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无别城 一间房便可
四泉洲。
于清安立于一处危崖上, 俯身看着下方小队在幻境里耗尽力气斩杀空气。白倾寒则静立在她身后。
“这幻境等级比较高,不过寄容我知道,给他时间,他们应该能破除。”于清安说着, 翻手拔出了一柄剑。这剑不如重明剑, 却也够用。
幻境里, 寄容纵身后跃躲过蜘蛛喷射而出的毒液,待重新站稳时, 才发现自己早已落入蜘蛛大军中。
密密麻麻,漫山遍野,泛滥成灾。
而他已经力竭,随身所带的丹药也快要用尽了。
杨宿拔剑又斩杀了一群蜘蛛, 蛛腹从中间被剖开, 喷出浓稠绿血染尽了他的剑身, “寄师兄, 你带人撤退,这里由我来!”
寄容与他背靠背,略微摇了摇头:“你一个人,不行。”
在无数节肢碾过碎石腐叶, 发出沙沙哒哒的细响中, 杨宿声音拔高了一些, 眼睛赤红:“那我们这一小队,总不能在你我手里全军覆没吧!”
寄容声音也低了下去:“你走, 我断后。”
杨宿侧过头:“你!”
寄容声音沉稳:“四泉洲你比较熟悉, 过后你带人再来支援。”
“……好。你等着我带人过来,很快,别死了!”杨宿咬牙, 提剑转身,掩护其他弟子撤退。
谁料,其他人对此却是不赞同:“撤退?!我们岂能丢下寄容师兄不管?!”
“我不走,堂堂正正死了,总比窝窝囊囊跑了要好。”
“反正早晚都要死,怕什么!和这群小崽子拼了便是!”
“放肆!再拖下去,我们都得力竭死在这里。”杨宿厉声呵斥,语气发沉:“这是命令,违者重罚,我也会上报宗门,将你们逐出去!”
其他弟子听此,双目发红,可终究只能听令,边打边后撤。
回头看一眼,只能看见寄容的身影,渐渐被铺天盖地的蛛群所彻底吞没。
于清安本想一剑破了这阵,见此倒是迟疑了几步。
寄容是天谕门重点栽培的核心弟子,她想看看,如今只剩他一人困在蛛群之中,他会怎么做。
会逃、会自爆,还是?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于清安问道。
“向死而生。”白倾寒淡声开口,立于一旁,除神识铺展、探查周遭外,再无其他举动。
于清安抬眉:“和我看法一样。”
下方,只见寄容吞了两颗丹药,一颗聚灵丹,一颗隐息丹,然后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他不退反进,直奔阵眼疾驰而去了。剑气起时,如长虹贯日,怒涛撼岳,一剑径直洞穿镇守阵眼的蛛母!
心无所惧,则幻境自破。
刹那间天光破暗,冲着他爬行一半的蜘蛛尽数化为虚无,消散无踪。
“咳……咳。”寄容跪倒在地,此剑燃烧精血,于自身大有损害。
“咔咔……”眼前巨型蜘蛛的足肢扭动着发出声响。方才的遍地蛛崽是幻境虚影,可眼前这头七阶魔蛛,却是真的。
这一剑,根本取不了它的命。
只见它八条腿动弹着,身上血口很快痊愈,螯足扒着地面,八只眼睛如灯笼,摄着寄容。随时准备发起进攻。
寄容勉强站起,七阶妖兽相当于人类合体期,魔化后,实力更是强横数倍。
非他不能匹敌,乃是天地灵力日渐枯竭。
他身边,已无可调用之灵气。
于清安见此,手中长剑挽了一个剑花,正准备一剑竖劈而下。
就在这刻,天际骤然传来一道道急促呼喊:“寄师兄!快躲开!”
于清安和白倾寒缓缓抬头看去,只见天际流光闪烁,由远及近,是一众弟子御剑疾奔而来!
谢雪御剑在前,避开攻击,俯冲而下,伸手握住力竭的寄容递出来的手,顺势将他带上飞剑。
众人见寄容脱身,手中齐齐掐诀结印,各色灵符、术法神通、各式法器不要钱地砸了下来。
像是下了一场瓢泼灵雨,尽数轰向魔蛛。
“给我死!!”
霎时地动山摇。
攻击一轮接着一轮。
蚁多咬死象。
于清安摸了摸鼻子,她能察觉出来,还在被狂轰滥炸的魔蛛,已经死透了。
看这样子,已经不需要她出手了。
“这些弟子,比我想象的更为团结齐心,有天赋、有毅力。或许祭初说的是对的,这世间纵使没有我,也能运转得下去。”
“苍生自有前路,确实非一人所能左右。”
“但因果天定,总有缘由。”白倾寒手中捏住一片飘至他面前的树叶。天衍阁之所以召来于清安,缘由很简单——偌大三域九洲,纵使阁中推演天机之术通天彻地,却始终寻不到他姻缘的踪迹。
唯有她。
“那我们之间,应该是没有果的。”于清安笑了声,说道。自从把一切说开之后,情劫就变得不重要了。
他们两个都要渡情劫,可却谁都没有把情劫放在眼中。若真的要说这“情劫”的作用的话,大抵就是让他们愿意试着接受别人。
白倾寒唇角微抿,忽然觉得“因果”二字格外刺耳。
“也许吧。”
他存在感极强又极弱。不出声时,与天地融为一体;出声时,让人感觉四面八方皆有他。
于清安瞥他一眼,他立在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眸中并没有出现悲悯之色。
也不知,若这群弟子遇难,他会不会出手-
“好了好了,师姐弟们,别炸了,省一点省一点!”吴疾拍了拍手上灰尘,高声提醒道。
众人这才收势止攻。
待看清魔蛛死状,人人难掩振奋:“赢了,我们真的赢了!第八处阵眼,是我们发现的!!”
这是要扬名天下、光宗耀祖的事!
谢雪将寄容扶下来,“寄容,你怎么样?还好我在附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寄容以眼神投去谢意,摇了摇头:“无事。”
众人从飞剑上跃下,哗啦啦围了过来:“寄容师兄,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伤着?!”
寄容身体不适,但他面上并未显露分毫。在众人搀扶之下起身后,他便又沉声安排起了事宜:“这里魔气残留过重,先打扫战场。”
打扫战场包括清理魔物尸体,消除残留魔气和……收殓同门尸身。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沉,表情染上悲戚。
队伍里的人,一天天减少。
寄容忍不住咳了一声,声音却放得温和:“即刻标记阵眼所在方位,传讯上报宗门。”
“是。”想起胜利,众人精神振作,这才恢复了一些心情。
刚准备忙活起来,寄容却若有所感,朝着于清安的方位望了过来。
于清安和白倾寒二人仅是收敛气息,并未隐匿身形。
目光骤然相撞,寄容先是微微一怔,立刻便躬身屈膝。
周遭弟子一愣,不明白寄师兄好端端为什么突然跪地行礼。
顺着他的方向看去,众人表情齐齐凝固在脸上。他们,见到了此生再难复刻的情景——
早已经死了的清安仙子手持长剑立在前头。白倾寒仙君一袭白衣,静立在她的身侧,二人衣袂蹁跹交缠。
谢雪望见安然无恙的于清安,神情涌上喜色,不假思索便见礼道:“弟子见过清安长老,拜见仙君。”
其余弟子既惊讶于清安仙子没死,又讶异于高高在上的仙君竟会出现在此。多看了几眼后,回过神来,连忙跪下:“弟子拜见仙君!”
不是说,清安仙子早已殒命吗?怎么还活着……
因为离得算远,众弟子心思活络,忍不住暗自揣度起来。
于清安这才反应过来,白倾寒静立在侧,到底有多么招摇。
她叹了一口气,收起长剑,飞身而来。
所有弟子皆是一惊。
他们本以为清安长老和仙君只是路过,完全没想到他们还会往他们这边过来。
连忙把头低得更下,呼吸屏住。
“你们干得不错,辛苦了。”于清安落地的第一句,便是夸了他们。毕竟是人都爱听夸。
在她看来,这些十几二十来岁的弟子,在现代估摸着还在读高中大学。如今却身负重任,要来斩妖除魔,还随时都可能会死于非命。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众弟子脸上放松了一些,现场气氛也不再那么紧绷。
哪怕白倾寒这座冰山依旧在场。
“起来吧,出门在外,没有那么多虚礼。”于清安说。于清安一直不喜跪礼。
众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偷偷看了一眼白倾寒,见他无甚反应,这才敢缓缓起身:“多谢长老。”
谢雪率先上前,眼眸微红,出声问道:“清安长老,您没死?”
“嗯。多亏仙君相救。”于清安简单回应,毕竟她不能说是系统多给了她一条命。
白倾寒眸光微漾,深深浅浅落在她身上。
谢雪眼神清亮,“原来如此。那您怎么会来此?”
“您可是来帮我们的?”吴疾也狗腿地凑了过去,他不敢靠近白倾寒,可总觉得在清安长老面前刷点存在感,绝对是正确的做法。
于清安侧身,看向阵眼的位置,“顺道想起,来改造一下这个阵法。”
说着,于清安走过去,蹲下,对着一块巨石便刻画起纹路来。
原本的阵眼就镌刻在这方青石上。
众弟子见状,面面相觑。本想围过去看,但碍于白倾寒始终立在一旁,周身气度吓人。
众人局促拘谨,终究没敢贸然上前半步。
开玩笑,渡劫境一个眼神就能压趴他们。
不过虽然离得稍远,他们也能看见那越来越多的阵法在空中叠来叠去,繁复玄奥,看得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白倾寒目光未曾半分偏移,默默凝望着她的一举一动。玄妙阵道在她手中挥洒自如,轻易便能勾勒出道道阵纹,经纬相交,信手拈来宛若等闲。
良久过后,沉心布阵的于清安方才缓缓直起身:“好了。”
而此时,众弟子已经目瞪口呆了。
在他们眼中,于清安的灵力浑厚庞沛得仿佛取之不尽,而她对于灵力控制之精细,更是让人望尘莫及。
一旁看懂阵法的谢雪眉头微蹙:“清安长老,您刚是在这上面叠加了一个驱魔阵吗?”
“嗯,我那不成器的逆徒搞出了这个阵法,暗中还刻了传送阵。倘若各处主阵眼无法一同破除,暗藏的传送阵便会开启。”
于清安敲了敲眼前青石:“如今我在此处添设一个驱魔阵,一旦传送阵被迫触发,这座驱魔阵也会随之运转起效。”
“聊胜于无,姑且算是一道防线吧。”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面面相觑。徙南的事情,他们也有所耳闻,对此也义愤填膺。可如今于清安左一个不成器,右一个逆徒,他们可不敢跟着附和。
事情办完,于清安转过身来,抬手从袖中取出系统换来的丹药,连同早已绘好的阵法图纸,递向谢雪:“这个阵法,你交给阵法师工会和仙盟,让他们派人把这阵按我刚刚那样布下。名义嘛,就借仙君的。”毕竟她已经死了,而且名声好坏掺半。
吴疾悄悄侧目瞥向白倾寒,只见对方神色毫无波澜,一副逆来顺受,言听计从的模样,这样子,活像他师尊,十足的妻管严。
这般念头甫一萌生,他便被自己惊了一下,可越是看眼前的事,这个想法再难压下。
目光止不住在二人身上打转。
于清安自然察觉到这些视线了,但她并不在意。对谢雪等人说道:“往后破阵之事,还需要交给你们。”
谢雪接过东西,看见丹药瓶,眼眶微热:“是。”
“对了,记得不要说我还活着的事。”于清安凑近谢雪,把手指放在唇边,直看得谢雪脸色发红。
“好……好。”
白倾寒眸色一暗。
于清安朝着众人淡淡颔首示意,身影一眨眼便消散无踪。
静立一旁的白倾寒抬眸朝众人扫来一眼,身形散去,跟着她一同跨入虚空。
“哇……吓死了我了。”众弟子纷纷松了一口气。
“仙君站在那,我感觉我心跳都快停跳了。”
众人憋了许久,如今他们一走,便是憋不住了:“方才那个人是清安仙子吗?寄师兄,当初你不是亲眼目睹仙子为破阵以身献祭了吗?!!”
寄容望着于清安离去的方向:“渡劫之能通天彻地,许是有我们所不知道的复活之法,没什么好议论的。”
知道一点内情的杨宿眸色微垂,没有说话。
“对了,你们说,仙君一向深居简出,怎么会亲自下山?”众弟子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仙君是为了清安长老吧!我爹跟我娘时就是那样。”
谢雪出言打断众人议论:“仙君行事,非我等可随意揣测。你们先收拾战场,我去一趟仙盟。”
“对了,这是清安长老赐下的丹药,你们分了吧。但记得,对外不可说见过清安长老。”谢雪将两只药瓶抛给寄容,自己一点也没留。
众人欣喜:“是,师姐。我们定当守口如瓶!”
这些都是高阶丹药,天谕门只有清安长老出手能如此阔绰!若是平时,他们不知道要杀多少妖、杀多少魔,才能换得积分去兑换来-
站在入城的人流中,眼前是一座凡人妖族魔族共同生活的城镇。
于清安想了想,她抬手掐诀,改了自己的眉眼容貌。是昔日剑宗首席弟子的于清安的模样。
她侧首,正要出言提醒身侧白倾寒也易容遮掩一番,目光落去,却见他人已经换了身形装束。
墨色衣袍素雅沉静,发丝从肩头垂落至腰间,正是剑灵二十一的打扮。
于清安眸中微微一顿,欲言又止了好一会。
系统“偷窥”许久,终于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语气藏不住雀跃:【宿主,你和攻略目标这是要干什么?】
玩Cosplay吗?好哇好哇。
“……”
于清安没有理会系统时不时的发癫和臆想。往前走着时,拉住白倾寒的手臂,声音压低:“我发现,仙君这样跟着我,很影响我行事,不然我们还是分头行动?”
白倾寒垂眼,看着她拽住自己的衣袖,更沉默了。但是想了想,他还是主动问出了自己的不足:“我有何做得不对?”
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干。
于清安却是一点没客气:“一不主动干活,二来周身整日释放寒气。诺,你看看这队伍……”
他们所在的位置,前后硬生生空出能站十来个人的距离,堪比空气净化器。
于清安没揪着这个事情,因为她其实没什么好让白倾寒做的,“这样跟着我,是不是觉得很无趣?所以我们分头行动,效率也会快一点……”
白倾寒答:“不会。”
于清安话说一半,卡住了。
白倾寒不理她,往前走去。
随着队伍进城,很快就轮到他们二人。
“瞧着你们两个是有修为在身的,入城一人需缴两百灵石。”一只粗壮的大手拦在他们面前。
于清安蹙眉:“抢钱啊?”
一旁白倾寒正要取出灵石,见此识相地收起了手。
“爱进不进,没钱滚一边去。”拦门的守卫不是人,是妖,化形未完成的妖,耳朵是豹耳,身上还有豹纹,说话粗声粗气,哪怕他发现自己看不透于清安和白倾寒的修为,仍是一点没顾忌。
毕竟在这种鱼龙混杂之地,比个人实力更重要的,是背景,强大的背景!
于清安佯装不解:“也没说不交,只是我瞧前方那凡人才交10个铜板,前前方那独臂修士才交50下品灵石,怎么到我们这里就要一人上交两百上品灵石?欺负人耶?”
豹妖壮硕臂膀之下,筋脉隐隐突突跳动:“这是规矩!你们凡人修士,修为越高便越是能惹事,自然得多缴灵石!”
其实不然,不过待价而宰,看人下菜碟罢了。
天下最能惹事的人白倾寒看着于清安同眼前妖争辩,甚至于还听她说了一些道上浑话和妖语:“……”
突然记起于清安刚刚同他说他做事不够主动。他上前一步,沉稳说道:“我们二人,出一百上品灵石。”
于清安:“……”
按照砍价砍一半的套路,不能是这样砍的。还有,她刚刚已经谈下两人一共只需出两百上品灵石了。
“你们敢耍老子?”豹妖刚被于清安说服,此刻闻言,勃然大怒,用妖语叽里呱啦将两人骂了一通。周围其他大妖听了动静,也围了过来。
他们好久没见过不识好歹的人族了。
白倾寒眉峰微蹙,他听不懂,却分辨得出何为恶言。周身寒气自行漫出,转瞬便在地面凝出一层凛冽的薄霜。
妖类天生对危险气息最为敏锐,豹妖浑身皮毛骤然倒竖,心底警铃大作:“你、你要做什么,这里是无别城!”
白倾寒并未多言,以豹妖为首,一个接一个,冻上了。
早在妖族咒骂父母亲族的时候,于清安的表情便已经冷了,她取出一袋灵石,径直挂在豹妖冰封的耳朵上。面上与白倾寒的平静不一样,她神情带笑,笑容可掬:“无别城城主,我认得。”
“他定下的规矩与费用,我们自无异议。只是他该没允了你们,在此口出狂言吧?”
豹妖的眼睛在冰面里上下滚动,表示点头。在他眼里,这女子笑了比不笑更可怕。
张望的行人跟着心头解气。妖族执法暴力,给不起入城费的,少不了一顿暴打;给得起的,对方态度也好不了多少。特别是对人族。
已经入城的一名红衣少女回过头,见门口热闹便走了过来,垫脚瞧见于清安和白倾寒敢同妖族对上,便起了结交的心思:“姐姐好。”
于清安迎面入城,便闻到了一股极其好闻的药香。
前面一少女红衣灼灼,眉眼灵动,双眉上皆有一红痣。看起来像妖,也像观音座下被点化的童子。
于清安还未开口,对面便热络地自我介绍起来:“我姓李,名阿侬,姐姐可以叫我阿侬。这位便是姐夫吧,我刚刚远远看见两位好好教训了这群蠢妖,实在是大快人心!”
“你们是第一次来无别城对吧,其实应该低调一点的好,不过太低调也不行,被当成软柿子也会有很多麻烦。”
听见诡异的“姐夫”二字,于清安才发觉自己和白倾寒靠得极近。周围气息驳杂,离他近一点会舒适很多,而他也没有半分疏离抵触,二人并肩而行,步履节奏渐渐相合,难怪叫人误会……
于清安从善如流叫她阿侬,微微往旁边走开了一下:“阿侬,无别城妖魔混居,你怎么会来此。”
阿侬像是觉得这话好笑,咯咯笑了一声:“来无别城的,当然是走投无路的,难道姐姐你们不是吗?”
