也要归我们管?”
佛子接话:“虽是罪仙,但也是仙界的人。与我们没有干系。”
楚天衡嘴角抽了抽:“我们当然管不了,但他的痕迹应该抹去吗?”
十七忽然出声:“他的存在不能被其他人知晓。否则,若被有心人利用,鲛人族有难,人界也会再生风雨。”
“十七,”楚天衡笑了两声,“我发现你越来越稳重了,不错不错,后生可畏。”
十七拱了拱手,没再多说。
“那就没有其他事了吧?”楚天衡隔空受了这一礼,嘴上不停,“反正有罪当罚,有关仙族的事别让其他人知道,然后再助鲛人族立足。”
他煞有其事的叹了口气:“唉,要做的事可真多。没办法,”他摇头晃脑,“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白霓裳所在的水镜黑了下来。
“额,”楚天衡挠了挠头,“我还没说我哪日到东洲呢,她难道不派人来接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药王谷外面那么大一片迷障林,她竟然要我自己走过去?!”
子琢拂袖打破了水镜。
十日后,飞舟抵达了东洲。
柳萝他们刚下飞舟,便听见前方的竹林里有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
“喂?喂?白霓裳?你真不叫人来接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柳萝他们的脚步顿了顿, 确认那道声音的来源。几人往东南方走了没多久,果然看见有两道身影站在林间。
“是楚尊者。”了静认出了人。
楚天衡正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举着传音石,眉头皱着, 嘴里念叨个不停。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弟子,身形挺拔, 五官硬朗,肤色是一种常年日晒的小麦色, 他背着一柄剑,站姿端正却不紧绷, 目光落在脚边的竹叶上, 神情里没有不耐烦, 已经习惯了师父对着空气发牢骚。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 落在柳萝脸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眼眶微微睁大,脸颊浮起两团可疑的红云。
楚天衡也侧过头, 双眼锁定在子琢身上:“子琢!”
他收起了传音石,仿若见到了救星朝他们走过来。
“你总算来了。你知道我在这林子里转了多久吗?白霓裳那女人,真就把我丢在这儿不管了。”
他说话时不忘朝身后那位弟子扬了扬下巴, 楚熠明便顺势上前一步,朝几人拱手行礼, 姿态恭谨:“弟子楚熠明。”
他抬起头来,日光正从竹叶的缝隙间落下来,照在他那张麦色的面容上,他脸上的笑意明朗。
柳萝几人相继回礼。
楚熠明特地对柳萝道:“另几位师兄弟我都见过, 上回我闭关错过了秘境,因此没能与师妹相识。”
他再次拱手:“柳师妹,初次相见,今后请多关照。”
柳萝一笑:“久仰了,楚师兄。”
楚天衡看着子琢,嘴角诡异地抽搐了一下,伸手拍楚熠明的肩膀:“行了行了,别挡路。”
楚熠明也不窘迫,只是笑了一下,退回楚天衡身侧。
那阵风正好从竹林的缝隙间穿过来,将他衣袍的边角轻轻拂动了一下,他静静站着,目光向前,却不动声色地包裹住了柳萝。
楚天衡转向子琢:“子琢,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
子琢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转身,朝竹林深处走去。
楚天衡看着他转身走远的背影,以扇掩面,忍不住笑了好几声。
子琢!你也有今日!
不知走了多久,药王谷的大门出现在一行人视野里,石门两边已经挂上了红绸,门前守着几名弟子,皆穿着崭新的衣袍,面带喜色,他们见到来人,只是笑着朝他们行礼,像是毫不在意外界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
白霓裳站在门口不远处,她今日穿了一身黑色长衫,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挽起,神色依旧淡淡的,白涣站在她身侧,身上的衣袍是鲜亮的大红色,唇边挂着浅笑。
楚天衡上前一步,正要发作,白涣却朝几人拱手,语气自然 :“多谢各位远道而来,来参加我和霓裳的结契大典。”他说话时侧头看了一眼白霓裳,神色温柔极了。
人群之中一时没有人说话。
楚天衡站在最前面,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沉默没有蔓延多久,楚天衡叹了口气,无奈道:“好累好累,赶了好几日的路,咱们就别围在大门前说话了吧。我腿都站麻了。”
白涣面不改色,依旧带着笑意侧身,将众人往里引。
白霓裳落后半步,没有跟他隔得太近。
跨过门槛,眼前的药王谷与柳萝上一次所见已截然不同。
淡紫色的花海似乎被特地修剪过,从前的许多棱角被磨平了,石桥上装点着彩色的花簇,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原本朴素的木屋也翻了新,各处都挂着红绸,微风拂过,溪水的声音都大了些,红绸翻涌似海。
药王谷内的弟子们穿着统一的深红色衣袍,各自忙碌着,有的在搬运花木,有的还在装点喜气。
除了药王谷本身的弟子,院落之间还多了许多穿着各色衣袍的面孔。那些身影腰间挂着不同的的令牌,都是九州各宗门的掌门或长老,是应邀来见礼的。
柳萝感觉到有许多目光打量着她,她挺直了脊背,没有刻意加快脚步。
楚天衡看着那些红绸与红灯笼,扇子在手中转了一圈,还没完全消化白霓裳师徒就要成婚这件事。
他从前只是觉得这位女子修为高深,为人孤僻,不喜露面于人前。
如今看来,他还是太保守了,白霓裳此人,何止是特立独行,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而且她不仅要与徒弟成婚,还邀请各路有头有脸的人来参加结契大典,赤裸裸地挑衅修真界的那些老古板。
他没刻意去打听,但就拿楚家来说,他收到请帖时,族里的长老都闹翻了天,好说歹说不让他来。
这种昭告天下的行事作风,都不像白霓裳了了。
楚天衡的眸中闪过一丝亮光,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几人被安置在药王谷客院里,柳萝和子琢住在上回的地方。
柳萝推开房门,简单收拾了一会儿衣物,想着会审一事,准备去问问子琢,会审具体定在哪日。她推开门,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姮珠正站紫色花从前,一袭碧蓝色的长衫,以薄纱掩面,她看见柳萝出来,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柳萝快步迎上前去:“姮珠!我正想着晚些时候去找你呢。”
姮珠拉起她的手:“我听说你们到了,便想先来跟你说说话。”
两人在院中坐下。
柳萝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关切道:“你们一路走来可还顺利?”
