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子琢直视聂行远的眼睛, 一字一句道:“师兄今日看见了什么?”
聂行远反而闪躲了,他别开眼,眉心紧皱, 川字纹深深印进眉宇:“你亲自给那女子擦汗,举止亲密。”
子琢嘴角微勾, 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
“有何不妥?比之圣手师徒,我此举并无任何不妥。”笑意在他脸上转瞬即逝。
圣手?聂行远沉默下来。
那对师徒的事在各派掌门与长老之间不是秘密。
白涣的双亲害了白霓裳道基, 白霓裳亲手了结了他们,念及稚子无辜, 便留了那孩子一命。谁知多年后, 白涣竟然拜入药王谷, 做了白霓裳的徒弟,尽心尽力侍奉于她。
外人看着古怪, 不少人都暗中提醒了白霓裳好几回, 但白霓裳显然没有在意。
他们师徒确实情谊深厚。白霓裳吩咐的事,白涣从不假手他人。别说擦汗了, 传闻白霓裳平日里的梳洗,也是白涣在伺候。
子琢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弯月, 银白色的光辉为树木都投下了一层薄薄的霜。
不知柳萝可睡下了?
他出声道:“师兄若无旁事,我便先行回去了。”
说完,他没有理会聂行远的反应, 便转身朝山洞的方向走,他的脚步很快, 衣摆卷成了一道白云。
聂行远张了张嘴,喉咙却突然发紧,最后放下已经伸到一半的手。
他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忽然想, 若只是师徒之情,有个人知冷知热,子琢应当会欢喜吧。
山洞里,火堆已经暗下去,发着淡淡的光。
柳萝靠在山壁上睡着了,她的脑袋微微歪向一侧,火光柔和了她的眉眼,在长睫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像两只蝴蝶,可爱极了。
子琢拂去她脸上的碎发,取出披风盖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兜得只剩一张白净的小脸。
他静静在一旁守着,一夜未眠。
郝平安休憩的位置离洞口最近,天一亮他便醒了,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间爬起来,想去打水喝。
可他出了山洞才想起,这回进的不是寻常秘境,昨日他们走了许久,一直在林子里转,连条溪流都没见到。
“唉。”他叹了口气,心中烦闷不已。
一日过去了,什么线索都没有。这劳什子太阳也是,大清早的怎么这么亮?
他抬头,用手掌微微遮挡住刺目的日光,眯着眼朝天上看,却看见指缝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
“这什么?”他放下手,瞪大双眼。
只见白昼之中并无烈阳,但天空异常亮白,而东方云层之上,有一座巍峨的金色殿宇高悬,俯瞰着这片密林。
他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跑回去叫人。
“快来人!”他在洞口叫了几声,惊醒了半个山洞的人。
聂行远被他吵醒,神色不悦地走出来:“好端端地,喊什么?”
郝平安被他盯着,不自觉垂下头,声音也矮了好几分:“长老,您看这天上是什么?”
好一会儿没得到回应,他小心翼翼抬眸,见聂行远怔楞地看着穹顶,俨然失了声。
“师尊,他便是最早发现异常之人。”十七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郝平安。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的乌青明显,似乎夜里没怎么睡。
郝平安神色拘谨,一直低着头。
柳萝将视线从天上收回来,率先问:“你早上看见它时,它便是在那个位置吗?”
郝平安回想了片刻,又抬头看宫殿现在所在的位置,声音不太,却很笃定:“是,从早晨到现在,一直没有变过。”
柳萝看向白衣尊者,子琢也收回了目光,淡声道:“无论如何,都须上去一观。”
柳萝握了握拭雪的剑柄:“御剑上去吗?”
与此同时,各个方向都出现了修士御剑飞向云层的虚影,各色流光从林中掠出,像一群被惊起的飞鸟。
显然已经有修士行动了。
“嗯。”子琢应了一声。
十七立即道:“我去安排。”
一刻钟不到的时间,昆仑弟子已经收拾好行囊,御剑而起,数道银光朝云层深处的金色殿宇疾驰而去。
朝宫殿越近,柳萝看得越清晰。那宫殿和中州皇宫的形制相似,规模却大了不止一倍,仿佛全然是用金玉筑成的,就连飞檐处都流光溢彩,尖端嵌了一颗拳头大的红玛瑙。
穿过最后一道云层,宫殿便触手可及了。
柳萝和子琢对视一眼,同时催动灵力疾行,十七与长老紧随其后。
云层之上是一道长长的白玉阶,玉阶尽头殿门紧闭,门前立着两位身形高挑的女子,他们皆着粉金色衣衫,梳着飞仙髻,满头珠玉,周身散发着一层祥光,像从古画中走下来的仙人。
柳萝转头,想问子琢接下来如何行动,身旁却空无一人。
她怔了怔,心中虽早有准备,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失落,随之而来的便是担心。
师尊,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也会努力破了这秘境。
“仙君,怎得还不上来?瑶台宴马上开始了。”门前有位女子出声,她声音轻轻柔柔的,却清晰传入柳萝耳中。
柳萝收回思绪,迈步向上走。
仙君?此处难道是仙界?
走到门前,她仍看不清两位女子的面容。
“仙君请进。”她们同时向两侧退了一步,金殿殿门缓缓开启。
透过门缝,柳萝看见门内金玉灿烂,歌舞升平,一片富丽堂皇。许多人穿着飘逸的纱衣,两两坐在玉案前,桌上摆满了瓜果酒壶,他们形态潇洒,皆不约而同朝殿门看来。
“是哪位仙君到了啊?迟了这么久,快来自罚一杯。”有人笑道。
“我看看,当是文昌上仙!”那人朗笑。
柳萝的目光越过这些人,落在最高处,那里坐着一个面容模糊白发男人,他端坐着,周身气度不凡,似乎也看着殿门的方向。
柳萝还想再看,一股无形的大力忽然推着她向前。眼前一花,耳边的所有声音都远去了。
再睁开眼,四周又发生了变化。
她坐在一张木榻上,身下垫着黄稠绫罗,面前是一张朱红小案,上面摆着白檀木棋盘,旁边有一小碟绿豆糕。
柳萝缓缓走下木塌,脚刚落地,立马有一少女来搀住她手,动作轻巧又自然:“娘娘可是坐得无聊了?可要出去走走?”
柳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内的梳妆台,上面珠翠无数,立着一只粉青色釉瓶,里面插着白色莲花,铜镜里人影模糊,柳萝依稀能看出还是自己的脸,但面上各处都贴了珍珠,头上戴了莲花冠。
不是方才的金殿了,像是古代妃嫔的居所。柳萝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水蓝色袖衫,又抬手触了触发间的珠钗。
好生奇怪的秘境。柳萝试着感应了一番拭雪与储物戒,发现还在这座宫殿之中,但周身灵力全无,便按捺下心绪,没有贸然去寻。
少女自称行雨,搀着柳萝上了步辇,又有几名女子掌扇提炉,捧着巾帕、茶具,步态轻盈地随行在后。
队伍簇拥着柳萝,浩浩荡荡地在宫中穿行。
柳萝一时有些后悔出门的决定。这阵仗也太大了,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但她必须得主动查探这座皇城,搞清楚境主想要干什么,才能破局。
这条路不长,但太监担心颠着步辇上的贵人,走得很慢。他们从角门出来,走上了青石甬道,绕过两座宫殿,道上的景致便豁然开朗了。
左边是假山叠石,内有座小巧的木亭,亭中同样摆着棋盘与小食,右边是花团锦簇,曲水蜿蜒,各色花卉争奇斗艳,开得正盛。
柳萝下了步辇,朝右侧走去,她没心思欣赏路上的风景,远远见到前方似乎有一队仪仗,便加快了脚步。
行雨偷偷笑了笑,轻声提醒:“娘娘可慢些,小心脚下的石子。”
石桥之上,男人正垂头喂着水中游鱼。他身形高大,戴着展脚幞头,上衣是正红色圆领大袖,腰间系着玉装红束带,脚蹬皂纹靴,周围立着不少侍卫和太监,垂手肃立,鸦雀无声。
“娘娘!”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男人一怔,连忙转身,见来人一张芙蓉面上难掩焦急,头上珠钗晃动,步履匆匆,裙裾飞扬。
两两对视,四目失望。
居然是白涣?
柳萝眼神暗了暗,见一旁的太监神色惊慌,连连躬身:“哎哟!咱家的娘娘诶。您怎的?
白涣朝柳萝温和一笑,抬手打断了太监的话:“都退下。”
周围安静一瞬,所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石桥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白涣微微躬身,礼数周全:“柳道君。”
柳萝还了一礼,顾不上寒暄,直接问道:“你可曾见到其他人。”
白涣摇了摇头:“我才过来一个时辰,未曾见到其他人。”
柳萝垂下眼:“我也是。进入金殿之后,我便来到了这里。看来秘境中有许多个这样的皇宫,很多人都被分开了。”
白涣眉宇中隐隐有烦躁之色:“从前有过这种情况。大多是要扮演秘境之人,不能被其他人察觉异常,同时消除境主的执念。”
他顿了顿,看向柳萝:“我们如今的身份,怕是不能轻易暴露。”
柳萝点了点头:“我明白。但境主的执念会是什么?”
白涣沉思了片刻:“一般来说,我们扮演的都是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所有人的线索应当能连成一条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皇帝与嫔妃之间, ”柳萝话说到一半便停了。
境主的身份是上仙,怎么也不会和皇宫牵扯到一起。她一时想不出其中关窍,抬头看白涣, 见他也一脸思索,眉头微拧, 瞧着毫无头绪的样子。
“拜见皇后娘娘!”一声高呼打断二人的思绪。
两人一同望去,见白霓裳身着绛罗大袖衫, 款款而来,神色是一贯的平静。
圣手也在这个秘境?
白涣迎上前, 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唇边笑意真切, 险些脱口而出:“师——”
“参见皇后娘娘。”柳萝连忙开口,高声盖过了那一个字。
白涣只能按捺下唇边的话, 将白霓裳朝柳萝的方向引了引, 垂眸低声道:“师尊无事便好。”
柳萝微微作礼:“圣手。”
白霓裳略抬了抬手,目光在柳萝身上停了一瞬, 淡淡道:“你是宠妃,我在宫中形同虚设, 不必如此。”
啊?宠妃?柳萝暗自咂舌,这身份可难演了。
白涣皱了皱眉,显然也未曾想到:“师尊如何知晓?”
白霓裳瞥了他一眼, 似乎不喜他问得太多,语气仍是不紧不慢的调子:“我身边的侍女十分啰嗦, 一直撺掇我来御花园争宠,还说要煞煞柳妃的威风。”
白涣低下头。
柳萝很快理清了头绪:“那我们的关系便明朗了,我与白师兄都未曾见到其他人,不知圣手可曾与他人碰面?”
“未曾, ”白霓裳顿了顿,像在回想什么,“但侍女给了我一封信件,应当是皇后的父亲送来的,上面提及文武之争,叮嘱皇后多吹吹枕边风。”
文武之争?
柳萝直觉这是一个关键信息,她不假思索开口:“听起来与政务有关,难道境主是想要我们帮助其中一派扳倒对面?”