于清安说:“他是,我不是,我陪他来的。”
白倾寒:“……”
阿侬闻言皱了鼻,走近几步,小声而郑重地劝道:“这怎么行,姐夫虽然模样生得好看,可女子是万万不能为了些许情爱去吃苦头的,不值当。”
“……”
于清安忍着笑,“言之有理。我不如你通透。”
阿侬被于清安逗开心了:“不过姐夫看起来很强,应该能在这地方护得住你吧。”
“嗯。”耳边传来一声回应。
于清安转头看他,白倾寒却往前走去了,留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给她。
阿侬左右看了一眼,跑到前头买来一个糖画递给于清安,一边引路道:“哈哈,你们刚来无别城,定是要吃一下这里的特产的。我带你们去。”
于清安点头答应。她修仙不过十几年,比起其他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人,她还算是有口腹之欲的。
低头看着手中阿侬给她买的糖画。似乎,她极少这样停下来闲逛,沿街品尝美食。
出神着,眼前忽的一暗,清冽气息笼罩而来。白倾寒俯身,就着她握糖画的手,咬去一角甜脆糖块。
“……”!
他……不是不喜食甜吗?-
无别城的客栈,和别处不一样。不一样的不止房屋形制,还有菜色。
这里有人肉。
人吃飞禽走兽,飞禽走兽有了灵智之后,也颇爱吃人。
阿侬歪着脑袋坐在对面,看着珠联璧合般十分登对的两人,说道:“你们怎么不吃。”
于清安动了筷子,给白倾寒夹了一块猪肝,“你试试看。”
邻桌食客正在吃着人脑花,对于这样的一家店,于清安没了食欲。
白倾寒抬箸,把猪肝夹回她的碗里。
“……”于清安唇角微勾。
自从出来之后,白倾寒寸步不离,她还以为他真的爱惨了她,对她百依百顺了呢。
“这些人,哪来的。”于清安重新把猪肝夹回他碗里。
“这些人”,问的自然是被摆上妖魔案桌的这些。
门口光线被几个铁塔般的身影挡住,几名大妖阔步进来,高声叫嚷,直言要吃鲜活人心。
于清安与白倾寒二人眸光同时一沉,眸光晦暗难辨。
“不知道,普通百姓性命低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总是有人要死的。”阿侬看着他们夹来夹去,自己夹了一筷子吃了起来。
这里的客栈都这样,不吃就只能饿着。
“不过,有一些是城主府送出来的,我亲眼见过。”阿侬似是无意提起。
城主府,于清安和白倾寒默不作声对视了一眼。
他们来无别城的目的之一,便是城主府。
根据裴时提供的图纸,九洲大地上最后一个阵眼,在无别城。只是可惜,这片地界在人族的地盘,却不归人族管辖。这里离魔族近、离妖族也近,三域交点,泥沙俱下,龙蛇混杂。
所以,他们索性便亲自过来了。
这里有人有妖有魔,免不了一场恶战。
派弟子来,既怕打草惊蛇,也怕赔了夫人又折兵。
“阿侬,对于城主府,你了解多少?”于清安问。根据她对阵法走势的推算,阵眼落在城主府的几率很高。
阿侬用筷子戳了戳米饭,声音听不出来感情,似鄙夷、像愤怒,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城主府?城主背靠的是妖族,他是妖王的禁脔。在无别城,他说了能算。每次月圆之夜,城主府里便会抬出一些尸体,对外只说是违反无别城规矩的人,但是那些人才不到十五岁。你说,哪有那么巧的,犯罪之人的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少年少女。”
阿侬声音越说越小,转而又抬高起来:“唉,吃饭还是不要聊这些血腥水深的事情了。”
“你们真的不吃吗?”阿侬看向她和白倾寒,似是有些可惜。
于清安:“再问一个,城主是人是妖?”
来之前,于清安并非完全没有了解过,只是传闻不一,有人说他是人,也有人说他是妖。
阿侬嘴里不断嚼肉,声音含糊不清:“是人,也是妖啊。”
周围大妖喧闹,口中大快朵颐,桌上有残肢断臂。
白倾寒出声问道:“半妖?”
阿侬餍足擦嘴:“啊对,就是半妖。”
于清安忽然抬眸问:“和半妖雪阙有关系吗?”
“诶,姐姐你怎么知道,就是半妖雪阙一族!”
白倾寒缓缓侧过眉眼,看向于清安。
于清安微顿,用眼神表示自己也不知。
吃完,阿侬转身快步跑向柜台,笑意盈盈道:“对了,你们定然要寻地方歇脚,这家客栈环境甚好,价钱也公道。我这就去替你们预订客房。”
阿侬离开后,于清安问他怎么看。
白倾寒回她:“事情虚实,要去看一看才知晓。”
想法和于清安一样,后夜是月圆夜,直接潜入城主府一探究竟便是。
阿侬很快回来,把一把钥匙递给于清安:“天字号没了,我订了一间地字的,一晚十块上品灵石,你们需要预订几晚?”
于清安抬头,下意识问:“才一间?”
阿侬也是有些疑惑了,“啊?”这么贵,要两间吗?
静坐一旁的白倾寒越过她伸手,递出一只鼓囊囊盛满灵石的乾坤袋,接过阿侬手中的钥匙:
“多谢。一间便可,我和她同住。”
作者有话说:
床也只有一张。
第202章 罗帐披拂 她还有这样
阿侬吃饱喝足, 还是在天黑之前拉着于清安去逛了无别城最有名的街道。
此街直通南北,沿街各户悬挂着明黄色的灯笼,加之落日余晖的渲染,行走其间, 感觉整个视野都是明亮的。
但在越是亮堂的地方, 黑暗便越容易聚集。于清安打量着周遭,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步履不停,极少交谈。
阿侬:“这条街黄昏时最是热闹, 太阳落山,鬼修会放出所拘的鬼魂,魔修、人修也喜在这个时间点活动。”
于清安走在阿侬后面,白倾寒跟在于清安身边, 替她挡住了一些不怀好意的视线。
阿侬脑后长辫随步伐晃动, 目光一扫瞥见左边卦摊, 瞬间眼露欣喜, 快步折返拉住于清安的衣袖:“运气真好,乌有先生今日竟在此摆摊!快走快走,我带你去卜上一卦!”
“卜卦?”那不就是算命吗?
于清安本留心观察着周遭的情况,听见阿侬的话, 微微一顿, 但不愿扫了她的兴致, 便点头应允了。
“此人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吗?”她问。
阿侬:“他在无别城可是很有名的,世间诸事, 就没有他算不透、断不准的卦!只是他一年才算两次, 且收费昂贵。”
“不过姐夫出手阔绰,那袋灵石预订完房间后,还剩很多, 看卦绝对够了!”
卦摊前端坐的那位乌有先生,是一个极其年轻的人,看起来比“于清安”的年纪都要小,只是长着一张讨喜稚嫩的娃娃脸,看起来没什么说服力。
但是排到于清安他们时,于清安的手,还是伸到了他面前。
修真界人不可貌相,她看不透眼前人的修为。那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此人修有专门敛息的功法,或者是随身携带有隐匿气息的法宝,要么就是对方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总之,能在无别城这种地方被人称为“先生”,应当是有一点手段的。
阿侬把定金数出,放在桌上。
“坐。”乌有先生本来态度有些随意,可不知瞥到了什么,表情一敛,手突然伸出握住于清安的手,反反复复仔细端详着,口中念念有词:“奇怪奇怪,实在是奇怪。”
“风行水上,聚散无常;劳心费力,终成空亡……”
白倾寒眼神落在乌有先生手上,里面夹霜带雪。
乌有先生莫名打了一个寒颤,缓缓抬了眼,职业性询问道:“你要看财缘、仙缘还是姻缘?”
于清安不习惯被人这样握着,手指动了动:“都看。”
“都看啊……”乌有先生低头正准备细看,可越看,脸色越沉,额头沁出些许冷汗,最终松开手,有些孩子气地赶客道:“看不了。”
阿侬生气:“大家都说你厉害,怎么到我们这里就算不了了?又不是还不起卦钱!”
乌有先生也不想被人砸了口碑招牌,但还是命重要:“算命讲究缘分,我与这位女客无缘,不可强求。”
“你实力不行就说不行。”阿侬声音有些大,排队的队伍骚动起来。
乌有先生头疼,在无别城这么久,他从未失手过。他手指掐动起来,给自己卜了一卦,这才咬着牙说:“那我最多只能为她算一卦!”
“行,那就算……”阿侬刚想说算她觉得最重要的仙缘,就听于清安开口:“算姻缘。”
阿侬一顿,扭头看了一眼站在于清安身后的白倾寒,表情止不住疑惑。
算姻缘?姐夫……不是在这吗?
白倾寒立于一旁,衣袂随风一上一下飘动着。
“……行。”乌有先生松了一口气,这三者之中,情缘本就是最容易推演测算的一桩。
他取出一个朴素罗盘,指尖捏诀捻动,凝神推演许久,面色一点点泛出惨白,终是气血逆涌,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阿侬一跳:“你你你碰瓷啊!”
乌有先生抖着手,娃娃脸变得惨白,他一边压制体内反噬之力,一边继续诚实开口道:“你这姻缘一片朦胧,我算……算不出,卦金退你。”
早知道,他刚刚就不逞强了,好了,这下好了,又要少活几年了!
于清安与白倾寒双双抬眸,一人静坐,一人伫立,素白衣裙与玄色衣袍相映,气场交织。看得乌有先生语气顿了顿,心头发慌。
算不出个卦象,应该也不至于挨打吧……
“呔!你这个骗子!我要去城中执法队告你招摇撞骗!!”阿侬拍了桌,气鼓鼓叉着腰。
他几次三番说算不了,阿侬觉得自己掉了面子。她前面才夸下海口,说这世界就没有乌有先生他算不了的卦,结果这么快便被打脸!
阿侬越想越委屈,扯开嗓子便喊:“喂啊,来啊,来看啊,乌有先生招摇撞骗,浪得虚名啊……”
乌有先生面色一阵白一阵红,打断她的叫嚷:“等等等,容我……小姑娘,我说别叫了!!!容我再算算。”
阿侬气鼓鼓停下。
于清安无心为难人,开口道:“先生既然算不出,那便算了。”
毕竟姻缘情缘这种东西,她从未在意过。而且天道针对她这个外来人,天机肯定没有写她的命格,别害人家因为推算卦象丢了性命。
就在于清安起身准备离开时,乌有先生算到什么般,忽然抬眼,急急忙忙开口追问:“你此生,可曾对旁人动过情意?”
阿侬立刻竖起双耳。哦豁,有瓜!
于清安眸光微滞,应道:“没有。”
白倾寒闻言,五指攥紧,周身气息也沉了几分。
“这便说得通了!!”乌有先生恍然醒悟,幼太娃娃脸上重新露出笑,开口时有些自得:“几世长久以来并非你命里无缘,实乃是你命中正缘太强了,是他挡了你所有桃花。”
“一朝春心萌动,一切自有定论!”
乌有先生低下头继续算着,也像是和这个卦象较劲上了。他声音逐渐颤抖,相貌也似乎变得越来越年轻:“我算算,卦象显示,那正缘在东方,震卦……”
此时于清安面西而立,震卦在东,在她身后-
是夜,明月高悬,幽昙绽开,暗香浮动。
客栈地字号客房内,布置简单。有一张木床,一方书桌,一把圈椅和一个衣橱,但好在四下干净无尘杂,能住人。
无别城有夜禁,为了入乡随俗,于清安还是回了这间客栈。
她方才抬步踏入房门,耳畔便传来身后轻缓落步之声。
门“吱呀”一声,被他关上了。
于清安装作没听见,走到桌边坐下,对于渡劫期而言,不说一晚不睡,便是一个月不吃不喝也是死不了的。
她翻开桌上风雨楼递来的密信:“无别城人妖魔混居,却能秩序井然,这个城主是有些本事的。”
“妖族最近不太平,刚换了新主,新任妖王出身孔雀王族。孔雀一族一夫多妻、无终身配对,我猜无别城城主,应该是新王新宠。”
“只是孔雀一族生性高傲,心性偏狭。明日我们夜探城主府,怕是免不了要得罪妖族。”
“只是九洲局势本就险峻,如今只适合与妖族结盟,不适合再树敌了。”
白倾寒缓步走近,双臂伸出,撑于她身侧。听于清安说了那么多,他就低低应了声“嗯”。
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于清安顿了顿,自从卜完卦后,他就怪怪的。又或者是说,自她再次“死而复生”后见他,他整个人就已经怪怪的了……
于清安没说话,身后人开了口,声音褪去了往日惯有的清冷淡漠,平缓自然:“今日那一卦,你怎么看?”
于清安翻卷宗的动作停住,指腹抵在纸页边角,她没想到他会那么在意那个卦象:“那个卜修道号乌有,乌有乌有,子虚乌有。所以,我不信。”
“姻缘这种东西可以有,但不是命定,我选谁,谁才会是我的姻缘。”
白日里卦象的事情,她不是听不懂,只是她不信。“情劫”、“卦象”,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在告诉她,她的命定之人就是他。
但她这个人,不信命。
先不说她与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再者说,她不信白倾寒会真的爱她爱到系统所说的至死不渝。
他是渡劫期,渡劫飞升哪怕非他本愿,他也会去做的。
最后,这只是一个攻略任务,逢场作戏可以,但她绝不会动心。
身后传来低笑声,那声音自胸腔荡出,低沉撩人:“是吗?”
于清安还没再说什么。他伸手,将她身下圈椅往后一拉,顺势一转,径直让她完全面朝着自己。
于清安靠着椅背,抬眸。
白倾寒这个样子,她其实见过好几次了,每回惹急了,他就是这副表情。
墨黑长睫轻垂,清隽俊美的面容染上几分欲色,下颌线条绷紧,深邃眼眸锁着她。像是要亲她。
于清安笑了,顺势支起脖颈,仰起头,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末了还说了一句:“仙君又想对我做什么?不过我们是道侣,做什么都合乎情理。”
白倾寒按在椅沿上的手缓缓捏起:“于清安!”
明明她眼底无有情爱,为何能一直对他说出这些轻浮的话。
白倾寒周身寒气横生,于清安却是觉得有趣。她现在把话摊开了说,既说他是她的道侣,又不提情爱,把难题交到了他手上。
因为她装不下去了,毕竟白倾寒能看透人心。
他微微俯身垂首,声音沉哑:“你刚刚说,做什么都合乎情理?”
于清安后背抵着圈椅,身前他靠得近,她已然无处可退。她抬眸坦然对视,声音明明干脆利落,却比撩拨更让人觉得暧昧:“嗯。”
白倾寒凝望着她眼底澄澈明净的眸光,内里坦荡无波,原本微微前倾的身形骤然顿住,扣着扶手的指尖不自觉一紧再紧。
眸底复又覆上一层疏离淡漠。
二人靠得极近,几乎算得上耳鬓厮磨,可预想中的温热并未落下。
只见他抬手取过桌案上的案卷,缓缓直起身,转身,行至床榻一侧落座,垂眸静静翻阅。一身黑玄衣,也盖不住他周身清冷疏离,不沾俗念的气息。
系统露出一副极其失望的表情,【宿主,要不然,我们打开系统面板,看看他的好感度数值?】
自从宿主复活,攻略目标好感度的数据就是个迷。
于清安没理系统,她眼睛盯着那个突然刻意与自己拉开距离的人,搭在扶手上的手敲了敲。
真惹生气了?
她站起身,影子随着渐渐移过去。
仙君在天虚峰上静待了近千年,纵使身处这方寸狭小屋舍,身姿依旧端正,目光落于书页上,沉敛不移。
于清安微微俯身凑近,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看到下。
白倾寒兀自翻着书页,眉眼间凝着疏离,身姿端方雅致,一举一动皆是无可挑剔。
于清安觉得没趣,直起身开口:“劳烦仙君挪一挪,今夜我要睡榻上。”
白倾寒指尖捏紧,压下心中郁气,缓缓起身,看她。
于清安没看他一眼,褪去鞋袜,随手取下鬓边簪钗收好,擦过他,翻身趟了进去。
她睡姿一向很好,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如泼墨般的青丝在枕席肆意铺散开来。
白倾寒眉头倏然一颤。她这样沉静安睡的模样,与昔日她长眠冰棺之时,渐渐重合。
他侧过头,别开了视线。
无别城终年酷暑,白日热浪翻涌,纵使入夜,晚风也裹挟着灼人的热气,闷得人发燥。
闭上眼睛,两息之后又睁开。
她经常出任务,入睡时也会保持几分清醒戒备,不习惯身边有人。特别是那人还如同寒玉冰塑般伫立在一旁……
于清安侧过身,一只手屈起撑起脑袋,一只手拍了拍她身边的空位:“床够大,你要一起睡吗?”
站在旁边,瘆得慌。
白倾寒幽深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片刻后,他重新坐回榻上,依旧,背对着她。
他不是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灵宠。若不是情劫,他必不会一直跟着她。
他一袭玄衣,背影宽肩窄腰,轮廓利落。
于清安鬼使神差,勾住了他腰间束着的腰封。
白倾寒指尖攥合,手中书脊顷刻间向内凹陷。他身躯绷紧,又缓缓散去力道,像是有一把古琴的琴弦崩断,断声隐于无声之间。
于清安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顿住手。她刚刚是见他不答话,想让人转过来,才动了手的。
搞得好像是她迫不及待。
她收回手,缩进被褥里:“咳,那个……我是想说,我要睡觉了,麻烦熄一下灯。”
清冷声音落下,像是从地底冒出的寒潮。
“睡觉?”
于清安心中响起警铃,眼前骤然一暗,一道清冽身影俯身覆下,长臂稳稳撑在她身侧,双腿传来沉甸甸的力道。
于清安抬手便要抵挡,可他满身浸着倒春寒,整个人稳稳将她困在床榻方寸之间。
于清安羞恼,岂有此理,她堂堂一个渡劫期,居然被一床被子裹得动弹不得,想蹬腿都蹬不动!
“白、倾、寒,从我身上滚下去!!”
白倾寒撑于两侧的手臂缓缓收紧,指节用力攥紧床单。
他从未如此失态。
明明他早就知道她不在意他,为何还要生气!!
趁着他愣神的刹那,于清安推开他一只手,身子顺势一滚,反客为主,欺身而上。
她将他仰面推倒,体位调转,跨坐在他身上:“白倾寒,你想干什么?”
白倾寒看着她,此刻她的脸迎着窗外月色,一点点褪去伪装,变回那张他最为熟悉的容颜。
她用这张脸,在天虚峰上,在他身边,日夜诉说着爱他。
接着,又想起她两次魂飞魄散……
白倾寒抬手用手背覆住双眼,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轻颤,低沉的声音闷在胸腔里震荡。
于清安:“……”
不是,他在笑什么?
见他平复,于清安刚想抽身而退,腰间却忽然传来一股力道,拉着她往前倾倒去。
修长五指径直探入乌黑发丝间,扣住她的后脑。
他毫无预兆地吻住了她,并非稍纵即逝,是从未有过的霸道。
“唔嗯!”于清安眼睛倏然睁大。
这一吻不再隐忍克制,他的手掌也往下游走着,经过腰、在将要触到腰下弧度时,停下。
于清安面颊涌上绯色。不对,明明她在上面,怎么还是这么被动!
这家伙什么时候无师自通的啊!
