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乌聆的脸虽然扎眼明艳,但表情冷淡厌世,轮廓线条也平平的。看人时偶尔会轻皱眉头,一双波澜不惊的黑眸透着疏离。
就算是笑,唇角弧度也不会太大。
可她刚才笑得太浓烈生动,不知道腮帮那是不是还有婴儿肥。两侧脸颊肉都随着笑声鼓起来一些,多出几分罕见的娇憨感。
好可爱。
都怪付乌聆。
她平时为什么要把这个样子藏起来?
他第一次见她这样笑,好奇的视线当然会不由自主地粘在她白白嫩嫩的脸上,心脏也在奇怪地翻腾发烫。
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先亲下去了。
虽然只是亲了几秒钟,都没尝出什么。触感也……记不清,好像是如心中所想得那样——
她的脸好软。
他之前用手随意捏她的时候,她不觉得疼吗?
席决舔了舔唇瓣,后知后觉地摩挲着自己粗砺的指腹,胃里翻涌出一股没来由的饥饿。
他掀起薄薄眼皮,看向远处的付乌聆。
她正坐在司机后面的单人位置上。
回程的公交车这么空,她却故意和他相隔头尾。从买完菜到现在,只留给他一句“不要脸”和冷漠的后脑勺。
席决紧紧闭眼,感觉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烧又卷土重来,好热。头昏脑涨,头晕眼花,头疼地往后倒。
所以为什么要亲她?白白被抓住把柄了。
他似乎又在发烧。
居然,还想亲。
……
【神经病在菜市场突然亲我的脸——】
删掉,重新打字。
【今天下午2点,有个神经病在菜市场想吃鲍鱼。在买完鲍鱼和鲍鱼被剖杀之后,他突然亲了一下我的脸,怎么回击?】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都表述清晰了,付乌聆满意地把问贴发出去。
「抱抱铁柱,这也太倒霉了,但碰上神经病没办法的!我老家村里有个患有精神病的颠公天天砸邻居窗户,报了几次警都没用。」
「神经病为什么要跑去菜市场啊,监护人都不管的吗?还让他一个人去买鲍鱼,真能吃。」
「这个时候就要推荐女子防身术了,加我v:#@乍!23片+」
「等会儿,这位“神经病”是真生理性有病吗?还是贴主用的形容词啊。」
付乌聆翻到后面这条,严谨地思忖顷刻,回复:“还没去医院检查过。但他今天发烧了,勉强也能算有病。”
「宝宝,你别被诡计多端的臭男人给耍了!要我就拿起菜刀哇呀呀地朝他冲过去。」
「看铁柱的主页资料写着16岁,所以这位“发烧的神经病大哥”也是男高吗?答案呼之欲出了,已破案。」
「只是亲了亲你的脸吗?早已上班多年的老阿姨只想唱一曲: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乱入,只有我在关心买的鲍鱼会有多好吃嘛,支持清蒸!」
「不过贴主给的关键信息有点繁杂啊,他都发烧了,会不会只是没站稳?」
「我来好好回答吧!如果铁柱的那位神经病是熟悉的异性朋友,那可能是青春期荷尔蒙滋生的恶作剧,或者,他喜欢你。」
付乌聆慢慢蹙起细眉。
关掉手机,她往后座相隔甚远的方向看过去,正好和席决凝视着她的那道目光交汇。
他被雨水浸透的发梢汇聚处争先恐后地滑下几颗水珠,落在灰色领口,变成更深的颜色。
浓密漆黑的睫羽颤了下,搭在膝盖上的长指也随之动了动。
【干嘛】
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收到一条新消息。
明明是看着她的,却能盲打着发过来。付乌聆转回来,低头看着聊天框里莫名气人的两个字。
干嘛?干.你大坝!
她点开图片,把保存的鲍鱼和鲫鱼汤做法图全发了过去。
漫长的一段回程路。
下了车,席决一手拎着满满当当的所有菜,踱步跟在她身后。表情慵懒,也难得一见的安静。
他发现付乌聆时不时用余光瞥他,似乎是怕他再偷袭。
不过这份各怀鬼胎的别扭在刚进单元楼的楼道就被打破。
楼上吵吵嚷嚷地传来房东文奶奶的声音,夹杂着几道争执的粗旷男声。他们刚踏上三楼的阶梯,在过道上的几个人就齐齐看过来。
有三个穿着打扮都不像正经人的花臂流氓被拘着,旁边还有四个穿着制服的民警。
“妹妹、小哥你们回来了!这几个地痞说要来找住在这的人。”文奶奶拿着撑衣杆壮胆,“还撬了门……”
“死老太婆,你嫌命太长了吧?”
为首的男人年纪也不大,20出头,染了一头黄色卷发。
旁边的民警立刻警告:“老实点!多人闹事还故意损毁财物,你想蹲几天?”
