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男人沙哑的嗓子听得兔十七一愣,低眸瞧了瞧那糕点,白生生的做的挺好看,上头撒着几粒芝麻,冒着热气,闻起来也甜丝丝


    这是打算从一掌拍死改为毒杀了?


    兔十七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肚子里又咕噜了一声。不断暗示自己不吃的话,龙傲天很有可能会恼羞成怒把自己掐死在床上,毕竟对方都说了这是他亲手做的,我不吃岂不是在找死吗?对,绝对不是因为我饿了!


    抖着爪子接过盘子,捏起一枚塞进嘴里,试探性地嚼了嚼。好吃!


    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还有一股淡淡的灵气在舌尖化开,兔十七幸福得差点把耳朵弹出来,开什么玩笑,有生之年能尝到这么美味的糕点,就是有毒也死而无憾了啊,龙傲天的厨艺居然这么牛的吗?!


    嚼着嚼着,突然意识到男人还在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过来,盯得兔十七心里发毛,将含在嘴里的糕点囫囵咽下去,兔十七清了清嗓子,端起“妖域尊主”的架子:“味道还不错吧,这算是剑主大人给本尊的补偿吗?既然如此,本尊就勉为其难原谅你们那些个冒犯本尊的长老了。”


    他又往嘴里塞了一枚,含糊不清地补了句:“这待客之道才勉强称得上不错。”


    “客?你穿成这样躺在这里还说自己是”视线从兔十七脸上缓缓下移,在他身上火红的衣裳与被铺成喜床似的床上停了停,男人欲言又止。


    他现在是半瞎没错,但对于半步大乘的修士来说,看不看得见区别不大,眼前这张脸分明按照丹宸的五官特征易容的,若非刻意分辨,连他都险些被骗过去。


    叶暝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眼前这个人。


    伪装可以骗过眼睛,骗过神识,骗过一切外部的探查,但灵核不会。


    这东西曾被一剑斩碎,又被那人亲手修复。它认得他的气息,就像久旱的沙土认得雨,这种感觉不会错的。


    可师兄自称为“本尊”


    “是在玩什么?”他问。


    兔十七:?什么在玩什么,我不都说了这都是那群长老干的好事吗?!


    还没来得及说话,男人又问了:“这么多年你去哪了,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兔十七越听越茫然了,手里的糕点都不小心啪叽掉在床上,这人说的什么跟什么啊?听这话意思是和丹宸认识,但为什么是这种奇怪的口吻,这种莫名有点像爱侣间耍脾气闹别扭的质问语气,可这人刚才不还动手想杀伪装成丹宸的自己吗?!


    兔十七脑袋瓜乱乱的,或许因为穿书的身份只是兔妖,而兔子普遍智商不高,所以不太懂对方是什么操作,但凭着小动物那点敏锐直觉,他能感觉到男人现在身上没有杀气。


    不仅没有杀气,还帮忙捡起掉在床上的糕点还给自己。兔十七怯怯瞧向男人面无表情的脸,犹犹豫豫接过,然后吞下肚。


    没人说话以至于空气一时变得异常安静,兔十七越想越觉得这画面离谱,别人红帐暖床滚床单,而他们居然在这样的氛围下吃糕点,还是一个看着另一个吃,什么毛病?


    更离谱的是这个渊狱剑主,情绪一会儿一个样。刚才质问那句“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听着像是憋了好久的话这会儿又不说了,就站那儿看着他吃。说要生气吧,也就是那几秒钟的事,转头又变成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要放在现代可是大概率会被确诊为精神病的。


    还是说他已经发现我在骗他了?兔十七惴惴不安。


    传闻不是说渊狱剑主最恨被骗吗?手底下的人芝麻大点小事隐瞒他,都会被一剑劈了,他现在也没劈我啊?还是说传闻其实夸大了?


    如果是的话,那自己现在顺势坦白,说自己不是丹宸,就是只无辜的小兔妖,装装柔弱,他是不是也能放自己一马?


    啧,不敢冒险啊


    大概是见兔十七半天没吭声,男人也没再追问,伸手将兔十七的手腕捞过来,指尖搭上脉门。男人手指上的茧很厚一层,触感粗糙,兔十七不免有些紧张。


    叶暝垂眼,脉象和从前截然不同,更接近纯粹的妖类。


    所以当年不是骗他,师兄是真的死了,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又以妖的形态回来了,可为什么一副完全不认识他的样子?


    此事得查。


    黑洞洞的眸瞳抬起,看向面前的少年。


    顶着一张丹宸的脸,自以为演技精湛,实则紧张得兽耳都快从伪装里绷出来。


    叶暝没有逼得太紧,把糕点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慢慢吃,先垫一垫肚子,晚些时候我会送更多过来。”说罢起身。


    兔十七愣愣望着他转身往石门走去,背影和梦里那个跪在地上哭的黑色影子重叠,兔十七心神一跳,脱口而出道:“等等,你您叫什么名字?!”


    男人步伐停了瞬,片刻后,低沉醇厚的嗓音传来:“叶暝。”


    石门轰然关闭。


    兔十七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合拢的石门心想,民间忌讳叫渊狱剑主的真名,就算有人当面叫过,他一个成天忙着搞钱的打工兔,也没那个闲心去记,再说他原本打定主意离主角远远的,没专门问过系统,所以一直不知道这龙傲天叫什么来着。


    现在知道了。


    叶暝。


    他又往嘴里塞了块糕点,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还挺顺口的,好记,也好听。


    与此同时,渊域主殿。


    “您说什么?!时隔一百年晏兮他重生回来了?!!”


    “你非要这么嚷嚷吗。”叶暝按了按太阳穴,被周松钰喊得头疼。


    后者捂着嘴,但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在渊域给叶暝当了一百年免费牛马,他早就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这会儿却破天荒地绷不住了。


    叶暝理解他的激动,周松钰这条灵脉是晏兮用自己那份丹药治好的。他欠晏兮一条命,自然时刻念着这份恩情,如今听闻晏兮还活着哪还能按捺得住。


    何况许多年前周松钰就说过,他认为如今的晏兮和曾经害他的那个晏兮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叶暝自己又何尝不觉得。当初在栖云峰上冷眼看他坠崖的人,和后来在山下护着他、说爱他、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人根本没有半分相像。


    可如果真的是两个人


    有什么力量,能改变一个人的灵魂?


    冥冥之中,叶暝觉得答案或许就在“晏兮变成妖归来还失忆了”这件事里。


    可倘若真是他想的那样,倘若他认识的晏师兄和当初毁他灵核的人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叶暝没往下想,他害怕这个假设。


    那样的话,他之前的记恨算什么?