趁二人气息稍稍错开的间隙,于清安呼吸微促,提醒道:“这里可是无别城的客栈,自我们进入无别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
白倾寒眸底情愫翻涌:“你怕了?”
周遭早已被他布下结界,声响分毫难以出入,此间天地,唯独只剩彼此二人。
白倾寒抚摸摩挲着她的背:“若是怕了,便不该随意撩拨他人。”
于清安听着他心跳如鼓,撑起身体,稍微拉开距离,鬓边青丝散乱垂落:“怕?怕什么?你是想说你可怕,还是说这无别城内妖魔横行可怕?”
睡觉而已,有何可怕?
说着,她唇角一挑,身上衣衫眨眼间尽褪。
白倾寒瞳孔一震,下意识飞快撇开目光,耳尖刹那染上浓烈绯色,一路漫延至颈侧:“你……你……你!!”
于清安低头瞥了眼自身,肚兜、亵裤尚且完好,不由得眉眼微动。
她忽而忍不住笑了:“仙君眼睛是闭上了,可这神念能不能也收一收?”
她能感知到,他的精神力拂探而来,可每每刚触及她的身体,却又匆匆收回。
还怪可爱。
白倾寒缓缓掀开眼帘,嗓音暗哑,形容狼狈,抓住她的手:“于清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于清安又笑了,也不知为何,她今晚总是忍不住想笑,眉尾懒懒:“仙君,如今我已经脱/光了,你呢?总不能仙君你衣冠楚楚,而我衣不蔽体吧?”
“还是说,你就喜欢这样?”
白倾寒身体一僵,耳廓更红,红得通透!!
他之前想掩住她的眼,如今……还想捂住她的嘴。
在于清安眼中,此时他玄色衣袍徐徐消散,流光辗转间,重新换上熟悉的白衣。
剑灵二十一的形貌随之褪去。如今躺在她面前的,仍是天虚峰巅上,那位峨冠白袍,可与皓月争辉的仙君。
于清安眼底一动,又神差鬼使……哦不,色欲熏心地伸手上前,她拉住他的衣襟,嘴角带笑:“不然,我帮你脱?”
白倾寒额头微跳,一字一顿:“不、必。”
“还是说,你怕了?”于清安有些可惜地调戏道,两个白花花的膝盖抵着床,分跪坐在他腿侧,好整以暇地看他。
看他玉白面皮晕开嫣红,看他长睫微微颤动,眸光闪躲不敢直视。
“于、清、安!”白倾寒表情难得生动起来。他抬手,叩住她正往下滑去的手腕。
“在我们那,有句话说,丈夫的美貌,妻子的荣耀。仙君实在貌美,我没忍住,抱歉。”于清安嘴上道歉,但手却是一点也没收回,甚至还隔着衣服摸了一番他的腹肌。
横竖总归不能让自己落了下风。
白倾寒耳尖再度泛起温热,往日从容沉稳的气度霎时间消散大半:“你!!”
他竟是不知,她还有这样的一面。
系统咋舌,不是,你们到底是谁无师自通啊。早这样攻略,任务早三百年完成了。
亘巳树灵也是膛目结舌,大为震惊,细细学习。
于清安发觉系统和亘巳树灵看得津津有味,便把它们屏蔽了。这边见逗弄得确实过火,她长腿一收,准备下来。
也就这不留神的一刹那,天旋地转,于清安被他重新按回床榻之间。
客栈条件朴素,于清安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床榻其实是有点硬的。
“你去哪?”白倾寒眉骨很高,立体深邃,她本以为他是清冷寡欲那一卦的长相,如今侧脸映上红烛火光,鬓发贴着皮肤,看起来竟也是昳丽近妖。
于清安看着慌乱凌乱的他,笑道:“怎么,仙君动了凡心,想和我睡觉?”
白倾寒盯着她的面容盯了许久。剑眉入鬓,眼尾泛红,薄唇紧抿着。
于清安微顿,她没吃过猪肉,但她见过猪跑。
二人彼此安静下来。
唯有烛火心跳,一频一跳。
她仰躺着,看了白倾寒许久。从他的发冠,看到俊美的眉眼,再看到线条利落的薄唇。直看到白倾寒眸色微暗,酝出她看得懂的克制孤寂。
“睡吧。”白倾寒缓缓抬手覆住她双眼,动作间,衣衫已然规整地穿在于清安身上。
而他自己则缓缓化作虚影消散。
于清安指尖微拢,却是蓦地起身,拽着他的衣襟,吻了上去……
羞云闭月,灯焰燃烧,滚烫烛油如垂落的泪珠,顺着烛身缓缓滑落,罗帐披拂,屋内一片幽静,只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3章 出双入对 他现在越来
八月中旬的悬空皓月, 浑圆如盘,阴亮如镜。
无别城城主府内,酒肉之臭飘出十里,迎宾雅乐靡靡绕巷。
于清安飞身在前, 轻易破开周遭布设的阵法, 与白倾寒并肩, 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入内。
亘巳树灵叹了声,果真艺高人胆大。
当然, 他们二人还是知道隐蔽的,没走大门,走的是错落有致的屋脊。
于清安抬手掀开朱红瓦片,殿内景致尽收眼底。舞姬身姿窈窕, 踮足旋身、折腰曼舞, 飘逸披帛当空抛出曼妙弧度。满堂筵席炊金馔玉, 处处尽显奢靡浮华。
“好好好!”哗彩声不绝。
“妖竟也吃妖。”于清安看清案上摆放的餐食, 表情微妙,想着这里应该没有朊病毒吧。
视线往里移,首座上的一人是个男子,他穿得明艳却保守, 眉眼轮廓端正, 脸白唇红, 但无风流相,表情也不风尘。
他的做派, 不像传闻中的禁脔, 像执掌一方的城主。
乐曲暂歇,城主举杯朝四下宾客示意。座间群妖身形样貌各异,参差不齐地效仿人族礼数, 抬头仰首豪放地喝了酒。
一只手自身后揽上于清安的腰,用力往后一带,将她带离了原地:“小心。”
于清安低头看着自己腰上那只骨节分明、力道沉稳的手,耳根倏然发烫。
他现在倒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妖众全然未曾察觉屋脊上的动静,只觉用杯子喝酒实在不爽快,换了酒坛痛饮,酒水混着嘴角涎水,肆意淌流,弄得到处皆是。
城主暗了暗眼神,眼中闪过厌恶。
“是半妖雪阙一族。”于清安盯着城主看了好一会,下了定论。
白倾寒缓缓松开手,问她什么打算。
“这个城主,我似乎有点印象。”半妖雪阙一族圣主的侄子,还叫过她姑母……如今怎么想不开,走了捷径……
“算了,趁着他们欢饮,我们去找阵眼。”于清安手一挥,刚准备将掀起的瓦片安回去,就听下面殿门口传来声音:
“呵呵呵呵,钰城主,我听说你最是喜欢十五岁以下的少年,今日我替我家主人,给你送上一批,保管个个水灵。”
殿外骚动起来,狼妖压着一队人族往殿中赶去,动作粗鲁,犹如押送牲畜。
队伍里人人自危,不敢出头,唯独有一少女厉声骂道:“放开我们!你们凭什么抓人!”
人被蛮横推搡着,踉跄着踏入大殿之中。
于清安面色一沉,低声道:“是阿侬。”
白倾寒眸色微动,怕她直接杀下去,他不着痕迹牵住她的手,说道:“她骨龄,十八。”
“不是说十五岁以下吗?那她怎么会被抓?我记得我们出门前,她尚且还在屋中睡觉,为了避免她受牵连,我还在她屋外布置了一个阵法,此阵法唯她一人能自由进出……”于清安眉头蹙起,肯定说道:“我的阵法不会出错。”
所以,阿侬是自己来的?为什么?
感受到她下意识回握的动作,白倾寒眸色渐温和平静,静默片刻,低声应:“嗯。”
钰城主看着殿中被羁押进来的人,神色未动。狼主在争王角逐中落败失利,此刻定不是单纯来做客的。
“多谢狼主一番心意。”
“来人,设座。”他语气平稳无波,先安排这些不速之客后,才吩咐左右:“先将这批人暂且带下去看管。”
“诶诶诶,城主且慢。我知道城主对这些人的用途,就是放干精血。可如此就这样,未免太可惜、太浪费了。”
钰城主眸色更暗:“那狼使想如何?”
“哈哈哈,人族肉躯,妙用无穷啊。这群少年正是花一样的年纪,未经人事便死去,未免太过可惜,不如就在这里,让大家伙开开荤、尝尝鲜?”狼使摊开双手,做了一个邀请大家共赴极乐的动作。
周围妖族本是看热闹,闻言起了龌龊贪念,热流下走,乐得嚷嚷起来:“是啊!我就要一开始叫的最欢的那小妞,凶巴巴的,看起来够带劲。”
阿侬身躯微微一颤,嘴上依旧不甘地厉声斥骂,只是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带劲个屁,放开我!”
屋顶,于清安单手推出剑,周身剑气缭绕,杀气横生四溢。
若是下面敢上演人妖版的活春宫,她便敢叫这座大殿成为——屠宰场!!
白倾寒眸中并未如于清安般涌现凛冽杀意,袖中却已有银光暗暗游走,缚神链无声探出,只待在于清安动手前,将那些妖族捆了四肢!
狼使打量着钰城主的脸色,见他一言不发,笑呵呵接着开口:“怎么,难不成城主当真如外界传言那般,宅心仁厚,见不得人族受辱?想来也是,您身具一半人族血脉,心底偏向人族也是正常!”
钰城主搁在扶手之上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本就苍白的面容添了几分冷意,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什么,钰城主是半妖?!”席间数妖起身,怒目眈眈。
狼使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嘴角却咧得极大,几乎扯至耳根:“无别城本是我妖族地界,竟让一个半妖杂种做了城主,当真是……可笑至极。”
“是啊!妖王孔煊让我们听一个半妖号令,这是何意?!今天这事,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带下去。”钰城主挥了手,示意侍卫将那群人族少年押走。
狼使也不恼,径自落座席间,撕开一条乳猪腿,塞进嘴里咀嚼着,言语依旧极尽羞辱:“真好奇啊!也不知城主做这妖王贴身之人,平日里,用的是人形还是妖身。”
话音刚落,一股沉冷的威压自主位席卷而来,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这次众妖没有再跟着肆意嘲讽。因为他们突然想起,妖王孔煊素来护短,且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而眼前这位城主,哪怕是半妖之躯,也不是软柿子出身。
于清安见阿侬被押走,也没兴致旁听群妖在这里污言秽语,打出一道气息落在阿侬身上后,便和白倾寒动身前去探查阵眼-
出人意料的是,二人很快便找到了阵眼。这和于清安的阵法造诣没关系。
这处阵眼并没有隐蔽起来,反而大张旗鼓地由重兵把守着。想不发现都难。
“阵眼找到了,可破阵之事,该交给谁来?”于清安看着底下祭坛上最核心处的阵眼,思考着破阵人选。
九大主阵眼需要同时破除,这也就意味着,势必要有人留在无别城,伺机行事。
“有人过来了。”白倾寒眸光微扫前方。
不多时,一队侍卫押送着刚刚那群少年,穿过回廊而至。
阿侬一路挣扎:“你们凭什么抓人!”
一众被掳来的人被推搡着驱往祭台,阿侬因叫喊得最大声,最不服从命令,惹怒了押解之人。一记耳光狠狠掴在她脸上,紧接着她又被一脚踹出,踉跄着跌在祭台上。
阿侬脸迅速红肿起来,她流出眼泪,还待挣扎,身侧忽有一人捂住她的嘴。
看过去,是一个稚嫩的少年。
阿侬:“乌有……先生?你怎么也会在这……”
乌有比了一个别大声说话的手势,压低了声音和她说话,语调里带了些自我调侃:“如今我这个样貌,像不像十来岁?那群狼妖入城即掳掠,我无力与之抗衡,只能暂且被抓,和你们一样。”
“别激怒他们,先看看这群妖族打着什么目的。”
阿侬点点头。
乌有接着问:“对了,今天和你一起的那两个人呢?”
“晚上……晚上我想去房间找他们,但发现他们不在。我想着他们初来乍到,不知道无别城晚上有多可怕,便赶紧跑出来找他们,谁知道半路撞上一群狼妖,对方二话不说就动手,直接将我掳了过来。”阿侬停顿了一下后,语速稍快地说了一长串。
于清安与白倾寒静静伫立屋脊,听完这番说辞,面上神色平寂,教人看不出他们心中半分所思。
乌有:“那你能联系上他们吗?”
阿侬摇了摇头,“他们两个出双入对的,我经常找不到他们。”
乌有怅然叹道:“那真是可惜。他们两个很强。”
阿侬眸光微顿,下意识追问:“有多强?能杀了钰城主吗!”
乌有眉眼弯起,稚嫩的脸上漾开一抹笑意,这般模样反倒让人难以把他的话当真,“杀了城主?这么说吧,如果他们想,他们能踏平整座无别城。”
阿侬僵住,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踏踏……踏平无别城?”
什么样的实力能踏平无别城?合体期?大乘期?还是……渡劫期?!!
“嗯呢。”乌有自己找了个地方枕臂躺下,虽然脚下绑着枷锁,但这并妨碍他心态乐观。
可惜还没等乐观多久,那边宴席结束,钰城主便来了。
他只身一人前来,手中握着一柄剑,剑尖不断往地上淌着黏稠的血。
被押上祭台的人见状顿时惊惧万分,忍不住挣扎尖叫起来。
阿侬也退了几步,躲到了乌有先生后面。乌有对此有些哭笑不得:“如今我还是个孩子,个头还没你高,你躲我身后有什么用?”
露出一截来,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钰城主一步步行来,众人才看清,他剑上有血,脚上有血,衣袍有血,脸上也染着血色。
阿侬指尖死死攥住乌有衣衫,声音发颤:“这下怎么办?我还不能死。”
冰冷剑锋带着寒意越来越近,钰城主踏上祭台。他没有犹豫迟疑半分,挥剑便朝着身侧最近之人砍去。
吓得阿侬等人又惊恐尖叫起来。
“铛!”铮然一声金铁交鸣响起——
预想中鲜血飞溅的场景并未出现。
在众人眼中,有一气度不凡的白衣女修从天而落,手中剑锋横挡,拦下了这一招。
利刃交错相撞,两股力量对峙,恰似针尖对上麦芒!
“姐……姐姐!”阿侬眼底迸发出惊喜。周遭少年也如看救世主一样看向于清安:“是人族大能修士,我们、我们有救了!!”
“你是何人,胆敢擅闯城主府。”钰城主缓缓抬起眼,手中长剑吸尽血液,此刻已变得森白明亮。
“哒哒哒。”祭台下方围来一群妖兵,手中长矛直指于清安:“擅闯城主府者,死!”
于清安知道自己又是冲动了,但是,这个世界和其他阶级森严的世界不一样,这里以实力论高下、凭武力定尊卑。
而她如今稳居当世顶尖战力之列,本就无需一味隐忍退让。
战便是。
于清安此时用的是一剑宗青无大师姐于清安的样貌。钰城主并未将她认出。
但她没打算瞒着,直接传音入耳,叫出了他的名字:“钰城主,钰决?半妖雪阙一族隐世而居,你为什么会来无别城当城主?”
“你究竟是谁?”钰城主面色骤寒,目光如炬,死死盯住于清安。
“你的主子。”于清安淡声道,手中长剑一挑。沛然莫御的灵力席卷而出,瞬间便将他手中长剑震飞。
剑,最终稳稳钉在了阵眼之侧。
钰城主眼眸微动,双剑相撞的余颤从手臂漫延至全身,他把手拢进袖中,不肯置信地哑声开口:“你是城……城主?”
乌有等人原本在一旁默不作声,听到“城主”二字时,表情懵了一瞬,骚动起来。
钰城主叫谁城主呢?
“你叛出雪阙了?”于清安没有问他是不是背叛了四季城,而是问他是否被叛了半妖雪阙一族。
钰决缄默以对,但他的动作表面了一切。他抬手一引,长剑破空而回,稳稳落于手中。
见对方战意毕露,于清安施施然往前一步。
挑眉峰,扬唇笑:“你打不过我。”
她脊背挺直如苍松,长剑直指钰决,磅礴威压层层叠叠荡开,衣袂迎风翻飞。
掌中长剑受灵力激荡,阵阵铮鸣清越铿锵。
于清安率先拔剑而上!
劲气挤压空气,双方距离瞬间拉进!
缠斗之间,顾及脚下阵眼,二人身形纵身拔起,转瞬便掠至万丈高空之上。
不过两回合交锋,于清安剑锋便抵在他颈侧。
她淡淡吐出二字:“理由。”
“呵呵。”钰决冷笑一声,眼神寒彻,“城主贵人多忘事。半妖靠灵力维系形貌神志,如今灵气日渐衰微,你当初应允的对策呢?”
“所以,你就当了妖族……禁脔?”于清安语调稍微微妙,但并不是嘲讽,她只是好奇:“你姑姑知道吗?”
钰决唇角紧抿,默认了此言。他目光冷硬,沉声道:“你不配提我姑姑。她信你,我却不信。”
“雪阙半妖,从不依附旁人,从不仰人鼻息。人族、妖族,都算不得我们同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族从未想过帮他们。
他无视了脖颈边的长剑。手中灵力汇聚,抬手间,呼啸而出。
于清安转了转手腕,这几年她几乎没管过四季城。四季城由四方势力拼凑而成,人心本就不齐。她死了几年后,没人把她放眼里了是吧!
于清安没有一剑抹了他的喉咙,反倒收了长剑,单凭一身强横肉身欺身逼近!
半空之中,拳风猎猎,腿影纵横,招法简练凌厉,毫无多余招式。
钰决催动灵力全力格挡,却发现,纵使自己身为半妖,肉身本就强悍,居然也抵挡不住对方磅礴刁钻的力道!
几番缠斗下来,节节败退,只觉一股蛮横力道层层碾来,骨骼阵阵发麻。
最后,一腿鞭踢来,连带着突然凭空出现的阵法,狠狠砸落。
他终是被一击重创,从空中跌落下来!
于清安也跟着落下,众人正待欢呼雀跃、众妖正摆出戒备姿势时,就见于清安走到钰城主身边。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一脚踩碎了钰决一开始握剑的手骨。
“呃……”骨骼碎裂的脆响响起,钰决痛得浑身剧烈一颤。
众人众妖顷刻间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出声。
这哪里是大能,这分明是修罗。
连无别城城主都败了,这个女修,究竟是何方神圣?
“说说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杀这些人干什么?”于清安收回脚,居高临下望着他。
钰决强忍着手骨碎裂的剧痛,勉强撑着身子坐直一些。
他脸色惨白,可双眸深处郁结戾气翻涌不休,纵使如今身负重伤,气势依旧不曾颓败:“我是半妖,半妖也是妖,往日人族屠戮妖族之时,又何曾给过理由?!”