白霓裳与她想到了一处:“按照信中所写,我应当是武派。”
如果这个思路是对的,那她和白涣必须先找出自己的派系。
三人合计了一番,柳萝决定回去套套侍女的话,白涣则准备去御书房搜寻线索。
顾及远处那些不时张望的太监宫女,柳萝挽上白涣的手臂,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二人状似亲密地先离开了。
回到寝殿,柳萝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一老嬷嬷便站在一旁使劲朝她使眼色。
柳萝心中一动,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侍女们鱼贯而出。
老嬷嬷上前,先谨慎地朝门外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娘娘,这是府里递来的,您仔细看完。”老嬷嬷说完,转身去殿门外守着了。
柳萝小心地拆开信。
果然没错。
信是“柳妃”的父亲送来的,里面说虽然家族支持文派,但后宫不得干政,让柳妃谨言慎行,不必淌这些浑水。
柳萝轻轻叹了一口气,与柳妃的母家相比起来,皇后那边便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她仔细地将信件放在烛火上销毁。
如今,白霓裳和她的立场已经清楚了,白涣支持的哪一方还不知道。
文武之争。柳萝在心中重复了一遍。
朝堂上的争斗,便是境主给他们这些修士设的考验吗?若真是如此,白涣作为皇帝,他的立场应该十分重要。
那境主呢?他有他的立场吗?他身为上仙,这些与他又有何联系?
柳萝想起了同为仙人的宋平生,趁殿中无人,她蹲下身,在床下找到了拭雪与储物戒。
她试着打开储物戒,竟然成功将春风笛取了出来,但戒中其他东西都动不了。
“宋平生?”柳萝轻唤了几声。
半空中渐渐浮现出青衣的身影。
宋平生朝柳萝长作一揖:“君上。”
柳萝弯起嘴角,眼中有几分庆幸:“我动用不了灵力,还好能将你唤出来。”
宋平生怔了怔,似乎想到了什么,垂下眼道:“境主防不住我们这些人。”
柳萝看出他不想多提,便没有问下去,只是简单将目前的线索与他说了说。
宋平生听完,抿唇笑了笑:“这确实是他能想出来的。”
见柳萝疑惑地望过来,他解释道:“这位境主在仙界时便放荡不羁,整日舞文弄墨,吟诗作对,最厌恶争斗。”
他顿了顿:“而且据我所知,他是在当年仙界浩劫之后才下凡的,那时他已经身受重伤,药石无医。”
“我想,他的考题肯定不会是文武之争那么简单。”
柳萝站起来,在殿中走了几个来回:“你的意思是?”
“我知道明日该做什么了。”她默默在心中做了计划。
宋平生见她那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一笑:“何故如此着急?秘境五日才抵外头一日,不必将自己逼得那么紧。”
柳萝摇了摇头,双眼柔和了许多:“快些总是好的,师尊不在,我心里总是挂念着他。”
宋平生唇角的笑敛了敛,没有多说什么。
柳萝却起了好奇心:“你还会想姮珠吗?”
男人沉默片刻,窗外的日光投进来,衬得他的身影愈发淡了。
柳萝连忙摆手:“不说也没关系!我只是突然好奇,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宋平生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目光温和,眼底却有一抹化不开的情绪:“我两世为人,都爱上了她,她却偏偏不爱我。于我而言,怎会轻易忘怀呢?”
对于宋平生来说,他从始至终不知道蓬莱宗的罪孽,却在无意之中伤害了所爱之人。
他自然是痛苦万分。
柳萝想了想,认真地看着他:“都是天道的错,是他刻意安排了你的情劫。”
宋平生被她口无遮拦的说法逗笑了:“我难以忘怀的只是曾经的美好罢了。虽然对他们来说,我之一命抵不上他们两世的苦难,但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所有。”
他的笑染上无奈与释然:“因此,我可以说上一句‘问心无愧’。”
柳萝给他竖上大拇指:“没关系的,待封印了威都,你可以去重新找寻自己的缘分。”
宋平生眸光一闪:“希望真有那天。”
他学着柳萝的样子,将大拇指竖起来,面上疑惑:“此为何意?”
柳萝笑道:“就是夸你很棒呀!”
“娘娘,这是按您的吩咐做的羹汤。”行雨用檀木托盘盛着碗碟,恭声道。
柳萝算了算时辰,白涣快下朝了,她此时过去应该正好:“嗯,随我走一趟御书房。”
御书房门口的太监远远看见他们,一脸谄媚:“哎哟!怎么还辛苦娘娘亲自跑一趟呢。”
柳萝探了探头,目光往里面扫了一圈:“里面有其他人在吗?”
太监腰弯得更低了,头几乎要低在地上:“谁能比得上娘娘您啊,皇上早便放话了,只要您一来,咱家就得恭恭敬敬地迎进去。”
说着,他已经侧开身子,声音热切:“娘娘快请进!”
柳萝迈过门槛,走进内殿,目光穿过氤氲的龙涎香,见到白涣正在和一男子交谈。
那男子背对着她,长身鹤立,一身紫色长袍,头戴展脚幞头,腰间系着玉带,身姿挺拔飘逸。
好熟悉的背影。
男子转身,眉间朱砂灼灼。
柳萝双眼顿时明亮起来,她下意识向前几步,又生生刹住,回头朝行雨吩咐道:“你先退下。”
“是。”行雨放下托盘,和先前的太监一同退了下午。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柳萝望着面前的人,嘴唇动了动,弯起一个笑,声音里透出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师尊,我还以为我们没那么快见面了。”
子琢抬手,抚了抚她发顶:“是为师不好,没能早些寻到你。”
“咳,”白涣轻咳一声,适时打断了这对师徒重逢的场景,“方才我们已经交换了信息,我主张文派,昆仑君是武将,主张武派。”
他看向柳萝:“柳道友主张何派?”
柳萝看了子琢一眼:“昨日我也收到家中信件了,我主张文派。”
白涣沉默下来,像在盘算什么。
柳萝攥了攥衣摆,这秘境不知怎么分的,竟然将他们两对师徒刚好错开了。
白涣看向子琢,斟酌着开口:“尊者以为,此局如何能破?是否当真要文武两派争个高低?”
殿中静了片刻。
子琢缓缓开口:“此朝有文武之争,内因王朝伊始崇文抑武,长久以来招致武将不满。”
他接着说:“外因有外族虎视眈眈,王朝连败两场战争,割地赔款,朝野上下怨声载道。”
柳萝没有上朝,才得知文武之争的内情,内心恍然大悟:“所以境主不是要我们争个高低,而是考验我们如何应对内忧外患?”
子琢看着不停朝他眨眼的柳萝,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他没有再开口。有些事,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白涣眉梢一扬:“如此说来,我们只需合力应对此次王朝危机,便能破除秘境了。”
柳萝点了点头,想到圣手没来,便问他:“圣手那边,你何时去同她说?”
白涣轻咳了一声:“我昨日试探了身边的太监,皇帝对柳妃宠爱非常,除了初一十五,夜里都会去她宫里。”
话音未落,子琢的目光便冷了下来,他皱眉看着白涣。
白涣察觉那道视线,浑身一僵,连忙低声补了一句:“今日正好是十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他疾步向门外走, 身后仿佛有洪水猛兽在追赶:“我去殿外瞧瞧,顺道将门外的人支开。”
子琢的眸光紧盯着他背影,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一想到白涣要与柳萝宿在一处, 他竟然想将此人就地了结。
“师尊?”柳萝出声唤他。
子琢神情转缓,侧头便见到徒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眸, 她疑惑地望着自己,弄不明白师尊怎么突然像换了个人。
不行。他在心中对自己道。若是这样做了, 定然会吓到柳萝。
他嘴角牵起一抹笑:“抱歉,一时出神了。”
柳萝感到几分奇怪, 好端端地怎么出神了?
她没有继续探究, 说起了正事:“师尊还能使用灵力吗?”
子琢摇了摇头:“昨日试探了几次, 这里似乎没有灵力一说,也未曾有修道之人。”
“这便对了!”柳萝击了下双掌, 激动道, “宋平生说境主从前不喜争斗,他不会只是简单地考验文武之争。我猜, 他应当是在问一个问题。”
子琢看着她认真思索的模样,心中一软, 指尖莫名地发痒。
他循循善诱道:“什么问题?”
柳萝扬起脑袋看他,双眼一眨一眨地闪:“他应当是在问,倘若有一天, 世上没有了灵力与魔力,大家都是人族, 争端又起时,文是否可以止戈?”
子琢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双目沉沉:“依你所言,境主偏向文派, 想要突破秘境,文派必须获胜?”
柳萝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又学着凡间夫子的模样,负手踱步:“非也,非也。争端不仅仅限于朝廷之上。”
子琢唇角不可自抑地弯起,他几乎想将柳萝抓过来,好好揉弄一番。
柳萝看不见他的神情,兀自说下去,声音清脆:“师尊,从古至今,有哪一场争斗是单凭文道便能彻底解决的吗?若是单凭口舌便能让旁人让出自己的利益,天下早便大同了。”
她回想起在现世学的历史知识:“境主读书万卷,我相信他不会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他虽在发问,但心中应当早已有了答案。”
“况且内忧外患之下,唯有文武合力才能解决危机,”她转身问子琢,“师尊,你知晓此朝外族的习性吗?”
子琢错开她视线,垂眸道:“他们是游牧民族,兵强马壮,但文化低下,生存条件艰难。”
柳萝分析局势,一心解决困境之时,他竟然心烦意乱。实在不该。高高在上的尊者陡然生出一种自厌之感。
“果然如此。只要此朝让出部分利益,拖延时间强兵壮马,假以时日必然能击败他们,解决内忧外患。”
柳萝低头沉思:“春日牧草反青,经过秋冬的征战,他们必须回去养精蓄锐。”
“您知道互市吗?”她忽然问。
子琢从未听过这个词:“此为何物?”
“互市就是一种在边疆进行的交易,对外族来说,互市能够给他们提供生活资料,包括茶叶、丝绸……对中原来说,可以引进他们的战马、兵甲。”柳萝双手比划着。
子琢明白她的意思了:“我回去试探其他朝臣,此计应当可行。”
柳萝瞥了一眼殿门的方向:“宋平生说的那些,我们不好跟他们解释,只能慢慢说服他们了。”
“无碍,”子琢已经预料到这些,“他们会想明白的。”
他眸光冷了些许:“在宫中时,你要保护好自己。为师会想办法多进宫,至于白涣,我会去提醒他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啊?”柳萝双眼茫然,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顿时哭笑不得,“师尊,你都在想些什么呀?我与白师兄总共没见过几面,彼此并不相熟。”
她上前踮起脚尖,捶了捶子琢的肩膀,像只小猫在挠人:“况且我能看出来,他同我一样,心中是师尊最大,怎么会有别的心思呢?”
太近了。
子琢掐住她手腕,他耳垂绯红:“你不必做这些。当真吗?”
当真心中只有师尊吗?
他太期待她的回答,手上力道不可自抑地加重。但一瞬过后,他又马上松了手。
他不想伤了她。
柳萝又反应了一瞬,双眼笑盈盈地:“当真呀!我所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便教我,”
“不必,”子琢打断她,目光里仿佛有滔天骇浪,“为师信你,若真有那一天,自有本尊来罚,无需发誓。”
听见柳萝的答案,他终于放下心。
真可谓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他不过是她掌中一缕飞絮,女子翻掌为云,覆掌为雨,他的命途与喜哀,全系于那一翻一覆之间。
他没有思索这一切的缘由,或者说,是不敢。
柳萝好似被他的目光吸了进去,不禁顺着他的话问:“罚我什么?”
子琢眉心的朱砂痣红得发黑,他语气平静,但尾音拖得很长,似丝线将柳萝紧紧缠绕:“罚你生生世世。”
直到回了寝殿,柳萝的胸口仍在砰砰乱跳。
师尊今日怎么这么奇怪,瞧着仿佛要吃人。
耳朵也十分红。不会真是中毒了吧?
柳萝囫囵喝下一口凉茶,暗自打算明日去问问白涣。
站在一侧的行雨见她脸红的模样,掩唇偷笑。
咱们娘娘和皇上的感情似乎更好了呢!
