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海洋坐的这台车是辆装物资的皮卡，除了司机就他和副驾驶，还有副驾驶男人抱着的小狗。
司机和副驾是两口子，听车台里的人都喊他们老崔和崔嫂。
俩人一唱一和地和他唠嗑。
崔嫂手势熟练地转动方向盘，给首车报备完，把手咪放一边：“小孩你多大啊？跑这么远出差，爸妈能放心吗？”
“我都23了。”甄海洋一个激灵，欲盖弥彰地咳了声，“我不是出差，我和我女朋友们来旅游的！”
老崔抱着小狗嘎嘎笑：“还‘女朋友们’……前车俩女人，哪个是你女朋友？”
“年纪大的肯定不是，人姐姐瞧不上小男孩。”崔嫂没给面子地笑，“年纪小点的是他俩老板还是上司吧。”
甄海洋正襟危坐，纳闷：“从哪儿看出我们是来出差的啊？”
“你背着的那大家伙是摄影器材吧？脸上写着‘打工牛马’四个大字。”老崔补了句，“哦，忘了告诉你，你们那向导一开始就跟我们领队说了你们是商务游。”
“……”
甄海洋好尴尬，想起刚还和他们头车那司机大言不惭地撒谎——
想陪女朋友一起坐车。
“难怪他说他也可以陪我女朋友，合着早就知道我在胡说八道啊？”甄海洋嘀咕，“我还以为他不是什么正经人呢。”
崔嫂笑：“你说席决？他确实不正经。”
“什么？！”
“是说他长得就不正经啊，帅得邪里邪气，不觉得吗？前年跟我们团的一小姑娘迷上他了，哎那个穷追猛打的劲儿，但没几天，就被气得说要退团……”
崔嫂被身边丈夫推胳膊提醒，又改口。
“放心吧，你同事们安全得很！席决也算我们的老熟人了，他上一次来就是前年，跟我们爬的同一座神山。”
甄海洋立刻警惕：“你们不是一起的？”
“我们和领队是专业跑户外的。但席决和队里其他人一样，只是城市里来的登山爱好者，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
“不过你会防备陌生人，也是好习惯。”老崔解释道，“每年川藏线这么多自驾游的，很多游客都吃过亏。”
甄海洋听他们讲这几年在路上的坑。
拦车的个别藏民会偷钱、压线开的坦克车队最讨厌、还有住民宿别挑偏僻地，出了急事可以先找当地村长……
老崔还在猜：“我知道了，你们团队是做自媒体、搞什么网红直播的吧？”
“不是。”甄海洋含糊其辞，“就一刚起步的小公司，搞ip版权运营的。还能不能开下去都不知道呢，今年要拿不到年终奖就辞了。”
这话倒不是隐瞒，是事实。
公司到年底才算成立一周年，叫「乌境非遗文创有限公司」。付乌聆是创始人。规模小得堪比工作室，加上她自己一共才7人。
主要业务就是签些小众非遗产品的版权，在包装和短视频引流后，再卖给文创周边、家具饰品。
这次来川西也是为了签署两项非遗纹样ip的商用授权。
车停在小型藏家民宿的院子里，院中立着根被雪覆满的经幡杆。几公里的路结束，车里的人都混熟了。
熄火后，领队先下去喊人。
驾驶位上的席决突然出声：“这车的排气管就在底下，别烫着。”
先打开车门的是孟禾：“诶，好的！”
剩下付乌聆捡起包，也从这一侧下去。没料到刚伸出去一条腿，就有手臂伸过来。
她错愕抬起眼，看见下了车的席决。
但他没看她，只顾着盯住她的落脚处。似乎是真怕她被烫着后会找他的麻烦，才伸出援手。
她借着力跳下去，抿抿唇：“谢谢。”
席决没回话，还是爱搭不理的模样。看见她抻了抻腿、往前照常走了几步后，才平静地收回视线。
-
晚饭吃了客栈里的牦牛汤锅，疲惫的一天终结在大床上。
终于连上网，付乌聆翻着手机消息。
朋友宁稚收到她发的雪山风景图，发来一条语音：“视频怎么没发我看看？”
【lynn】：网速慢，还在转。
宁稚给她打来视频：“你这客栈条件还行。就是画质糊糊的，这啥信号啊？”
付乌聆：“信号是有点差，外面还在下雪，车也坏了。”
“那咋办？”
“明天修，今天多亏路上遇到的一支车队帮了忙。”
“车队？听上去挺刺激。”宁稚碎碎念地提醒，“不过你可别和陌生车队走太近。天南地北的饮食男女凑在一起，这个飒那个爽的，没啥边界，啥事儿都有。”
付乌聆“嗯”了声，思忖两秒：“席决也在那支车队里。”
“我前几天是听说他也去了川西，但没想到这都能碰上。”她惊讶，“你们有7、8年没好好见面了吧？正缘就这样强大！他什么反应啊？”
“好像没认出来我。”