“咳咳也是,城主您身为人族,立场自是在人族。如今九洲灵气日渐枯竭衰败,长此以往,四季城可有我半妖立足之地?”
“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钰城主知道自己打不过于清安,索性闭目,引颈就戮。
她立在原地,修长剑锋一挑,抵住对方下颌,迫使他不得不仰头对视。
她淡淡说:“会这样说,证明你忘了四季城的规矩。”
钰决倏地浑身一抖。
对上于清安那双目下无尘的眼眸,他心里防线被击破,终于颤声道:“城主,此事皆是我一人所为,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四季城有连坐制。
城内四大势力各有惩处法度。一旦族群之中生出叛徒作乱,其所属势力便会依照规矩,一并受到相应的牵连问责!
“定罪之前,总得先问清原委。”于清安移眸打量着祭台之上的纹路,猜测道:“你在祭台之上杀人放血,莫非是为了完成某种仪式?”
钰决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杀了多少人。”于清安又问。
钰决缄默片刻,低声道:“……记不清了。”
只要目的得成,数目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一旁阿侬心下恨意蔓延,她攒足气力,拖着戴镣的双脚一颠一颠走上前。她看着钰城主,眼底抑制不住猩红,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姐姐,杀了他!”
钰决看过去,他造下的杀业很多,登门寻仇的修士亦不少。至于这个少女是谁,他没有印象。
于清安抬眸瞥了情绪激动的阿侬一眼,并没有如她所愿动手杀了他。
“妖王孔煊和你关系不错吧。”于清安只忽然问道。
钰决眸光一顿,片刻后,缓缓恨声说:“我为他禁脔,受尽凌虐。我恨不得,生啖其肉!”
“是吗?”于清安一笑,她并不喜欢只听片面之词,她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可我觉得,你分量不轻。你说,我拿你要挟孔煊、掌控半妖雪阙,可行吗?”
方才白倾寒传音说,宴席上的狼妖都被屠戮殆尽。狼妖王庭势力也不弱,至少不是区区一座无别城能轻易招惹的,可钰决敢动手,便说明,妖王对他信任至极,给他的权柄极大。
至于半妖雪阙,钰璩有多在意这个侄子,她很清楚。
钰决瞳孔微缩,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扣住。
“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应该也并非真的叛离雪阙。雪阙近来动静不小,你们背着我在暗中谋划什么?”
钰决周身气息绷紧,又被他强压下去,“我不清楚。我早已脱离雪阙,与族群再无瓜葛。”
于清安寒意漫上眉眼:“不说也没关系,我会自己查,等我查到……若是你们敢举族背叛我——我会让这世上,再无半妖。”
钰决闻言眸色骤然大变,他太清楚于清安的手段和强大了。
他再也维持不住先前的镇定,不顾伤势匍匐上前,攥住她的衣角,“我……姑母姑母……雪阙绝不敢背叛您……”
“姑母”二字一出,惊得周遭人、妖尽皆变色。
阿侬又惊又疑,向后倒退两步。
于清安没再看他了,放出亘巳树灵,让他把人控制住。
亘巳树灵无语,叫道:“不是说好,不把我当囚笼的吗!”
于清安安抚道:“辛苦你,事后我让人为你的本体浇灵泉。”
亘巳树灵一边把钰城主控制在自己缔结出的空间内,一边嘀咕:“如今九洲何来灵泉……”
“你们要动手吗?我与你们城主有旧,留他性命。但你们若上前,便会死。”于清安悬剑而立,环视祭台下方的妖族守卫。
一众妖物彼此对视,神色犹疑。
可刚刚那声称呼他们听得真切,这好像是城主的家事?
再说了,城主都打不过,他们上去,那不是送死吗?
妖族守卫首领硬着头皮上前问道:“不知大人何时肯释放城主?”
于清安目光平静作答:“这是家事,你们正常值守就行。
至于这些人,你们先找个地方收押看管,记得好好招待,不可伤人。”
“是……”妖族守卫首领看着被透明光罩笼罩的城主,嗫嚅着应声。
阿侬看了于清安一眼,于清安径直走过,没理她。乌有过来,拉着她走了:“你刚刚太急了。人家是渡劫期,你要利用人家杀人复仇,也不怪人家不搭理你。”
“先走先走,渡劫之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万一人家回过头找你算账,你可跑不了。”
阿侬又转头,看了一眼立于妖族之间,神色淡然的于清安,说道:
“只要她能杀了钰城主为我妹妹复仇!我愿意交出性命。”
乌有先生虽然不忍打击她,但还是说道:“你的性命可买不了渡劫强者出手。”
阿侬追问,有些着急:“那,那什么可以?”
乌有:“交情,或者是代价。”
“交情?”阿侬喃喃道。回想这两日相处,于清安是一个很平易近人的人。
“不过你应该没戏了,你刚刚没有听到吗,他叫她姑母。”
“所以,我只能付出代价。”阿侬很快反应过来,她追问乌有:“可我最贵的便是性命,除了这个,我还能做什么?”
乌有屈指卜算片刻,摇了摇头,正色道:“此事强求无益,你报不了这仇,还是放下吧。”
“人世光景本就短促,莫要为了亡故之人,让自己终日陷在苦痛里。”
“说得轻巧,若是至亲至爱之人惨死在面前,谁能轻易说自己能够放得下。”阿侬展颜一笑,笑声痛苦。
乌有微顿,对此倒是没有什么异议:“那你想怎样?”
“乌有先生,你算错了。”阿侬拭尽泪水,抬起脸,双眉上的红痣灼灼生辉,眩人心神:“我能报仇。”
乌有并未出言反驳。
同行前往地牢途中,他突然问:“所以为了让他们替你报仇,你给他们下了药?”
“没错。”
毒药就藏在那支糖画当中,只不过最终只有一人吃了。
她一直在物色能力强大的修士,让他们替自己报仇,如今总算找到实力足够的了。
只要拿这个为要挟,她的仇,便一定有望得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九层祭台 你就说,你
于清安端坐城主主位, 单手支着额角,陷入沉思。
阿侬从一开始,便有问题,那些妖族尚且不知钰决是半妖, 她却一清二楚, 甚至还能说出他来自半妖雪阙。
想想, 自己也算是充当了一回杀人的刀。
正想着事情,眼前递过来一杯茶。
于清安一顿, 抬眼看去,入目便是白倾寒那一张俊美无俦的脸。
“谢了。”于清安顿了一下,接过茶,杯沿未至唇边, 白倾寒已支着扶手俯身而来。
“怎么了?”她抬眸问道。
二人相距极近, 她能看清他素来沉静无波的眸底, 凝着浅浅忧色。
似是不知如何措辞, 他的声音有些迟疑:“你……身子如何,可还有不适吗?”
“咳咳咳……”于清安呛咳起来,差点没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白倾寒敛了眉,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方锦帕, “茶汤太烫了?”
于清安又咳了几声。
不是, 凭他们渡劫期的体魄, 哪里会怕一杯烫茶?更何况,这一杯茶水温度正适宜。
于清安有心转移话题, 望着泛着红色的茶汤, 问道:“这是什么茶?”
“是养神汤,能温补气血、安神缓乏。”
“你煮的?”
“嗯。”他淡淡应下。
“方子从何处得来?”于清安又问。
“无药谷。”
于清安疑惑:他什么时候去的无药谷?
她抬手仰头,一饮而尽, 养神汤口感不错,入腹时,化作灵气在体内漫开。
刚喝完,才发觉白倾寒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腹间。
于清安动作微滞,抬眸问道:“你在看什么?”
他语声低沉下来,目光仍停在她腹间:“昨夜……你我未曾设防,不知……是否会孕育子嗣。”
于清安下意识抬手抚上平坦的小腹,指尖刚触到衣裳,脑中便灵光一闪。
她顺势敛了神色,故作当真模样,挑眉反问:“怎么?你是不想要孩子?那需不需要我去寻碗避子汤药来喝?”
“只是,如今过了一天了,该吸收的已经吸收了……要喝怕是得喝堕胎的。”
渡劫境躯体水火不伤、百秽不侵,一夜留存的交融精气非但无害,阴阳相济之下,反倒能温和滋养灵脉。
白倾寒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想起昨夜,如冰山般的眉眼染上薄赧,恰如青山逢春,山花烂漫。
他侧过头,轻咳一声:“你不要什么胡话都说。”
于清安一边看着他,一边摸着肚子:“你就说,你要不要孩子?”
白倾寒回过眸看她,看了许久,才以二字作答。
他拒绝了。
于清安蹙起眉,佯装可怜:“可如今我真有了身孕,你是要我打掉吗?”
白倾寒眸光微顿,神情渐渐柔和。垂落的广袖轻轻拂动,整个人如沐天光的林木,在寒冬沉寂过后,缓缓复苏舒展。
“此事,我无法替你做决定。若你想留,我会学着做一个父亲。”
他如何不知于清安是骗他的,高阶修士孕育子嗣艰难。再者,谁人能一夜观景,便怀上身孕?
好好的话题,不知不觉就偏了方向。
于清安有些尴尬地避开他的视线,哪来的孩子,也不害臊。
看着她眸光躲避,白倾寒长臂一捞,将她从座位上抱起。
“下次,我会服药。”说着,他低声补了句:
“子嗣于我而言,是奢求。有你,便已足够。”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重视一个人。若是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飞升……
他不想子嗣成为她的累赘。
于清安被他揽了一个趔趄,想起他没有母亲的经历,顿了顿,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她才缓缓说:“什么下次?”
白倾寒身子僵住,过了一会,才发现她嘴角上的促狭之意。
他手臂渐渐收力,低笑一声,温热气息拂过她耳际:“我改主意了。我想要一个孩子。”
清冷的气息变得尤为危险。眼眸低垂望来,里面岫霭层层,风吹草动。
于清安想起昨夜的放荡,她面上泛起热意,当即纵身往后跃开:
“你我不可耽于情爱,破阵一事近在眉睫。”说起这件事,她敛去几分旖思,语气颇为凝重认真。
白倾寒任她抽身离去,长睫半掩眸底情绪,感受着指尖她残留的温度:“好。”
满殿夜明珠光晕朦胧,落过她的眉眼,唇上绛红,面廓玲珑,每个一个地方都能牵动他的目光。
阅尽人间景色,至此方知,何为取次花丛懒回顾-
钰决什么也没说。
半妖雪阙一族到底想干什么,钰决除了一句没有背叛四季城之外,什么都没有说。
于清安扭头去查看了祭台阵法,不细看不知道,这个阵法,只是一个传送阵,这些血液,全都被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
于清安眉头紧锁,钰决为半妖雪阙说话,证明他没有背叛半妖雪阙。所以这些血液,定是送到半妖雪阙!
不行,后面有时间,要走一趟半妖雪阙的领地。如棋在那,她有些不放心-
殿外跑来一小妖,跪地禀报道:“大……大人,牢中有一女子想要求见您。”
于清安知道求见的是阿侬,抬手示意道:“将她带上来。”
阿侬很快便被押上来了,于清安坐在主位上,淡淡看她。
明明一开始,她们还在客栈里说笑,转瞬身份地位便天差地别。
“你在城门口,引诱过多少人,为你铤而走险去复仇?”于清安问。
“你早就知道了?”阿侬反问,脚上枷锁被逐一卸去,但她没跪。
“无别城里的人,向来自扫门前雪,你太热心了。”
于清安敲了敲扶手,声音平淡:“再者,你平日里,总在有意无意地提起无别城城主的事。”
阿侬浅浅一笑,眉眼依旧透着灵动,只是她样貌殊异,双红痣落于眉上,仿若两只朱砂蛾静伏其上,妖气明艳。
看起来,不似如棋那般单纯天真。
“我还以为,姐姐你没有察觉到呢。”
于清安:“你和钰城主有仇?”
“血海深仇。”
于清安略一沉吟,淡淡问:“你有什么后手?”
钰决如今被她交由亘巳树灵看管,明眼人都能看出,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她并无取其性命的打算。
如今阿侬要见她,除了让她杀了钰决,她想不到其他事情。
但既然要她动手,她的筹码是什么?
她却只是歪着头,装作一脸懵懂,出言试探:“姐夫……他对你,应当是很重要的人吧?”
于清安眼神稍冷。
阿侬继续说着:“根本没人真心愿意为我报仇啊,我只能控制他们帮我了。只是可惜,那些修士全是酒囊饭袋,他们没有一个是那个该死的城主的对手!”
“姐姐你很厉害,你帮我好不好,事成之后,你可以拿走我的性命,便是将我千刀万剐,我也认了!”
阿侬往前走了几步,辫子被她拨到肩前,跪下时,乌黑的发辫顺势迤逦在地。
她语气卑微,却很无理。
“如果我说不呢?”于清安神色未改,从进来到现在,李阿侬还没有亮出底牌。
阿侬低眉垂目,神色间似早有预料,过了一会,她轻笑出声:“可姐夫吃了我给的糖。”
“那不是糖,是蛊。”
于清安目光微凝,面上终于有了起伏:“什么蛊?”
阿侬笑时眼尾勾着,眼底却泄出对这世间最浓烈的怨怼:“那是情蛊,种在神魂里,以七情六欲为食——天下除了下蛊之人,无药可解。”
“姐姐要么帮我,要么等着给姐夫他变成毫无情感的行尸走肉,直至灵魂枯竭。”
系统听完,当场彻底暴走:【走她奶奶个腿!我踹死她我!】
眼看宿主和攻略对象好不容易情意缱绻,你侬我侬;好不容易任务要完成了,半路不准杀出个程咬金!!!
听到这,于清安却是不急了。她自己不喜甜食,也记得白倾寒不食甜食。
二人皆厌甜,他又怎会无端咬下那糖画?
她觉得白倾寒没有那么傻,怕是将计就计。
“好。我可以考虑替你杀了他。”于清安道,淡淡站起身。
这下轮到阿侬愣住了:“真的吗?”
“你回去等消息。”于清安挥手让人将她带下去。
自己转瞬便出现在了白倾寒的门口。
她没有迟疑,推门而进,就见白倾寒正于榻上盘膝修炼。
他本已是渡劫境大圆满,但不知为何,后期本源却反倒有缺。
想起祭初说的那句话——“他已经拿修为和命,救过你两次了。”
于清安眸色淡了下去。
于清安本想在一旁等他调息完后再问他,谁料自己刚找了个位置坐下,他便已经抬眼望来。
他眸光湛然如常,丝毫不见情蛊侵蚀、神志受损的迹象。
“你……”于清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白倾寒看出她有心事,走过来,轻声问道:“饿了吗?”
什么东西?
于清安看他,便见他抬手一挥,琳琅满目的糕点珍馐凭空浮现。
这都什么时候准备?
于清安捏起一个莲花状的糕点尝了一口,口感绵密清甜,却是格外好吃。
自从辟谷后,她早已疏于三餐,很少记得按时吃饭了。
“你做的?”
白倾寒摇了摇头。他做的不如厨修,术业有专攻。
二人安静吃着糕点,原本白倾寒对这些没有兴趣,看于清安饶有兴趣地逐样品尝、吃得津津有味。他也随手拾起一块,慢慢吃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白倾寒才适时问:“你想问什么?”
于清安:“你身上的伤,都是因我而起的吗?”
白倾寒未答。
于清安瞥了他一眼,便当他是默认了,“是怎么弄的?”
白倾寒默然起了身,不置一词。
就好像是那情蛊发作了,淡漠高冷得很。
他临窗而站,窗外日光盛艳,照在他身上,本该被镀上鎏金般,像文学作品中温煦炽热的神明,但是没有,不管在什么情况下看见这个人,他身上始终萦绕着化不开的疏离清冷。
这便是人们常说的气质吧。
于清安欣赏了一会,拍去手上糕点碎屑,开口道:“你过来。”
白倾寒眼底情绪难辨。
稍作迟疑,他还是转回身,走到她近前。
于清安想要答案。她不喜欢欠着别人,还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但是她也知道,如果白倾寒不想说,便是等待地老天荒,他也不会开口。
这样想着,于清安说:“你我已经坦诚相待过,你还有事要瞒着我?”
“既如此,夫妻同床异梦,怕是你我不日就要生出二心。”
白倾寒已经知道她喜欢对着他口无遮拦,可听到“二心”,他还是压低了眉心:“你想知道什么?”
于清安莞尔一笑:“都想。桩桩件件,我都想知道,而且还要事无巨细。”
白倾寒挨着她身侧落座,斟酌了言辞。
他言简意赅地说了长明灯的事情,也说了他折损修为,驱逐雷劫,留下来想将她复活的事。
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就好像不是他经历过的事情。
一人一统听完沉默了,系统更是说了一句:【那我们一直在瞎忙活什么?】
于清安却不这么认为。白倾寒飞升的雷劫,是在她“死”的时候到来的,这足以说明假死的计策是奏效的。如果她不“死”,他便不会对她所有触动。
只是她没想过,他会为她做那些事情。
哪怕知道自己不会死,想到有人拼命在复活她,于清安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点波澜。
“下次,你不必救我,你自行飞升即可。”于清安又拿起一块糕点,语气尽可能压得平淡。
短暂的沉默漫开,白倾寒面色沉静,薄唇轻启:“……好。”
糕点久放,失了其味,于清安吃了一口,便放下了:“说真的,我这个人惜命,不会轻易死。所以再有下次,我大概率也是不会死的。”
他眼帘微敛,神色依旧清冷:“嗯。”
系统震惊:【宿主,你怎么把这个事说了,那以后还怎么利用假死骗好感度啊。】
于清安托腮,百无聊赖回道:“你也说是骗,骗两次了,他也不是傻子。”
“对了,你那糖画没吃吧。”于清安想起某件事,抬眸问了一嘴。
白倾寒语气微顿:“吃了。”
“!!”于清安听清他说了什么,倏地站起,眉宇间写满错愕:“你吃……吃了?”
“飞升之后,修者可与天地日月同寿。蛊虫而已,伤不及根本。”
白倾寒静静说着,垂眸整理着桌上残物,神色不见半分波澜。
“那蛊会啃噬人的七情六欲。”于清安沉声道,语气稍急。
“七情六欲,于我修行本就无益。”白倾寒语气回归平淡。
于清安只觉得胸口郁气翻涌,莫名气闷。
他自己明知有蛊,还要去吃,后面便是被蛊虫啃成白痴,也怨不了谁。
于清安直接起身就想往外走。心想,最好蛊虫啃上他的大脑!
她脚步未及踏出,便被他一把拉了回来。
“你在生气,为什么?”他拧着眉,似乎真的在思考。
于清安气笑了,扯了扯嘴角:“没有。七情六欲既然于仙君无用,那仙君拉着我干什么?”