夜里,白涣去了白霓裳宫中。
他屏退了所有人,灭了大部分烛火,同她说了目前的进展。
白霓裳懒洋洋地靠在榻上,翻看着手中医书,看上去不在意任何事。
白涣的声音渐渐没了,他看着白霓裳忽明忽暗的侧脸,忽然走过去,伏在她膝下,身子靠着白霓裳的双腿,眼神幽怨:“师尊都不想徒儿吗?”
白霓裳手中动作不停,淡声道:“等你死后,我应当会怀念两日。”
毕竟,从没有人将她伺候地如此顺心,有白涣在,她不需要操心什么,可以整日干自己感兴趣的事。
“然后呢?”白涣语气低沉地追问,“师尊便会去养下一个徒弟?”
白霓裳眸光一顿,这才停下来,想了片刻道:“应该吧。”
离了他伺候,她总会不习惯的,自然要去寻下一个人。
想到这里,她顿觉麻烦,心中不由叹了口气。
榻上女子微微蹙眉,放下手中医书,俯身挑起男人的下巴,正色道:“你千万别死了。”
白涣怔了怔,直到师尊的指尖已经离开,他仍保持着微微仰头的姿势。
过了许久,白霓裳犯了困,听见白涣出声:“是,谨听师尊教诲。”
“师尊,”白涣起身,抽走了她手里的医书,柔声道,“徒儿伺候您安寝。”
“慢着,”白霓裳按了按太阳穴,“今日有人来请我核对明日的百花宴。”
白涣未等他说完,便急道:“徒儿一会儿便处理。”
白霓裳终于弯起一个笑,月下霜一融化,便显出花枝的娇艳欲滴,让人移不开目光:“乖徒。”
翌日,四人齐聚在御书房,商量了片刻计策,便各自回去换了衣装,准备稍后的百花宴了。
行雨为这一日预备了许久,柳萝从头到脚都是她精雕细琢的,来回折腾了不知多少回。
大功告成时,柳萝怔怔看着眼前的铜镜,她几乎不敢认镜中之人。
女子穿了一件印金球路纹的黛青色长裙,身披荷花白云纹霞帔,华美而不俗,她头戴重楼子花冠,点了三白妆,叶眉纤纤,杏眼清纯喜人,脸蛋上的珍珠衬得她肤色白嫩,唇色恰恰粉嫩倩丽。
“娘娘肤胜香雪,貌若芙蓉,真真是仙子下凡!”
柳萝脸色微红,嗔她一眼:“好啦,别误了时辰。”
朝臣无人不知,百花宴是贵妃娘娘哄皇上办的,特许官员携家眷参加,一睹芳华。
百花宴设在御花园,园内亭台皆装点了花木,梁栋间万朵春色齐齐绽放,铺天盖地地好颜色,流怀殿内玉瓶内插着姚黄、魏等奇品,曲水流觞,众人沿水渠而座,珍馐佳酿、琼浆玉液数不胜数。
白涣居于宴席之首,太后并未出席,御座东西两侧坐着白霓裳与柳萝,然后是宗亲,最后才是子琢等官员的席位。
子琢的目光穿过觥筹交错、衣香鬓影,落在前方的柳萝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席间丝竹不断,雅韵非常,有人即兴赋诗,也有人歌舞风流,随着酒杯停转,天色渐晚。
白涣似乎喝多了酒,他面色潮红,目光迷离,在身旁太监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离了席。
白霓裳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她向来不喜喧闹,饮完杯中酒后,起身想要回寝殿歇息。
身旁的婢女却紧紧攥住她手臂,压低声音道:“娘娘,成了。”
白霓裳面露疑惑。
那婢女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又唤了一人搀住她另一边手臂,两人一左一右将她牢牢架住。
白霓裳烦不胜烦,想要甩开她们的钳制,又听婢女警告道:“这是府里的吩咐,娘娘不是一直知晓吗?”
她只能压下不满,被她们带离了席位。
柳萝注意到对面的动静,她见白霓裳神色古怪,隐隐有些担忧,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谁知,白霓裳几人一转眼便不见了,她心中忧虑更甚,加快脚步搜寻起来。
“娘娘?这是要做什么?”行雨搀扶着她,好奇地问。
柳萝没回答。
两人找了好一会儿,仍旧一无所获,就在柳萝准备叫人一同来找的时候,望见前方一处偏殿门口守着两个人。
她认出是白霓裳身边的婢女,便召来几个人,吩咐了几句,将她们支开了。
“你先回去。”柳萝对行雨道。
行雨张了张口,可看柳萝凝重的神色,又将话语咽了回去,福了福身,转身离开了。
柳萝独自靠近殿门,正要呼唤白霓裳,忽然听见殿内传来一阵低吟声。
“别听。”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柳萝后退一大步,脸色腾地红了,她转身——子琢站在阶下,眉头紧锁地看着偏殿,眼中无神,似乎又在沉思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师尊, 我们要帮忙吗?”柳萝扭头看了一眼殿门,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摆。
子琢抬头,目光从殿门上收回, 声音疏淡,听不出心绪:“不必, 圣手未曾中药。若是她不愿,即使没了灵力, 白涣也伤不了她。”
柳萝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也就是说, 圣手是愿意的。
男人耳尖一动, 眸光流转, 瞥了一眼一旁的小路:“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他上前牵住柳萝手心, 带着她往偏殿西侧走。
那里正好有一处假山, 山石嶙峋又暗藏间隙,二人一前一后地躲了进去。
假山内空间狭窄, 他们的身子几乎紧紧贴在一处。
男人微微垂眸,目光一转不转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柳萝, 他一手牵着她,一手揽在她肩前,将她稳稳护在怀中, 不让她撞到那些粗糙的石头。
“应该是皇后身边的婢女。”柳萝又向他靠近些许,低声解释, 呼出的热气拂过子琢衣襟。
为了避免碰到她头上的珠冠,子琢只能微微仰头,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还有正在缓缓滚动的喉结。
柳萝的呼吸喷洒在他胸口, 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挠在他心间。
白衣尊者微微闭眼,薄唇紧抿,脸上的红一路烧进衣领。月光从石缝里洒进来,他眉间朱砂明灭,俨然已经坠入红尘。
想他自诩清白,曾经与白霓裳师徒作比,可如今那两人在殿内颠鸾倒凤,那他呢?仍旧问心无愧吗?
他问心有愧。
那怎么办呢?
柳萝,柳萝。
阿萝。
天上下起了丝丝微雨,雨线坠成细小的珍珠,落在娇红的花瓣上,微微一颤,便顺着花瓣滚落了下去。
雨声淅淅沥沥,薄薄的水雾带着泥土和花叶的气息,密密地织成了一样黏腻的网。
一阵脚步声经过。
柳萝透着石缝悄悄朝外望,没见到人影,但发觉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雨。
她松开子琢的手,踮脚将双手遮挡在他头顶:“下雨了。”
子琢睁开眼,眼尾泛着红,猝不及防与柳萝的呼吸交缠。
他闻见了女子身上的甜香。
“阿萝。”他嗓音沙哑,低声轻唤。
柳萝愣愣地看着他。
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见到了从前的子琢。
上次听见子琢唤“阿萝”,还是他魂飞魄散那日。
柳萝的眼中弥漫出水色。
子琢却皱起了眉,伸手掐住她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的脸微微扬起。
他的神色冷了下来。
又是这种眼神。又在透着他,看另外一个人。
柳萝回神,怯怯地看着他,眼中还带着尚未散却的湿意:“师尊?怎么了?”
子琢呼吸沉沉,放下手,似乎叹了一口气,面上软了不少。
他总是拿她没办法。
“此地不宜久留,你先回去。”他道。
他们现在的身份不能被撞见在一处。
“好。”柳萝放下手,正要转身,又听见他道,“罢了。雨还未停,我先去寻你的婢女。”
子琢侧身,将她往山石内带了带:“躲好了。”
说完,他快步走出假山,很快便没了身影。
半炷香不到的时间,行雨便撑着伞寻到了柳萝。
“娘娘当心。”她将柳萝搀扶出来,“回去可得喝碗参汤,免得着凉。”
柳萝朝她身后望了望,没见到子琢的身影,不由生出几分失落。
“是谁找你来的?”她低声问。
行雨讶异道:“不是您着人来寻的奴婢吗?”
她胡乱点点头,没再多说。
寝殿里,柳萝刚泡完热水澡出来,换了身干爽的寝衣,半湿的长发垂落在身后,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
行雨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怎么了?”柳萝一边问,一边用干帕子绞着发梢。
行雨犹豫了一会儿,将热腾腾的姜汤端在她面前:“娘娘,您先喝了吧。奴婢担心您听了便没心情喝了,伤了身子。”
“好吧。”柳萝接过瓷碗,很快喝完了。
行雨终于道:“方才公公传信,说皇上……今日一直与皇后娘娘待在一处,晚上怕是不过来了。”
柳萝猜到她要说此事,低下头,装作难过的模样:“你先下去吧。”
行雨心疼地看着她,眼眶微红:“娘娘有事便唤奴婢,奴婢一直都在。”
她垂头退出内殿。
第二日,柳萝早早地去了御书房。
昨日震惊过后,她已经没有再想圣手师徒的事,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情谊,说到底跟旁人没有干系。
当务之急是商量出秘境的对策……虽同子琢提了互市,但具体是否可行,还得他们上了朝才知道。
两盏茶的功夫,白涣和子琢一前一后地走进来。
柳萝起身,正准备开口,白涣突然朝子琢窒直直跪了下去。
“白涣与师尊酿下大错,求尊者责罚!”
子琢皱眉,没有立刻说话。
柳萝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你在说些什么?”
白涣抬头,眼中复杂晦暗:“我知晓你们看见了,自知罪责难逃。”
“不过是一个意外。”柳萝低声喃喃。
白涣却梗着脖子反驳她:“白涣不敢欺瞒尊者和道君。我与她早已私相授受,诉了衷肠。如若不然,昨日她并未中药,为何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柳萝看向子琢。
“你说你们两情相悦?”子琢开口问。
白涣重重一点头:“正是!尊者有所不知,她虽然修行无情道,但因对我生了情,修为已长久不得寸近!”
子琢目光如炬,将他上下审视了一通:“圣手从前不修无情道。”
白涣张了张口:“你说什么?”
“缘因十年前,她游历至凡间,医治百病,凡人将她当作神女。”子琢向柳萝走了几步,避开他下跪的方向。
“但生老病死不可逆转,一位村民油尽灯枯后,你的父母联合其他人设计,剜了圣手的心脏入药。”说到最后,他垂下眼,语气低了很多。
柳萝这才知道,白霓裳与白涣早有渊源,她看着面色惨白的白涣,接着问:“后来呢?”
“佛子及时赶到,用功德维系圣手生机。而后,圣手报了仇,留你一命,用一块奇石填作心脏,废功德道而修无情道,隐于药王谷。”
子琢敛了神色,语气平淡无波:“你道她与你两情相悦,可她已是无心之人,早已没了七情六欲。”
柳萝听明白了,她蹲下来狠狠推了白涣一把:“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拜她为师,就是为了今日诬陷她!明明是你们对不起圣手!”
白涣侧头倒在地上,脸上毫无血色,他眼看着面前不知何时进殿的白霓裳,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全都知道!”
白霓裳面上无波无喜。
“他们都知道,你们一直看着我不怀好意地接近你,”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面目狰狞,“我却不知当年真相!只当你杀我血亲!满心血仇!”
柳萝皱了皱眉,他竟然不知道?
白霓裳眼中有几分不解,作何这般吵闹,他难道不知,她会觉得心烦?
