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青春校园 > 无感 > 4、第 4 章
    席决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拒绝的话都说得像调情。语调这么轻浮,但表情又太冷淡。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这德性,刚在走廊那被起哄,女生都还没开口就被他的玩笑话截停了。


    还以为追过来能有个机会。


    正不知所措时,恰好他旁边的付乌聆转过头来,女生和她不远不近地对上眼。


    她并不认识付乌聆。


    印象里只知道是高二(8)班一个脚有问题的好学生,漂亮但孤僻,如同一副过度氧化的褪色油画。


    面无表情时看着有些不好相处,属于有人说她欺负同学,也可能会被以貌取人后相信的程度。


    这会儿一看,名副其实。


    女生又联想到今天早上席决到主席台上演讲的插曲。


    这两个人从上车后就没有任何交流,看似毫无交集,并排坐一起却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微妙。


    他俩不会有什么事儿吧?


    虽然可能性不大,也的确没人讨论。


    毕竟席决本来就爱玩闹,想一出是一出。上学期他还带着一群男生在篮球场和老师们单挑抢框,早上更像是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思绪回到现状,当众告白和偷拍都未遂,好尴尬……女生往周围瞟了瞟,果然有穿着雪呈校服的校友在看热闹。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大脑空白。


    直到听到付乌聆突然温声说了一句:“到站了。”


    女生如梦初醒,顺着她递过来的台阶匆匆下车。


    公交车晃晃悠悠快到终点站时,小雨也停了。这离中心的好几所初、高中都有段距离,车上也只剩下几个拎着菜的中老年人。


    屏幕显示下一站:荔林巷。


    付乌聆看了眼旁边还在睡的男生,膝盖撞一下:“请让让。”


    席决揉揉眼皮,收起两条长腿。在车门快关上前,他拎起地上的单肩包起身,一块儿下了车。


    九月初,下过雨的小巷比平时还要僻静潮湿。


    老居民区的楼房都挨得很紧,杂乱无章的电线在头顶上方纵横交错,狭窄巷子里胡乱停着几辆自行车。


    废弃盆栽长出了野花草,斑驳墙上攀着的三角梅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公告栏贴着花花绿绿的纸,重叠的边角都湿得打卷:二室一厅出租、疏通管道、办.证。


    俩人一前一后拐进深巷。


    付乌聆因为腿脚不便,走得慢些。刚过转角,颈脖一紧,被那股力拽得往后倒退几步。


    身后的席决任由她后脑勺直直撞上他胸口,岿然不动,只垂眸盯着她,气笑开口:“你胆儿肥了,卖我的伞?”


    付乌聆没说话,偏头看他。


    “瞪我?”他伸手,变本加厉地捏着她下巴颏,抬高了些,“穿着我的校服,弄得这么湿,还淋着雨跑——”


    她被捏得皱起脸,打断:“你不想吃饭了?”


    “……”


    席决想了想,松开手。


    “校服是早上出门太赶,穿错了。”付乌聆板着脸,把衣领整理了一下,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等会儿就还给你。”


    因为他的衣服尺码太大。


    她用皮筋箍了一整天,手臂都有印子。


    “你现在是对我越来越不客气了。”席决步伐迈小了些,在一旁阴阳怪气地给她取外号,“呜呜聆,去年骗我合租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付乌聆充耳不闻,打开铜锈单元门。


    阴雨天的傍晚黑得快,楼道里的感应灯昏黄暗沉。这些天总在下雨,墙面里沁出黏腻的霉味和旧木头的潮气。


    二楼拐角处晾着没拧干的拖把,水痕暗色从楼上蜿蜒到底楼。


    席决手抄兜,为了避开那条污水,没跟她并排走。他在后面悠悠闲闲地打哈欠,还没睡醒。


    目光落在付乌聆穿的那件不合身的宽松校服上。


    明明个子不矮,身形却显得这么瘦。


    青春期的大家都在长肉,她怎么不长,整天都忙着干什么呢?