几番相处下来,白倾寒现在已经习惯她反复变换称呼了,即便十有八九都带着几分讥讽之意,他也能坦然受之。
“我说的是以后。”
“什么?”于清安问。
白倾寒手中一翻,掌心浮出一枚乾坤珠。珠子剔透似琉璃,里面清晰可见一只蜷缩着的蛊虫。
“若往后,我无法与你相见,失了七情六欲又如何。”
这句剖白说得直白,于清安知道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她蓦地挣脱他的手,往外走去。
最好……没有七情六欲最好。
在任务世界里,便是初出茅庐的时空管理者,都不会谈及以后。
因为,没有以后-
于清安想带走钰决去半妖雪阙,可惜这里的阵眼需要有人看护。
乌有先生让人来求见,说是他可以替清安仙子驻守此地,协助破阵。
于清安问他是谁,乌有说,他来自无继国。海外之国,人死后,心不朽,埋土中一百二十年后复活,轮回永生,无子嗣。
只是出土后,他们性情空茫、无七情、无旧识。
若是这样,有复生机制,族群人口恒常不减也罢。可他们也有天敌,心若先死,他们会难以复生。
无继国,如今没剩几个人了,这是诅咒。他说他想寻找方法破除这个诅咒。只可惜,天难遂人意,他没有找到延续种族的方法,反倒越来越年轻。
也许最终有一天,他会退回婴胎之态,最终化作虚无。
乌有淡淡一笑:“在我们眼中,死亡便像是长眠,活着便如同大梦一场。如今能在这浮生大梦里,做一件惠及世间的善事,也算不枉费了。”
于清安:“世上人行事,没有不利己的。”
“您是说阿侬是吧。她与她妹妹双生并蒂,如今活着的,是她妹妹的厉魂,她不择手段要给自己复仇吧,等她执念消了,真正的阿侬才能回来。”
于清安今天听了很多故事,倦意漫上眉眼。她微微侧过面庞,姿态慵懒。
若是旧四季城中的人看见她这副模样,便会知城主此刻心情不佳。
“钰决我不会杀。”于清安淡淡说。
乌有说:“我知道。我能超渡她妹妹的亡魂。”
这里的超渡,指的是魂飞魄散。厉鬼已是厉鬼,造了杀孽,承了因果,难入轮回。
于清安:“那你渡了吗?”
乌有摇了摇头:“没有,真正的阿侬想她妹妹活着。”
于清安眸色微淡,可惜她妹妹,为了复仇,不惜让她这个姐姐承受千刀万剐。
于清安食指点了点扶手:“那你呢?”
乌有又笑了,娃娃脸笑起来有些讨喜:“我想沾几分功德。”
要知道,破开九洲困局、助仙君登临飞升,这可是天大的善功福报。
说不定,他能找到解除诅咒的契机。
“准了。”于清安干脆利落便答应了,转而问起他的修为。
“化神期。”乌有答道。
“此地是妖族地界,单凭化神修为,远远不够。”
乌有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钰决城主在您手里,妖王孔煊会是朋友的。”
于清安深深看了乌有一眼。卜算一道本就擅长揣测局势,此人心思确实活络。
“后面,我会派人来帮你。”
乌有颔首笑应,心中却是了然:这哪里是帮助,分明是她的警告和监视。
“至于阿侬,先将她从牢里提出来,挑一处环境安稳的院落暂且安置。”
乌有微顿,点了点头。
他本以为以事态而论,她不会放过阿侬的。不过结合卦象来看,她本就非嗜杀之辈,也极少参与他人生死因果。
钰决杀人,她没杀他;阿侬害人,她也不杀-
雪阙山。
此地四季落雪,飞雪连绵不绝。极目望去,天地银装素裹,景致清寒,无半旖旎风光。
半妖雪阙,并非特指某一种种族,只要是人族与妖族相结合诞下血脉,并居住在雪阙山,修习这里特定的功法《风行雪阙》,便会成为世人口中的——半妖雪阙。
这个族群,并非天生恋慕山野,喜避世而居。
他们受到外界的排斥。
人族恐惧嫌弃,妖族鄙夷不屑。
唯有雪山宽容的怀抱,不嫌弃任何一个族群。
“哈哈哈,圣女姐姐,快来追我们啊!”
如棋银发如丝,从身后泻下,眼前蒙着一条雪色白绫,正在雪林的空地中,同其他半妖孩童嬉闹着捉迷藏。
小黑双臂抱胸,靠在一棵树下,表情很臭。这里天气寒冷,对于喜热的金乌一族来说,只感觉浑身不舒服。
他往后不耐烦地靠了靠,树枝颤动,簌簌往下洒了他满头雪。
小黑脸更臭了,招呼道:“喂,如棋,回去了。”
正准备抓人的如棋,冷不防被这他一嗓子吓了一跳。脚下恰巧踩中雪下凸起,只听“啪叽”一响,整个人摔进雪里,磕了额头。周遭半妖孩童先是哄笑,转瞬又面露慌张,七手八脚冲出来扶如棋:
“完蛋了完蛋了,圣主要是知道我们偷偷拉圣女姐姐出来玩,还害她摔跤,一定会让长老爷爷打我们的屁股的!”
小黑闪身上前,一把将如棋从雪里拽起。听见小孩的话,板起脸吓唬众人:“知道就好,听说那戒尺是新制的,韧劲十足,一板子下去,保管你们连屁股都不想要了。”
半妖孩童被吓到了,纷纷捂住屁股,泫然欲泣。有的头上冒出半只耳朵,有的身后不自觉冒出一条毛绒细小的尾巴……颤啊颤。
如棋没好气地借力起身,斥道:“小黑,你学坏了!”
旋即转过身,面上漾出甜甜的梨涡,柔声安抚道:“别怕呀,是我自愿来陪你们玩的。”
“圣女,圣女——”一个苍老的呼唤声穿过雪原,在雪山间回荡。
如棋站起身,张望过去,小黑嗤笑:“他们又要逼你去练那个什么《风行雪阙》了。”
“可别忘了,他们是半妖,你是人。”
“乱练功法,是会死人的。”
“嗯。”如棋垂眸,轻应了一声。
“我们走吧。”她揉了揉小家伙们软乎乎的耳朵,一手牵着一个,朝着住处走去。
小黑啧了声,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
雪原上,留下一行各式各样、深浅不一的脚印-
圣主有一半白狐血脉,是个极其美丽高贵的女子。她媚而不妖,艳而不俗,比之高山温柔,比之流水坚毅。
是如棋极其佩服的领主。
而且,她还会和她讲,她与大师姐……四季城城主之间发生的事情。
“圣主。”如棋迈步踏入通体由白冰筑成的大殿,对着座上一位女子行了一礼。
钰璩轻笑,示意她落座:“如棋,你来了,如今寒症可还会发作?”
如棋乖巧落座,小黑大马金刀坐在她旁边。
如棋闻言,摇了摇头,小黑直接闭目假寐。
只是才听了她们几句交谈,小黑便撩开眼皮,挺身坐直:“我警告你们,最好别在她身上打什么坏主意,于清安她没死,她很看重如棋……她若是有半点闪失,后果你们自行掂量清楚。”
如棋扯住小黑的衣袖,见他还在说,便抬手捂住他的嘴,转过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小黑他就这样,喜欢口无遮拦。”
钰璩却是不恼小黑的态度,缓缓站起身,对着如棋说道:“跟我来吧。”
如棋瞪了一眼小黑,压低声音说:“这是我自己选的,只要能变强,我什么都不怕。”
“就算被折磨到死,也不怕?”小黑反问道。
如棋被噎了一下,一巴掌拍他头上:“你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一点都没有之前可爱。”
“去老地方等我,我很快便回。”丢下一句话,如棋提起裙摆,蹬蹬地跟上了钰璩。
小黑皱了皱眉,卸力靠在椅背上,神族天生敏感,他总觉得不对。
闭了闭眼,又睁开,小黑站起身,准备出门去如棋平常修炼的石洞外面等。
可他脚刚跨出殿门,森寒杀机瞬间笼罩而来。
抬眸望去,一众半妖手持兵刃,森然列立。
“什么意思?”小黑嘴角扯出一抹笑。
“请你在殿中稍待,不要肆意走动!”
小黑唇角勾起弧度变大,手腕翻转,五指成爪,烈烈火焰从手中腾升!
“你们,找死!”-
如棋一路跟着钰璩,只觉这一次修炼的场所好像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她迟疑着出声:“圣主,我们究竟要去哪里?”
钰璩放缓脚步,柔声问道:“如棋,你喜欢这里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如棋有些茫然,略一思索,便认真答道:“这里很好,每个人都很亲切,小海他们也活泼可爱。”
钰璩回过头,目光沉静下来,轻声道:“倘若我们一族日渐衰亡,你可愿意帮我们?”
如棋顿住脚步,四周不知何时,变得安静。她们此时在一处雪谷中,四周荒无人烟,入目唯有被皑皑白雪压弯枝桠的树木。
头顶朔风不停呼啸,可那声响隔了一重似的模糊不清,整处山谷仿佛自成一界。
恐惧悄然漫上心头,如棋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但她还是捏紧衣袖,镇定道:“小黑呢……你们会把小黑怎么样吗?”
钰璩微顿,摇了摇头:“只要他能听话留在殿中,便无人会动他。”
二人一路向前,走出雪林,视野陡然开阔。一座庞大的九层祭坛映入眼帘,台下半妖垂首跪伏,气氛沉静肃穆。
如棋怯了脚步,不敢再往前了。钰璩回过身,将她牵至身侧,眼眸里流光潋滟,语气温柔地安抚她:“如棋,别担心,没事的。”
下一瞬,如棋眼神变得空茫,跟着她,一步步走向那九层祭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如棋死了 很疼。很疼
祭台血红, 其间纹路宛若真人皮下密布的血管。血液顺着蜿蜒,淌动不休,如蛛结网。
如棋缓慢地走上去,她眸中唯一的光亮便是祭台中间跳动的一簇幽绿色的灵火。
灵火旁边, 有一把银色的精美匕首。
如棋缓缓执起, 双手握于其上, 匕首尖转了半圈,正对准了自己胸口正中。
她需要放干自己身上的血, 将它汇入祭台之上融着万千亡魂的血泽之中。阵一成型,便可以洗去半妖身上绝大部分的妖气,让他们保持神志,恢复正常人形。
钰璩看着那即将没入身躯的匕首, 那浅金流光的狐狸眼瞳, 色泽微微沉暗下去。
她轻轻阖上双目, 心底漫上一些愧意——说到底, 是她、是半妖雪阙一族对如棋有所亏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会,也许过了一个世纪。待到钰璩再度睁眼时,她眼睛亮似天边落日熔金, 其中之意决绝:“起阵。”
阵中如棋犹如提线木偶, 依言, 散去护体灵气,锋利的匕首直冲自己的胸口:“噗呲——”
在那一瞬间, 如棋意识似乎清醒了一瞬, 剧烈的疼痛穿体而来。她木然地低下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正握着匕首,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淌了满面。
很疼。
很疼。
师兄,师傅,大师姐……
周围响起低啜声,半妖跪伏于祭坛下,一圈又一圈。漫天白雪簌簌飘落,渐渐埋住他们的膝盖,落在他们背脊,妖尾蜷缩隐于雪下。
年龄尚小的小半妖,被父母抱于怀中,正安静地睡着,风雪不侵。
他们垂首闭目,不愿直视。他们也不想这样的,可族中幼崽早已撑不住了,天地间没有灵力,他们无法修炼功法,就连基础人形都学不会如何维持……
如棋身上的特殊血脉,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祭台周围竖立着无数经幡,风雪愈大,经幡如波浪,卷风声呼啸。
如棋脸颊血色缓缓褪去,变得苍白单薄。鲜血顺着小臂滑落,落在粉嫩的裙摆上,最终在裙下汇作一滩深色。血流未曾停歇,按在现在的血液流速,她撑不了多久……
连身体温度都开始维持不住时,她又想起来在青无峰里的日子,她喜欢躲在别人身后,从未想过自己会独自一人离开大家。
她明明是不想成为大家都拖累的,她那么努力修炼了。
她竭力想挣开手臂,身体却纹丝不动。唯有嘴唇尚能微微颤动,断续吐出微弱的字句:“不要……不要……”
她要活下去,要活着见到师姐师兄,活着见到大家!
当所有隐忍尽数崩塌,她咬破舌间,用尽全身气力放声呐喊:“不要!!!”
呼声在山谷回荡,久久未歇,恰和一道凌空袭来的呐喊碰撞相合,一时响彻天地:“如棋!!!”
“拦住他!”钰璩回身看去,只见一只金色乌鸦振动翅膀,遮天蔽日而来。
小黑是怒的,他极其愤怒,所以他杀光了所有挡路的半妖,哪怕对方对他留手了。
“你们最好杀了我,我身上和她结着契约,我死了,她也会受到反噬。”小黑盯着钰璩,乌黑的眸子里闪着寒光:
“从一开始,小爷便觉得你笑里藏刀,果不其然,也就如棋傻,才会真的相信你。”
钰璩却不听他废话,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半妖雪阙哪怕受到天道厌弃,受世间万物唾弃,他们也有权利苟活!!
“破坏祭坛者,杀无赦!”
雪连绵不断,风刮过时,雪花片无厘头地到处乱窜,被灵光一照,顿时像是灶台下噼里啪啦跳跃出的火星,瞬间火势连成一片,烧红了半边天!!
“那你们就试试看!”
金乌尖喙张开,天赋神通太阳真火一团团砸落,碰到什么什么就烧了起来,在空气中燃烧,在树上燃烧,在雪上燃烧,在经幡上燃烧,唯独避开了持匕首自伤的如棋。
“你们想放干她的血,来保全半妖一脉苟延残喘,可问过她答应了吗?”
钰璩并未回答,身后数条狐尾冒出,与真尾一同出现的,还有九条巨大的尾巴虚影凌空舒展,如花瓣合拢而来,组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将砸落的真火尽数被挡在外侧。
只要坚持到祭坛上的阵法成型,半妖一族就还有的救!
跪伏的半妖们手放于胸前祈祷,一根根似虚似实的红线至他们胸口冒出,彼此相连,交织成一道屏障覆在众人头顶。
任凭太阳真火一一砸落,也只能在表面荡开层层涟漪。
太阳真火虽强,可毕竟金乌只有一只。半妖虽日渐式微,可数者众。
如棋眼泪噼里啪啦地掉,血流动在手上时,像是生命在蠕动挣扎,她无比清晰知道自己要死了。
师姐之前说过,小黑的年纪于金乌一族来说,尚未成年,它不能频繁催动天赋神通。
如棋拼命拔出匕首,但匕首就像竹子在她身上扎了根,盘根错节,纹丝不动。
良久,她颓然一笑,手缓缓松开,被热浪灼烫的泪水再次落下:“不要了,不要了,小黑不要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精血快要耗损殆尽了,就算这次侥幸保住性命,她也已经形同废人了。霜雪灵体失了灵力压制,到头来她还是会被自身寒气活活冻死的。
所以,不要白费力气了。
如棋对着钰璩扬声开口,“圣主……我的命我可以答应给您。但是请您放小黑走,我知道您只是想保护小海他们,所以还请……不要牵连无辜……”
声音牵动胸中深埋的匕首,血色再次浸透衣裙。
金乌闻言,怒展双翼,煽动间飓风刮起,长风声声撞击结界,伫立的雪山阵阵颠簸,雪从山巅坠落。
“如棋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不走!!”
钰璩微顿,从未有人在中了她的幻术、上了祭台后还能这样清醒的。她无意让如棋清醒着,承受这活活放干血的罪。
“好。”钰璩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喑哑。
如棋莞尔,神容明丽。她身上的粉色衣裙原本轻薄,被她穿着时,整个人像随时能振翅欲飞的蝶。可此时她全身上下都是血,沾了黏稠,不在轻盈蹁跹了。
但她牢牢站在原地,手中握着匕首,抬头望向小黑。脸色白皙,双眸微红但清亮坚定,像雪原之上生长而出的一朵格桑花,于绝境中兀自挺立。
小黑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大鸟,她一直听他说自己是神兽,有多么了不起,所以他要好好活下去……
金乌气急败坏化作人形:“我不同意!!”
他变身金乌时,羽毛金光粼粼,如棋没看清。此刻他化作她熟悉的小黑时,她才看见他满身是伤,亦是强撑。
“小黑,你快……快飞走……去找大师姐。”虽然钰璩答应了她,可是如棋还是有些不放心,她怕圣主又骗她。
“谁许你自作主张!”小黑怒极,熊熊烈火席卷全身。身躯迅速蜕变,四肢修长,身姿挺拔,额头生出金印,已然长成青年形态。
神兽怒,万兽臣服!
一众半妖伏在地上,止不住地颤抖。
这是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哪怕对方尚且年少,哪怕自身血脉驳杂不纯,来自金乌神族的血脉压制仍攫住了在场每个半妖。
钰璩压下微乱的心神,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她抬起手,五指攥紧,祭台上的如棋再次被操纵,跟随着她的动作,匕首“噗呲”一声,更为深入。
烈焰层层蜕变,凝成正统金乌真火,一如太阳之色,金光万丈,灼灼耀眼,威慑四方。
屏障已经摇摇欲碎,就在小黑觉得自有希望带着如棋跑的时候,便赫然看见——那把匕首径直穿膛而过。
“不!!”小黑气血翻涌逆行,猛地一口鲜血喷出。他人形再也维系不住,片片金羽自体内冒出。
他飞至屏障前,双拳疯狂砸击其上。望着如棋软软倒在污秽祭台之上的模样,他突然生起无边的恨意来。
“于清安!你究竟在哪里!!”
究竟在哪里!!
小黑拳拳砸下,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是什么感觉,对了,契约!只要他想要强行解契,于清安便一定会受到反噬。
小黑嘴角勾出一抹笑,笑中带了血,他草草擦掉血迹,便调转体内灵力要冲破那一道禁制。
禁制是于清安布下的,没有那么容易冲破,可小黑却全然不顾,一下下冲击着,就想借此提醒千里之外的人。
若那人不管,那他便就是死在这里又何妨。来到这下界,他一个亲人都没有,眼看着回不去,与其在没有灵力的世界里蹉跎,还不如死了,不堕他们金乌一族的威名!
想到这里,他发了疯似的不要命了地冲击着自己体内的禁制-
赶路的于清安只感觉一阵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唇角毫无预兆地溢出一抹鲜血。
白倾寒见状伸手诊脉,于清安却及时抽回手臂,开口说明原委:“有人在强行冲击我与金乌的主仆契约。”
“看来小黑和如棋应该是遇到急事了,如今刚好借此锁定方位,我们直接撕裂虚空过去。”于清安从方舟上站起身,目光沉静下来。
猎猎风声裹着衣袍翻飞。未等身旁人出声,她双手扣住虚空,硬生生将虚空扯出一道裂缝,内里幽黑深邃、光华流转。
于清安先一步跨入,转瞬消失。
白倾寒指尖微蜷,长风卷侧脸长发打在他的眉眼。在空间裂缝即将关闭时,他一手按住边缘,身形随之没入。
身后悬停着的灵舟骤然四分五裂,化作灵力填补着贫瘠的天地-
在真的要冲破那层禁制时,小黑停下了,他痛得浑身痉挛发抖,眼前渐渐发昏。
主仆契约,强解他可能会死,于清安为什么还没来……如棋真的没救了啊!