姮珠点了点头:“昆仑君有派人护送我们,路上什么危险也没发生。”
“那就好!”柳萝担心他们才从海里出来,不适应陆地,“若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来找我!”
姮珠轻轻拍着她的手:“好。”
柳萝想到什么,眼睛眯起来,挪揄道:“你和水仙怎么样了?”
姮珠害羞地垂下眼:“挺好的呀,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我便与他说好了,等这些事处理完,就正式成婚。”
柳萝的笑一顿,想到还没收集完的神器:“真好。若有机会,我一定要来给你们道贺,亲手送上贺礼。”
姮珠没听出异样,心中羞涩,说起了他们走后蓬莱发生的事。
二人说了好一阵子话,最后,姮珠的声音低了一些:“会审就在明日。”
她拍了拍胸口:“我总担心会出什么变故。”
柳萝握了一下她的手:“不会的,你放心,大家都在呢。”
姮珠趴在她肩上,无声地汲取力量。
片刻后,姮珠直起身来,眼眶微微泛红:“还好遇见了你们。”
柳萝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多说什么。
“柳萝?”门口传来绿漪的声音,她走进来,看见姮珠的时候,眼中闪过一抹惊艳,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二人,“我见门没关,便直接进来了。”
柳萝和姮珠都摇头说“没事”:“这是绿漪,是昆仑灵草峰的大师姐,医术可好了。”
她又转向绿漪,“这位是姮珠,东海鲛人族的圣女。”
姮珠朝绿漪微微颔首,笑眼温和。
绿漪也回了一礼,语气抱歉:“不好意思,我方才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姮珠笑道:“没有打扰,我出来有一会儿了,正好该回去了,不然长老他们要担心了。”
她朝两人道了别。
姮珠的身影消失在在两人眼前,柳萝收回目光,脸上有几分担忧:“师姐,你可是遇到什么了?”
绿漪摆手打断她:“放心吧,没人欺负我。”她朝四周看了看,“我们进去说。”
“好。”柳萝点点头。
两人进了门,绿漪还是不放心,她抬起手,设下了一个隔音结界。
绿漪皱眉问:“佛子的伤,是不是和圣手有关?”
柳萝愣了一下,她走到桌边坐下,给绿漪到了杯茶:“为什么会这么问?”
绿漪也坐下来,指尖在桌沿边轻轻敲了一下:“我这几日给他把脉,发现他身上的伤原本已经大好了,但还是再□□复。”
她抬眼看向柳萝:“第一次诊脉时我还看不出来,但细想下来,就是从收到圣手喜帖开始的。”
“我那日还在奇怪,佛宗功法修身修心,可佛子功法高深,身上的伤却因为心绪不宁一直没能痊愈。我本以为是忧心魔族的缘故。
直到今日到了药王谷,他方才伤势复发,了静师兄再度请我过去诊脉,我才反应过来。”
绿漪认真思索:“这种伤,以佛子的修为,不应该这么久了还不见好,”她顿了顿,“了静师兄的态度也很奇怪,我不止一次撞见他摔那封请帖。”
柳萝没有马上出声,她思考了良久,才谨慎道:“师姐,我不能肯定地回答你。但你的猜想同我的一样,你千万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绿漪睁大眼:“什么?!佛子真的对圣手动了心?九州之中一直有传闻,竟然是真的!”她站起来,在房内走了好几个来回,“我自然不会出去乱说,但这可如何是好,若真是因为圣手,那我开再多药也无济于事!”