她别开眼,不想再看他这副模样:“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我对当年之事没有怨恨,你也奈何不了我,留你在身边,又有什么不对?”她声音平静,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白涣惨烈一笑,撑着身子站起来,还未死心:“那你昨日为何不推开我?”
白霓裳莫名:“寻个消遣罢了,难道不妥?”
“好一个消遣!”白涣嘴角上扬,眼中却毫无笑意:“我于你而言,从来不过是个消遣。”
白霓裳瞥了他一眼,不欲多说。
柳萝却听着生气,恨不得上去扇他两个巴掌:“你怎么好意思问这些!你的父母害她,如今你也设局害她。”
“若不是在秘境之中,恐怕你昨日便会在众宗门面前,将责任推到她一人身上。即使还了她清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死不足惜!”
她没注意到,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子琢沉沉看了她一眼。
白涣浑身一僵,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低下头,声音干涩:“我罪孽深重,甘愿受罚。”
柳萝看向白霓裳,声音放轻了些许:“圣手?”
白霓裳似乎极轻地朝柳萝弯了弯唇,又看了看子琢:“从前的恩怨,我已经报了,也不想多说。至于他,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此事于我没有造成分毫伤害,你应当也不想多管闲事。”
子琢微微颔首,默认了她的话。
她便对白涣道:“我不会追究此事,但你也别再惹些祸出来,到我面前讨嫌。”
白涣目光一颤,低声应道:“徒儿遵命。”
事到如今,柳萝和子琢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
但柳萝还是忍不住狠狠瞪了白涣一眼:“要是你再向他人透露此事,我就叫师尊杀了你!”
子琢摸了摸她毛绒绒的脑袋,又将她发间的玉簪扶正,轻声安抚:“好了,为师都听阿萝的。”
白涣看着他们,眸光深沉。
子琢上前,挡住他的视线,微微眯眼:“说回正事。”
柳萝立即问:“互市一事如何了?行得通吗?”
白涣清了清嗓子,避开子琢的目光:“已经派使臣前往边境了,有七八分把握能成。朝中反对的声音不少,但‘他’不是傀儡皇帝,我都将他们压了下去。”
子琢点点头,认同了他的说法。
柳萝顿时喜笑颜开。
白霓裳的眉梢也松了些,总算有件称心事了。
子琢淡声道:“我回去便开始制定兵策,”他回头看柳萝,“晚上我会进宫,你在寝殿里等我。”
啊?进宫?
柳萝懵了神。
师尊进宫干嘛?还要来她寝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柳萝脑子里乱糟糟地转了好几圈。
她是宠妃, 师尊是武将。外臣入后宫本就犯忌讳,更何况是夜里进妃嫔的寝殿。这要是被发现了,他们恐怕会被直接赶出秘境。
她还没想清楚, 一旁的白涣先抬起头,眼里像是自嘲, 又像是同病相怜:“尊者夜里进宫?”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倒是不避嫌。”
子琢冷冷扫了他一眼:“本尊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白涣被那目光刺得垂下眼, 手指攥着袖口,指尖泛白。
白霓裳靠着屏风, 目光漫不经心地在他们之间看了一圈, 打了个哈欠。
她直起身, 懒洋洋开口:“若无要事,我便回去了。”
说完, 她并不理会众人的神情, 转身出了御书房。
朱色裙摆在门槛上轻轻一拂,很快没了身影。
柳萝看向子琢, 她猜他应当是要商量天书的事,于是应声道:“我给您留扇窗。”
子琢眉眼柔和下来:“放心, 为师会避开守卫。”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婢女们点上了宫灯,莹白色的光晕在殿内晕开, 将古雅的陈设衬得温润如玉。
女子半靠在榻上,一手支着脑袋, 一手翻着小岸上的书卷。
她发若乌瀑,仅用一根青玉簪半挽着,穿着月白色长衫,不施粉黛, 眉如远山,唇不点而朱,容色若清水芙蓉,在灯下悄悄盛开。
行雨端着茶点进来,见柳萝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会心一笑:“娘娘,奴婢瞧见皇上的轿撵往咱们宫里来了。”
白涣?他又来做什么?
柳萝拿了一块糕点,低头掩下神色。
行雨眼神促狭,只当她是害羞了,抿着嘴退到一旁。
不一会儿,白涣果然迈步进来。
殿内侍奉的人都默默退了下去。
“尊者还没来?”他视线环视了一圈。
柳萝摇了摇头,将糕点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发生什么事了?”
白涣面上有些失望,又很快如常开口:“两日没来,我担心宫里的人疑心,”他向后退了两步,“我睡在外殿。”
柳萝没多想:“辛苦你了。”
话音刚落,低低的扣窗声传入殿内。
她朝那边看了一眼,再回头时,白涣已经转身去了外殿。
“叩、叩。”
柳萝走过去,轻轻打开小窗,一道白衣身影利落地钻了进来。
她往廊下望了望,见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便赶紧将木窗合上了。
“笑什么?”子琢垂眸看她,疑惑道。
柳萝抿了抿唇,敛了几分笑意,但她很快没忍住,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就是觉得,师尊您万人敬仰,居然在夜里还会偷偷翻窗。”
子琢眼中无奈,屈指轻轻敲了下她额头:“还不是为了乖徒。”
柳萝揉了揉头,嘴角一瘪:“哼,师尊说得好听,难道不是为了找我商议天书之事吗?”
子琢没说是或不是,只简单扫了眼殿内:“白涣今日没来?”
柳萝道:“方才来了,去了外殿。”
子琢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摆在案上的书卷上:“在宫中这几日,觉得闷吗?”
柳萝伸出手指比了比:“一点点。”
“走吧,”子琢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带你出宫透透气。”
柳萝愣了愣,下意识看了眼殿门的方向,压低了声音:“怎么出去呀?”
“从前不是教过你轻功?”子琢不假思索回答。
柳萝恍然大悟,笑中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一时忘了。”
朱雀门外,舟桥夜市灯火通明,摊贩用竹竿挑起油纸灯笼,挂上自家的字号,将黑沉沉的汴水坠上金边,随夜风荡漾,碎成一条条小小的银河。
“新出锅的馄饨咯——”
她循声望去,见一汉子站在大锅后头吆喝,手中的铁铲轻轻翻动半浮起的白色“元宝”,脸被蒸汽熏得通红。
汉子身旁,有位老妇人在摊子上手指翻飞,一个个馄饨齐齐码在洒了面粉的木板上。
不禁向馄饨摊走了几步,柳萝又摸了摸肚子,默默摇了摇头。
可惜她今晚吃得好饱,方才又吃了糕点,实在塞不下了。
正遗憾着,柳萝忽然闻见空气中的一阵甜香,像蜂蜜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她侧头一看,望见了街道另一侧的蜜饯铺子。
铺子里人满为患,许多小娘子围在里面,你推我搡地付钱,叽叽喳喳的,瞧着生气十足。
子琢低头看她:“进去看看?”
柳萝想了想:“我们待会再买,现在人太多了。”
她拉着子琢的衣袖,将他带到稍远一点的摊子上,那处摊子没有支棚,也没有挂幌,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只将一张旧毡布铺在地上,四角用石头压着,上头摆着二十来个面鬼儿。
面鬼儿大小不一,有青面獠牙的鬼怪,张出血盆大口,像是要将人一口吞了,还有笑嘻嘻的胖罗汉,脸颊又红又鼓,瞧着是十分喜庆,还有仙女和仙君的样式,都是细眉白脸,看起来倒是有几分飘逸的韵味。
柳萝拿起仙女和仙君的面鬼儿,在两人脸上比划:“这个怎么样?”
子琢自然道好,掏出银子付了钱。
“快戴上。”柳萝将仙君的递给他,自己很快戴上了另一副。
她系好脑后的细绳,抬头一看,露出的一双杏眼顿时弯成了月牙:“师尊,你戴反了。”
子琢掩在面具之下的脸通红,声音无措:“我说怎么看不见东西。”
女子又笑了两声,上前替他取下,摆正了“仙君”的脸,绕到他身后系紧了绳。
“这下对了!”柳萝心满意足。
子琢眉眼微弯,轻轻点了点头,面具遮住他大半张脸,可柳萝看见他耳根又红了。
正在疑惑之际,她听见子琢缓缓开口:“阿萝,你对他们师徒之事有何看法?”
不知为何,柳萝竟然从他声音中听出几分紧张。
“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圣手遇见他真是倒霉。”
子琢顿了顿:“白涣呢?你觉得他如何?”
柳萝歪了歪头,直言道:“徒儿觉得他甚是无能。他被身边之人蒙蔽,看不清真相,也报不了所谓的仇怨。还有,他明明心悦圣手,却搞砸了一切。”
“你认为他的心思没错吗?”子琢问。
柳萝认真思索了一会:“单论他对圣手的情意,我认为没错。即使是师徒,若是两情相悦,为何不能在一起?”
子琢似乎笑了笑:“好。”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问这些。
他急切地想要知道柳萝对白涣的看法。因为自己心思龌龊,担心有朝一日被她所厌恶。
可柳萝却说:“即使是师徒,若是两情相悦,为何不能在一起。”
他应该高兴的。柳萝不在意那些枷锁。说明他龌龊的情思很可能窥见一丝天光。
起码柳萝不会因此而厌恶他。
可是白衣尊者他心中并没有多喜悦,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让柳萝被世人指责。
他想要她平安度日,大道通明。
两人接着逛了许久,走到州桥的石栏旁。
月亮前两日刚圆过,此时看着缺了一角,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杨柳依依,微风拂面,柳枝轻点河水,绕上一曲涟漪。
汴水边坐着几位年轻人,他们手里捏着空酒壶,对着河水有一句没一句地念诗,声音飘忽不定。
他咽下一口酒:“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尚是春日,他们却吟起了“花落”,不知是在何处不得志,满腔愁绪只能付诸流水。
风把声音吹散了,落在水面上,随着月影一齐碎掉。这座汴梁城不知循环了多少次,不知他们还要吟上多少回这样的诗。
不知吟诗的究竟是何人。
柳萝想了什么,忽然问一旁的子琢:“师尊,你说是蝶梦庄周,还是庄周梦蝶?”
子琢知道她说的是境主,他沉吟片刻,正色道:“阿萝,你我只是此城过客。非蝶,亦非庄周。不要把自己困在境主的心境中了。”
念诗的是境主,不是昆仑的子琢,亦不是身处此境的柳萝。
他们谁都不能沉溺在此刻。
此后几日都相安无事的过了,柳萝白日在殿中看书,时不时出去逛逛,夜里又跟着子琢出宫玩了几回,一时之间,竟然真的有了庄周之感。
直到一日上午,白涣差人来请柳萝去御书房,路上还碰见了白霓裳的轿辇,她便猜应是边境来了消息。
果不其然,二人刚进门,白涣便朗声道:“互市的契约已经签订了,如今只差兵马。”他的眉宇间难得露出一点飞扬的神色。
子琢微微颔首:“兵策的推行也很顺利。”
假以时日,朝廷定能击败外族,内忧外患也就迎刃而解了。
当夜,汴水旁,晓风残月,垂柳低沉,石桥静静伫立。
弯月毫无征兆地化成墨色,一滴浓墨顺着月牙滴落在汴水中,顷刻之间变成了墨河。垂柳与石桥都褪去了颜色,不归人紧紧闭着双眼,已成了水墨画中的一笔。
柳萝转头,街道不再流动,秘境中一切事物都融进了画卷。
水墨很快归为沉寂,天地间只剩下苍白,此方世界变成一片虚无。
“师尊。”柳萝轻声唤。
白衣尊者垂眸,像从前多次那样牵住她手腕:“为师在。”
二人缓步向前走,他们脚下并没有路,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托着他们。
没多久,他们视线之中出现了一个玄衣男子,他坐在石桌旁,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执了一颗白棋。
他抬头看着两人,一双眼眸灿若星辰:“你们身上的气息让人伤怀。我还以为是故人到此。”
柳萝低头一瞧,才发现拭雪和储物戒已经回到了她身上。
“来罢,陪我下上一盘。”他嗓音清朗,神容温和,抬手朝石桌边的空位一指,看上去并没有恶意。
两人走近坐下,子琢执起黑棋,很快落下一子。
柳萝看不明白棋局,但她正好看见玄衣人赞赏地看了子琢一眼。
四周一片寂静。
约莫两刻钟后,玄衣人指尖的白棋滚落在棋盘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边角。
他笑看着子琢:“子非池中之物。”
子琢朝他拱了拱手:“承让。”
玄衣人提起茶壶,倒满了面前的白瓷杯:“我有三问,二位可否解之?”