“该死!该死!该死……”
再不来,她就最好再也不要来了……
小黑身后悬停着数名半妖,静待圣主命令。
钰璩从另一边看着他,语气冷淡:“本座既然答应了如棋不伤你,便会信守承诺。我让人带你下去疗伤,但伤愈之后,你需立下天道誓言,此生不得加害半妖雪阙,并即刻离开。”
“若是不肯,便只剩死路一条。”
小黑转头瞥了眼身后一众半妖,刚刚他和他们交过手。半妖学了功法,灵力运用效仿人族,又承袭妖族本源,兼修体魄肉身,确实让人不可小觑。
但是破不开这该死的结界,不代表他现在虚弱到杀不了人。
可钰璩显然没心情和他再耗下去了。身后的半妖领会示意,齐齐甩出绳索,瞬间缠缚住小黑四肢,将他往外扯去。
“滚开!!”小黑挣扎着,金羽又开始纷纷迸出,在铁链的摩擦中,刮出血肉,掉落几根。
如棋费力掀开眼帘,就看见了这样的一幕,她胸口疼得难以呼吸,周身冒出寒意,沿着祭台开始冰封。
小黑看着那些被血水浸染的寒冰,眼眶通红……连周身羽毛被锁链刮掉的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他只能感知到,祭台阵法开始汲取如棋的血脉之力,只能感知到,她周身的生机在飞速流逝。
阵纹次第亮起,整座法阵在他眼中缓缓旋动起来。
朔风卷雪,势头愈猛,透过结界盖落在她身上,格桑花耐不住彻骨严寒,枝茎弯折,只能偃伏于雪色之上。
一个念头,莫名在他脑中升起。
如棋死了。
“拖走!”钰璩当机立断,阵法已起,接下来的仪式,不能被任何人打扰!
就在小黑渐渐忘了挣扎时。
有金光从天穹倾泻而下。
小黑一愣,动了一下竖着的瞳眸,才怔怔抬头。
天上厚重的云层根本拦不住这道阳光,光芒丝丝缕缕穿云破雾,照在雪花上,犹似仙子打翻首饰匣,珠宝碎粼粼,从空中飘下。
一道身影逆着流光,从其间凌空踏落。
看清来人,钰璩身躯一抖,可她分毫不退。如今如棋已杀,事情将成,她不可能功亏一篑。
于清安视线缓缓落下,先看到了金羽散乱的小黑,继而目光落进结界之内,看见了仿若安然而睡的如棋。
她静静躺着,一动不动,刺眼的血迹不停从覆盖在身上的新雪上渗透而出。
虚空再次被撕开,转瞬于清安就踏入了阵法结界之中。
她一把扶起如棋,雪从她身上掉落而下,于清安看见了那把匕首。
匕首所刺的位置,和心魔幻境里的,一模一样。
她指尖微缩,体内灵气疯狂涌出,灌入如棋体内,可手中的身体传来的,只有冷意,灌入的灵力,以如棋为媒介,重新涌入祭台阵法。
“钰璩!你敢!”于清安抬眸看向钰璩,表情是旁人从未见过的冷。
钰璩已勉强恢复镇定,她躬身行礼道:“属下见过城主,城主千秋万代,问鼎九洲。”
于清安以眼刃看她。
钰璩起身,继续说道:“半妖雪阙需要活路,城主要给的那条,半妖雪阙等不了了。”
于清安将一枚丹药送入如棋口中,缓缓直起身形,目光寒彻:“我记得我说过,若如棋有半点闪失,本座定会血洗你族中青壮。”
钰璩九尾微颤,在空中如花瓣绽开,这是一个高度戒备的姿态。
于清安见此,眼底寒意更甚。衣袍无风自动,凛冽寒气在她周身翻卷涌动。四下飘落的太阳真火受她引动、听她号令,齐刷刷对准了地上跪伏的半妖。
他们中有些跟过于清安,知道她的手段,见此情形,一时惊惧交加,又暗藏愤怒。
钰璩倒退一步,凄厉一笑,说出了在场所有半妖的心声:“如棋是您假身份的师妹,而我半妖雪阙一族跟随您多年!!!”
“所以呢?你们便能擅自做主?”
“若人人都有冤屈,便能牺牲他人成全自己,那天下便没有正邪之分。还有,若半妖雪阙一族要脱离我四季城,便该提前说明,而不是胆敢和我,阳奉阴违!”于清安抬手一挥,太阳真火如长了眼睛,纷纷扬扬而落。
一时之间,惨叫声于风雪中绵延不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十道光柱 万事俱备,
灼灼火雨倾洒而下。
“于清安, 你敢!!”钰璩眸色竖立,眼睛里映着接天连日的焰火,心头怒意高涨!
太阳真火下,无数半妖满地翻滚挣扎, 却扑灭不了一点。这火燃得并不迅猛, 不曾瞬间夺人性命, 却源源不断带来蚀骨灼痛。
剧痛席卷全身之际,他们身躯不受控制地蜕变, 层层皮毛自肌肤下钻出,显露出本相妖形。
钰璩狐尾虚影来回摆动,终究被她收回。
她飞落至于清安面前,双膝跪倒在地, 身体匍匐在地:“城……城主, 属下知错, 还请城主饶我等一回。”
未被真火波及的孩童自睡梦间惊醒, 睁眼便看见自己的父母亲人在烈焰里痛苦翻滚,当即吓得尖啸出声,满面涕泪,惶然无措。
“母亲父亲!!谁来救救我的母亲父亲!!”
听见孩子的尖叫声, 于清安五指缓缓收拢, 身形一晃便掠至钰璩身前。
她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将人提起:“当初入四季城时, 我就说过,半妖雪阙既投身人族阵营, 就不该继续按照妖族的本性行事。可你们居然敢设阵献祭人族, 好大的胆子!!”
半妖要想融入人族,就不该杀人。
于清安五指捏紧,手背青筋冒起, 她极少这样的愤怒。
钰璩五指凝作利爪,本欲乘机动手,可当她真切感知到于清安周身流露的渡劫期威压后,她竖瞳微颤,不自觉松开手。
动手的念头跟着彻底打消……
她之前便打不过于清安,如今更不会有意外。
她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看向于清安,美眸里流转的不是悔意,而是同周遭扭曲火光一般跳动的绝望:“半妖雪阙一族已经撑不下去了,属下别无他法,只能剑走偏锋……”
“此事是我一人所为,求城主看着过往苦劳的份上……放过他们吧。”
台下孩童一眼便发现在火光中衣角不沾焰火的人,他们跌跌撞撞跑来,绕开焰火冲上祭台,跪在阵外悲声哀求:“大人大人,求求您手下留情,放过圣主,也饶过我的阿爹阿娘!!”
钰璩知道于清安不会对无辜的老弱妇孺动手。
感受到脖颈间传来的力量逐渐让自己呼吸不畅,她强撑着气息,缓缓开口:“城主,您究竟是因为我忤逆您,擅自屠戮人族而愤怒,还是因为她……”
漫天风雪穿行于火焰升腾的热浪中,转瞬消散无踪。唯有如棋所躺的那一方天地,落雪不歇,静谧安然。
这个她,指的便是如棋。
于清安没有回答她,眸色渐冷,天地间经幡猎猎作响,风雪骤狂:“实话告诉我,这祭坛上的阵法,能不能逆转。”
钰璩艰难呼吸:“她已经死了,血脉汇入祭坛,激活……阵法后,能用来净化半妖雪阙一族体内的妖力……”
周围火势骤大,天地间风雪交织火海,半妖惨叫声更为尖锐刺耳,入目一片人间炼狱。
于清安凝眸注视着她,她不想要听见其他回答,她只要一个肯定的答复。
钰璩笑了,她嘴角溢出血迹,却仍是在笑,笑得凄楚悲怆:“果然瞒不住您。确实有方法救她。”
“这唯一的方法,便是引动天地间浩瀚的五行灵力灌注祭台,催动阵法,逆转乾坤。”
“哈哈哈哈哈,可眼下天地灵气衰微至此,又如何逆转??”
亘巳树灵虚影飘然现身,他踱至如棋身旁屈膝蹲下,指尖轻抵她眉心,静默良久方才开口:“钰璩所言不假。”
“那你能不能逆转……时间。”于清安回眸看他,眸色是寒冷的,又是迫切的,逼人夺目,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不能。”亘巳树灵为了避开了她的视线,抬手接住落下的絮雪,斟酌了言辞,才缓缓解释道:“上次在天谕门,为了拖住九位峰主,我消耗了本源。如今世间灵气稀薄,我连调息养元都做不到。”
“逆转时序的阵法,需要耗费极巨的五行灵力。如今的我,办不到。”
没有灵气,又是没有灵气!
于清安周身气息渐渐沉了下去。
追根溯源,一切始作俑者,都在那该死的高高在上、漠视众生的神族掌权者,是他们让这里沦为魔族牢笼,让各族生灵寸步难生!
“城……城主,钰璩愿以自身性命相抵。事已至此,无力回天,求您……准许仪式继续下去!”钰璩抬手按住于清安的手,声音恳切。
于清安盯着她的眼睛,两相对视,她将钰璩甩出结界,摔落祭台。
钰璩见此,凄然一笑,谁会真心对待半妖一族呢?
于清安走到如棋身边,小黑在于清安的默认下,也飞落至她的身侧。
他紧紧攥住如棋的手,双目泛红,仰头怒视着于清安,声音哽咽颤抖:“于清安!你到底能不能救她,她快没命了啊!”
救,如何不能救。
于清安缓缓抬头,飞雪漫空,难掩骄阳金芒。云层皓白,天光刺目。
飞升。
为今之计,只有飞升。
小黑本想继续骂她,却陡然察觉她周身气场骤变,一股慑人的寒意若有似无地扑面而来。
他未说出口的话卡在喉间。
“你……你要干什么。”小黑将如棋护在怀中,心头微紧。
钰璩徐徐撑着身体站起,周遭燎原火势正缓缓敛息熄灭。一众死里逃生的半妖惊魂未定,身躯不住颤抖。他们往回退去,眼神恐惧地看着于清安。
不知情况的小半妖满腔愤懑,瞪眼怒视于清安,当即被身旁族人慌忙捂紧嘴巴。
四季城城主杀伐果决,如今竟然没有直接要了他们的性命……已是万幸。
于清安无暇揣测众人心思,抬手飞快掐诀结出一个阵法,阵法中生出一个光柱,光柱渐亮,光芒节节暴涨,最终冲天而起。
不过片刻,一道光柱跟着从左方天际拔地而起。
“你们看,那边也有!”
接下来,众人只见数道光柱接踵而出,仿佛不周山倒塌时,天地生出无数支柱,撑起这片天。
响应的光柱,共有九道,代表的是九处阵眼。
亘巳树灵缓步飘近,出声问道:“你是想要现在破解这颠倒五行阵?”
“嗯。”于清安望着天边,应了一声,眉头却并未舒展开。
“还差一道。”
九处阵眼分落九洲,如今算是齐了,可还差最关键的一个主阵枢。
它落在——魔族三重天。
于清安回头看了一眼安睡的如棋,布了一个阵法在她身上。小黑退让开,立于一旁,他不知道于清安要干什么。
亘巳树灵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终问道:“那谁去飞升?”
于清安回过头,目光与亘巳树灵相接触。只听她说:“我。”
亘巳树灵一时没说话,他沉眉探查了一下她的修为,过了良久才说话:“你的修为并未圆满。”
“我知道。”
虽然那次双修助她修为又精进了一步,但距离圆满仍旧差了一截。
亘巳树灵迟疑片刻,劝道:“不如,还是让他去吧。”
于清安说道:“我差一道情劫,他也是。”
“他上次斩去雷劫,除却说是为了复活我,应该还有时机未至的缘故。他不飞升则已,若要飞升,他要的,定是万无一失。”
“那你打算怎么做?你最后一劫没渡,修为未曾圆满,如何飞升?”
“若是强行招来雷劫突破会怎样?”于清安突然问道。
到达渡劫期后,她觉得,渡劫之境追求的不是修为境界,而是心境。
亘巳树灵见多识广,他想了想,据实答道:“应该会死。”
她低喃:“这样吗。”
亘巳树灵叹了一声:“所以说,还是让他去飞升吧,我们不要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强行飞升,会死。
可如今她已经用尽心机手段了,此番飞升,决定权不在自己,而在他。
100%至死不渝的好感度达到了吗?
她不知道。
四下风雪一瞬沉寂,飞雪悬停不动。空中裂开一道幽深罅隙,一抹白色从中飘出。
在那人身后,九色光柱,直冲云霄。
可他只眉眼低垂,目光静静锁在她身影上。
于清安立身鹅毛飘浮的大雪中,忽然对着他一笑。
她想好了,她要引动天雷,渡劫飞升!
“系统,给我兑换一颗燃烧气血,强行破镜的丹药。”
系统惊悚道:【你疯了?!强行破镜得来的修为,够不成真正的圆满,你就不怕在飞升的过程中,真的魂飞魄散吗?!】
于清安侧头看着了无生息的如棋,又看了一眼台下瑟瑟发抖、控制不住冒出耳朵和尾巴的孩子,最后抬眼望向天际那冲天而起的九道光柱,说道:“你说,不飞升的话,我能不能借这个过程劈开天门,引灵气倒灌?”
系统哑口无言。
从来没人试过-
三重天,魔宫。
第五悸感受到九洲的异动,勾唇笑了笑。
“属下即刻遣人前去阻拦。”七凶噩之一的无咎,躬身请示道。
“桀桀桀,属下也去,必不能让他们破了这颠倒五行阵。”无妄一双枯瘦如藤蔓般的手掌来回搓动着,眸中战意、贪欲蠢蠢欲动。
第五悸斜倚高位王座,单手抵着额角,一腿屈起,另一手闲懒搁在膝上,赤色腰带顺着椅边垂坠于地。
“无妨,任由他们破阵便是。”
七凶噩顿住,互相看了一眼,不解其意。
当初耗费心思布下颠倒五行阵,不就是为了彻底断绝九洲飞升之机吗?待到九洲灵气耗竭、修仙一道彻底覆灭,魔界便可破界入主,坐拥整片人间沃土!
无间歪着脑袋,眉眼弯出甜甜笑意,脆生生开口:“属下知道了!您是想要那个人族女修。”
七凶噩余下六人齐齐俱是心头一颤,瞬间噤声。尊上的心思哪里能随口揣测妄议,说错一句便是大祸临头,万劫不复。
第五悸指尖捻一缕魔气,妖冶血眸幽深,他不置可否一笑:“说得不错,白倾寒若是能飞升,便就助他飞升。”
上次在桑洲,他也给过他机会,要么飞升,要么为了桑洲舍弃于清安。
只是他没有想到,于清安为了他,居然能做到那个地步。
待他飞升,只留她于清安一人,便就有意思了。
“报——”一名魔兵打乱殿外缭绕的魔气,匆匆入殿跪拜。
魔气被搅动,顺着玉阶缝隙丝丝缕缕往上翻涌。
第五悸慢悠悠抬眸,殿内外浓稠如雾的魔气似通灵性,顷刻间收敛躁动,归于平静。
“启禀尊上,颠倒五行阵主阵眼突发异动!”
无魇目露冷色:“我就知道,那徙南此时回来,定然居心不良。”
“属下请命,这就前去杀了他!”
话音未落,余下几名七凶噩齐齐躬身请缨。终日待在这三重天,他们早已是闲乏难耐,杀心极重。
就在这时,两根殿柱后方转出两道身影,躬身拱手道:“属下请求出战,必将破坏阵枢之人当场击杀。”
众人视线齐齐落去,为首出声之人手持问心剑,正是陆远洲;裴时默然立在他身后,一身剑气沉敛不动。
七凶噩没开口,眼底却漫起几分戏谑。这两位昔日人族的天骄翘楚,为在魔宫立足立足,手上早已沾染无数同族鲜血。
如今看来,还真是积极,为了向上爬而不择手段。
一声极轻的笑传来。
众人心头微凛,只听上头那人漫不经心地说:“可。”
待二人转身离去后,无赦皱紧眉头,试探性地说:“尊上,人族向来狡诈多虑,属下怕……”
“怕什么?”第五悸白皙可见青色血管的脚背移出王座,踏落地面,他起身,从高台逐级走下。
“背叛”二字在无赦嘴里滚了一圈,终究没敢说出。这二人是尊上亲自招纳进来的,他们自然不敢质疑尊上用人的眼光。
金色衣袂曳地,迈步时衣摆轻擦地砖,浓郁至极的魔气漫散开来。
他停在无赦身前,垂眸睨着躬身不敢言的属下,语声凉薄道:“若是他们敢生出叛心,便打杀了,用来喂本座饲养的魔蛟。”
无赦原本脊背绷紧,可待听到这话,他心中意动,瞳孔渐竖,刚欲回话,眼前早已没了魔尊身影。
只见另外六个七凶噩调转头颅看来,六双眸子泛着亢奋嗜血的冷光,宛若蛰伏阴窟的蛇蝎。
“尊上的意思,若他们有二心,可以杀?!”
“既如此,本座要虐杀他们,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区区人族,何德何能与他们平起平坐?入了魔族,还总是摆着一副光风霁月,渊渟岳峙的模样,实在是叫魔杀心大起!
魔宫殿顶,第五悸稳坐于其上,金袍朱红束带,随风轻动。他抬起头,一双血色瞳仁凝着空中九道光柱,身侧墨色巨蛟盘伏。
若他有意阻止飞升,自然不会等人族近千年。
“希望你们,不要让本尊失望。”-
徙南确实监守自盗了,对于他来说,师尊没死,那他余生所有活着的意义,便是唯师命是从。
说他偏执也好,说他不知为自己筹谋打算也好。从高台跌落尘埃时,身边旧友至亲,尽数负他。
继续苟延残喘,只是为了争一口气吗?算是……但总要有人把手伸进泥潭里拉他出来。
而他,等到了。
感应到九洲有阵法有异动时,他便动身了。
眼前防御大阵纹路盘缠交错,两侧分列魔族戍卫。徙南垂眸摩挲腰间令牌,此物是往日出入三重天的凭信。此次重新回来,纵然不乏人出言诘问,但却没有人限制他的行动。
不知是引蛇出洞,还是魔族当真毫无保留地相信他。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徙南走上前,拿出令牌示意,目光淡淡扫过值守魔卫:“把阵法打开,我要入内检修阵眼。”
左右魔卫目光交汇,魔宫地界里,人族不多,九阶阵法师徙南,他们却是认识,并且印象深刻:
“你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待阵法开启,徙南跨步而入,留下一句话:“足够了。”
目送徙南步入阵中,左侧一魔卫忍不住低声讥讽:“世人都说我们魔族嗜血残暴,卑劣无义,可按我看来,人族品性也没好到哪里去。”
人族天骄,在大难临头时,尽入我魔族!