柳萝起身挽住她的手臂:“师姐,你先别着急,我知道你是医者父母心。但此事,旁人不管怎么操心都没用。”
绿漪还是难以置信:“那可是佛子啊!”她想了想,又说服了自己,“修真界到底怎么了!”
她不自主扬高了声音,柳萝连忙捂住她的嘴:“ 嘘,”她轻声道,“有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绿漪屏住了呼吸。
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来人先是敲了敲门,一道男声隔着房门传进来,“柳师妹, 你在吗?”
柳萝听出那声音有几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绿漪在旁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楚熠明。
柳萝这才恍然, 走过去拉开了门。
楚熠明正站在门外,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长袍, 他看见柳萝,欣喜道:“柳师妹好。”
柳萝点了点头:“楚师兄。”
绿漪趴在柳萝肩头上, 探出一个脑袋, 楚熠明看见了, 便又多添了一句:“绿漪师妹也在。”
他笑中带着歉意:“我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绿漪看了看两人,捂了捂唇:“不会, 我正说要回去呢。”
她说完, 朝柳萝眨了眨眼,眼中带着一点促狭的意味, 然后她便侧身绕过楚熠明,脚步轻快地溜出了院门。
柳萝没明白她的意思, 暂且按捺下疑惑,转向楚熠明:“楚师兄,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楚熠明也没有绕弯子, 语气坦然地开口:“是这样的,我从小便好剑术, 昆仑君的剑法九州第一,只是他事务繁忙,我不好贸然去叨扰。”
他脸上的笑愈发温和:“师妹是尊者的亲传弟子,想来剑法应当得了他的真传。不知你有没有空, 与我切磋一二?”
他眼里闪着光,期待地看着面前的人。
柳萝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邀约,她只是一个筑基期的弟子,楚熠明和她切磋,真的能感悟到什么吗?
柳萝这样想着,不禁奇怪道:“你何不去找十七师兄?我才将将筑基,恐怕帮不了你。”
楚熠明道:“师妹此言差矣,剑术的高深与修为无关。而且我来时碰巧撞见了师弟,他说他找尊者有事,急急忙忙地走了。”
楚熠明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柳萝也不好再推辞:“那好吧,既然楚师兄这么说,我便斗胆一试。只是到时候若是我剑法不济,师兄可要剑下留情。”
楚熠明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迫不及待道:“那便说定了。”
两人在屋后找了块空地,地面被踩得平整,像是常有人在此练剑。
楚熠明走到空地中央,转过身来,拔出腰间的剑。那剑身并不出挑,剑中央追着一个火红的宝石,在日光下散发着夺目的光彩。
他随手挽了一个剑花,眼神跃跃欲试:“师妹,请。”
柳萝也拔出了拭雪,她握紧剑柄时,藤蔓上的微光缓缓亮起。
“好剑!”楚熠明惊叹。
他先出了手,第一招他并不凌厉,带着几分试探。
柳萝侧身避开,看出他剑法沉稳,便将拭雪微微倾斜,刺向他身侧,化出一道雪白的弧线。
楚熠明一笑,眼中光芒更甚,他没有避开柳萝的进攻,而是变幻了剑势。
两剑相击,针锋相对。
过了好一阵子,他收剑时微微喘着气:“师妹的剑法果然不俗。”
柳萝也收了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心中还有几分兴奋:“师兄过奖了。我不过刚站稳脚跟,和师兄还差得远。”
楚熠明却摇了摇头:“我不是客套。你的剑法真的很好,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柳萝便道:“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楚熠明朝她走近:“我明日还能来找你练剑吗?”
柳萝想了想,今日与他切磋确实有了些进益,于是点头道:“好,若有时间,我们再切磋一回。”
“我明日还来找你!”楚熠明马上接话。
两人约定好,便一齐往回走,楚熠明十分健谈,路上说起了天南地北的趣事,柳萝好几次都被逗笑。
楚熠明正说着话,声音却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柳萝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子琢正站在她院门前,暮色西垂,一双眼睛掩在檐角的阴影下,看不清神色,手上提着食盒。
不知道为什么,柳萝居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楚熠明朝柳萝眨了眨眼,识趣出声:“昆仑君来寻你了,我便先回去了。”
“好。”柳萝没再看他,快步走向子琢,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的视线停在食盒上:“师尊,你还没用膳?”
子琢将食盒微微提了一下:“嗯。”
柳萝忙推开门:“我方才和楚师兄切磋剑法,一时忘了时辰。”
“师尊等很久了吗?”她咬了咬唇,心中有些懊恼。
两人往里面走,子琢摇头,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不久。”
食盒里全是柳萝爱吃的菜,还隐隐冒着热气。
柳萝明白自己的心意后,暗自下定决心要与子琢保持距离,鲜少再去主动找他用膳。
但子琢每次都会找过来。次数多了,她再度习惯和子琢一起用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子琢不知道她心中的弯弯绕绕,只是说服自己师徒本就该这样。
不然他怎会知晓柳萝有没有吃饱?怎会知晓她今日有没有不高兴?