两人对视一眼。
柳萝坦然回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玄衣人垂下双睫:“仙魔之争已平息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仙魔之争?
难道仙族与魔族也曾有过一场大战?
柳萝的思绪回到初见小九那天, 她记得小九说过,千年前,仙界也曾经历过一场浩劫。
所以, 那场浩劫指的便是仙魔之争。
柳萝悄悄在心中唤了两声小九他们,却菩提珠和春风笛都安安静静的, 没有半分动静。
“已经平息了。”她答道。
玄衣人抿了一口茶,面上没有半分欣喜的模样。
“人魔之争平息了吗?”他又问。
柳萝摇了摇头, 声音轻了些:“威都还会苏醒。”
“威都,”玄衣人轻声叫出这个名字, 语气莫测, “他执念深重。”
半晌, 他又扬起一抹笑,似是自嘲:“我又何尝不是呢?”
男人继续问, 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你们为何, ”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他摆了摆手, “罢了,我知道你们是为天书而来。”
他起身, 整了整衣襟,目光落在柳萝身上:“既来了,为何不现身呢?”
话音刚落, 菩提珠与储物戒中飞出两缕灵光,在半空中化作小九和宋平生。
玄衣男子笑了笑, 朝他们长作一揖,姿态郑重:“二位,许久未见了。”
他们果然认识,看起来还十分熟悉。柳萝使劲朝子琢眨了眨眼, 偷偷给他传音。
子琢微微颔首,似乎弯了弯唇。
小九凝视着玄衣人,话语中隐隐流露着几分颤抖:“文昌,你何至于此?”
宋平生眼眶微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文昌上仙垂着眸子:“我这人,向来如此。神识消散之际,还能再看一眼故人,我很知足了。”
“不必替我惋惜。”他指尖微抖,却弯起一个浅浅的笑。
他心中念着许多人和事,但那些人和事都太久、也太远了。
“你和威都还好吗?”文昌上仙沉吟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底的问题。
柳萝呆呆地张开嘴,不由一愣,愕然地看向小九。
小九和威都又是怎么回事?
小九轻扯嘴角:“还能如何?”
“不死不休。”她一字一句道,语气冰冷。
文昌上仙静静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重新出声:“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罢了。”他没有问更多,只是叹了口气,坐回石凳上,端起了茶盏,“陪我喝完这杯茶吧。”
水墨缱绻,难舍难分,但茶终有饮尽的一刻。
玄衣仙人的身影化为一缕浓墨,从衣角开始,一点一点地融进四周画卷。
顷刻之间,石桌之上,只剩下一副合起的素色卷轴。
柳萝拿起卷轴,眼前白光一闪,再睁眼时,水墨天地已经消失不见。
他们回到了南境的山谷,暮色沉沉,远山隐在残霞之中。
小九和宋平生的身影也消失了。
山谷里除他们二人外空无一人,其他修士应当还没有出来。但境主的神识已经消失,秘境应该马上就要关闭了。
柳萝把卷轴递给子琢:“师尊,你来保管吧。”
“嗯。”白衣尊者将卷轴放进了乾坤囊。
日光慢慢落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周围陆续出现修士的身影,大都揉着眼睛,一脸茫然。
“诶?秘境怎么突然关闭了?”有人嚷嚷。
他身旁的人怼了怼他胳膊:“蠢!肯定是秘境之宝被人拿了啊!”
“这么快,”那人语气失落,整个人都颓丧起来,“这才几日啊。”
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柳萝二人身上,他们不动声色地回了昆仑的驻地。
半个时辰后。
“师尊,”十七走到子琢面前,拂尘搭在臂弯里,正色道,“弟子人数已经核对完毕,一个不少。”
子琢点了点头:“天色已晚,先回问天城。”
一行人沿来时路回去,柳萝和子琢回了先前的落脚地,其他昆仑弟子住不下,另寻了另一条街的客栈。
柳萝今夜没有练剑,她回房间后沐浴了一会儿,便感到晕晕欲睡。
“咚、咚。”敲门声响起。
柳萝浑身一震,悄悄向门边靠近,屏住呼吸,警惕道:“是谁?”
“阿萝。”是子琢的声音。
她连忙将门打开:“师尊?你怎么来了?”
子琢的目光落在她微湿的发尾上,他轻轻扶住她肩膀,施法替她烘干发间的水汽。
“当心着凉。”他嗓音低沉,语气温和道。
柳萝感觉发丝被一阵温暖的灵风拂过,脸上莫名染上了几分热意,她伸手在脸侧扇了扇,烫意没有消散分毫。
是太热了吗?
子琢垂下手,低声问:“方便进去吗?”
“哦。”她下意识应道,神情呆滞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子琢短促地笑了一声,温热的手掌抚了抚她面颊:“脸这么红,没发烧吧?”
他平时里清冷自持,此刻一展颜,恰如月夜初雪消融,滴答滴答,落在人心间。
柳萝恍然回神:“没、没有,只是忽然有点热。”
子琢不疑有他,又问了一遍:“方便进去吗?”
柳萝的反应还是有些慢,不过她总算听清子琢在说什么了,她侧身让出位置:“方便的。”
子琢抬步进来,转身将房门带上。
二人对坐在木桌前。
柳萝不知怎的,总觉得心中扑通扑通,她抬眼看子琢,扑通的感觉更强烈了。
子琢没察觉到她异样,他无声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这是从卷轴中掉落出的,你可识得?”
柳萝将纸张展开,看见上面记了几行字。
“他深爱那凡人,但仙凡有别,那人历经生老病死,如今已经化成了一捧黄土,他却高坐仙台,难解相思之苦。
古语‘爱别离、求不得’大抵如此。
众仙皆劝他莫要执着,可情之一字,怎能轻易忘怀?何况他们在凡间结为夫妻,恩爱一世,岂非三言两语便能道尽?
这些时日,他每每见到女君,心中都有恍如隔世之感。分明一同下凡,共历情劫,天上人间他始终如一,她却仿若事不关己,对他并无丝毫情意。”
文字戛然而止。
“这是话本?”柳萝语气迟疑,将纸张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子琢也是这么想的,他瞥了眼她腕上的九转菩提珠,“这张纸散落在天书之中,不出意外,应是文曲上仙撰写的。”
柳萝肯定地点点头,打算问问小九和宋平生。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停在门外,随即,那人敲响了房门。
“昆仑君!昆仑君!”那人连声在门外喊。
柳萝转头看子琢:“师尊?”
子琢收好纸张,指尖微弹,一道灵光无声飞出,将房门打开了。
一个身着罗汉褂的少年冲进来,他看着同十七差不多大,眉头紧皱在一起,眼睛通红:“昆仑君!”
他跪在子琢面前,重重朝他磕了个响头:“求您救救我师尊!”
再抬起头,他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呜呜呜哭个不停。
柳萝见他哭得惨烈,忍不住开口:“小道友,你说明白些,你师尊怎么了?怎么求到这里来了?又该怎么救?”
话音刚落,穿着素色袈裟的男子与白霓裳一同走进来,白涣稍落后两步,顺手了关上了房门。
那男子容颜隽秀,面色苍白,唇色隐隐泛着乌黑,他看见少年跪在地上,眉头微皱,先向两人行了一礼:“昆仑君见谅,徒儿鲁莽,惊扰了两位。”
柳萝认出他是先前见过的佛子了凡,慌忙站起来,没有受这一拜。
子琢则淡然道:“无妨。”
“了静,还不起来?在尊者面前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了凡冷声呵道。
了静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狼狈地站起来。
了凡不由轻咳一声,瞧着更虚弱了。
了静连忙搀住他手臂,带着哭腔朝子琢道:“昆仑君,求您救救我师尊吧!他为了救我,在秘境中中了蛇毒,如今解药差了一味昆仑的千年雪莲。呜呜,求求您了!”
子琢起身,没有半分迟疑:“何时需要?本尊带你们回去取。”
白霓裳开口道:“至多五日,只能启动传送阵。”顿了顿,她补充道,“此毒唯有我能解,我同你们一道。”
子琢点点头:“明日卯时出发。”
了凡朝子琢深深一拜:“多谢昆仑君,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了静激动地又跪在地上,头一连磕了三下,扯得了凡身子一歪,险些摔倒,还好白霓裳及时伸手扶住了他。
少年浑然不觉,高声感激道:“多谢昆仑君!”
柳萝把他带起来,眉头微蹙:“别跪了,用不着这样。”
了静抽咽了两声。
平日里,众人皆说昆仑君冷漠无情,可今日他毫不犹豫出手相助,看来师尊说得没错,传言果然不可信,他偷偷看了子琢一眼,默默在心中想。
“师尊,”白涣忽然出声,上前一步,握住白霓裳搀扶住了凡的手,“弟子来吧。”
他声音温柔,脸上带着笑,眼底却一片黑沉。
佛子的目光顿在他身上,白涣不甘示弱地回视过去。
怎么有股火药味?
柳萝一阵疑惑。电光石火之间,她想到子琢那日说,白霓裳被剜心之后,是佛子将她救了下来。
会是巧合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了静丝毫没察觉到此时怪异的气氛, 他后知后觉地伸手去扶了凡,对白霓裳恭敬道:“圣手,弟子来吧。”
白霓裳面上毫无波动, 她似乎无所谓地垂下手,转身打开房门, 只留下一道绛紫色背影。
白涣在原地愣了瞬,很快追了上去, 脚步又快又急,仿若生了风:“师尊!”
了凡收回视线, 垂下了双睫, 朝柳萝他们拱手:“我们便不打扰二位休息了。”
了静微微躬身, 跟着他师尊一起行礼。
一行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仿佛从未来过,屋内只剩下柳萝二人。
柳萝拉了拉子琢的衣袖, 想到佛子方才虚弱的模样,心中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师尊, 我们运气真好!在秘境里也未曾受伤。”
子琢应了一声,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十分温和,他定定地看了几瞬柳萝。
他的目光太柔软, 其中又含着许多柳萝看不懂的东西。
柳萝讨厌这种感觉,明明师尊近在眼前, 两人之间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帘。
她弯了弯唇,踮起脚,学着子琢的模样,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师尊, 你人真好,千年雪莲是不是很贵重?”她眸光真切。
子琢耳尖涌上一股热意,他指尖微微蜷起,唇角绷成一条直线,像是在压制着什么:“你早些歇息。”
说完,他走出房门,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不过柳萝看不明白,她又站了会儿,不明所以地上床睡觉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清晨的雾气还没消散,白霓裳他们便随着昆仑的队伍进了传送阵。
佛子的气色瞧着更差了些,已经有青紫色的血管在他脖颈处突起,像毒蝎子在缓缓爬行,看上去十足骇人。
他们师徒暂时住进了百草峰,白霓裳和白涣就在他们隔壁,便于随时照料。
百草峰的弟子一见到圣手,一个个都惊喜不已,恨不得立刻上去讨教一二。
白霓裳倒是来者不拒,但她冷冰冰的模样还是让很多人惧怕。更别提她身边那个徒弟,看似温和,可每回有人来请教,他都要阴阳怪气刺上几句。
因此,许多弟子都徘徊在她房门前,踌躇不进。
他们见柳萝来了,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路:“道君。”
柳萝疑惑地看着这些弟子:“怎么不进去。”
有人支支吾吾回答:“我等担心扰了圣手清静。”
柳萝想了想,圣手的确不喜吵闹,但未必不愿意传道解惑。
她朝他们弯起一个笑:“我正好有事找圣手,顺道替你们问问。”
他们对视一眼,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神色激动道:“多谢道君!”