    他对师兄做的那些事,又算什么?


    周松钰正要追问晏兮现在在哪,自己要去见他,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群老头鱼贯而入。


    几位白胡子长老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八个修为不低的修士,一个个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谄媚得能挤出油来。


    “剑主大人!”


    “剑主大人辛苦!”


    “剑主大人,听说那位妖域尊主,您已经见过了?”


    叶暝抬眸睨扫了他们一眼,没有立刻开口斥责,面色也不算难看。


    见状几个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有戏!


    “剑主大人,您觉得那位妖域尊主如何?”一个胖长老搓着手凑上来,“容貌那是没得说,那身段,那气度,也就剑主大人配得上了!”


    “可不是嘛!妖域尊主丹宸,那可是一等一的美人!跟剑主大人您站在一起那叫一个登对啊!”


    “登对登对,绝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剑主大人这些年独来独往,也该找个人作伴了,这妖域尊主要身份有身份,要容貌有容貌,要修为有修为,还能治您的毒蛊,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几个长老越说越来劲,完全没注意到旁边周松钰的脸色已经青了。


    “依老臣看,不如尽快向妖域提亲,把大婚办了?”


    “对对对!大婚!越快越好!”


    “咱们这就去筹备,保证办得风风光光!”


    周松钰脑瓜子气得嗡嗡响,不是,等会儿,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年晏兮死后,那几个敢在叶暝面前多提“续弦”的长老可是直接被扔进了炼狱渊,一百年了都没爬出来,这群老东西是活腻了吗?!


    他正要开口打圆场——


    “可以考虑。”


    周松钰:“”


    周松钰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您说什么?”他脱口而出,“您再说一遍??”


    叶暝没理会他。


    而那群老东西已经炸了:“剑主大人答应了!”


    “快快快,去筹备!”


    “老臣这就去翻黄历,挑个最近的吉日!”


    一群人欢天喜地地往外跑,架势活像自家儿子要娶媳妇。于是周松钰在漫长的懵逼后也炸了。


    “叶暝你疯了?!”周松钰冲上去一把揪住叶暝的衣襟,眼眸霎时红了,“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可以考虑?你真要娶丹宸?!”


    被揪住衣襟的叶暝面无情绪。


    “你他妈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男人这副闲淡的样子像一瓢油浇在火上,周松钰手指都在发抖,“当年晏兮为了救你连命都没了!他替你挡那一击的时候,我是不在场,可这一百年来我听过的还少吗?他躺在你怀里咽气的时候你痛不欲生到什么地步我都听说了!难道都是那些人胡说八道不成?!”


    “你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我比谁都清楚,我以为你是真心,我以为你是真的忘不了他,结果呢?结果现在来了个丹宸,你就说可以考虑?你对得起他吗,你对得起我的晏师弟吗?!”


    “你还不如把那群老东西都杀了!!”


    越说越激动,周松钰一拳就朝叶暝脸上招呼过去。


    第77章


    周松钰此番举动无异于吃了熊心豹子胆,纯粹是在找死,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凌厉拳风裹挟合体期的全部修为,却被叶暝轻描淡写地接了下来。


    周松钰抽手,又是一拳砸过去,又被接住,他发了狠,一拳接一拳连着砸了十几下,每一拳都蕴着震天怒意,可每一拳都被叶暝漫不经心地挡下,周松钰眼眶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你打不过我的。”叶暝说。


    “他妈的用得着你说,我自己知道!”周松钰吼道,“但我就是要揍你这个始乱终弃的孽障,怎样?!”


    说罢又是一拳过去,这次叶暝没接,侧头避开,顺手在他肩上拍了下,周松钰整个人往前冲了几步,险些扑在地上,稳住身形后又要冲,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卑鄙无耻!”周松钰骂完,那群长老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全都挤在门后目瞪口呆。


    “这这”


    “周大人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动手啊?!”


    “剑主大人,您”


    “无事,退下。”渊狱剑主说话,纵然长老们再想吃瓜,也只好麻溜地滚蛋。


    殿门闭合,叶暝解开了施加在周松钰身上的定身术,后者一屁股坐在地上,瞪向叶暝的眼神里全是愤怒和不解,甚至还有一丝委屈:“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在那群老东西的认知里,晏兮就是妖域尊主,这个解释够吗?”叶暝冷声问。


    “”


    周松钰:“???”


    他坐在地上,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你、你是说”


    结合方才老东西的反应跟叶暝此刻的话,周松钰愣了好半晌,才神色一言难尽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那你不早说!”他恼羞成怒,“害我白打半天!”


    叶暝嗤笑一声,周松钰后知后觉到也是自己太先入为主,尴尬地咳了两声。等对方简单讲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周松钰讪讪问:“那你打算怎么办,他当真不记得你了?”


    “嗯。”


    周松钰询问叶暝那之后打算如何,叶暝没吭声,虽然不清楚师兄在打什么主意,但陪着玩一段时间也并非不可。


    一百年。他已经等得太久了。


    *


    另一边,兔十七对着盘子里最后一块糕点陷入了沉思。光盘行动了,他不仅从龙傲天手底下活了下来,还白嫖了一盘龙傲天亲手做的糕点。


    这第一关勉强算过了吧?


    【当然算了!】灰毛球跳上兔十七肩膀,【刚才的互动让宿主积分增加一百点,恭喜恭喜!】


    兔十七眸光亮起:“还有这种好事?”


    【那可不?宿主可能还没什么实感,但您知道原著里龙傲天和替身见面第一天发生什么了吗?龙傲天直接把替身压在身下一通发泄,干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替身都流血了,半条命都快被折腾没了,他还只顾着自己舒爽,丝毫不知道留情!】


    我去,兔十七两只爪子捂住脸,从指缝中偷看:“你能不能别跟我讲这么细节的东西,太血腥太残暴了!”


    【所以嘛,龙傲天和宿主见的第一面既没有动手动脚,也没有暴力血腥,这就是成功的第一步。这一百点积分是您应得的。】灰毛球问,【宿主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兔十七正琢磨着,石门外传来一阵动静,兔妖的耳朵不仅长得垂,还特别好使。他凝神仔细听了听,是那群长老的声音。


    “大婚的事可得抓紧筹备啊!”


    “对对对,剑主大人好不容易松口,咱们得趁热打铁!”


    “我看三日之后就是吉日,你们觉得如何?”


    “好好好!就三日!”


    兔十七:大婚?什么大婚?谁要大婚?


    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除了自己跟龙傲天还能有谁?!