柳萝一不高兴,食欲便会不好,一餐只用小半碗饭,他看着心疼,便不动声色地给她夹菜,让她多用一些。
子琢夹的菜,柳萝当然都会吃进肚子里。
可如今,居然有人妄想占有这一点时间。他心中郁闷,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暗暗观察柳萝是不是真的十分欢喜那个人。
柳萝刚夹起一筷子,便听见子琢出声道:“楚家是修真世家,弟子遍布各州,内中关系错综复杂,手足相残的不在少数。
与其说是门派,不如说是一个庞大的宗族。族中长老沆瀣一气,争权专断,打压新生子弟。
楚天衡他能走到今天,一路上沾满了鲜血。”
柳萝乍听完这么长一段话,脑子里嗡嗡的,试探着鼓了鼓掌:“哇,那楚尊者真厉害,怪不得与师尊交好!”
子琢的眼神更冷了,不过他垂着头,柳萝并未发觉。
柳萝又吃了两口,男人再次开口:“我与他交好,但也清楚,楚家不是能轻易掺合的,那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这话令她想起子琢面对楚家长老时,格外强硬的态度:“到师尊这个位置,也会怕这些吗?”
子琢沉默了几瞬:“不是怕。”
柳萝抬头,发现白衣尊者定定着看着她。
“为师担心总有无法顾及的时候。”他沉声说。
说完,他又给柳萝夹了菜:“近日怎么吃这么少?飞舟上东西不多便罢了,身体可有不适?”
“没有,”柳萝移开目光,没再问下去,“就是在天上飞了好几日,有些头晕。”
她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不深究,就是想要下意识避开那句话。
天光刚亮透,药王谷的演武场便已站满了人。
演武场北面的高台上面摆着四把交椅,它们之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是为四尊准备的位置。
台下站了乌泱泱的一群人,药王谷的弟子都到了,还有许多宗门的掌门和长老。他们低声交谈着,暗暗打量前方跪着的身影。
有些宗门没能亲自到场,水镜便悬在半空中,映出一道道模糊的身影。
蓬莱宗的掌门和几名长老被捆仙索束着,跪在高台下方,他们的衣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鬓发散乱,面色灰白,身上遍布鞭痕,显然这段时日吃了不少苦头。
姮珠站在离他们稍远的位置,流光和芙蕖立在她身侧,到了这一刻,三人的目光都很平静。
柳萝师徒三人到的时候,楚天衡已经坐在了其中一把交椅上,手中捏着折扇,佛子坐在他身侧,两人都未说话,他们身后分别站着楚熠明和了静。
子琢走上高台,在正中的交椅上落座,柳萝和十七跟在他身后,在他座椅侧后一左一右站定。
姮珠微微侧过头来看她,柳萝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目光,姮珠弯了一下嘴角,又移开了视线。
绿漪也站在高台下的人群中,见柳萝看过来,兴奋地朝她挥了挥手,收回动作时,她装作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时期,缓缓将碎发别到耳后。
十七没有反应,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小动作。
看见台下蓬莱宗的人,柳萝心里一阵反胃,瞪了他们几眼,又往那个方向翻白眼。
她正要收回目光,一道青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她身侧。
柳萝余光中感觉到了,她侧过头,一只手便伸到了她面前,那只手的掌心摊开,躺着一根银簪。 簪身素净,只在顶端镶了一颗小小的珍珠,珍珠顶端带了一点火红的色彩。
柳萝微微一愣,抬眼看向楚熠明。
他弯着嘴角,语气坦然,没有用太多铺垫:“师妹,昨夜多谢你陪我练剑。这根簪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柳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就感觉到许多视线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正落在她与楚熠明身上。
她本想推辞,可楚熠明已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递了过来。
柳萝不想让他难堪,犹豫了一瞬,正打算伸手接过,大不了找个机会还回去。
就在这时,子琢忽然站了起来,他起身的动作不算大,却让其他人始料未及。
他的肩头时恰好擦过楚熠明的手腕,撞落了他手心的银簪。
一切都变慢了。