柳萝点点头,转身走到白霓裳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屋内,白涣正在桌前处理药王谷的事务,见人来了,他起身微微作揖:“道君可是来寻师尊的?”
柳萝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十七师兄方才传音回来,说已经采到雪莲,再有一刻钟便要回来了。所以想请圣手过去准备解毒的丹药。”
不知为何,白涣没有立刻应下。
他微微侧身,柳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碧色屏风之后,女子长发及腰,垂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玉佛像。
是圣手的身形。
白涣抬脚过去,绕过屏风,直直走到白霓裳面前,俯下身轻唤:“师尊。”
柳萝看不见清白霓裳的神情,但能看见她一直低着头,不曾看自己的徒弟,也不曾说话,目光一直落在地面上。
“解毒丹您教过我,您若是累了,我便替你去一趟。”他语气带笑,却藏着几分试探,“弟子不会丢您的脸的。”
白霓裳终于抬头,不咸不淡的瞥了他一眼,走出了屏风。
她没有立刻出房门,而是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柳萝趁机问:“圣手,灵草峰有许多弟子都瞻仰您的医术,想来找您讨教一二,但他们又担心打扰了您的清静,特地托我来问问您。”
她一口气说完,一双清澈的瞳孔映照出白霓裳的身影。
白霓裳放下茶杯:“我是洪水猛兽不成?”她落下这一句,便转身走了出去。
柳萝笑了笑,一边小跑着追上去,一边道:“您自然是菩萨下凡!”
路过门外翘首以盼的弟子,她还不忘替白霓裳传话:“圣手菩萨心肠,不会觉得厌烦!等她治好佛子,你们便来此请教吧。”
弟子们连连点头,眉飞色舞地向她道谢。
柳萝摆摆手,加快脚步:“快散了吧,这里还住着病人呢。”
说着,她已经推开了隔壁房门。
屋子里此时立着许多道人影,有负手而立的子琢,还有眉头紧锁的聂行远,刚进来不久的圣手,以及特地来观摩学习的绿漪师徒。
佛子躺在床上,面色乌青,双眼紧闭,长睫一动不动,颈上的毒痕已经延伸至他下颌,青紫色纹路在苍白的肤色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徒弟了静坐在床边,双眼已经哭肿了,嘴里不停念着:“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柳萝朝绿漪眨了眨眼,悄悄走到子琢身边。
一旁的聂行远眼不见为净,只当没她这个人。
白霓裳从袖中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黑盒子,皱眉对了静道:“别哭了。给他喂下去。”
了静赶紧抹了两把眼泪,依言打开盒子,拿出那枚圆润的丹药,喂给了了凡。
绿漪看清他丹药的模样,鼻子嗅了溴,不免咂舌:“居然是千金丹!”
柳萝双眼瞪大了些。
她在书上见到过这枚丹药的名字。说是圣手白霓裳的秘药,所用灵草数不胜数,无一不价值千金,传言能“活死人,肉白骨”。
绿漪的师尊是个白胡子老头,他瞪了徒弟一眼,沉声道:“就你多嘴。”
绿漪不怕他,插着腰,不高兴地反瞪回去。
百草长老低声道:“谨言慎行!”
白涣不知何时进了房间,他倚在桌边,看了一眼绿漪:“道友好眼力,这千金丹仅有两枚,珍贵非凡,平日里师尊碰都不让我碰一下,如今倒是舍得。”
柳萝下意识皱了皱眉。
了静听不出白涣话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受了药王谷大恩。
他站起身,向白霓裳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圣手慈悲济世,此后若有佛宗帮的上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他又转向子琢道:“昆仑亦是如此。”
聂行远爽朗一笑:“宗门之间应当互亲互敬,何况佛子功德万千,于苍生举足轻重,我昆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了静眼眶又红了,他喉口哽咽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白涣突然道:“佛子身份何其尊贵,自然是我等所不及的。莫说千金方、千年雪莲了,便是倾尽药王谷所有,师尊也定然是会施救的。”
屋内骤然一静,落针可闻。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恭维,但都是杀人不流血的招。
白霓裳回眸,本就冷若冰霜的容颜像是淬了冰,令人背脊生寒,她朱唇轻启:“滚出去。”
白涣下意识攥紧身侧的拳头,掌心掐出了深深的红痕。
两人无声对峙了好一会儿,他才红着眼转身离开了。
十七捧着托盘走进来,上面的莲花花瓣薄如蝉翼,好似有千百瓣,瓣瓣都晶莹剔透,像冰雪一样无暇,却散发着冰雪所没有的浓郁幽香。
“圣手。”他鹤发童颜,端着雪莲竟丝毫不违和,周身反而有一种圣洁之感。
白霓裳素手轻抬,紫色灵力由指尖涌入雪莲,花瓣在灵力的包裹之下微微颤动,慢慢被炼化成一枚白色的丹药。
她又从桌上拿起先前炼好的灵草,将两者混合到一处,施于五十年灵火炼化。
绿漪低声向百草长老道:“师尊,圣手的医道早已步入炉火纯青之境,她无需丹炉便能炼化灵草,便是您也无法做到吧?”
百草长老抚了抚长须,轻叹一声:“唉,徒儿,回去吧。”
两人垂头丧气地走了。
聂行远还有许多宗门事务没处理,不打算继续逗留,他朝子琢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地回了事务堂。
一刻钟后,白霓裳炼出了解毒丹。
了静自觉接过,喂了凡服下。
白霓裳额上沁出了汗珠,她脸色略显苍白:“服下此丹后,还需昆仑君运转灵力,替他将药效尽快输向体内筋脉。”
柳萝老实地跟着白霓裳出了门。
“圣手!”她叫住将要回房的白霓裳,神色欲言又止。
白霓裳脚步未停:“进来说。”
柳萝高高兴兴地关好了房门,可走到白霓裳面前时,她又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她紧皱着眉,嘴唇无意识地抿起,看上去焦心极了。
白霓裳瞥了她一眼:“有话便说。”
柳萝凑过去,小心地给她斟了杯茶,方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圣手,我总觉得师尊近日怪怪的,像是中毒了。”
白霓裳端茶的手一顿:“他会中毒?”
“嗯!”柳萝肯定的点点头。
紫衣女子想了想,又改口道:“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九州之大,无奇不有。
她罕见的有了几分兴趣,追问道:“有何症状?”
柳萝挠了挠头,仔细回想:“症状其实不多,但发作起来十分迅猛。似乎有神思恍惚、面红耳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紫衣尊者沉吟片刻, 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木桌,发出轻轻的“叩叩”声。
“听起来像是侵蚀灵台类的毒物,”她抬起狭长的双眸, 微微眯了眯眼,“你且先回去, 让我想一想。”
柳萝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焦躁。
她默了默,又问:“那现在应该怎么压制毒性呢?”
白霓裳漫不经心道:“他半步飞升, 不管是什么毒,都轻易奈何不了他。若实在担心, 每日一粒清心丹即可。”
柳萝回到佛子门前, 静静坐在石阶上, 双手托腮看着远处的山峰。
山峰无穷无尽,长得都差不多, 看起来十分无聊。
她的思绪慢慢飘远了。
第一次怀疑子琢中毒, 是在喜水节那天,柳萝担心是自己多疑, 没有贸然说出来。
原本打算回昆仑找绿漪拿些灵药,结果他们因“天书”一事先去了问天城。遇见绿漪之后, 周围常有弟子,一直找不到时机同她说起。
后来,子琢症状加重, 她不想他在秘境中分心,又见他修为没有受损, 再次按捺下了念头。
到如今,圣手已经知晓此事,子琢那边是不得不说了。再怎么样,他也能对身边之人有所提防, 总好过什么也不知道。
会是谁对子琢下了毒呢?柳萝皱着眉,将见过的每一个人都过了一遍,依然没有头绪。
那个人又为什么要下毒害子琢?还有一点,子琢修为高深,难道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异常吗?还是说,当真是她多心了?
柳萝揉了揉脸,又想起昨夜子琢双耳赤红的模样,心中竟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的双眼分明望着明净的雪山,脑海中却全然是子琢的脸。
她屈起双膝,将脑袋轻轻靠了上去。风悄无声息地拂过了昆仑,轻柔地吹动了女子发丝,还有廊下的铜铃。
铜铃的声音浑厚低沉,让她想起了现世的那座寺庙。她的思绪慢慢平静下来,困倦涌上心头,眼皮越来越沉。
子琢推门出来时,只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阶下。
女子似乎快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头上的双髻不停晃悠,看得人想伸手去揉一把。
她身后,成片的雪山连着天,碧空洗净,澄澈明亮。
白衣尊者记不清自己看过多少遍昆仑的山了。北境终年大雪,他常日在问道峰云台伫立,云海苍茫,山峰起伏不绝。
可他仿佛到今日才知晓,再明亮的雪山,无她,也不过只是一座山罢了。
沉寂许久的心脏扑通跳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就快要破土而出。
他从未觉得山有这么可爱。阿萝,我该拿你怎么办?
柳萝的身体忽然朝一边倒去,她自己浑然不觉,仍迷糊地打盹。
白衣尊者身影一闪,悄然掠至阶下,伸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脑袋。
柳萝惊了一下,蓦地睁开眼,愕然地看着面前子琢。
子琢好笑地看她,眼含宠溺:“睡醒了?”
柳萝猛然回神,腾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低头整理身上的衣裙,像个老实的鹌鹑。
“师尊何时出来的?为何不叫醒我?”她声音细弱蚊吟,似是不好意思。
子琢笑道:“是为师之过。”
柳萝站在阶上,却与阶下的子琢一般高。
子琢凑到她身前,一张玉面俊朗卓绝:“阿萝饶了为师罢。”
柳萝哼了一声:“那就饶了你叭。”
问道峰和灵草峰相距不远,两人没有御剑,一同沿着山道慢慢地走着。
“师尊,佛子的毒已经解了吗?”柳萝侧头问。
子琢点头道:“他金身未破,又有功德傍身,调养几日便能痊愈了。”
柳萝闻言,好奇道:“传闻佛宗功法百年方能修成一道金身,说的是真的吗?”
子琢步履一顿,回答道:“的确如此,佛子已经一百五十岁有余了。”
柳萝瞪大双眼:“一百五十多岁?!”
佛子看起来跟子琢差不多大,竟然已经一百五十多岁了?!
“那他的修为是不是也很高深?”柳萝问。
子琢盯了她一眼:“尚可。四尊之中仅次于我。”
柳萝没察觉到他的不悦,感慨道:“好厉害。”
可她很快又感觉奇怪,不禁低声嘟囔:“这么厉害也会在秘境里中毒吗?”
“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子琢淡淡出声。
见柳萝面色疑惑,他又道:“白家在东境是世家大族,圣手未曾入道时,是白家的嫡长女,佛子是她的侍卫。”
柳萝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她没有打断子琢的话,好奇地听下去。
“后来,两人意外进入一处秘境,受大能点拨,同入功德道。”子琢语气平缓,“圣手受伤那回,本是要去西境寻佛子。”
白衣尊者定定地看着柳萝,眼神中含着深意:“我说的这些,在九州之中不是秘密。”
子琢点到为止,柳萝却脑补了好些事情。
圣手亲手斩除的七情六欲,会有一段与佛子有关吗?