    忙着找钥匙的付乌聆开了门,一进屋就开始脱身上的校服,把男生的校服外套丢在椅子上后,往自己的卧室走。


    淋雨后会失温,要洗澡。


    否则会患大叶性肺炎、脑膜炎。


    这些是母亲在世时常吓唬她的话,但她现在都有认真把这当一回事。


    二室一厅不到七十平的房子,空间太小,隔音差。付乌聆在浴室洗澡,能听到客厅沙发上传来男生打游戏的连麦声。


    花洒里的温水落在脸上。


    她想起席决刚才的指控:骗他合租。


    也没说错。


    除了去校园市集小程序发帖出租正在住的这套房子,付乌聆没有别的赚钱方式。自她爸和她断联后,生活费那张卡里的钱都不够她交完高中的学费。


    一开始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


    商业配套——楼下有间小卖部。


    300兆极速宽带——蹭隔壁房东奶奶家的网。


    远离喧嚣,独享安静——偏僻老破小。


    ……


    没料到真有冤大头送上门来。


    即使已经合租这么久,但她依旧不清楚席决的经济状况,只知道他也没大人管。


    说他捉襟见肘,可他一次性付了两年半的房租,直到高中毕业都能住在这。说他不缺钱,可他又确实没多少生活费。


    还不挑食,每天的晚饭都是跟着她瞎对付。


    吃过饭,她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到阳台上晒,回来时看到门口空着的桌上丢了一沓信件。


    都是席决这几天收到的情书。


    他从不留联系方式,女孩们就用最传统的手写来表达真诚,可他也从不看这些信。


    收完情书都要洗手的高度洁癖,非常傲慢。


    却因为姿态总是懒洋洋的,反倒显得脾气很好。就算恶劣,也带有一丝天真的残忍,总有人为他买账。


    付乌聆翻开最上面那封。


    看见落款名字:庄瑶。


    倒从没看出来,原来她也喜欢他。


    收拾完,付乌聆回过头,看见厨房水槽里的锅和碗,又看了眼还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席决。


    她站到他面前:“去洗碗。”


    席决靠在沙发上,腰腹上躺着一只隔壁房东奶奶养的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他长指动作不停,还在打游戏,抽空回一句:“晚点儿。”


    “现在去。”她较真道,“我煮饭,你洗碗。说好了的,不准拖延。”


    他眼皮没抬:“行行好,我这局才开了五分钟。”


    “我帮你玩。”付乌聆伸手抢过手机,操作看起来很熟练,“去洗碗。”


    “……”


    身上那只黑猫察觉到他无奈起身的动作,敏捷地一跃而下。席决习以为常地走到水槽那,把碗洗完。


    摘手套时,才发现前几天那颗种子竟然在墙缝里发芽了。


    格外嫩绿的颜色在灰暗墙壁上显得鲜艳生动。


    他随手掬了点水,撒进去。


    耳边骤然听到客厅那的游戏里,有人在骂付乌聆玩的角色。他是随机组的队友,听声音是个男大学生。


    “打野,你玩成这个鸟样干脆找个电子厂去上班吧!”


    付乌聆没关麦,老老实实回了一句:“不好意思。”


    对方听到是道女声,更不依不饶:“哎哟喂是个女的,这是你号吗?这么多皮肤是不是找野王小哥哥要的啊,难怪都匹配到我这个段位了还能打成这样。”


    “我说了不好意思了。”


    “你不好意思你还吃我兵线?换你身后帮你上星的男——”


    紧接着,付乌聆不解地问:“你为什么一直嘲讽我?我觉得你很没礼貌。”


    下一句。


    她顶着那张毫无波动的脸,说:“傻**我干**你***坟,臭*??**你爸杂**,你祖宗**死的*#,你爷爷**操**。”


    席决:“………?”


    怎么还有人家的族谱单开一页的事儿?


    他仿佛听到了这辈子听过最脏的话,脏到他瞠目结舌,听到前几句就忍不住捂住耳朵。


    对面那个男大也早在她骂出第一句的时候就吓得不敢出声了。


    可他还能看见她的红唇在不断开阖。


    几分钟后,付乌聆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趿拉着拖鞋回房间时,把手机淡定地丢给还在捂耳朵的他。


    席决懵逼地接过来,看见一行被举报的通知:


    封号到2127年。


    -


    避免再穿错校服,付乌聆第二天起得更早,出门前也没再慌慌张张。至于席决,她懒得喊。


    反正他经常缺席早自习。


    况且她确实来得太早,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付乌聆把昨天那封庄瑶的情书从包里拿出来,重新塞回她的书桌里,做完就回到位置上背书了。


    进班的第二个人是个男生:汤大贵。


    第三个人,是宁稚:“付乌聆你今天来得好早!我正好多买了一杯豆浆,给你喝吧。”


    付乌聆发现她见到自己总是会笑嘻嘻地套近乎:“不用了。”


    “你不喜欢喝豆浆吗?可是我看过你喝啊。”宁稚趴在她同桌的位置上,没有察觉到她的冷漠,“你早上吃了什么呀?”


    付乌聆:“你来这么早,不背书吗?”


    “等会儿再背嘛,我的早餐还没消化呢。”宁稚咕哝,余光看见汤大贵鬼鬼祟祟地蹲在一张桌子下,“那个怪咖又在干嘛?”