簪子从楚熠明掌心滑下,在晨光中翻了个身,坠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簪上的珍珠脱落,在青石板上弹了弹,滚了两圈,停在了柳萝脚边不远处。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分割线《修真界必吃榜》倔强小白花女主×恋爱脑绿茶男主男主狠起来自己醋都吃·伪替身文学褚子追知道宋小花将他当作替身,他与她那死在北境的亡夫有八九分像。因为这张脸,宋小花收他为徒,看他的眼神,时而温柔得令他心悸,时而又空洞冷漠。褚子追本该安分守己,可一夜荒唐过后,他越来越贪心。《修真界必吃榜》三百年一届,榜上记录了九洲最惹眼的天骄,上面的男人一个个找过来,争着抢着靠近师尊,说着那些他不曾参与的前尘。榜首正是宋小花的亡夫。他不甘心,他想要师尊的眼里,从头到尾只看他一个人。褚子追时常冷眼盯着一只香囊。香囊的颜色发旧,丝毫不起眼,却被宋小花日日带在身上,就连夜里入睡也小心地搁在枕下。他侍奉她起居,却从没得到过触碰那只香囊的许可。男人的目光每回落在那上面,心口都嫉妒得发疼。里面装着什么?是亡夫的一缕头发?是一撮骨灰?还是他们定情的信物?他一个替身,永远也不配知道。直到那一天,宋小花腻了,要抛下他离开。褚子追疯了似的追上去,伸出想要拽住她的衣袖,却一把抓落了她腰间的香囊。系带“撕拉”一声断裂,里面的东西骨碌碌滚了出来,砸在地上。有干透了的栀子花瓣,还有一张黄纸符。那张符纸轻飘飘地落在褚子追的脚边,恰好面朝上,露出符面上的三个字——“不哭符”。笔迹龙飞凤舞,锋芒毕露。那是他的字迹。阅读须知:1.非女强,1v12.女主万人迷,伪万人嫌3.男主经常吃醋发疯4.男配火葬场,有修罗场情节5.正文视角是女主
第49章
子琢没有说话。
他站直身, 目光落在高台下方,没有往身后看一眼。
楚天衡的扇子在手中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他的长眼微微挑了一下, 嘴角压着一道笑意。
了静从楚熠明拿出簪子起就一直张着嘴,佛子的视线倒是没有移动, 始终落在演武场入口地方。
十七目不斜视,洞若观火。
柳萝低头看着脚边那珍珠, 又看了看楚熠明空了的掌心,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
楚熠明已经弯腰将簪子和珍珠都捡了起来, 他捏着珍珠, 将簪子在袖口微微蹭了一下。
他没有再把东西往柳萝面前递, 只是朝子琢的方向拱了拱手,神色有些灰败:“是在下唐突了。”
说完, 他垂着头退回楚天衡身后。
高台的动静进入了尾声, 白霓裳从演武场入口走了进来,白涣跟在她身后, 落后半步,像一道隐在暗处的影子。
白霓裳走到高台边, 径直在交椅上落座,白涣随之站到她身后。
四尊俱已到齐。
十七上前一步,扬了扬拂尘, 气质超凡脱俗,仙风道骨。
他的声音被灵力引入所有人耳中:“会审正式开始。”
台下低低的讨论声顿时没了。
十七开口时语速缓慢, 字字清晰:“蓬莱宗掌门及多位长老,听信荒谬传言,猎杀东海鲛人,剥其骨血, 炼制白烛。”
姮珠三人的眼眶微红。
“此法与魔族邪术无异,有违天道纲常,更违背了修道之人护佑苍生的根本。”
十七的目光犹如一道寒冰刺在蓬莱宗身上:“从第一根鲛人烛炼制至今,已有三百余年。蓬莱宗设计屠杀鲛族,破坏其生存根基,已非一人一时之过。”
蓬莱宗的人低着头,没有辩解。
十七收回目光,继续道:“此案涉事宗门长老共六人,涉案弟子百余人。经昆仑、楚氏、药王谷、佛宗联合查证,证据确凿。今日四尊会审,便是要将此案在九州众人面前彻底了结,还鲛人族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后,演武场安静了片刻。
慢慢地,人群里有了讨论声。
“三百余年……那得杀多少鲛人?”一个声音从左侧的人群中响起,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
有人沉声回答他:“数以万计。”
“蓬莱宗从前在东海也算有些声望,没想到藏着这种勾当。”另一道声音接了上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慨还是复杂的意味。
还有人皱眉:“证据确凿,四尊都坐在这里了,还能有假?”
“倒不是假不假的问题,”他压低了声音,“我只是在想,这些事过去三百年,竟然现在才被翻出来。若不是有人捅破,怕是还要继续下去。”
还有更多的人沉默着。
此前他们便听见了四尊会审的风声,也打探出是为鲛族一案,但他们谁都没想过,蓬莱宗的行径竟然如此恶劣。
他们几乎是毁了一族生灵。
十七的语气平稳:“蓬莱宗可认罪?”
跪在高台下的掌门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认罪。”
他身周的其他人跟着应声:“认罪。”
十七没有停顿:“鲛人烛的炼制方式,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掌门道:“是前任掌门传下来的。他说,这法子是当年一个魔人给他的。”
台下的人议论纷纷。
“魔人?他们竟然还与魔人有勾结!”
“当真是利欲熏心,毫无人性!”
十七继续逼问:“魔人?叫什么?”
掌门有些不确定道:“好像是叫红庭。”
柳萝的呼吸顿住。
又是红庭。那个在西荒领率魔人的魔将,他居然这么早就开始行动了。
“你们与红庭如何联络?”