文奶奶被那几个人瞪着,也有些怕,但又强装气势:“我不管这么多,这房子是我的,你们撬坏了门就得赔钱。”
撬坏的正是付乌聆住的这套房门。
黄毛哂笑,悠悠打转的视线落在付乌聆身上,突然朝她这个方向靠近几步。
席决把她拉到自己身后,高大身型将人完全挡住。
付乌聆险些没站稳,踉跄地先抓住他的外套。微微低头,看见脚下影子被他的身影完全重叠覆盖。
席决眼风微凛,神色凌厉地看向对方:“想干什么?”
“哟,万坚冬的女儿还真会玩。”黄毛念出了付乌聆父亲的名字,意有所指,“他知不知道他一走,他的宝贝独生女就跟男人———”
“我爸没有借你们钱。蠢货,天天找我有什么用?”
付乌聆冷声开口。
她刚从席决身后探出半颗脑袋,就被他立刻推回去,只好不露脸地继续说:“借钱的是他老板,姓严。那个倒掉的公司有这么多员工和小股东,凭什么只追着我爸?”
黄毛听到这,笑笑:“这么多股东,只有你爸跟着严宏伟去了泰国,他俩关系可不一般啊。”
付乌聆:“他不是跟着去的。”
“行了,你们有私人恩怨是吗?不管是什么民间贷还是别的。”民警拿着笔录本,“都先跟我们去所里一趟。”
“……”
-
到派出所做笔录花了很长一段时间。
民警只负责文奶奶报的警,砸门撬锁属于损毁财物的治安案件。如果愿意调解,就是私下赔钱了事。
公安也不会对这几个人做罚款、拘留的处罚。
付乌聆选了不调解,得不到门锁赔偿,但那几个人会被强制拘留一周。
经此一行,她也弄清楚了付父公司老板是向哪里借的钱:一家名为「销魂人间」的歌舞厅。
本地人都知道这其实就是老一辈口中的夜总会:高消费的大包厢,酒水很贵,还有不少陪酒、放贷的灰色业务。
黄毛叫贾骁龙,是歌舞厅老板贾的亲弟弟。
在付乌聆要离开派出所时。
贾骁龙用刻意压低的粗嘎声音喊住她,黏稠视线落在她脸上:“付乌聆是吗?我们还会再见的,哥哥对你印象很好。”
付乌聆直视他的脸,没出声,但用口型骂出一句下三滥的市井脏话。
贾骁龙愣了下,随即看着她的背影大笑。
……
付乌聆进派出所之前说席决只是租客,把他排除出去,他只能一直在外面等。
来之前还是悠长午后,做完笔录和各种推拉扯皮,已经到傍晚。
街边路灯纷纷亮起,光晕裹着雾气。积水在路面静静积着,倒映着少年修长身影。
席决那张脸被冷雨天里的灯光铺上一层滤镜,显得立体侧颜有种漫不经心的沉静和悬而未散的压抑。
可他明明是从来没有过烦心事和低沉情绪的人。
也对,今早还生着病呢。
这在寒风里站多久了,手背上的青筋都被冻得暴起。付乌聆跳下台阶,尽力将步子迈快了一些。
还没到他面前,席决已经听到脚步声,朝她看过来:“有谁在追你?”
“……没。”
“那就慢点走。”
他给她递了瓶拧开盖子的水。
付乌聆润了润干涸的唇,试图找附近的站台。他朝路边一辆出租车伸出手,被她一把打下去,正要说“别这么奢侈”。
席决回了句:“就两公里。”
他猜到她不会接受调解,在等待她的时候就喊了文奶奶找人修门。因此回去时,门锁已经换了新的。
文奶奶拿着配好的新钥匙过来:“对了,你们走了没多久,又有几个警察过来。其中一个,让我把这张传唤通知书留给你。”
上面除了单位电话,还写着公安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承办人:韩峙。
付乌聆扫了一眼就随意叠起。
他们离开前,将买来的菜一股脑儿塞进冰箱里,都没来得及查看门锁被撬开后的屋子。
她在厨房水槽那洗青菜,看见席决拿着探测器在各角落乱扫。
“你丢东西了吗?”付乌聆迟疑,“文奶奶不是说他们还没来得及进去,警察就过来了?”
席决:“以防万一,说不定装了监控。”
“那你去浴室扫扫。”
“扫了,没有。”他将袖子挽至手肘,走到她身边切菜,“你爸还是联系不上?”
付乌聆垂眼:“打不通电话,打给我小姑她们,也都说没联系到人。”
“往好点想,也许他在泰国出事了。”
“哐当”一声,她没握紧的碗掉在金属盆里。
席决耸肩,说出另一个猜测:“总比他是跟着前老板在国外吃香喝辣、把女儿抛之脑后的这个可能性好点吧。”
“他不会的。”
付乌聆盯着面前石缝里的那朵野花,随手拔了,从窗口丢出去。
席决还没来得及阻止,慢一拍地抓住她手腕,沉下脸:“我养大的花。”
她一脸莫名其妙:“你养朵野花?”