柳萝越想越觉得白涣一家人可恨至极!
她咬紧腮帮子,脸颊气得鼓鼓的。
子琢的指尖轻轻点了下她眉心,他的手很凉,像雪片落在柳萝额头上:“愁什么?”
柳萝气道:“白涣他们太可恶了!”
子琢不置可否,只道:“切勿过于纠结他人因果,各人皆有造化。”
柳萝嘟囔道:“我知道,但还是会觉得气愤。”
“千人千面,不理会他便是了。”子琢揉了揉她发顶,声音温和了许多,“若是哪日他惹到你,我自然会出手教训他。”
柳萝扬起下巴:“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两人又无声走了一段路,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问道峰云台。
柳萝的眼珠不停地转悠,她可没忘了正经事。
“师尊,”女子扯了扯白衣尊者的衣袖,一手拿出一个白瓷瓶,“你近日可曾觉得身体不适?”
子琢愣了愣,下意识摇了摇头:“不曾。”
柳萝抓紧他衣袖,一本正经道:“你的感觉出错了!据我观察,你应当是中了毒。”
子琢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过瓷瓶,打开瓶塞,取了一粒药丸出来。
清心丹?
他内心莫名紧张,低头看着自己徒儿,目光里带着探究:“为何这么说?”
柳萝掰着手指头,一件件数着:“自从我们去了东海,你便时常耳朵发红,有时脸颊也烧红一片,而且你失神的回数越来越多,我唤‘师尊’要唤上三四遍,你才能反应过来,看着就像被迷惑了似的。”
她理直气壮道:“师尊,这难道不是中毒的迹象吗?”
说完,她抬起头,发现面前的人不知何时又红了耳垂,正哭笑不得的看着她。
柳萝看他像是不信,面不改色地扯谎:“您别不信呀,我方才已经去问了圣手,她说这种毒可能会侵蚀您的灵台,让您每日必须服一粒清心丹。”
闻言,子琢服下了灵药,双眼带笑:“阿萝言之有理。如此,可满意了?”
柳萝自然是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她停下脚步,仰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师尊,小九姐姐还没苏醒,我们是不是可以练一会儿剑了?”
子琢伸手召出凝华,随手挽了一个剑花:“来吧。”
北境之外,九州正值春夏,草长莺飞,人间温暖宜人,目之所及皆是百花竞放,正是人间好时节。
北境之内,停了几日的大雪,天空中又开始飞落白色的雪粒。昆仑严寒,长居于此的昆仑君却觉得今年格外不同。
因为最繁盛的花就在眼前。
云台之上,女子穿着白色的昆仑道服,道服上的金色鹤纹在雪色中流光溢彩,腰间的昆仑玉更显尊贵清雅。
她神色并不桀骜,专注地挥舞剑招,进退之间,自有一番赤子意气,搅得梅花纷扬。
“落花!起!”她念出剑诀。
剑气席卷云台,白鹤惊起,扑腾着翅膀飞向天际,梅花飞舞盘旋,降下赤色的飞雪。
练习完一式,柳萝收剑入鞘,转身奔到子琢面前。
“师尊!”她脆生生道,“我想起还有话忘了问你。”
子琢喉结微动:“什么话?”
她脸颊红扑扑的,眉宇间神采飞扬:“我方才在灵草峰时,见远山无聊,等得发了困。于是想问问师尊,你从前下山的次数多吗?”
子琢道:“不多。”
柳萝一笑,比春景更加明媚:“我天资愚钝,感悟不了远山与溪水。但我想,您常常伫立在此,应当也是无聊的吧?”
她想起初来昆仑那日,子琢提前回了问道峰,她跟着十七来此,远远便见到子琢孤零零地站着。
昆仑君也是会孤独的吧?
子琢微微垂眸,长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无聊吗?
他自小在问道峰上长大,有师尊、师兄们爱护,自己也收了徒,寻到了本命剑。后来师尊长辞于世,师兄们去了别的山峰,成了长老,各自有许多事务忙碌,他也从不去打扰。
十七同他一般寡言,他们师徒平日里并不说话。但凝华性子活泼,十分咋咋呼呼,喜欢到处跑着玩。
他应当不会觉得无聊才对。
九州功法剑谱何其之多,他未曾全然参透。苍生苦难,他无法救济众人。
他有许多事情可做,许多事情可想。
可为何柳萝未出现时,他未曾觉得雪山无趣,柳萝一来,他便觉得众生都失了颜色。
柳萝将茶盏递到他面前,热气袅袅升起,女子笑颜朦胧:“日后便有我啦!”
即使只有这一段路,她也要陪着他,不愿他再独自对着远山叹息。
她尽力不让自己去想封印魔尊之后的事,不想造成一些无谓的伤感。
假使她的存在让子琢多了几分笑,那就算她没了痕迹,也是值得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阿萝。”子琢嗓音低哑。
“怎么啦?”柳萝笑问。
子琢有些黔驴技穷之感:“无事。”
风从云台上吹过, 拂落古梅树上的花瓣,悠悠地打了几个旋,落在柳萝发间, 又落在子琢的肩头。
子琢接过茶盏,二人指尖相碰, 一触即分。
他垂下眼,掩下眸底波澜, 将茶杯端到嘴边,微微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从喉间滑落, 暖意很快蔓延到四肢百骸, 驱散了雪日中的寒意。
两人用午膳的时候, 柳萝腕间的菩提珠终于有了动静,开始闪着微弱的灵光。
小九化形而出, 在柳萝身旁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像从一个冗长的梦中醒来:“久等了。”
柳萝瘪了瘪嘴,眼睛巴巴地望着她:“小九姐姐消失那么久, 上回出来就待了一会会儿,我都要想死你了。”
小九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也没办法, 灵力真的太难存了,光是找他们便要花上不少。”
“不然先把天书用了?”柳萝眼睛一亮,提议道。
“不行, ”小九摆摆手,“天书只能用一次, 而且必须要四件神器一同开启。”
柳萝抿了抿唇,两只手攥成拳头打气:“我们会加油的!一定能很快收集剩下的两件神器!”
小九欣慰地笑了笑:“很快了。我已经感应到山河钟在西荒。依那人固执的性子,或许你们可以去佛宗看看,说不准他投胎成了秃驴呢。”
“佛宗?”柳萝看了子琢一眼, “正好佛子此时就在昆仑,试试去找他问问线索?”
子琢“嗯”了一声:“他们师徒明日便要回西荒。”
小九看了看两人,出声提醒道:“佛子?你们二人须得好生思量。佛道之人,未必都像表面那般慈悲。”
“先试探一番。”柳萝忽然抓了抓子琢的衣袖,想起昨夜被打断的事,“对了!小九姐姐,天书里面夹着一张纸,我和师尊都不懂纸上字的意思。”
子琢从袖中取出那张薄纸,递给柳萝,柳萝又将它摊开,举到小九面前,神色像献宝似的。
小九先是一愣,目光很快凝在那些文字上,眼中情绪不明。
好半晌,她才勾起唇角,低低地吐出一句:“好你个文昌。”
柳萝放下纸张,没听清她的话:“你说什么?”
小九斜睨了一眼纸张,扬声道:“没什么。不过一张废纸罢了,不必当个宝供着。”
她说完,立马别过脸去,像是不愿再多看一眼。
“哦。”柳萝有些失落,还以为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呢。
等她再抬起头,小九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啊?这便走了吗?”她环顾四周,意料之中地没见到那抹碧色身影。
子琢抽走她手里的东西,对柳萝温声道:“先用膳吧。”
午后,子琢传音给佛子,提了要去西荒一事,邀他们师徒二人同乘飞舟。
了凡欣然应允,约定好明日辰时三刻出发。
“师尊,那圣手他们呢?”
子琢摇了摇头,他知晓了凡师徒明日会离开,也是佛子苏醒后自己说的。
他没有多问,旁人的去留,于他而言本就不值得挂怀。
柳萝还惦记着给子琢解毒一事,觉得不能让圣手白帮忙,但思来想去,白霓裳缺的东西,她应当也不会有。
于是她又去了膳堂一趟,将从东海带回的香料悉数给了郝姐姐,然后借用厨房,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做了许多糕点。
她一碟一碟地分好,给认识的人各送了一份——当然不包括白涣。
白霓裳接过那碟糕点时,垂眸看了片刻,极轻地弯起了一个笑:“算你有良心。”
柳萝顺势说了明日要去西荒一事,拿出传音石同她交换了灵力。
“佛子也要走?”白霓裳少见地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柳萝点点头,解释道:“他说要早些回去,不想让佛宗的弟子担心。”
庭院里,灵植在月光下微微摇晃,散发着朦胧的光辉,像一盏盏小灯。
柳萝推开门,看见那位佛子立在阶下,眉眼清俊,唇色极淡,面上还带着病气。
他双手合十,缓缓向柳萝行了一礼。
柳萝同样躬身作礼:“佛子。”
她以为佛子要进去,便没有关门,抬脚准备回问道峰。
谁知,佛子竟然出声道:“道君,将门合上吧。”
柳萝一懵,脚步顿住:“您不进去吗?”
佛子坦然道:“我是来向圣手辞行的。但她应当已经知晓了,我便不必再去叨扰了。”他的目光越过柳萝肩头,落进门内。
已经走到这里了,以圣手的修为,又怎会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柳萝没办法,她转身关上门,匆匆离开了。
她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
佛子仍站在原地,敛目低眉,手不停地拨弄佛珠,嘴唇微微龛动,不知在低声念着什么。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棵形单影只的竹子。
柳萝鼻子莫名一酸。
看到此情此景,她知道,她先前的猜测成了真。
万人之上的佛子对圣手生了情,破了佛家戒律,却没有再向前一步。
佛子低声念了许久,才缓缓收起佛珠,抬起头,双眼看着房门的方向,唤了一声:“小姐。”
这一声极慢,饱含苦涩,像从喉中一点点挤出来的。
他知道白霓裳能听见。
“白涣心思深沉,阴险狡诈。您要多提防。”说完,他又垂下头,双唇无声地动了动。
房门突然被从内打开,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极大的声响。
白霓裳倚在门框边,皱着眉,眼中看似嫌恶:“佛子何时也会背后语人是非了?”
了凡浑身一僵。
白霓裳又道:“我的徒弟,自有我来管教。倒是佛子,”她皱紧了眉,扫过他苍白的面颊,“金身既然已经破了,就别再使手段来博人同情,否则他日若是栽了跟头,即便是再好的圣药也无力回天……”
话音刚落,她毫不留情地退后一步,房门被“砰”地一声重新关上。
世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佛子的金身早在他救她的时候便破了,不仅如此,当年为了给白霓裳续命,他积攒的百年功德已经耗尽。
素色袈裟之下,早已没了金光护体,只有一颗血淋淋的真心。
佛子站了许久,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直到天将明未明时,他方才缓缓转身,拖着僵硬的身子回房洗漱。
一进门,了静便扑了上来,抱着他又是一阵嚎啕大哭,眼睛鼻涕蹭了他一身:“师尊!您这般作践自己的身子,弟子和了空该怎么办啊?”