掌门沉声回答:“没有办法主动联络。都是他来找我们。自我继任以来,因为一直没有捕捉到鲛人,所以我从未见过红庭。”
姮珠攥紧了手心。怪不得她那次上岸会被魔人袭击……鲛族早就被盯上了。
“与魔人勾结,罪加一等。”十七冷冷扫了他们一眼。
掌门的身体剧烈颤了一下。
“蓬莱宗掌门及在场长老,皆为主犯。罪行深重,无可宽宥。判九九八十一剑,即刻执行。”
掌门和长老伏在地上,脊背彻底弯了下来。
十七的眸光落向台下的姮珠:“其余涉事弟子,多为被胁迫、不知情的普通弟子。对于这些人,鲛人族可有想法?”
姮珠转过身,与芙蕖和流光说了两句话。
很快,她便开口对十七道:“我们要把他们带回海底。鲛人族会亲自看管他们,终身不能离开东海。”
即使那些人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他们确实亲手沾上了鲜血——他们一定知道,手上的血是无辜的。
不能因为无知就放过他们。不然姮珠他们无颜面对死去的族人。
十七点了点头:“好,他们如今在药王谷监牢之中,你们走前,我会废掉他们的经脉和功法,派弟子护送你们回去。”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退后半步,将拂尘重新搭回臂弯。
子琢站起身。
他向前走了数步,抬起双手,十指翻飞,运转了一个复杂的剑诀。
数柄银白色的长剑渐渐浮现,悬浮在他身后,排成一道整齐的剑阵。
子琢没有停顿。他指尖微抬,那九九八十一柄长剑便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向高台之下刺去。
一声连着一声的尖锐惨叫在下方炸开。
子琢恰好挡在柳萝身上,她看不见那些掌门和长老的惨象,只能闻见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熏得人发吐。
剑阵消散后,那些银白色的剑影一道接一道地淡去。
子琢收回手,指尖垂落,他站了片刻,才淡声道:“鲛人族的存在,从前在九州一直只是传闻。但今日,诸位都看见了。他们确实存在于东海之中,与我们一样,有血有肉。
他们是人族的手足。从前是,以后也是。任何人再残害鲛族,本尊绝不会姑息。
无论涉及何人,昆仑都会像今日一样追究到底。”
他说完,楚天衡合上折扇,懒洋洋地起身:“诸位可要掂量清楚了,凡是触犯修士律法的事,我们楚家一定会‘穷追不舍’。”
佛子站起来,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佛宗不求利益,只求良善。”
白霓裳嫌麻烦,但她还是摆了摆手,身后的白涣立即扬声道:“药王谷同样如此,我们治人,也治人心。”
接连接到四尊的警告,其他人一时静若寒蝉,心中莫敢不从。
四下里静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所有声响。那些方才还在交换眼神的人,此刻都垂着眼,不敢直视高台。
都这样了,他们还能说啥呢。
子琢没有再看台下,他转过身,对柳萝道:“走吧。”
“好。”柳萝跟上了他的步子。
两人从高台的另一侧缓步走下,从始至终,柳萝都没有见到高台下的血腥场面。
十七没有跟上,留在了高台上,还有一些收尾的琐事需要他出面。
离开众人的视线后,柳萝的步子终于松快了一些。
她忍不住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终于解决了。”
柳萝放下手臂,侧过头看向子琢,“回去之后,师尊要教我新的剑法吗?”
子琢温声问:“你想学吗?”
“自然!”柳萝将脚边的小石子踢走,一蹦一跳地踩子琢的影子,“师尊的剑法九州第一,我身为您的弟子,当然要把它传承好呀!”
子琢摇摇头:“不必忧心这些,身后之事,于我只是浮云。”
“呸呸呸!”柳萝皱起眉头,“师尊一定会活上几千几万年,得到飞升,不会死的!”
子琢心中好笑,停下了脚步。
柳萝猝不及防撞上了他的后背:“唔。”
白衣尊者伸手给她揉着发红的额头:“嗯,得到飞升。”
“你也是。”他对她承诺。
……要死了。
柳萝脸上的热度迅速攀升。
她往后一仰,避开了子琢的手,飞快跑到最前面,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点故作轻快的上扬:“师尊!我们快回去练剑吧!”
子琢还站在原地,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他抬手嗅了嗅,像是在确认上面是否还残留着血腥味。
柳萝跑回院中时,子琢已经跟了上来,他接过拭雪,自然而然地展开了那套她还没学完的剑招。
柳萝的目光追着他的剑影,心中一下子冷静下来,飞快记忆着子琢示范的招式。
练完剑后,柳萝坐在院中,她正准备起身去倒杯茶,腰间的传音石忽然亮了一下。
她取出石头,灵力注入的瞬间,一道冷淡声音从那边传来:“过来一趟。”
是圣手。她一下子认了出来。
柳萝很快收起了传音石,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尘,依着上次的路线,找到了白霓裳的木屋。
她刻意放慢步子,朝白涣那间屋子望了一眼,发现他的房门紧闭着。
柳萝收回目光,刚在木屋门前站定,还没来得及抬手叩门,门内便传来了白霓裳的声音:“进来。”
柳萝推门走进去。
屋内光线比院中暗一些,白霓裳站在书架前,手里合着一卷书。
她没有抬头:“我把白涣支走了。”
柳萝在桌边,过了一息才迟疑地问:“您找我来是?”