    长老们的声音渐渐远去,兔十七坐在床上,脑子嗡嗡的,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但从这些老东西的语气来看,龙傲天对自己这个“丹宸”的第一印象好像还挺好?


    他摸了摸下巴:“稳妥起见,先继续扮演丹宸,走一步看一步吧。”


    ……


    别的不说,龙傲天说话还挺讲信用,说晚上还会送吃的,还真送来了。


    石门推开的那一刹那,兔十七的鼻子先于眼睛捕捉到了那股香气,不是普通的香气,是那种能让兔瞬间流口水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浓郁到几乎能看见实质的香气!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盘不,那一桌。


    一张矮几被端了进来,上面摆满了碗碗碟碟。


    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正油汪汪地泛着光,清蒸鱼身上铺着葱姜丝,浇了热油,滋滋作响。炖鸡汤汤色金黄,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香气醇厚。另外还有一盘绿油油的青菜,酱香浓郁的排骨,外加一碗晶莹剔透的米饭,


    兔十七:泪水从嘴角流了下来.jpg


    他指向满桌的菜:“这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吗?”


    叶暝把矮几放在兔十七面前,与对方激动的反应相比,他只淡淡地“嗯”了声。


    兔十七大大哇了一声:“你也太厉害了吧”然后一把捂住嘴,糟,是不是又OOC了,妖域尊主会这么夸张地夸人吗?


    他小心偷看叶暝,后者似乎并没有当回事,只在对面坐下,仿佛正透过这碗红烧肉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以前我厨艺很差。”


    嘴里还塞着半块肉的兔十七含糊地“唔?”了声:好突然。


    “第一次下厨就把厨房炸了,做出来的东西黑乎乎一坨,根本没法吃。”


    兔十七嚼着肉,心想看不出来啊,现在这手艺,说是御厨都有人信。


    “后来一直练也没什么长进。”目光从红烧肉移到兔十七脸上,叶暝说,“好在我的道侣一直包容我,不管我做得多难吃,就算是做得能毒死人的地步,他也总会尝几口。”


    道侣,就是那个替他挡致命一击死在他怀里的陨星山首徒?兔十七咽下嘴里的肉,心想系统给出的资料里倒是不会讲那么细。


    但是龙傲天和他讲这些干什么?


    我又不认识你的道侣。


    兔十七正要继续埋头苦吃,转而又想到自己的终极目标是降低原著虐感,让龙傲天真正心动,从失去道侣的执念与悲伤中走出来,从而攒够积分。


    而龙傲天刚才那番话明显就是对死去的道侣念念不忘啊,这可不行!要是他整天沉浸在过去,自己这个“替身”还怎么加载任务进度?怎么一比一兑换积分攒够灵石?怎么安心养老?!


    得想个办法,主动出击,让龙傲天的注意力从炮灰道侣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他当然明白这不会那么简单,龙傲天要是简简单单就能释怀,那就不可能当一百年的鳏夫了。听起来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事在人为嘛,只要自己一点一点进攻,迟早有一天能给他拿下。何况兔十七认为这希望还是非常有的,瞧,龙傲天和自己见面的第一天就肯主动聊起从前的事,这不就代表着为他敞开心扉的第一步?


    想着想着,兔十七抬眼正对上叶暝视线,狭长而深黑的眸正看着他,平静得宛如一潭深水,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兔十七内心一横,干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肉,故意没夹稳,肉在筷尖抖了抖后啪叽掉在了桌上。


    “哎呀。”他做作的小声惊呼,低头要去捡。筷子尖还没碰到,一簇黑焰掠过,沾了灰的肉眨眼睛化为飞灰。


    叶暝重新给他夹了一块新的放碗里。


    兔十七:“?”你说词呀,你不说词显得我很呆知道吗。


    这时候不该是刮他鼻尖说他是小笨蛋,连肉都夹不稳吗?一些古早玛丽苏文里可都是这样写男女主爱情的!


    兔十七眯眼,但也没骂他蠢,行吧,至少还有戏,他咬了咬筷子,再接再厉:“内个”他眨巴眨巴眼睛,把嘴唇微微嘟起来,“这汤好好喝哦,就是有一点烫,把本尊的嘴皮子都给烫红了呢。”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下唇,示意叶暝:快看快看,都红了,快呼呼。


    叶暝低眸扫了一眼,睫羽掀动间一道降温法术精准地落在那碗汤上:“这下不烫了。”


    “”ber,大哥,你直男啊?!


    你呼呼能死吗,亲一下能死吗?!


    兔十七咬咬牙,又转动贫瘠的脑袋瓜换了个招:“这鱼有刺。”把筷子戳在鱼身上,“本尊不会挑。”


    叶暝挑眉看过来,兔十七也看过去,不敢挑眉,只敢用高频眨眼来伪装紧张的心情不断暗示:你帮我挑吧。


    除了掩饰紧张和暗示,叶暝还发现对方似乎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很不满意,眼睛瞪得圆圆的,呼吸也有点快。叶暝思忖了两秒,伸手把鱼端过去,开始一根一根挑刺。


    兔十七心里颇为地点头,这才对嘛。


    挑完刺,叶暝把鱼推回他面前。


    兔十七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又夹起一块伸到叶暝唇边:“来,你也吃。”


    “本尊不是那么自私的妖,也知道好东西要与人同享。”


    叶暝一扫筷子上颤颤巍巍的鱼肉,撩起眼皮看他。兔十七保持着举筷子的姿势,心态紧张到炸裂,眼神却无辜。


    然后叶暝张嘴,把那块鱼肉吃了进去。


    兔十七心里的小人开始放烟花。


    他得寸进尺,又夹了一筷子菜喂过去,叶暝又吃了。再喂,再吃。喂着喂着,兔十七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坐到了叶暝怀里。


    他坐在叶暝腿上,叶暝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拿着筷子,礼尚往来般把菜喂到他嘴边。


    兔十七张嘴嚼嚼嚼,幸福得耳朵又差点弹出来,虽然这发展有点快,但为了积分嘛!


    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龙傲天的投喂,顺便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我真是太敬业了,为了任务连色相都牺牲了,这要是放回穿书前不得给我评个年度最佳演员?


    敬业演员·兔十七张嘴,等着下一口投喂。


    而他不知道的是,叶暝一直在细致地观察他。


    从嚼东西时鼓起来的腮帮子,到吃到好吃的东西时微微眯起的瞳眸,偶尔舔一下嘴唇的小动作,假装不经意往自己怀里又蹭了蹭的小心思,全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


    一样的吃相,一样的表情,一样的让人想把他藏起来,谁都不给看。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喂过去,兔十七张嘴接了,嚼着嚼着,听见对方开口:“我应了你那么多次。”


    兔十七扭脸与叶暝四目相对,听他说:“你也应我一次,可以么。”


    兔十七边嚼边问:“什么呀?”