另一魔卫回了一句:“人族最擅伪装,披着正道皮囊,假意仁善。就说那陆远洲,为投效尊上,残害了不知多少人族。”
闲聊中,一刻钟很快便到了,可进去的徙南毫无动静。
魔卫愈发觉得不对劲,“进去看看?”
刚准备动身,身前落下两道黑色颀长的人影。
为首之人,恰好便是二人方才闲谈提及的陆远洲。
“见过魔使。”侍卫赶忙躬身拱手。
陆远洲似乎没有听见他们刚刚的谈话,眉目温润,问道:“刚刚可有人进去?”
魔卫局促应答:“有……有的,徙南大人说要进去检查阵眼。”
“阵眼有异动,尊上怀疑徙南有异心,即刻打开阵法。”
魔卫一惊,阵眼有失的罪名他们可担不起,刚要回身打开阵法,骤然一股磅礴巨力自阵内迸发。
里面不知发生了什么,骤起一道极白极亮的白光,自内向外漫溢喷薄,无数光束四射而出,大阵难承内里冲击,轰然由内爆裂。
“呃啊——”几个魔卫首当其冲,被巨力直接掀翻。
陆远洲和裴时飞身后撤,待光芒削弱,二人借机闪身而入。
主阵枢外,站着一个潦草的人。说是潦草,倒不如说是形容枯槁,好在他背脊挺直,否则看起来会像一个迟暮的老者。
陆远洲叫出他的名字:“徙南。”
徙南不曾回首,十指飞快掐诀结印,一道光柱自他掌心直冲云天。
这里也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待信号发出,徙南淡淡回眸看他们,一双看似枯死的眼睛里仍有亮得惊人的光泽:“你们若是想要阻止我,唯有死路一条。”
便是鱼死网破,也无人可以阻止他破阵。
陆远洲一笑,笑意敛在眼底,他举止从容地掣出手中问心剑:“那便试试看。”
平地剑意起,风驰电掣间,陆远洲的身形已逼近徙南面前!
“铛!!!”极其清脆的一声金石之鸣在电光火石之间响起,刮起星火四溅纷飞。
陆远洲压低眉眼,横挡在他剑锋之前的,是一柄通体乌黑的剑——墨痕剑。
墨痕剑锋上,是一双极其清明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破阵破阵。
第207章 从心之举 “你不
“你不要告诉我, 你杀了这么多人,只是为了蛰伏。”陆远洲轻笑出声,他好像早有所料裴时会出手。
裴时是他此生唯一宿敌,二人并称剑宗双绝, 历来却是他裴时稳压自己一筹。
加入魔族之后, 他裴时为心魔操纵摆布, 而他陆远洲天生魔心,魔气亦能为他所驭!
所以, 天资优劣,高下立判!
“魔宫中不喜多话,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你学不明白?”裴时抬起眼睛的一瞬间, 剑也跟着上抬, 剑刃擦过剑刃, 摩擦起让人牙酸的金石之鸣。
“裴大师兄还是喜欢动辄教训人。”陆远洲嗤笑一声, 手上也不留情,二人一上一下,便就隔着长剑角力僵持。
“你以为,你还是在一剑宗吗?!就算你最后倒戈人族, 你以为他们就会感激你吗?且看来日, 不过照样被押上诛魔台, 功过难偿!”
人族虚伪,拜高踩低, 他比谁都清楚。突破不了金丹之境时,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受尽非议。
旁人指指点点,害他心魔缠身, 渡劫时金丹未碎,最终止步半步元婴。
半步元婴啊,他半步元婴时,那些声音又是怎么说的?
“我早就说陆远洲比不上裴师兄吧?极品雷灵根又如何?位列宗主座下第三弟子又如何?还不是废物一个。”
“就是,什么半步元婴,依我看,就是一个突破不了元婴的废物。”
“你们小声点,别被他听见。”
“听见了又如何?修真界弱肉强食,他既然突破不了,就不该占用着核心弟子的修炼资源!什么剑宗双绝,我呸,他也配!”
半步元婴?他本是天骄,岂能终生难臻正境。
所以,入魔何妨?杀尽人族又何妨?
裴时眉头蹙起,并未说话。
可陆远洲却想让他开口,他并未使出什么剑法,长剑后撤,旋即竖劈直落。这是剑宗入门招式,可如今他的修为逼近合体期,便是普通一剑,也势大力沉:
“裴师兄,你说话啊。当日,我送你上过诛魔台,那钉骨钉的滋味如何?”
裴时眉头微压,手中长剑从侧边抽出,身形随之消失。
陆远洲立于原地,忽觉背后有风袭来!
陆远洲没有转身,只立剑于身后抵挡。
“铛——”
凛冽的剑风将他的衣袂和发丝都往身前吹来,几缕贴在侧脸上,遮掩住了他的眼睛。
“哪怕当时你们有着实打实的证据又能怎样?当权者要的从不是真相,不过是挑出个替罪之人。”
“人族就是这样。”
不管是皓首穷经、胸有丘壑的儒修,还是念头通明、剑破千山的剑修,说到底全都是人。是人,便逃不开私心权衡、利害取舍。
他陆远洲又有什么错?天心魔生,他生来就该修炼魔族功法。
“人族是什么样,我不评判。但是我和你,不一样。”裴时身着一袭黑衣,眼眸比之以往伪装出来的空洞冷漠,多了一点寒芒,像极了傲骨凌云的剑修,在魔域这样一处地方,一身气质便凸显得格格不入。
再次听见“不一样”这三个字,陆远洲指尖缓缓捏起,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起,又很快被他压平。
呵,是啊,他们不一样。
一剑宗裴大师兄玉树临风,天赋卓绝,前途无量!
可惜如今,论修为,是他更胜一筹!
手中问心剑上,魔气层层汇拢,剑锋间逸散的剑气鼓荡衣袖,四下乱摆。
墨痕剑感受到剑意,兴奋颤抖,犹似有一条墨龙在裴时手中挣动,随时准备窜出。
裴时如今也已修魔入道,虽然他没有陆远洲那天生亲和魔气的魔心,可一身天生剑骨,仍旧让他得天独厚!
寻常人魔气入体易被蚕食神志,可落在他身上,反倒顺着剑骨游走淬炼,魔气缠剑,为他墨痕剑平添几抹森寒诡谲。
裴时将剑横于眼前,眸色清明,手顺着剑身抹去,这是剑诀起势——
一剑,横清秋。
剑光霍霍,一紫一墨剑锋轰然撞在一处,瞬间闪爆,摧压周围一切草木青石!
二人都曾被誉为剑宗双绝,一手剑术不仅是出神入化的漂亮,更是招招可摧山崩河的大杀器!
眨眼间,二人已过百来招。
徙南瞥了一眼他们越打越远,抬手给自己布下一重防御阵法。
推演破阵之时,他不喜欢被人打扰,特别是两名剑修交手迸裂而出的震荡剑鸣,十分聒噪扰心。
“哟,你们这是自己先打起来了?”阴寒轻飘的笑声环绕入耳。
陆远洲、裴时齐齐侧目看去,不知何时,树荫藏幽里已经立着一个身材婀娜的女子。
她唇角斜勾一抹意味难辨的浅笑,容颜浓艳,一身气韵阴寒砭骨,一看便知是从尸山血海走出来的。
在他们二人背后,徙南抬头看见天际那九道光华,掐算着时间。
至于裴时为何要帮他,他不在乎。
无魇张开五指,摆弄了一下蔻丹鲜亮的指甲,仍是在笑:“无远魔使,你怎么还不动手?莫不是同为人族,惺惺相惜了?”
阵眼布在一处结界内,结界里古木环生,浓荫弄影。待风吹过时,方才被剑气砍倒劈断的树木,佝偻着腰,枝桠颤抖着摩擦着地面,飒飒簌簌,听起来显得周围更为安静、阴凉。
裴时、陆远洲、徙南三人似有所感。
抬眸环视而去。
左边、右边、上边……各个方向上,都立着一道人影。
无间、无烬、无妄、无魇、无赦、无咎、无谶,七凶噩七魔已经尽数到场!
为首一个小女孩盘腿坐在无赦肩头,摇了一下腰间布兜,歪头眨巴着眼,脆生生催促道:“打呀,你们怎么不打了?”
陆远洲收回手中长剑,裴时亦在无间话落下时,收回身侧,这是一个高度戒备的姿势。
周围倏然静谧,连树枝也不摇了,没有一丝声音,连可供人呼吸的空气仿佛都消失了。
地面影子突然猛地往一处移去挤去,众人抬头,只见冲天光柱一瞬光芒大作。
九洲之上,已经有人开始动手破阵了!!
徙南心头骤紧,十指翻飞掐动阵诀,指影快到只剩一片残影。
不够,还是不够快!
徙南额头冒出细密汗珠,嘴角溢出一行鲜血。
“喂,你未免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无间歪着头,圆溜溜的瞳仁泛出一圈幽暗的绯红光晕。地面突然由远及近沙沙作响。
这次不是枝杈摩挲出来的声音,而是有东西在其上爬动。
密密麻麻,窸窸窣窣。
待看清之后,一股寒意,不由得顺着脊背缓缓往上爬。
无数细密的蛊虫顺着泥土之下蜂拥涌来,地皮层层拱起开裂,飞速朝着他们爬动过来。
途径卧倒在地的树木时,整段树干不过瞬息便被啃噬干净。
裴时眉峰一蹙,转瞬便掠至徙南法阵外,墨痕剑狠狠插/入地面,浩荡魔气剑气掀翻三尺厚壤,成片虫豸尽数被掀飞腰斩。
可是阻拦的速度,远不及毫无顾忌、如闻到腐肉的群虫聚集而来的速度。
陆远洲凝立原处,缓缓低头,凝视着鞋面上蠕行而过的蛊虫。片刻后,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向前方剑气涌动不休的裴时。
那人周围,密匝匝的群虫,鳞次攒动。
他想不明白,既入魔族、既已修魔、既杀同族,为何还要这样去做……
明知此举前后无路。
岂不是多此一举,白送性命。
“不好,阵眼要被那个人破了。”无间抬手指着被裴时护在身后的阵法。
里面的徙南半跪在地,手上动作未停,这是他有生以来,结阵最快的一次。
他听不见周围的虫豸窸窣,看不见周围的剑气缭绕纵横,眼里只有眼前这一个阵眼。
灵光生辉的纹路在他眼睛里,蜿蜒流转,不断盘旋。
快点,再快一点!若是此破阵之事毁在他手里,坏了师尊大计,他必不能原谅自己。
“桀桀桀,让本座来。”阴恻笑声方落,半空飘零的一片枯叶突然不自然地颤动了一下。
七凶噩一人消失在原地,眨眼之间便已压至裴时近前。
“轰!”凌厉的墨色剑气直冲云霄,大乘期的攻势,竟然在瞬间破不开这密如天网的剑气。
“你小子倒真是有点意思,装做被魔气操纵,在本座等眼前晃悠这么多日子。”
“只是可惜,脑子不好,妄图凭这点修为扭转乾坤!”
裴时未答,周身剑气居然还能再盛,盛到墨色也亮得璀璨逼人。他缓缓抬起眸,额前碎发下的那双凤眸,极其漆黑,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有蛰伏者无声苏醒,有恶魔从地狱里尖啸爬出。
手中长剑往右下角劈出,手腕极轻上抬,无妄本不觉得这个动作有任何威胁,才眨了一下眼睛,就只见一道墨光一闪袭来,他下意识往后退开。
待到站定时,他才惊觉,自己手上幻生而出的枯藤,已被齐根削掉。
无妄怔愣一瞬,暴怒瞬间充斥理智:“啊啊啊!你好大的胆子!!”
“老三,别掉以轻心。”无魇大笑出声,目光沉沉落向裴时,却落进对方一片寒冽眸光之中。
哈,有趣,实在有趣。她从未见过,在他们七凶噩的合围下,还能这般从容镇定的人。
无魇抬起手指靠近嘴边,舌尖缓缓摩挲过尖利指节。
就是不知道,这样的人,若是堕入心魔幻境,又会露出什么样痛苦的表情。
她纵身落到裴时跟前,浓白雾霭自周身源源升腾,幽色鬼火隐于雾里,忽明忽暗摇曳不定。
她眸光裹着蛊惑之意望向裴时,语声轻缓幽柔:“不知无时魔使,为何背弃尊上?”
裴时没有反应,眼眸下敛,掌中长剑微微下坠,也似乎有了脱手滑落的意向。
无魇察觉到裴时的状态,嘴角笑意更甚。众人亦不觉得,有人能逃出无魇的梦魇之术。
“喂,你去把阵法里面那个人杀了。”无咎出声,点了一下立于蛊虫中静默不动的陆远洲。
陆远洲缓缓回身侧目,余下五个七凶噩,只抱臂伫立、冷眼旁观。
显然,在他们眼里,只一个裴时,不值得他们七人一同动手。
“……是。”陆远洲微顿,应了一声,缓缓朝前走去。
脚边蠕涌的蛊虫似能辨明敌我,向左右散开,在他视线里,硬生生腾出一条干净的通路。
一步,两步,三步……
这条路的尽头,是陷入心魔幻境、伫立原地不动的裴时。
此时无魇正如菟丝般攀附在他身上,她一手揽着他的肩背,一手指尖轻缓游走,依次抚摸过他眼睫、鼻梁与下颌,见陆远洲走过来,她看着他,神态带着几分诡谲的玩味。
“算你走运。便就在梦魇中,无痛苦的安眠吧。”话音落时,指尖游走到人体最为脆弱的脖颈,纤柔无骨的五指骤然凝成锐爪,殷红甲锋艳如滴血,径直朝着裴时的咽喉锁去。
陆远洲眉头一颤。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大手牢牢擒住她的手腕,磅礴劲力,让她腕骨咔嚓崩裂。
无魇双目骤睁,失声厉喝:“你没有坠入梦魇?!”
裴时没看她,眼睛里一片漆黑,看人时没有锋芒,亦没有温度。另一手上长剑旋斩,在咫尺的距离内,剑锋贯入无魇腹间,然后他扬臂,将人狠狠掼飞。
他不是裴时,何来梦魇?
无魇重重摔落地面,目眦欲裂厉声嘶吼:“全都给我一上,杀了他!!”
原本他们没动真格,是裴时逼他们的!!
七凶噩气息骤沉,七股强横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时,周遭林木狂摇,就连徙南刚刚布下的九阶防御阵法,也在顷刻间不堪重压,阵面如蛛网般,崩开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此时,陆远洲刚好行至裴时面前,二人目光相接,彼此眼里看不出太大的情绪,宛若一方夜空落映一泓幽潭。
没有戏谑,没有疑问,没有不解。
水面上,是平静的。
裴时抬起头,越过他,那里七凶噩之中的两人已经凝集滔天魔气破空袭来,速度极快,由不得片刻迟疑。
墨痕剑在不断输入的魔气下,通体愈发漆黑,如火炭、如曜石,这柄邪剑在这一刻似被彻底唤醒,剑体隐隐翻涌煞气。
在裴时出剑时,静静站在他身前的陆远洲也重新拔出了问心剑。
剑气缭绕,带着杀气。
问心剑剑身通体为紫,剑脊流转深浅交错的琉璃光,剑刃薄利,稍引灵力便有细碎紫电缠刃游走。
这是一把世所罕有点名剑。
听说此剑旧主,是当世有名的剑客,一生行侠仗义,扶危济困,行事坦荡磊落。
可惜。
这一次,它跟了他陆远洲。
问心,问心……
但他陆远洲,问心无愧。
陆远洲挥剑而出,一道至阴魔气裹挟着煌煌纯阳雷霆,顺着问心剑剑身涌动而出。
“铛——铛!!”两道铿锵剑鸣震彻四野。
裴时的长剑与无妄的藤蔓交击在一处,背后门户大开。
问心剑调转剑锋,却是弃了当面的裴时,锋芒直锁自裴时背后袭来的无烬。
无烬面色骤沉,戾气翻涌,怒道:“区区蝼蚁也敢背叛!”
此时,裴时已和两人交手起来,完全没顾得上管陆远洲。
陆远洲感受着压在身上的大乘期威压,看着自己的举动,突然笑了。
他似乎一下子,被某人带偏,行了要命的蠢事-
“快!!”陆远洲朝着阵法中的徙南怒骂了一声。
他们二人几乎在拿命在拖延着时间。
如今骨头打碎,长剑暗淡,均已是强弩之末。
他甚至于觉得,是七凶噩有意放水,他才能在全身剧痛的情况下,苟活至今。
“好了!!”
身处阵中的徙南抬手重重按落阵眼,他亲手的阵眼在这一刻轰然崩碎,漫天碎片犹如彩蝶翩跹旋舞,最终点点消散,归于虚无。
徙南喷出一口血,望着漫天星星点点的碎片光点,露出一个牙上带血的、如释重负的笑。
阵外二人闻言,都跟着心神一松。
终于-
裴时被打落至他身侧,陆远洲刚刚勉强爬起,就见他一生之敌烂泥一样趴在他身边,毫无往日风貌。
他擦去唇边血迹,突然咳咳笑了起来,颇为畅快:“我刚刚看你挺意气风发的,怎么我一加入,你我反倒变得如此狼狈?”
果然,他和裴时是天生的不对付。
“为什么……临阵倒戈?”裴时撑着身子起身,墨痕剑剑身此时遍布细密裂纹,所以纵使自己身形不稳,他也没有扶剑借力。
交战至今,他终于有空看向陆远洲。
他语调沉哑,眸光带着一丝难得的不解:“你不是自诩所行之事,问心无愧吗?”
陆远洲扯开嘴唇:“所以,你觉得我出手帮你,是因为觉得愧对人族?想要借此赎罪?”
裴时没说话,他垂下眸,看向自己手中的剑,剑身已裂,难以修补。恰如他现在的身体,丹田破碎,剑骨粉碎。
此种结果,他早有预料,他没想过拉其他人下水。
无魇立于高处,看着二人重伤垂危,还在强撑的模样,心头畅快:“呵呵呵,和魔族作对,便是这样的下场。”
阵眼已破,裴时没管七凶噩如何了,他握着墨痕剑,只又问了一遍:“那为何帮我。”
陆远洲笑了笑,他此时也是废了,一身修为,一朝归无。
他抬起了剑,目光细细摩挲着问心剑,细碎雷光顺着紫刃噼啪弹跳,照得他的眉眼,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忽然,只听他笑着说道:
“一切随心,何来有愧。”
既然无愧,所行之事,自然都是从心之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失败了 从此他们大
原先是陆远洲不理解裴时的做法, 但是这一次,轮到裴时不理解他了。
徙南望着废墟间分立两侧的两道修长的身影,也是不解。
早有听闻,人族叛族者日渐增加, 可如今, 都是和他一样, 来做卧底的?