白霓裳没有等她说完,抬眼看向她:“给你的药,有作用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柳萝回想了片刻, 不禁瓶咬上下唇,听见白霓裳继续问:“没用,是吗?”
她的语气很笃定。
柳萝皱起眉头, 心急如焚:“那应该怎么办?”
白霓裳抬了一下下巴:“你过来。”
柳萝走到书架前,在她身侧站定。
白霓裳将手中的书卷放回去, 抬手,指尖在几卷书脊上依次划过:“药王谷弟子行医济世, 这几架书架上是谷内历代医典,上至仙魔大战之前的残卷, 下至近百年各州疫病记录, 都在这里。”
她停了一下, “凡是有记载的毒,都能在这里找到解法。”
柳萝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尖划过。
白霓裳将手放下来:“那日你同我说他中了毒, 我还以为是我年纪大了, 记性不好,忘了天下还有这样的病。回来之后, 我翻阅了每一本医典。”
她转身,眼中清明:“没有哪一本记载了那样的毒。”
柳萝心中凉了半截:“或许是新研制出来的呢?”
白霓裳听见她这么问, 忽然笑了一下,她似乎已经预料到柳萝会这么说:“据我观察,他灵台清明, 丹田运转正常,经脉流转也没有受阻的痕迹。”
“你说, 世上会有毒,不是为了害人而下吗?”她的神色如常,让人看不情绪,也看不出她究竟是不是真的疑惑这个问题。
柳萝站在书架前, 攥紧了身侧的指尖,她忽然觉得有些口干:“那……不是毒?”
白霓裳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她只是转身走回桌案后,重新坐下,慢慢地斟了一杯茶。
“你很怕吗?”
柳萝只能看见她喝茶的背影,她心中思索着,很快,忽然明白她真正想的问的是什么。
她是在问,柳萝是不是害怕那个答案。害怕子琢不是中毒……
白霓裳没有等她,她向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人世太没劲了。”
柳萝一时没接住这句话,她不禁走到白霓裳跟前,看着面前这个有些落寞的人影。
落寞?应该用这个词形容圣手吗?
她鲜少在圣手身上看得出情绪,可是白霓裳此时一手扶着茶杯,唇角微微下垂,细眼下瞥,冷若冰霜的容颜上真的显出了几分落寞,还有厌倦。
“我的道心碎了两次。”她平铺直叙道。
柳萝瞪大双眼:“什么?”她接连被白霓裳的话震惊。
“很意外吗?”白霓裳抬起头,嘴角微勾,眼中却无半点笑意,“看来,我会成功呢。”
柳萝听着莫名有些难过,她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她此时还想不明白白霓裳的话。
“那您会不会有事?”她关心地问。
白霓裳的指尖一颤:“有个东西一直在催促我。无时刻,无处不在。
其实修仙没那么好,想要得到长生,你就一定会失去一些东西。况且,人真的能做到永生吗?
如果无法做到,从你踏上道途的这一刻起,它就会一直鞭策你。有些人修仙不为长生,那他们想要抓住的东西只会比长生更难。”
白霓裳并没有在问她,更像是自言自语:“其实,爱没那么重要,是吧?”
柳萝好像抓住了一点苗头,在白霓裳说这段话的时候,她想起了锦瑟死前的那个眼神。
锦瑟为爱放了手,那白霓裳呢?她真的……爱白涣吗?爱到这个人费尽心机设计她,她也还是要和他成婚。
不是的。与白霓裳的相处告诉柳萝,她是一个很骄傲的人,她爱一个人不会是这样。
于是,柳萝更不明白她说的话了:“那您为了什么呢?”
您做的一切为了什么呢?
“所以,”白霓裳脸上的笑有些自嘲,“说来说去,我也还是为了这个东西。”
她又抿了一口茶:“我如今是个过了今日没有明日的人。你们不一样。”
她起身,眼中又恢复了一片冷漠:“你回去吧。就当我还了你们在秘境中的恩情。”
柳萝摇头,还想再说些什么,白霓裳平静地打断她:“我已经走到今日了,死也不会回头。”
“你也别怕,”她最后道,“旁人又能奈何你什么呢?”
柳萝回到屋内,还是恍恍惚惚的。
她倒在床上,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白霓裳说的话。
直到与子琢用膳时,她才调整好情绪,笑着问他:“师尊,你觉得圣手为什么与白涣成婚?”
子琢道:“不知,她行事一向难以捉摸。”
柳萝点点头,没有多说了,她不能把她与圣手的谈话说出去。
即使是子琢也不行。
午膳后,柳萝想着去看看姮珠,走到门前时,传音石又亮了一下。
这次是绿漪,声音轻快,又带着一点小心:“柳萝,我准备了些灵药想给姮珠。你能不能帮我转交一下?”