    “可不可以不要顶着一张假皮囊。”叶暝将手抬起,带着一点茧的食指轻点他面颊,“尤其是这张所谓的妖域尊主的脸,我看了就不爽。”


    第78章


    兔十七闻言差点从叶暝怀里滑下去,被叶暝揽住腰轻轻往上一提,又重新坐回他大腿上。


    就在兔十七满脑子“什么情况我这么快就被拆穿了?”的时候,叶暝开了口:“你完全可以以真实的样子面对我。”


    然后用商量的语气说,“我都和你分享我的过去了,你也给我看看你的模样,行吗?”


    “本、本尊没有听懂你什么意思。”兔十七试图继续装傻充愣。


    叶暝垂眸瞧过来,正心虚的兔十七本能地不敢与他对视。


    叶暝直言从前和师兄相处时,他最厌恶的便是丹宸,因为师兄喜欢男人,而那个丹宸恰恰最没边界感,也就是念在师兄的份上,他才至今都没把那只碍眼的死鸟弄死,所以根本不会有对方往他怀里坐,他还无动于衷这种事发生。


    对方说“死鸟”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掺杂显而易见的嫌弃,听得兔十七恍惚,这样的吗?那系统为什么会说你在原著里会把他扑倒,做恨?


    叶暝说这还只是假设,首先他与丹宸本就没法静下心来面对面,就连商量正事都难上加难。若是把眼下这番互动换成他和丹宸,两人恐怕对视第一眼就会不约而同别过头去,恶心到想吐。


    而兔十七已经震惊得不会动弹了,是一直都这么夸张的吗,那这确实没法快乐HE了。话说伪装法术还没到时效怎么就被看出来了,还是说龙傲天是在故意诈他?


    应该不会,凭对方的修为,如果他怀疑自己,完全可以直接用法术强行拆穿伪装,可他并没有这么做,更像是在等待自己主动坦白。


    “你、你怎么知道的?”兔十七喉咙发干,小声问,“我骗你,你会杀了我吗?”


    “不会杀你,我尊重你的选择。”叶暝说。


    见兔十七咬了咬唇瓣,似乎在犹豫,男人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兔十七就看到这张冷峻的脸上倏然浮现出让人心里发酸的神情,并非愤怒与失望,而是近乎于小心翼翼的卑微,


    “如果不能给我看你真实的样子,那可以多多少少换一张皮囊吗?”叶暝声音低下去,垂落的睫羽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实在不行也没关系,你不用觉得为难,只是我这副半瞎的眼睛如今可以彻底瞎掉了,那样应该会好受点吧。”


    兔十七:“”


    面前这个男人是站在修真界顶端的渊狱剑主,也是能一招把他拍进床板里的疯子,可他此刻坐在他面前,那神态和语气活像个被抛弃了无数次已经不敢再有任何期待的人。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不然怎么说是鳏夫?


    但对象是不是搞错了,冲着我耍什么绿茶招数?


    虽说有点不合时宜,但兔十七不禁想起镇妖司的那个李公子,同样是上位者,同样是被人拒绝,那个李公子的反应是什么?是继续砸钱,找人传话,派手下盯着,把自己当成势在必得的猎物,甚至追杀,可眼前这个人呢?他在被拒绝之前就已经给自己铺好了台阶。


    “你不要觉得为难。”


    明明是他想看,却把选择权完全交到自己手里。兔十七心里蓦地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真可恶啊,但凡对方态度强硬一点,他都不至于觉得那么别扭,继续把对方当成需要提防的龙傲天。


    可偏偏是这副让人根本硬不下心肠的模样。


    变就变吧,兔十七叹气,反正对方已经笃定自己不是丹宸了,自己死不死,也就是对方动动手指的事。


    他闭上眼睛深吸气,调动体内的灵力,把伪装道具的效果一点一点卸掉。先是脸,然后是身形,最后是气息。


    片刻后睁开眼,叶暝正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兔十七错觉,总觉得龙傲天眼里有光,犹如灭了许久的灯盏重新被点亮,兔十七被看得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干嘛这么盯着我啊?”兔十七扭开脸,“是你自己非要看的。”


    叶暝嗯声,“是我自己要看的。”接着就将手伸向了对方头顶软趴趴垂下来的兔耳朵,毛茸茸的,触感不能说不好,尽管叶暝动作已经很轻,且只摸了一只,也惹得兔十七浑身一颤。那触感太敏感了,他整只兔差点从叶暝怀里弹起来,被叶暝一把按了回去。


    “不要动,再让我摸一会儿,我会很轻的。”叶暝声音哑得厉害,手指顺着兔耳朵的轮廓抚过,从耳根到耳尖,又从耳尖滑回来,兔十七的脸在他这样的手法下腾地红了


    感觉好奇怪。


    而叶暝像是没有半分察觉,继续摸了好久好久,久到兔十七觉得自己快要原地升天了,他才终于停下来。


    “真的很好看。”话落,兔十七的垂耳抖了抖,叶暝瞥过那对抖来抖去的兔耳,唇角弯起弧度,兔十七第一次看见他笑,周身冷冽的气场都随之褪去不少,“很俊俏可爱。”


    兔十七的耳朵抖得更厉害了,立马侧开脸。他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类夸奖,在戏楼的时候客人们什么好听的话没说过?俊俏,美艳,勾人,让人魂牵梦萦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总觉得被对方用这种温柔的口吻讲出来,感觉就是和别人不太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说不上来,就是心口跳得快了些,脸烫了些,莫名其妙地想再听一遍,又不敢再听。


    “那你现在知道我不是丹宸了。”过了好一会儿,兔十七才闷闷开口,“我是只兔妖,还骗了你,传闻都说你脾气不好,最恨被人欺骗,你不生我的气吗?”


    叶暝没吭声,兔十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忍不住抬头,对上叶暝温柔得不像话的视线:“传闻没说错,我的确恨被人欺骗。凡事敢骗我的人,都被我杀了。”


    “那为什么——”


    “只有你是例外。”视线从眉眼滑到鼻尖,落到那对僵硬的兔耳朵上,叶暝笑说,“何况你也不算骗我,你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告诉我,对不对?”


    兔十七:?可真会给台阶下的。


    “我等了你一百年,至少这次你没有再骗我,至少你回来了。”


    兔十七愣住,什么等他等了一百年?