    每个班总有一、两个边缘人物。


    汤大贵就是其中之一。


    他其貌不扬,早起晚睡但成绩还是很差。不爱说话也不爱运动,混不进男生的圈子。女生群体聊起他,也只会是互相推让:“你老公”和“呸,你老公!”


    不过,付乌聆擅长观察和自己一样独来独往的人,也发现了汤大贵平时经常用病态痴缠的眼神盯着庄瑶。


    他此刻就蹲在庄瑶的桌前。


    大概又在热脸贴冷屁股地塞小礼物和零食。


    付乌聆轻飘飘眄过一眼,百无聊赖地转了转手上的笔。


    网已经撒了,能捞上鱼吗?


    -


    下午第三节化学课,不在教学楼的教室里上,改到了化学实验楼的一教。因为有学生实验,做中和反应反应热测定。


    做实验的课总是结束得特别快。


    下课铃打响,老师走之前让作为课代表的庄瑶留下来清点实验用具,其他人陆续回教室。


    很快,实验楼就没人了。


    付乌聆磨磨蹭蹭地离开,正好来得及看见汤大贵拧着眉头不知道在默念什么,臃肿身影故意停留在实验室外。


    她转身时,轻轻扬唇。


    即将走出实验楼时,楼上传来一声庄瑶惊惧的尖叫。


    可比起这声尖叫,付乌聆这一年来常听到的是庄瑶在关系好的小团体里添油加醋的针对和编排。


    “她妈是市附一心外科的医生,知道是在去年怎么去世的吗?我听说是收了有钱人的贿赂,就拖延了另外一个病人的住院和开刀时间,把人害死了。”


    “然后人家家属也不甘心啊,一气之下就动了刀子。付乌聆也在场,她现在不是瘸了吗?腿就是当时弄伤的,也算恶有恶报咯。”


    “她爸任职的公司出问题被封了,她爸就跑到国外去了,所以她才会申请贫困生补助啊。”


    “我就是讨厌她,听我妈妈说,我爸和她妈很多年前是初恋。所以她家一出事,我爸还想过把她接到我家来。有没有搞错?”


    “我哥居然都觉得她可怜!她哪里可怜了,装的,她最会装了。”


    ……


    和这些回忆相比,她把这样的庄瑶留给一个智力缺陷又被刺激过的痴汉,也不算多过分的事。


    不算吧?


    付乌聆试图往下迈的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沉默片刻,她烦躁地把手上的练习册卷起来,往外快走几步,喊住了还没走远的宁稚。


    宁稚忙回头:“怎么啦?”


    “我——”付乌聆指了指楼上,“我听到庄瑶的声音。”


    她们往回走上楼,正好赶上庄瑶从实验室惊慌失措地跑出来,身后紧跟着气势汹汹的汤大贵。


    庄瑶被吓得不轻,一到楼梯口就脚软地踩空,在阶梯上甚至滚了几下。


    尖叫的变成宁稚:“啊!你们在干什么?”


    “付乌聆,付乌聆!”


    庄瑶头发凌乱,摔得全身疼痛,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她的裤脚:“帮帮我,他一直缠着我说奇怪的话——”


    付乌聆垂眸睨了她几秒,才慢慢伸出手:“起来。”


    -


    校园生活太千篇一律,日复一日的乏味课程就跟教学楼外那棵梧桐树一样,毫无新意。


    因此一点超出轨道的波动都会引起广泛讨论。


    付乌聆从厕所洗过手回来后,就听到宁稚已经把这件事在班里传开了,版本也越来越离谱。


    就连前后桌都在说:“汤大贵憋疯了吧,喜欢庄瑶也不能跑去威逼利诱啊!就他俩留在实验室里,鬼知道他想干嘛。”


    “而且他把庄瑶写给不知道是谁的情书都丢在讲台上了!话说回来,庄瑶又喜欢谁啊?”


    “说实话,庄瑶那刻薄的急脾气,也不知道他喜欢她什么。”


    “……”


    庄瑶已经请假回家。


    汤大贵还在班主任办公室接受拷问。


    一节由班主任上的语文课变成了一点也不安静的自习。付乌聆游离在这些讨论之外,咬着笔头发呆。


    直到桌洞里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解锁后看见两条信息,来自席决。


    【j】:爽不爽?


    【j】:我也算帮了你吧,怎么没有一句感谢?


    付乌聆愣了下,去看侧后方的人。


    席决早就料到她会回头,单手托着脸,眼睫半敛。那双黑眸掠过不易察觉的冷笑,笑得很坏又带着点蛊惑意味。


    付乌聆面色如初地挪开视线,没理他。


    装什么好人。


    不是你先拿她的情书故意放在那里引诱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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