他摸到了凡身上冰凉刺骨的雪水,几乎泣不成声。
佛子面色青灰,不言不语,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他修的是佛门功法,又怎会看不出,那人同白霓裳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他闭了闭眼。不过是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罢了。最要紧的,是他什么也不能做。
飞舟之上,气氛出奇地沉闷。
一开始柳萝还讲了几个乐子,想要逗他们开心。但子琢在舱内处理事务,佛子坐在一旁闭目不语,一动不动,像是入了定。
只有了静会笑上两声,但他的眼睛肿成了两个大核桃,笑得比哭还难看。
柳萝无声地摇了摇头,到另一边去默背功法了。
了凡沉寂了三日,到第四日时终于主动开口说话,了静见他气色好起来,心情也跟着开心许多。
“你想吃那天的糕点?”柳萝有几分讶异,挑眉看面前这个少年。
了静揪着衣摆,腼腆地点点头,声音小小的:“实在太好吃了,我夜里练功总想着。你那里还有吗?我可以用灵石买,没有也没关系。”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柳萝笑道:“已经没了,不过等到了西荒,我可以再做一些。”
“真的?”了静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看着傻乎乎的,“太好了!反正你们也是住在佛宗,我这就传音回去让师弟准备食材。”
“等等,”柳萝拦住他,趁机问,“西荒近日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她想起东海的经历,又再度补充道:“也不一定是近日,总之要是坏事。”
了静一脸真诚,歪着头想了想:“西荒是人魔边界之地,魔物众多,时常会发生许多怪事。你说的是哪一种?”
柳萝一噎,她一时说不上来,只能道:“你先回去传音吧,我改日再同你说。”
了静不作他想,飞快跑回了房间。
柳萝转身往回走,她低着头,一直思索着事情。
不知不觉间,她一头撞到了一堵人墙。
“啊!”她伸手捂住额头,抬头发现撞到的是子琢。
她心中一阵窘迫,连忙退后一步“师尊?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出神了。”
子琢微微低头,紧盯着她双眼,目光沉沉:“你给他们做糕点了?”
柳萝愣愣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子琢眉心皱得更深,眼里竟有几分受伤,声音低了下去:“梅花酥呢?你也给他们吃了?”
“当然没有!”柳萝马上否认了。
她终于明白过来,笑眼弯弯地看着子琢:“给他们的都是别的糕点。梅花酥自然只有一份,是独属于师尊的,我谁都没给。”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在顺毛:“您若是想吃,待会我便去做。”
她凑近子琢,放低了声音,“我特意备了一份梅花酥的材料。”
子琢的神色肉眼可见得缓和下来。
他应了一声,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不必再做了。这几日好好休息。”
“好。”柳萝忍了忍,没敢笑出声。
子琢看她一眼,含着几分无奈道:“神器的事先不用操心,总归在西荒……万事有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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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柳萝近日的焦躁一下子被抚平了, 她心中暖洋洋的,眼眶涌上一阵热意。
多少人终其一生,就是在寻“万事有我”这四个字呢?
“师尊。”她琥珀色的眸子闪着光, 认真地看着白衣尊者,“你真好, 我都记得的。”
子琢却敏锐地皱了皱眉,他抬手, 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是你很好。”
柳萝原本没那么想哭,可是子琢一帮她擦泪, 那泪意就像决了堤的洪水, 怎么也止不住了。
她忽然想起很早之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候她上中学, 体测时不小心摔倒了,膝盖破了皮。
同学和老师都簇拥过来, 七嘴八舌地问情况。
她抬头时, 却一眼便看见了身形黯淡的子琢。
他半跪在她身侧,伸手想去触碰柳萝的膝盖, 眼里满是焦急。
可他的手最终穿透了柳萝的身体——因为他只是一道魂魄,什么也触碰不到。
那时子琢的双眼无措又受伤, 但更多的是心疼。
他真的很好。柳萝生命中绝大部分时光都是由他陪着的。
他陪柳萝度过了童年父母双亡的创伤,陪她熬过了身边人或怜悯或嘲笑的眼神,又陪她走出了成人时的迷惘和不安。
他总是说“万事有我”。
所以柳萝甘愿跨越两界, 求一个“子琢”。
柳萝轻启朱唇,嗓音微哑:“师尊……”我是为你而来。
她止不住的哽咽, 突然生出一种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
“怎么了?”子琢见她一直流泪,急忙拿出一张绣帕,一下一下地给她擦着泪珠。
男人心中亦是难受,四肢百骸都像有虫子在叮咬, 哪里都隐隐作痛。
他不知柳萝为何突然伤怀,恨不得代其受过。
是他无用,猜不出柳萝的所思所想,只能眼看着她流泪,却又无可奈何。
白衣尊者捏紧绣帕,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他想不顾一切地将眼前人拥入怀中,但他没忘了此处随时会有人经过。纵使柳萝不在意他人眼光,他也不想让她被千夫所指。
两人心绪万千,默默无言。
云海无涯,飞舟掠过数里。
过了许久,柳萝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耻。她的头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子琢轻笑一声,将绣帕收回袖中:“回房休息罢,晚些时候来考教你功课。”
柳萝如蒙大赦,低着头跑走了。
跑到拐角处,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子琢还站在原地望着她。
直到柳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白衣尊者转身,神情渐渐归于平淡,他没有马上回房,而是在原地立了片刻。
拐角处,素衣僧人施施然走出来,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子琢面不改色,静静回望过去。
佛子抬手长作一揖,语气沉而缓慢:“昆仑君,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子琢丝毫不感到意外,也未曾解释什么,只是问他:“佛子回头了吗?”
素衣僧人的身形猛地僵住,默默站了许久。
等他回神,昆仑君早已离开了。
西荒寂寥广阔,人烟稀少,风沙时常席卷大地,翻卷成千上万年。
在西荒,几乎所有人族都居住在“漠城”,受佛宗庇护。城中每日都会举行法藏集会,僧人们会为苦众解忧答惑。
黄昏时分,飞舟停在漠城门外。
天边一轮金黄的圆盘缓缓沉入黄沙之下,地上铺满了碎金,驼铃声声音,模糊又悠远,大小不一的沙丘耸立着,余晖将它们染成橘红色,有的像一弯上弦月,看起来格外漂亮。
凡人的脚步停在城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依次进城。
西荒的人族虽然不多,漠城却并不萧条。城内街巷十分干净,小摊上有各色宝石坠子,在夕阳下闪着夺目的光,摊贩的吆喝声不高,却此起彼伏,透着一种安乐的从容。
站在街道上,一眼便可以见到前方高大的佛寺。
金灿灿的佛塔巍峨震撼,就快要有城门那么高,塔尖的金色莲花迎向苍穹,灼灼生辉。
佛寺的大门是朱褐色,上面钉着数颗拳头大的铜钉,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的“万佛寺”匾额。
黄昏过后,佛寺依旧香火不断,许多人聚集在内,浓郁的沉香味弥漫都在空气中,汹涌地钻进鼻腔,满寺笼着一层薄薄的香雾,将香客与金身佛像一同笼在朦胧之中。
了静走在最前面,考虑到飞舟一连行了多日,众人皆已疲惫,没有带柳萝他们去宝殿中参拜,而是去了万佛寺后头的大门。
了静边走便向柳萝他们解释:“佛宗就在里面,因此宝殿与经堂后方禁止香客进入。”
门前把守的僧人见到佛子师徒,双手合十行礼道:“佛子,了静师兄。”
了静在他们面前倒是稳重许多,只是微微颔首,问了一句:“了凡师弟还未回宗?”
那弟子摇了摇头,垂目回答:“尚未。”
了静没再多说,率先走了进去。
佛宗的模样与外头的万佛寺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事务堂一类的布置。宗内的弟子见佛子平安无事,脸上皆染上了喜色,只是按捺着没有上前,默默在原地行礼。
了凡先行跨入大殿参拜,柳萝他们则由了静领着,来到了提前为他们备好的厢房。
“若有什么需要,二位请尽管吩咐。”了凡说完便离开了。
夜里,柳萝独自去了大殿。
殿内富丽堂皇,红烛排列成好几行,将殿内映得通明。金佛威威阖目,高坐明台,看起来慈悲又威严。
女子只穿了一件白色长衫,发间未戴任何首饰,腰间坠了昆仑玉。她眉眼肃穆,娴熟地点上香烛,缓步到金佛面前跪拜。
“佛祖保佑,信女得偿所愿。”她身形瘦弱,背脊却挺得很直。
柳萝跪了片刻,合掌念了一会儿经,便准备起身离开。
脚步声从她身后而来,随之响起的是一道低沉的嗓音:“道君也懂佛法吗?”
女子愣了一下,起身朝他行礼:“佛子。”
“我并不懂佛法,只是会念几句佛经。”她压下心中的紧张,解释道。
了凡指了指她腰间的昆仑玉:“你身负昆仑玉,不必向我行礼。”
柳萝摇了摇头,正色道:“佛子是前辈,无论如何我都要行礼的。”
了凡看了她几瞬,“我可曾打扰你?”
“当然没有!”柳萝否认,语速快了些,“金殿本就是众生朝圣之地,谈何打扰呢?”
了凡向前走了几步,烛火下的影子微微晃动:“我并非有意叨扰道友。但我心中的确有一些疑惑,恐需要道友解答。”
他跪在蒲团上,双眼紧紧盯着金佛,像是在祈求:“凡有所相,皆是虚妄……少欲知足,是我要得太多了吗?”
柳萝无声地张了张嘴,了凡似有所觉,头也不回道:“道友有话便说吧。不必忌讳。”
女子顿了顿,才道:“念念成形,形皆有识。若割舍不断,便只能暗自神伤了,说到底,不过时自己不肯放过。”
了凡回头,锐利的双眼仿佛看穿了一切:“道友并非不懂佛法。只是其中缘由不能向外人道罢了。”
柳萝别开眼,强装镇定道:“我确实不懂。”
了凡不再争论,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问天城秘境当中,道友是与圣手同行的吗?”
柳萝松了一口气,如实道:“踏入白玉京大门之后,我们便遇见了,此后确实是一起行动的。”
她稳了稳神,担心佛子问起秘境之宝,脑子飞快转着,心中想好了对策。
了凡看出她心中所想,很快开口,语气温和了些:“道友不必为难。我只是想问,依你所见,圣手平日里心神愉悦吗?”
柳萝抬眸看他,意外地眨了眨眼。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低头斟酌了片刻,“圣手随心而行,不困于外界,除了被吵闹会格外烦躁外,平时看不出什么喜忧。”
了凡点点头,面上多了几分笑意:“她向来如此。”
他话音未毕,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尊!”了静忽然冲进宝殿,呼吸急促,胸腔急剧起伏,“不好了!我方才与师弟传音时,他不慎被魔族偷袭,身受重伤!传音石也没了反应!”
他身后还跟着一大批弟子,皆是眉头紧锁,焦躁不已。
了凡起身,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方才他在何处?”
了静急道:“就在城门外!”
“带人去寻,我在宗内守着,以防调虎离山。”他三言两语安排好一切,没有半分慌乱。
了静扬声应是,带着弟子步履匆匆地出了殿门。
他们前脚刚出去,子琢后脚便迈了进来,目光第一时间看向柳萝,确认她无事后,才问道:“发生了何事?”
柳萝皱眉,严重担忧:“有弟子被魔族后偷袭后失踪了。”她目光转向佛子,“我们也去帮忙吧。”
佛子双手合十:“多谢二位。”
黑夜里的大漠已经散尽了燥热,风刮过沙丘,发出低低的哀鸣声,像是有看不见的妖兽在远方嘶吼。
由城门出来后,搜寻的队伍分成了好几个小队,散向四面八方。
柳萝和子琢没有和佛宗弟子一起,他们边找边用着追踪的术法,期间还救了好几个被困在沙漠中的凡人。
“二位仙长,你们可是在寻人?”青年男子回想道,“一刻钟前,我似乎听见东南方有什么动静,你们要是没有头绪,可以去那边看看。”
他指了一个方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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