    “饿了吗。”叶暝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题转得太快,兔十七脑子还没想清楚,“咕噜噜”直叫的肚子先替他回答了。


    叶暝又夹了一筷子菜喂到他嘴边。


    “先吃饭,其他的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


    不妙啊,龙傲天这是把我认错成他那死去的道侣了?吃完饭后,叶暝命人把偏殿里那些贴着喜字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撤了,又给床铺了一层厚厚的软垫,现在兔十七就躺在这张柔软得过分的床上一边回想叶暝那句“我等了你一百年”,一边和系统分析。


    “他那句话的意思,要么是把我当成他道侣的投胎转世,要么就是直接把我当成了道侣的替身,系统你说呢?”


    一直藏在他袖子里的灰毛球滚了出来,在枕边蹦跶两下:【宿主言之有理。】


    “言之有理个屁。”兔十七掐鸡脖一样掐住它,“我问你更偏向哪个。”


    灰毛球在他手心里挣扎了两下,放弃抵抗:【原著里龙傲天对死去的道侣爱得深沉,成了执念,直到大结局都没忘记,宿主您认为呢?】


    兔十七松开手,让它滚回枕边:“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心里多半有数了。”


    大概率是被当成替身了。


    毕竟决定做这个任务前他向系统要过陨星山大师兄的资料,除了与自己同名同姓,还有好几个相似的习惯,比如都十分的爱吃。


    兔十七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不敢相信刚才那一桌菜,他居然靠叶暝手把手喂全吃完了,这要是没点替身滤镜,龙傲天能这么伺候人?


    如果只是被当做死去的道侣的替身,那任务难度还挺大的。其实无论是哪种可能,难度都大,毕竟终极目标是赢得渊狱剑主的真心,而这两种假设都是透过自己去看另一个人。


    任务还很漫长,慢慢来吧。想着,兔十七翻身下床,灰毛球蹦起来:【宿主去哪儿?】


    “出去逛逛。”兔十七套上外袍,“晚饭吃太撑了,消消食。”


    渊域的夜晚比白天更寂静,兔十七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蓦然听见前面有人声。他拐过一个弯,看见几个长老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个身材娇小的男子正激动地说着什么。


    “剑主大人怎么可能答应和妖域那边大婚,你们一定是搞错了!”少年声调又尖又急,长老们互相看看,脸上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这还能搞错?剑主亲口说的。”


    “就是,不信你去问周护法。”


    “周护法都因为这个跟剑主动手了,你是没看见那场面,那叫一个”


    少年的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了,“怎么可能”他死死咬着嘴唇,“剑主大人怎么会”


    “有什么不会的?渊域剑主,妖域尊主,都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人物,配在一起不是很合适吗?”一名长老笑着拍拍他肩,“行了行了,死了这条心吧,我们都知道你喜欢剑主,但你实在——”他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眼,话没说全,意思全在那眼神里。


    你配不上。


    四个字激得少年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就跑,跑过兔十七身边时,兔十七听见他嘴里嘟囔着什么:“如果剑主爱着的是死人,那我或许还有机会,偏偏真是该死!”


    兔十七站在原地,目送那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哟~他摸了摸下巴,心想龙傲天这桃花还挺旺。


    继续逛,不知道走了多久,矗立在兔十七面前的是一道刻着几个字的石门。


    陨星山,栖云峰。


    门后是一层无形结界,兔十七不禁有些犹豫,这就是龙傲天的炮灰道侣过往住的地方。眼下怕是已经成了禁地,自己进去会不会被当成擅闯者一剑劈了?


    抱着试试的心态伸手,结界没有阻拦的意思,他的手穿过去了。兔十七愣了愣,好奇心压过了顾虑,他干脆迈步,整个人穿过了结界。


    风从远处吹来,裹挟着一股清甜的香,兔十七被眼前景象定住了身形。


    从脚下开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粉白色的花朵层层叠叠,堆满了枝头,花瓣随风飘落,宛如在下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粉色细雨。


    和外界光秃秃的景象不同,这里漫天遍野的粉色。


    全是叶暝亲手种的桃树。


    第79章


    李公子蹲守在渊域入口外已经整整三个时辰,他藏在暗处盯着渊域与人间的交界线,眼睛都快瞪出火来。可他等到现在,连只苍蝇都没飞出来过。


    这么久都不见那只兔妖出来,想必是被传闻中的渊狱剑主杀了。李公子扯了扯嘴角,心里那口恶气总算顺了些,敢拒绝他的人就该是这个下场。


    “李大人。”


    李公子回头,看见姜宁儿负手站在三步开外,腰间同样挂着比他低了一阶的镇妖司令牌:“姜副使?”他挑眉,“你怎么在这儿?”


    “属下见大人迟迟未归,特来查看。”姜宁儿走近几步,“大人这是在蹲守什么人?”


    “与你无关。”李公子收回视线,“回去吧。”


    姜宁儿没有动,沉默须臾开口道:“大人何必对一只妖赶尽杀绝?”


    “本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只叫时栖的兔妖。”姜宁儿直视他,“妖域的人说他离开了妖域不知所踪。大人守在这里,是觉得他逃进了渊域,您是在等他出来吧?”


    李公子没说话。


    “时栖只是一只普通的兔妖,从未伤过人,也未入过镇妖司的通缉名录,大人为何非要”


    “普通的兔妖?”李公子打断她,语带嘲讽,“姜副使,如果本官没记错,你的出生地碧波村当年也曾受狐妖侵扰吧,你双亲是怎么死的?被妖害死的吧?”


    姜宁儿垂在身侧的手默默握紧。


    “本官不懂你一个被妖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却在这里替一只妖说话,包庇妖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没数吗?”


    姜宁儿缓缓松开手:“大人说得不错,我双亲确实死于妖祸。我加入镇妖司,为的就是除掉那些祸害人间的妖类,从前如此,现在亦然。”


    “可这和看见一只妖就将其与所有害人的妖归为异类是两码事。”


    李公子眯起眼。


    “那只兔妖没伤过人,没犯过事,只是拒绝了大人的追求。”姜宁儿直视着他,“大人就要杀他,这和滥杀有什么区别?”


    “滥杀?”李公子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嗤笑说,“姜副使,你是不是忘了现在是什么局势?镇妖司和妖域水火不容,早晚有一战。这种时候看见妖不杀,等着他们联合起来对付我们?”