“我给它浇了这么多天水,你说拔就拔了。”
“都长在瓷板缝隙里了,引来虫子蚂蚁怎么办?”她懒得理他,嘟囔了句,“我不拔也活不了多久。”
“……”
虽然买了菜,但他们看着做饭攻略也是一筹莫展。
在席决不厌其烦地去隔壁房东家一次次借了料酒、生抽、小米辣和蚝油后,文奶奶终于拿着白糖过来:“好了好了,别来了,我来给你们做!”
老人家平时耳背又刻薄,但也是被烦得没办法。
“哪有你们这样做饭的,借东西借了半个钟头还没开始煮?”文奶奶吐槽,“我守着电视要看天气预报呢,你小哥隔一会儿来敲门、隔一会儿又来敲!”
“明天还是阴雨天,气温16摄氏度。”付乌聆看了眼手机,又问,“他呢?”
“在我家修厕所的水管和马桶。”
“哦。”
“那些二流子和警察都是来找你爸的?你爸怎么能把你一个人撂在这。”文奶奶熟练地热油起锅,老神叨叨,“你也是可怜,一小孩能知道什么。”
付乌聆不自在地剥了颗蒜。
“好好读书。”文奶奶用着长者的语气,在锅里翻炒,“现在看上去是有点难,但咬紧牙关挺过去就会发现都没什么大不了的,长大了就好了。”
长大了就好了。
有时候的确需要这样的鼓励才能支撑往前走。
油烟机一关,把菜端出来时,席决正好回来。文奶奶问修得怎么样,听到他扬声说“修好了。”
“行,你们吃吧。”
文奶奶给他们带上门。
付乌聆把碗筷拿出来,才发现他一进门就湿答答的。
修水箱的时候被溅了一身,好在没穿外套,只有身上这件白t。席决边走边脱,进浴室前抽空往她那瞥了眼。
付乌聆正对着他赤着的上半身看得发愣。
早上只瞧见他趴着的后背,虽然也能看到肩颈上的肌肉起伏,但远不如此刻宽肩窄腰的视觉冲击大。
他腰两侧有道折角,腹肌的人鱼线条流畅分明,锁骨上还沾着水珠。
她闷着嗓子被口水呛得咳嗽,急急转头,露出微红耳尖:“洗完快点过来,我等你一起吃。”
席决晃晃半遮眉骨的湿发,有点恶劣地轻笑了声。
-
期中考试后,付乌聆的成绩比上次上升了三名,第一次在分科后拿到了全校第二的好成绩。
不过临近冬天,人也开始犯懒,早自习根本不想起。
但她发觉席决在天气降温后,反倒变勤快了。
他夏天虽然不赖床,却也得睡到7、8点才醒。现在居然每天都能在黑黢黢、需要开路灯的清晨就起床,和她一起去学校上早读。
付乌聆觉得这可能和学校旁边新搬来的那家早餐店有关。
店里的蟹黄小笼包多汁又美味,每天清晨都限量,只有在6点半出门的高中生和环卫工人才能买到。
入冬的暮色来得很快。
课间时间,大家都在讨论接踵而至的月假。
体育课成了自由活动,年级里下了各个班换黑板报,主题是贴合最近的宪法宣传周。
付乌聆因为一手好字,被喊去抄写故事。
宁稚抱着热水袋跑过去给她暖手,抱怨道:“为什么学校还不让开空调啊,我快要冻死了。”
“你是不是生理期到了?”
“对啊,梁见川刚给我送来一杯好难喝的红枣热饮,都没放糖。”
付乌聆偏了偏头,小声说:“席决的桌子里有好多种类的糖,你可以拿一颗放里面。”
“真的吗?”
“嗯,他爱吃甜的。”
“看不出来!还得是你了解。”宁稚突然笑起来,“但是我去他桌子里偷糖会不会不太好啊,被别人看见怎么解释……哎,他人过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席决手抄兜,从后门那走进来,身后还乌泱泱地跟着一群刚打完球的男生。
宁稚在旁边笑嘻嘻地问:“不知道为什么,我发现你俩最近都不怎么发信息交流了。”
“……”
付乌聆看她笑得灿烂,恍惚间想起自己忽略的一句话。
【脸颊鼓鼓的……看上去很软……】
因为那天之后发生的事情太多,就渐渐忘记了。学习任务繁重,她也没想别的。只是此刻,又在脑海中翻出来。
席决朝她们慢慢走过来。
付乌聆下意识先挡在宁稚面前,抬起两只手捂住她的脸:“你,小心——”
被捧脸的宁稚还没觉得不对劲,蹭蹭她手心,嬉皮笑脸地问:“小心什么啊宝贝?你的手好香。”
席决停住脚步,看着俩女孩紧紧靠在一起的距离,狭长黑眸微敛。也终于察觉到,原来付乌聆正在警惕地看着他。
像在防备色.魔。
“……”
她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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