她又解释:“我跟她还不熟,自己送过去怕她多想……昨天听完会审,我感觉她好可怜,想帮她一点。”
柳萝心中一暖:“我正要去找姮珠呢,走吧,你和我一起过去,我可不做冒名顶替的事。”
传音石那头安静了一瞬,绿漪笑道:“好。”
两人很快在约定的地方碰了面。
绿漪手里提着只药箱,她见柳萝看过来,还是有些担心:“她真的会收吗?”
柳萝肯定道:“放心吧,她肯定会收下的,她要是不收,那这些东西可就要便宜我了。”
绿漪这才弯了一下嘴角,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哼。”
两人找药王谷的弟子问了问,找到了姮珠的住处。
门半敞着,姮珠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像是在低头看一卷什么东西。
柳萝叩了两下门框,姮珠抬起头来,目光从柳萝脸上移到她身后的绿漪身上,微微亮了一下。
柳萝和姮珠走进院子:“姮珠,绿漪说要给你送些东西,非要拉着我一起过来。”
绿漪有些脸红地走上前,把药箱放在石桌上,打开箱口,神情有些紧张:“我炼了一些灵药,还有几样防身的毒。可能算不上什么值钱的东西……”
姮珠低头看着那些被妥帖地分装好的瓷瓶,露出的一双眼动人又温柔:“怎么会。”
“我正缺这些呢。”姮珠真心实意地感激,“绿漪姑娘给我这些,我很高兴。日后你一定要来来东海做客。”
她上前抱了抱绿漪。
绿漪脸红红的,已经被香迷糊了。
“好呀!我吃醋了,你们两个居然把我忘了!”柳萝气鼓鼓地嘟起嘴,张开双臂将她们两个同时抱住。
“这次就算了!下回要是再把我忘了,我可要好好收拾你们!”她笑道。
三人都笑开了花,好一会儿才分开。
“姮珠,我也给你准备了点东西,都放在这个乾坤囊里面了。”柳萝把锦囊系在她腰间,又从袖中拿出一块蓝色的传音石递给她。
“这是能传音的灵石,只要我和绿漪把灵力输进去,我们就能随时随地联系了!”柳萝有些遗憾,“上回我给忘了,这次早早的就准备好了!”
绿漪指了指传音石:“这个好!”
姮珠接过传音石,指尖凝出一缕柔和的碧蓝色灵力,轻轻注入石身。
灵力顺着石面缓缓铺展开来,在石心深处留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印记。
姮珠将传音石递到两人面前:“你们快把灵力传进来。”
柳萝和绿漪依言,指尖同时触上传音石,把灵力传了进去,三道灵力在石心深处缓缓交汇,融进了石身。
姮珠小心地将传音石收进袖中。
柳萝看着她收好后,才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姮珠抬起头,想了想:“等圣手大婚以后,我们就启程回东洲。”
柳萝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他们明日大婚,那你们后日不就要离开??”
绿漪心中有些惋惜,她才与姮珠熟悉了一点,便要分开了:“后日啊,我才刚认识你,就要分开了。下次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姮珠握住两人的手:“以后可以常联系。等一切安定下来,想见随时都能见。”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柳萝和绿漪便起身准备离开了。
姮珠送她们到院门口,朗声说:“明日见!”
柳萝与绿漪分开后,沿着另一条路走回院落。刚转过弯,她便看见一道身影正站在门前,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
楚熠明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见是她,瞬间扬起笑容:“柳师妹。”
柳萝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楚师兄。”
楚熠明到:“今日有空吗?想找你练剑。”
柳萝看着他的眼睛,想起那根银簪,心中有些复杂:“好,走吧。”
两人去了昨日的地方。
柳萝拔出拭雪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她没有急着起势,开口时语气尽力放得自然:“楚师兄,我们虽然相识的时间很短,但你性格爽朗,就像我的兄长一般。”
楚熠明的身影微微滞了一下,他没有沉默太久,弯起嘴角,语气里没有半点勉强:“做你的兄长,我心甘情愿。”
柳萝不禁皱眉,正想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楚熠明已经先她一步开口了:“你不要有压力。”
他看着她,目光坦诚:“我知道你没有其他心思。短时间内我也不会再做今早那样的事了。我们就照寻常师兄妹相处就好。”
柳萝心中一松,既然他明白了,她也不会再多说:“好。”
两道剑光便在午后的日光中交错起来。
远处花海中的阴影里,子琢的目光正落在那两道离得极近的身影上。
楚天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旁边,摇着扇子,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随即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诶,你说,要是咱们两个的徒弟喜结良缘,是不是也挺好的?”
子琢抿唇,冷声道:“绝无可能。”
楚天衡扇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目光在子琢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重新打量起这个好友。
不会吧,他是想看热闹,但不是想看这种热闹啊。
他收起了那副玩笑的神色:“子琢,我以为你对她只是师尊对徒弟的占有欲。”
他放低了声音,“徒弟与谁交往,与谁成婚,做师尊的不能干涉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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