    “可那不是妖域的妖。”


    “是不是妖域的妖重要吗?”李公子道,“这不仅仅是那一只妖该不该杀的问题,这是镇妖司迟早要吞并妖域的大局问题。”


    姜宁儿无言以对,面对眼前这位年轻的镇妖司司长之子,她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


    两人僵持着,谁也不肯退让。半晌,李公子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你走吧,本官的事轮不到你管。”


    姜宁儿仍然没走,眼下镇妖司和妖域的关系已经够紧张了,若是再惹到渊域,那可就真是雪上加霜。这只兔妖进了渊域,若是死在里头也是他的命,可若是没死出来后被李公子截杀,渊狱剑主会怎么想?渊狱剑主放过的人被他随意就杀了,那后果怎么着也得看着点。


    “大人自便。”姜宁儿后退一步,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属下就在这里等着。”


    李公子懒得再理她。


    又过了半个时辰,李公子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认为那兔妖已经死了,正要转身离开,余光瞥见一抹影子从暗处走了出来。


    是个身材娇小的少年,李公子精神一振,定睛看去,不是那只兔妖。


    那少年走到渊域与人间的交界处就没再走了,李公子眼珠一转,喊声道:“这位小公子!”


    少年抬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眼眶还有些红,像是刚哭过。


    正是被那群长老气得跑出来的玉笙。


    “你是谁?”玉笙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扫过他腰间的令牌,“镇妖司的人?”


    “在下李正清,镇妖司司长之子。”李公子拱手,笑得温和,“敢问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


    玉笙皱了皱眉,没有报上姓名,只是问:“你在这里做什么,渊域地界外人不得擅入。”


    “小兄弟别误会,在下只是路过,方才见小兄弟从里头出来,想打听个事。”


    玉笙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请问——”李公子抬高音量,“今日可有一只兔妖进了渊域?”


    玉笙一愣,兔妖?


    他想起方才和一人擦肩而过,确实隐约看见对方往深处去了,但当时他满脑子都是那群长老的话,根本没在意。


    “什么兔妖?”他问。


    “就是一只化形的垂耳兔妖,应该”李公子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比你高一些,长得也比你要明媚那么一些。”


    “我不知道。”被一只低贱兔妖拉踩,玉笙不耐烦地打断,“我今日没注意。”说着就要走。


    “等等!”李公子连忙拦住他,“小兄弟,你这神态显然是哭过,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玉笙脚步一顿,去看面前这个陌生的镇妖司公子,余光里姜宁儿站在不远处一言不发,玉笙没吭声。


    李公子温声道:“若是不方便说,那便罢了,只是我见小兄弟年纪轻轻,想必在渊域待了有些年头了吧?能得剑主信任看守入口,定是有些本事的。”


    这话说得熨帖,玉笙落寞地道:“剑主要大婚了。”


    李公子一愣。


    “和妖域尊主大婚。”玉笙语气是藏不住的酸,“长老们都在筹备了,说什么三日后就是吉日,他们还嘲笑我,说我身份低下配不上。”他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李公子:“妖域尊主?”


    “嗯。”玉笙吸了吸鼻子,“妖域那位火凤少主,丹宸。长老们说剑主亲口答应的,周护法还因为这个和剑主动手了。”


    李公子怔了怔,旋即笑了声:“小兄弟,你是不是弄错了?”


    “妖域尊主丹宸?我今日刚从妖域附近过来,亲眼看见那位尊主还在妖域坐镇,半步未出,他怎么可能来渊域和剑主大婚?”


    玉笙:什么?妖域尊主根本没来过渊域,那渊狱剑主要娶的是谁那只兔妖?


    怎么可能!


    那只是一只低贱的兔妖,凭什么嫁进渊域?除非渊狱剑主以为那只兔妖就是妖域尊主!


    李公子见他神色变幻:“小兄弟可是想到了什么?”


    玉笙回过神来,将渊狱剑主即将大婚的消息连同自己心中猜测一并告知了对方,李公子眼中霎时闪过一抹精光,凑近玉笙:“小兄弟,在下有一事相求。”


    “什么?”


    “在下也怀疑那只兔妖伪装成妖域尊主混进了渊域。”李公子盯着他的眼睛,“若此事属实,渊狱剑主以为自己要娶的是妖域尊主,实际上却是一只低贱的兔妖,这可是天大的欺骗!”


    “小兄弟。”李公子循循善诱,“你若能带在下进去拆穿此事,渊狱剑主便不用和妖域联姻了。”


    不用联姻,那剑主大人就还是一个人,那自己玉笙咬了咬下唇,心里天人交战。


    “你确定那兔妖是假的?”


    “八九不离十。”李公子笃定道,“在下亲眼看见他逃进渊域的。”


    玉笙在好一阵纠结后终于点了点头。


    “那你跟我来。”他说,“但你要小心,不能乱走,被发现了我可担不起责任。”


    李公子大喜:“多谢小兄弟!”


    两人转身就要往石门走去。


    “且慢!”姜宁儿快步上前,挡在他们面前。“大人,渊域重地外人不得擅入,你进去做什么?”


    李公子挑眉,语气傲慢:“本官进去揭露一桩骗局,怎么,姜副使有意见?”


    姜宁儿咬了咬牙:“大人,渊狱剑主的脾性你不是没听说过,万一惹恼了他——”


    “本官自有分寸,渊域作为当今修真界之首,本官还不至于蠢到去惹怒渊狱剑主。”他话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姜宁儿,“姜副使若实在担心,也可以跟着进来。”


    姜宁儿攥紧了拳头,一番利弊权衡后迈步跟了上去。


    同一时间,兔十七顶着一头桃花瓣,推开了刻着“揽月居”三个字的木门。


    屋内的陈设简单,木床,书案,几把椅子,角落里还放着个半人高的柜子,窗台上摆着盆生机勃勃的灵植,桌上没有灰,床上铺着整齐的被褥,一切都像是有人定期来打扫过。


    兔十七在屋里慢慢走着,每一个家具都能让他眼前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幻象,比如两个人坐在窗边,粉衣人夹着一筷子菜喂到黑衣青年嘴边,黑衣青年红着耳尖别过脸,粉衣人抄起扫把追着黑衣青年满屋跑,黑衣青年一边躲一边求饶着喊“师兄我错了”,红烛摇曳,床帐低垂,两人交颈而卧,耳鬓厮磨


    然后画面一转。


    黑衣青年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烛火燃尽,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自始至终他都一动不动。


    兔十七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屏住了呼吸,“我去。”他嘀咕着揉了揉心口,“这冲击力也太大了吧。”


    不管系统如何绘声绘色地说渊狱剑主和他道侣有多恩爱,都不如亲眼看一遍来得震撼。


    那个抱着对方不肯撒手,还埋在对方怀里不肯起来的人,当真是叶暝?