宁稚哼声：“不可能，付呜呜！我们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没到健忘那岁数。”
付乌聆慢声补充：“那应该是……还在恨我吧。”
毕竟他们分手时一片狼藉。
她用的还是让前任无法善待的分手方法。
通话刚结束，孟禾就从外面的谈笑人堆里回来了。
客栈小，房不多，只订到了一间双床。好在虽然付乌聆是老板，但公司确实太小，和手底下的几个员工也没多大隔阂。
“聆总，你洗完了？”
孟禾打开行李箱拿睡衣，闲聊道：“我刚和海洋在外面聊天，想起你说的那个‘笑脸星球’。”
付乌聆不解：“嗯？”
“席决啊，就头车那帅哥司机。车上不是都不跟我们说话吗？衣领子竖起来也看不清嘴。”
孟禾笑着说。
“刚在外面看清了，就是你说的‘来自笑脸星球’那种长相……真奇怪，一到客栈，他倒变得挺善谈。长得这么不接地气，但性格特爽快，还把我和海洋的名字都记住了。”
付乌聆喃喃：“善谈啊。”
“是啊，我还以为那帅哥很高冷呢，原来是开车太累了。一到室内，他那高个子更明显了，腿都能到我的腰。”
孟禾说起他那身装扮。
防风裤上挂着丁零当啷的饰品，手上还带着好几枚潮牌戒指。
“我记得这两根手指头不是大家结婚、订婚才戴吗？但他都戴着，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主了，看着跟你差不多大啊。”
“……”
他是从不按规矩来，仗着得天独厚的外形就把自己整得花里胡哨。高中那会儿还打眉钉，左眉尾上下各两颗。
付乌聆听她这么说完，就更确定了。
是因为自己也在车上。
所以席决才憋住话，一句也不想跟她多说。
-
民宿有提供早餐。
孟禾还在睡，但付乌聆起个大早去餐厅吃酥油茶和炸酱面。
昨晚太累没认真打量这民宿，只听到雪下了整夜。白天倒看清了外面粗粝的片石墙体和红白色的藏式屋檐，都积着蓬松白雪。
车队的那一排车都还在院里，她们租的车也停在一旁。
冻天霜地的冷空气里不知从哪吹来了一阵烟味，估计也是这栋民宿的客人。
付乌聆揉了揉被熏到的眼睛，憋气走远些。打开车的后备箱，拿出越野铲清理轮胎底下的硬冰壳。
因为是露天院子，车轮底下都被雪埋了一半，车玻璃上也都是冰，她想在修车的师傅过来之前先铲一铲。
谁知一勤快就出了事儿。
她弄完轮胎就爬上车点火，开了除冰模式。
没几分钟，付乌聆蓦地发现自己这辆车正在地面上滑行。本来就在有点坡度的石块路上，踩刹车还没用。
正着急时，听到有人厉声：“付乌聆，别猛踩，点刹。”
她照着做，但车还在溜。
那道男声又开口：“方向盘往左打。”
慢慢往左打……嘭！
左转就直接撞上了旁边那辆黑色g63，车也因此停下。
“……”
刚停稳，席决就上前打开车门，一手利落拔掉车钥匙，一手揽住她腰身将人从车上抱下来。
付乌聆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手掌按到他鼓鼓的胸口。
有点热……他怎么练的…….
车门被关上，发出“砰”的巨响！
付乌聆脚沾到地面，分不清是撞车的轻微眩晕感，还是被他甩的。
勉强站稳后，她看向车头碰上他的车尾，讷讷：“不好意思。”
席决垂眼，蹙眉盯着她，浓黑睫羽在眼睑下覆上淡淡阴翳。他不确定是不是怒气大到不自觉磨动了后牙槽，以至于从胃里都翻涌出咯吱声。
“原来你还记得我。”付乌聆其实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可怕。硬着头皮，现在倒是可以说那句话了，“……席决，好久不见。”
还真厚脸皮。
他们是能平和地说好久不见的关系？付乌聆，一如既往得让他很讨厌。
他讨厌的女人听不到他的心声，顶着一张无辜的脸继续叙旧：“你过得好吗？”
席决任她自说自话，也不回答，直截了当：“手机号多少？”
付乌聆：“我好像在你好友列表里。”
只是被拉黑了。
他像没听她说话般，执着地问：“手机号。”
“……”
她报完号码。
看他还打过来确认不是空号。
席决收起手机，头一偏，冷着脸指那辆大g车尾因碰撞划出的痕迹：“别误会，记得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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