    兔十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龙傲天那种看起来阴鸷冷峻的男人谈起恋爱来也会有这样反差的一面?而且这还只是自己看到的一小部分。


    他环顾四周,心里倏忽涌起一阵心虚:不妙。


    要是被叶暝发现他不经允许私闯这里,会不会被弄死啊?


    兔十七打了个激灵,转身就要离开。


    而就在他刚迈出一步的瞬间栖云峰的结界轻轻扭动了一下。有人进来了。


    一道黑色身影踏风而来,眨眼间便落在他身后。


    兔十七:?


    怕什么来什么!!


    一炷香前,玉笙带着李公子和姜宁儿穿过甬道,来到一处偏殿前:“你们等着,我去禀报周护法。”


    李公子点点头,目送他进去。


    片刻后,玉笙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周松钰面色淡淡的,视线在李公子和姜宁儿身上扫了一圈,问玉笙:“你是说,这位李公子怀疑有妖伪装成妖域尊主混进了渊域?”


    “回护法,是的。”玉笙垂着头小声说,“他说亲眼看见那只妖逃进来的。”


    周松钰意味不明地眯起眼。


    玉笙以为他要驳回,连忙又道:“属下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此事关系重大,万一真是骗局,剑主大人岂不是被骗了?还请护法通融。”


    “行。”


    玉笙愣住。


    周松钰转身就走:“等着,我去禀报剑主。”


    玉笙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这么顺利?


    李公子凑上前来:“小兄弟,这位周护法看起来挺好说话的嘛。”


    玉笙闻言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那是自然,二十年前我还只是个在魔域里被欺负的普通小魔修,若不是剑主大人出手相救,我恐怕早就死了。”边说,面上居然浮现一丝怀春的迹象来,“剑主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


    “原来如此,渊狱剑主对你可真好。”李公子心思一转,故意道,“若此事查明是误会,剑主自然会退婚,而你一直默默想着他,他迟早有一天会看见你的。”


    这话中听,玉笙唇角翘起来。


    姜宁儿一言不发地听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石门很快开了,周松钰道:“剑主请你们三位进去。”


    玉笙眼睛一亮,连忙往里走,李公子紧随其后,姜宁儿迈步跟上。


    与周松钰擦肩而过时,姜宁儿脚步停顿,眼角的余光里只见周松钰眸中不止掺杂一丝危险的笑意,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


    姜宁儿心头一跳,想再看仔细些,对方却已经收回视线,负手站在一旁,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第80章


    揽月居内,对上一双漆黑眼眸的兔十七身形僵硬。叶暝逆光站在门口,脸半明半暗,兔十七张张嘴,试图说点什么缓和下气氛:“那什么,我就是随便逛逛,不知道怎么就”


    叶暝迈步走了进来,兔十七下意识后退,后背撞上了书案,叶暝停在他面前,视线从他沾着桃花瓣的发顶沿着颤抖的睫毛下滑,停落在因紧张而绷紧了的兔耳朵上。


    就在兔十七觉得自己要原地去世的时候,叶暝伸手拈掉了他发顶的一片花瓣。


    “逛够了?再带你去别的地方逛逛。”


    兔十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揽着腰带出了揽月居,一路穿过陨星山,来到渊域入口,幽影銮驾正悄无声息地悬浮在半空,兔十七被叶暝扶上车时脑袋还在发懵:“这是要去哪儿?”


    叶暝在他身侧坐下:“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幽影銮驾脚程极快,不出半盏茶功夫便停了下来,兔十七掀开帘子,入眼的便是人间熙熙攘攘的街道,灯笼沿街悬挂,各种摊位琳琅满目。


    “下车吧。”叶暝说,兔十七正要动,对方忽然拉住他的手,把一袋东西放进他掌心。


    沉甸甸的,兔十七低头解开布袋,眼睛瞬间瞪圆,满满一袋的灵石!


    “这么多灵石,都是给给给我的?!”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叶暝嗯声:“都是给给给你的。”


    念在这算是不劳而获的份上,兔十七暂不计较他学自己说话,转身准备下车,脑袋差点撞上车框,好险一只手及时垫在了他头顶。


    叶暝揽着他的腰,把他轻轻带下车。


    “我有正事要去处理。”叶暝说,“你去逛逛,买点想买的,随便花,不够了还有,毕竟你之后会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待在渊域了。”


    兔十七思索了半晌,明白过来,这是决定把自己当金丝雀养着了,自己果然是拿了替身剧本。不过龙傲天没为自己擅闯揽月居的事跟自己计较就好。


    他正要转身走,又被叫住:“等一下。”


    一缕黑息从叶暝指尖探出,萦绕到兔十七身上,轻轻缠了一圈后隐入衣襟。


    迎上兔十七疑惑的目光,叶暝解释:“追踪魔息,倘若你不小心走丢,我能找到你。”


    兔十七心说:确定是避免我不小心走丢,而不是防止我逃跑?


    但他没有戳穿,乖乖点头:“我知道了。”


    叶暝似乎没料到他这么顺从,眼底浮起笑意:“怎么这么乖?”


    男人一笑起来,冷峻的脸就跟雪后初晴似的,好看得有些晃眼。兔十七看得心头一跳,连忙移开视线,用开玩笑的口吻掩饰:“给钱的是老板嘛。”


    叶暝笑意更深,抬手似乎想摸摸他的头,兔十七连忙往旁边躲了躲,耳尖泛红:“那什么,你可能对我们兔妖不太清楚,耳朵是不能随便摸的。”


    “昨天给你摸是因为理亏,让你摸两下就算了,以后可不能乱摸。”


    昨天理亏,今天就不理亏了?念在师兄主动和他论起以后的份上,叶暝没有辩驳这段话里的歧义,收回手:“去吧,一个时辰后我来寻你。”


    兔十七点头,转身扎进了人群。


    叶暝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灯火阑珊处,片刻后才抬步往镇妖司方向走去。


    一个时辰后,兔十七提着大包小包站在街角,心满意足地清点战利品。他本来想把这些灵石囤起来,但转念一想,这钱毕竟是别人给的,万一没花完又被要回去怎么办?还是花掉安心,所以他几乎把整条街逛了个遍,从吃的到玩的到用的,买了一大堆。


    身后倏忽传来一阵骚动,兔十七回头,看到叶暝正从街那头走过来,步伐不疾不徐,身后跟着一堆被魔息捆着拖行的人,全部来自镇妖司,兔十七错愕地瞪大杏眸。


    渊域,主殿。


    玉笙和李公子并肩站着,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姜宁儿站在稍远处一言不发,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周松钰方才那个眼神,她越想越不对劲。


    殿门打开,叶暝在主位上单手支颐,兔十七被安置在一旁的椅子上,面前摆满了茶点,待遇堪比贵宾。


    李公子和玉笙对视一眼,压抑住眼底的得意,齐齐上前行礼:“参见剑主大人。”


    渊狱剑主端坐于高位之上,周身气息沉静如水,偌大的殿宇被无形的威压笼罩得透不过气来。李公子抢先开口:“剑主大人,在下今日冒昧求见,是为了一桩极其重要之事。”


    周松钰不耐地打断他:“别废话,剑主没那么多耐心听你绕弯子,直言便是。”


    李公子被噎了一下,但还是迅速调整神色,应了声“是”,他直起身,瞥一眼兔十七,字正腔圆地高声道:“在下怀疑,有人胆大包天,伪装成妖域尊主混入渊域,意图欺骗剑主大人!”


    玉笙连忙帮腔:“剑主大人,属下也正为此事而来,这位李公子亲眼看见有妖逃进渊域,剑主大人您要娶的可是妖域尊主,万一——”他意有所指看向兔十七,“万一娶错了人,被一只低贱的妖蒙骗,那可就”


    姜宁儿:“咳咳咳!”


    李公子皱眉:“姜副使可是身体不适?”


    “你说谁伪装成妖域尊主?”周松钰问。


    “在下亲眼看见有只兔妖逃进渊域,就是他。”李公子指向重新用法术伪装成丹宸的兔十七,“剑主大人若不信,大可以查验他的身份,他身上必然还存有低贱的妖气!”


    叶暝没有看他指的方向,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你是说本座被骗了?”


    李公子心头一喜,以为说动了对方:“剑主大人英明,这兔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蒙蔽了众人,但纸包不住火,在下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他绝非妖域尊主!”


    玉笙也连连点头:“剑主大人,属下在渊域多年,从未见过妖域尊主来访,此人突然出现,实在太可疑了!”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煞有介事。


    兔十七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嚼着糕点,表情宛如在听别人的故事。


    叶暝看兔十七一眼,收回视线:“你说的这只兔妖,此前可曾被你追杀?”


    李公子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很快点头:“正是!那日在戏楼外,在下亲眼看见他逃进渊域——”


    “为何追杀他?”


    李公子被问得一噎,随即理直气壮道:“他是一只妖!镇妖司与妖域势不两立,见到妖类自然——”


    “自然如何?”


    声调不轻不重,却次次打断,让李公子莫名后背发凉,他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自然该当处置。”


    叶暝点了点头,那姿态太过平静,这下除了姜宁儿,连玉笙心里都隐隐生出不安。


    “你说他伪装成妖域尊主。”叶暝又开口,“可有证据?”


    李公子精神一振:“在下的眼睛就是证据!在下亲眼看见他——”


    “你的眼睛值几个钱?”


    李公子愣住,叶暝睨向玉笙:“你呢?”


    玉笙被那目光一扫,腿都软了半截,结结巴巴道:“属、属下只是听李公子说”


    “听他说,然后就带人进来,指认本座的人。”


    “不、不是。”玉笙额头沁出冷汗,“属下是怕剑主大人被骗,所以才”


    “本座活了这么久,”叶暝慢慢说,“还从来没有人敢当着本座的面,说本座被骗了。”


    李公子与玉笙同时脸色一白,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李公子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被叶暝下一句话堵了回去:“妖域尊主丹宸此刻正在妖域坐镇,本尊知晓。”


    李公子的脸色彻底变了:“您知道??”他指向兔十七,“那这只兔妖”


    “你追杀他,根本原因在于他拒绝了你。”叶暝说,“追不到就杀,杀不成就告,本座说得可对?”


    “不,不是”李公子嘴唇哆嗦。


    玉笙终于意识到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剑、剑主大人饶命!属下是听信谗言,属下不知道!”


    “不知道?”叶暝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带上来。”


    殿门大开,一队侍卫押着十几个人鱼贯而入,李公子瞳孔骤缩:“父亲?!”


    镇妖司李司长被五花大绑,狼狈不堪,听见儿子的声音猛然抬头,又惊又怒:“正清?!你怎么在这儿?!”


    李公子的脑子嗡一声炸开,猛地转向叶暝:“渊狱剑主这是何意?我父亲可是镇妖司司长!!”


    “那又如何?”周松钰在旁嗤笑道。


    侍卫们将那些人一字排开,押着他们跪在地上。李司长挣扎了几下,被一脚踹在膝弯,扑通跪倒。


    “渊狱剑主!”李司长咬牙切齿,“镇妖司与渊域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您今日无故抓人,就不怕引起争端吗?!”


    叶暝斜睨了他一眼,李司长顿时被冷得浑身一颤。


    “无故?”叶暝轻慢开口,“你儿子追杀本座的人叫无故?”


    李司长还没来得及说话,叶暝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你执掌镇妖司多少年了?”


    “回、回剑主大人,三十”


    “三十三年,这三十三年里你手上沾了多少人命?滥杀无辜的妖二百四十七只,其中一百三十二只从未伤过人,只是恰好化形,出现在镇妖司的势力范围内,滥杀无辜之人三十九人,都是些无权无势的散修,或是得罪了你儿子的平民百姓,杀了就杀了,随便按个‘勾结妖类’的罪名草草结案。”


    李司长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贪污灵石,折合上品灵石约八万,中饱私囊,以权谋私,纵容你儿子在镇妖司内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叶暝道,“李司长,本座说的这些可有冤枉你?”


    李司长嘴唇剧烈哆嗦,一道黑芒闪过,温热的血喷溅在李公子脸上,随之而来的是李司长倒地,李公子跪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难以置信地仰望主位上的男人。


    李司长被杀了,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叶暝转向兔十七:“他伤了你,你想怎么处置?”


    兔十七眨眨眼,还没从李司长被杀的情况中反应过来,叶暝下巴昂了昂,示意面前跪了一地的镇妖司众人:“这里的人你说杀谁就杀谁,说留谁就留谁。”


    兔十七:“?”


    李公子脸色煞白:“渊狱剑主!您不能——”


    一道黑芒封住了他的嘴,叶暝连一眼都懒得看他,只是望着兔十七:“是死是活,你一句话。”


    兔十七闻言,愣愣看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镇妖司众人,脑子还在消化这句话。


    他说真的?


    当真有如此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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