他斜眸看着他们两个,声音沙哑:“你们也都是潜伏在魔族的?”
裴时语气平静, 垂眸抚过剑身:“我本来就已经入魔,人族容不下我。与其困被锁山门、终日被软禁桎梏,倒不如令墨痕剑破鞘而出。”
他是青无峰大师兄,岂能陷落在一个阴谋里, 倒不如顺势而为, 逆流而行。
“潜伏?谈不上。”
“世间灵气日渐枯竭, 难以供我继续修行, 而魔气可被我炼化,所以我来魔域,不过理所应当。”
陆远洲朝着徙南扯出一抹笑,周身灵魔两种气息错综盘旋, 看起来像极了最纯正的魔修。
徙南眉峰微蹙, 也不再多问。他缓缓抬眸而视, 七凶噩环立四周,眈眈相向。
他们如今, 已无退路。哪怕缘由各异, 终究也是殊途同归——结局只有一个字,死。
无间被无咎轻轻放落地上。她斜眸看了一眼已经被破解了的阵眼,眼眸亮起。
尊上交代的事情, 已经办妥,阵既然已破,那剩下的这三个人,自然就可以让她随意处置了。
她解下腰间布囊,顺手掀开囊口,语声带着蛊惑般的娇憨:“小家伙们,憋这么久了,出来玩吧~”
“帮我占了他们的身体,夺了他们的躯壳,将他们炼化做我的傀儡,生生世世为我驱使!”说出这句话时,无间的眼眸化作一泊血色,孩童的面容,吐出妖异的声音,眼眶撕裂,獠牙生长而出,瞬间如鬼神附体。
七凶噩其余几人往后挪退了半步,神色间赫然有所忌惮。
就在这退半步的时间里,囊里隐隐窜出缕缕黑气,黑雾之内,蛰伏着无数黑红相间的飞蛊,它们嗡嗡攒动。
沿着血腥味,蜂拥而去!!
密密麻麻地化作一团黑雾高速飞来,翅膀摩擦声细密入耳,单听这个声音,便能感觉得到喷薄而出的可轻易吞噬人性命的生命力。
裴时、陆远洲、徙南齐齐抬眸看去。但三人的眸中,谁都没有出现慌乱之意,也没有人后退一步。
只是在被黑雾包裹之前,不知谁人说了一句:“不如,自爆?”
“与其被这些虫子操控,倒不如就此了断,一了百了罢……”
反正他们现在做的这些,没有人会感激的。
在世人眼中,他们从头到尾不过是罪有应得。不过,也确实是罪有应得。
裴时没吭声。
徙南却是当即出手,阻止他们:“不可。”
陆远洲和裴时看他。
徙南一边抬手结阵,想借此抵挡,一边歉然解释道:“自爆的话,留不下尸身。”
“尸身?一具躯壳而已,留他干什么?难不成,你觉得,会有人专程来为你收尸?”
徙南垂了垂眼,笑了一声,只是笑声里或多或少渗透了一抹孤独:“嗯。”
他要等师尊,来为他收尸。
陆远洲和裴时陷入沉默。眨眼间,蛊虫蜂拥而至,将周遭彻底封死-
澜洲。
平野之上,长风漫漫。
芳草婆娑,风鸣如乐,碧色连天。
箫宁儿站在没过小腿的草地上,身前数名阵法师正竭力破阵,身后兵甲列阵,旌旗烈烈。
她转过身,对着身边人说道:“皇兄,破阵的事情让叩寂司派来的阵法师去做就好,您来凑什么热闹?”
箫明尘手握着一只青翠欲滴的青玉笛:“论身份,我是澜洲太子,一剑宗三师兄,清安仙子的师弟。破阵之事,我如何能不来亲自盯着?”
箫宁儿斜睨着他,翻了记白眼:“我记得你之前最讨厌朝堂争斗,对那个什么大师姐更是避之不及。”
想起旧事,箫明尘莞尔一笑:“世事易移,有些事情,谁说得准?”
望向直贯云天的九道光柱,箫明尘心里一叹:是啊,问这世间事,谁能说得准?
听小师弟说,如今留在青无峰的亲传弟子,只剩他一人了。
箫宁儿抱起胳膊:“连幽洲那个小殿下都知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二皇兄,不然你还是回去吧,这里有我在。”
箫明尘眼神暗了下来,他知道箫宁儿这句话的意思。若是九洲各处不能同时破阵,传送阵将自动开启。
届时三重天魔族倾巢而出,九洲覆灭仅在顷刻之间。而守在在阵眼之外的人,自然,首当其冲。
箫明尘仰着头,为了避开刺眼的天光,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微阖几分。他唇角天生带笑,即便唇瓣未动,唇边的弧度也清晰可见:“回去哪里?”
箫宁儿跟着抬头看去,嘟了嘴:“哪里都行。”
“若守不住,任天地再大,你我又有哪里可去?”
箫宁儿慢慢沉默下来。数番历练,她早已褪去稚气,不再是从前那个只知追着美貌男子的刁蛮公主了。
“皇兄,那你说,我们能同时破阵吗?”
“不知。”箫明尘口上说着不知,心里对这件事却是不看好。
于大师姐深谙阵法一道,却还要在阵眼外增加杀阵,这个举动传递的信号已经很明显了,哪里只是防患于未然,分明是……她也没有把握大家能一同破阵。
箫宁儿指尖捏紧,心情变得更为沉重。
平畴之上,芳草俯仰摇曳,这里和箫宁儿一样,静静伫立着的,有很多人,有法修、器修、符修……九洲之上,九大阵眼外,都站着各路修士。
他们静待破阵、仙君飞升,也持兵列阵,静等魔族破阵,倾巢而出-
玄阙洲,极北之地。
端木临横剑而立,守在阵眼之外。此时,成群白狼伏于前方,碧瞳幽幽,寒光慑人,死死盯着他。
在他身后,有两名阵法师正全神贯注的破阵,其中一人抽空喊道:“端木师兄,您再撑住一会,等破完阵,我们就跑!极北之地这块人少,不做为防线。”
端木临抬眸望向天地间九道擎天光柱,缓缓应声:“好。”-
于清安抬眼望向九道冲天光柱,指尖掐入掌心,鲜血缓缓渗落,她却恍若未觉。
她有直觉,同时破阵几乎不可能。变数太多了,哪怕阵眼外都有自己人,怕也很难做到。
白倾寒从半空落至她身侧。于清安没理他。他却是自来熟地、亲昵地伸手握住她手腕,一一解开了她嵌入血肉的指尖。
腕间烙印上一片清寒,于清安这才不得不回头看他:“你来了。”
风声扯着经幡的声音紧绷了起来。九洲的焦灼顺着风势而来,却被眼前那一道白衣身影隔绝在外。
她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目光移落在他脸上。
他那一双眸子沉静无波,破阵也好,飞升也罢,一切于他眼中仿佛皆是等闲,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但九道冲天而起的光柱,却旁若无人地发着光亮,它们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白倾寒,破阵之后,有人需要飞升。
待他为她治愈掌中的伤势后,于清安打破沉默出声:“白倾寒,若是阵眼无法同时破开,我飞升,你留下来吧。”
风雪呼啸而过,又在掠过二人的瞬间静止。
白倾寒缓缓抬眸。
周围半妖族骚动起来,只觉温度愈低,冷到身上的皮毛都抵不住寒意。
白倾寒心中如磨盘般,细细碾磨着这一句话。方寸眼眸中映着她的轮廓,此时她身着和他同色的衣裳,墨发半挽,余下青丝临风婆娑。
便是在这气氛紧张的时候,她依旧身姿端挺,眉眼镇定。她似乎向来如此,从不会顾忌她说的话,有多么过分伤人。
于清安见他不答,补充解释道:“第五魔尊需要有人牵制,我虽已修成渡劫,但评估上次我与他的交手,目前我应该打不过他。如今大势所趋,除了有人飞升打开天门,还得有人抵挡住魔族入侵九洲,你比我更适合留下。”
说着,她指尖微动,缓缓扣入他的五指,与他掌心相对。
白倾寒敛了眸色,周身气息沉静下来。风从他身后吹来,声势愈紧,扯得周围所有的经幡猎猎作响。
于清安敏锐察觉到他气息转变。果不其然,下一瞬,她腕间一紧。他的手已经不知何时改为扣住她的手腕。
他眸光将她尽收眼底,声音如冰下幽泉,艰涩流淌:“所以,我留下?你飞升?”
于清安调出系统面板,视线落至浮现的数值上,只见那好感度果然不出所料地停留在99%。
她嘴上缓缓噙起一抹笑,反问道:“九洲渡劫境屈指可数。除了你和我,你有更好的人选吗?”
她第一次死亡,他好感度骤增,第二次死亡,他好感度跌跌涨涨,最终说是因为颠倒五行阵掣肘,才没能飞升。
可是哪里是呢,她探查过,在桑洲时,颠倒五行阵还未启动,若是他想,当时明明就能飞升。
如今到这一步了,于清安觉得,这一点好感度,将会是横在两人之间的天堑鸿沟。
但她没有时间再等了,如棋需要灵力续命,九洲更离不开灵力。所以,她来破天门,白倾寒留下来拦下魔族,这是最好的安排。
而且这样,她也不用费尽心思,再去琢磨这最后一点好感度。
一举多得。
白倾寒面上瞬间凝起寒意。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她几乎从未见过他情绪如此波动。可此刻,她看得真切,他动了怒。
于清安不解,在她看来,不管是谁飞升,不都是一样的吗?
于清安这样想着,便这样看着他。
白倾寒被她的眼神看得周身气息一凝,凛冽的威压铺散开来,向后撩动着他的长发。他隐去眸中神色,最后再问:“你境界尚未圆满,最后一劫也未曾渡过,你打算如何飞升?”
“是不惜燃烧神魂,还是只是想以这种方式,寻死,逼我飞升?”说到最后,于清安从他的声音听出涩意。
正打算再解释点什么时,她瞧见他眼里不正常的潮红,动作微怔,这时一团火球飞扑来,穿二人之间而过。白倾寒后退了一步。
一旁静观已久的小黑见二人僵持对峙,借这个时机,挡到于清安面前:“你要干什么?”
小黑此时非常躁郁,但是他还尚有神志。他心里清楚,绝非白倾寒对手,但是不管如何,于清安与他的性命休戚相关,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护着她。
而且他相信,只有她能救如棋了。
一口太阳真火,哪里能逼退一个渡劫期,于清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刚是他甩开了她的手。
抬眼望去,白倾寒立在原处,一身白衣如流云出岫,纤尘不沾。隔着挡在前方的小黑,白倾寒看向了于清安,眼神比之疏离,更添了几分寒意,宛若崖岩覆霜:“为了让我飞升,你便可以不惜性命是吗?”
白倾寒眼眸中闪过落寞。
呵,飞升……此时,九洲之上,无有人不在翘首盼着他飞升。
包括她。
小黑蹙眉:“什么?”
于清安却是听懂了他的意思,他以为她又要以死来逼他渡劫飞升。
可这次他猜错了,她真的没打算让他飞升。
他唇色浅淡,眸光覆着薄寒,在漫天风雪中,生得当真如天上谪仙,只是此时却不再高踞云端,而是触手可及的。看来,这些时间里,攻略进度不算全然无进度。
想到这,于清安真情实感地朝他笑了起来:“白倾寒,我说过,我很惜命。你为什么不信我?”
她真的很惜命啊,不然也不会拼了命的接任务。
白倾寒眉头深锁,一言不发,似是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判断了。
“而且,你不是不愿意被迫飞升吗?我帮你。”
系统左右看看,最终决定,它要一直跟随着宿主的脚步:【没错,这次我们不依赖着攻略目标那飘忽不定、虚无缥缈的好感度!我们要自己飞升!
宿主,我会向管理局申请开启最高权限,助你破开这个天门!】
显然,系统已经忘了自己是个攻略系统,它现在满系统想的都是:男人靠不住的,与其琢磨男人的心思,倒不如靠宿主。
“成功率呢?”
于清安没有系统那么激动,比起头脑一热,她还是希望在行事之前,心里有个底。
系统卡了一下,从兴致勃勃变得有些低沉卡顿:【50%……不过宿主你放心,若是失败,我一定提前结算,就算任务失败,我也会把你传送回去!】
“五五开?能和这狗天道平分胜算,倒也值得一试。”于清安扬唇一笑。白倾寒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当她眉眼间突然迸发出一丝隐秘的光彩时,他第一眼便捕捉到了。
他双唇紧抿,指尖蜷起,眼底覆上说不清的情绪。转身挥手撕开虚空,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随你。”
于清安看着他突然从眼前消失,逐字琢磨了这句话,可惜只有两个字,她品不出来是何意味。
亘巳树灵飘至她身边:“不去追?”
于清安回过神,微微摇头:“不了。”
“旁观者清,我瞧着你们相处,与世间情侣一般无二。历尽波折才走到如今,算是难得。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开?”
于清安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想,这话确实没办法好好说,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总不能告诉他,她飞升失败也无妨,只要能劈开天门引入灵气,她便可以功成身退。
从此他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只是看白倾寒刚刚的反应,他似乎已成惊弓之鸟了,她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觉得她是要寻死。
可她怎么会寻死呢?她比谁都想活。
小黑回头:“喂,你真的要自己飞升?就你,你行吗?”
于清安收回思绪,看向小黑:“行不行,我不知道。但修者与人争、与天争,一切总要试试看才知道。”
“你!说真的,这可不是儿戏,如果渡劫失败,你可能会死!”小黑被于清安的回答气到毛发根根竖起,说话时的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俨然没大没小。
于清安定睛看他,小黑被看得不自在,撇开脸道:“看……看什么?”
只是他第一次以化形后的形态出现在于清安面前。之前总被于清安捏在手里揉圆搓扁,此时化作人形,便觉得哪哪都奇怪,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于清安往前踏出一步。
小黑本能后退。
见于清安骤然抬手,他下意识抬手护头,做好了格挡的准备。
下一秒,头顶便传来轻柔的触感。
小黑身子一僵,低头觑她。
于清安揉着他乌黑的发顶,神色真切地致歉:“先前的事情,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一个。”
小黑微顿,感到头顶传来的暖意,只觉身上金羽脱落的地方泛起痒意,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一时涨红了脸:“我……我不是幼崽!你别摸我头!!”
“知道了。”于清安传了一些灵气给他,便收回了手。
她移开视线,看向安静如雪塑的如棋,又说道:“你做得不错。”
小黑没吭声,蹲了下来,一边感受着身体内的灵气,一边看着如棋安静苍白的睡颜。
桑洲那件事,他憋了一肚子火,他原不打算就这么算了。可当真面对于清安,到了嘴边解除契约的话,终究是一句也说不出来。至于他愿意保护如棋这件事,可不是因为她于清安,人与兽之间,除了契约之外,也是可以有羁绊的。
如棋对他好,他比她强大,保护她本就是理所应当。
钰璩走近于清安身后三步远,站定后,语声孱弱:“城主,您真的有办法破开天门?”
于清安闻言,没有转过身看她,但到底应了一声:“嗯,大概六成把握吧。”
祭台周围,本如楚囚相对的半妖族人眼中焕发神采,若是能打开天门引来灵气,他们就有救了,他们的孩子们就有救了。
“族人若得生路,属下愿以死抵罪。”钰璩凝望前方那看似纤弱、实则利如青锋的背影,缓缓跪下行礼。
周围半妖族也跟着,一一跪下。
被血迹染得斑驳灰败的祭台,此刻为新雪覆盖,满目素洁。光柱落下的光芒照得地面发着微光,雪色流光莹莹,瞧着仿佛是一派生机勃发之景。
但于清安却忽然出声问系统道:“书里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系统震惊、沉默,过了许久之后,才断断续续地问道:【宿主……你都知道了?】
“猜到了一些,不过就是穿书嘛,管理局瞒着这事,是因为书中剧情全面崩塌是吗?”
系统结巴了。
于清安抬头,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那九道光柱上:“你把结局的最后一句话,念给我听。”
系统电流音闪闪烁烁,但还是迅速翻出原著,念了出来。
——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
灵气无续,白骨做汤,山河鼎沸如浆……
刚念着,天际九道光柱剧烈抖动起来,最后化作满天彩色,揉杂在天幕里,宛若醉汉失手泼翻满坛醇酒,流光交错,剔透晶莹,满目绚烂。
系统缓缓停下。
九洲之上,所有人都抬首看去。
阵,破了。
失……败了。
有人先破阵了。
小黑忽然感觉一阵心悸,余光察觉身边人的动作,他猛地闪过去,抓住于清安的手:“于清安,你吃了什么?!”
于清安抬起头,冲着他一笑,眸色极清极亮,容色极其灼灼张扬:“九转破境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开天门(一) 最适合开天
小黑手指一松, 眼光里的焦灼化作一瞬间的茫然:“什……什么?”
于清安抽出手。
小黑手松开,怔怔看着她。在他眼中,她身上灵气突然翻涌,衣袂被身上气流扯得翻飞, 修为毫无阻碍地冲破桎梏。
境界更是一路高歌猛进, 势如破竹, 节节攀升!!
“你……于清安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小黑不好的预感愈来愈强,带有鸟族特性的瞳孔渐渐竖起。
不待他再问, 另一边,两个黑影从空中俯冲而下。
“圣主,不好了!”两只雄鹰擦着地面掠落,转瞬化作两道人形。
他们单膝跪地, 神色惶急道:“圣……圣主, 魔族大军通过阵眼, 大举攻入九洲地界了!”
钰璩声音急速, 在风雪中听来如紧绷筝鸣:“到哪里了?”
半妖鹰卫:“灵力稀薄,九洲各地关卡所设阵法于魔族而言形同虚设,不需要多久,魔族便能到达雪阙山!!圣主我们退吧……我族战力大不如前。”
外面, 魔到处都是, 像是有人往九洲这副山河图卷上泼了墨点子。
很快, 墨色就开始扫荡侵吞一切。
“退,呵……能退哪里去。”钰璩脚步不稳, 后退着撞上覆满积雪的栏沿上。
雪簌簌飘落, 宛如九洲即将崩离而成的碎片
一时之间,她不仅想到了半妖族无处容身的处境,更想到了九洲岌岌可危的境地, 越是深思,脸色便越是凝重。
于清安就在这时动了,她反手一掌稳稳拍在小黑胸口。
掌中劲风瞬间掀得小黑长发肆意狂扬。
小黑缓缓低头。
在这一刻,他清晰感知到那盘踞在神魂深处的奴隶契约,随着一声碎裂声响,隐去消散。
契约……解了。
“你……”
于清安收回手,平静说:“小黑,如今你是自由身了,去留随意,便是我再出事了,你亦性命无虞。”
“对了,帮我照看好如棋。”
小黑尚未来得及开口应答,眼前人影一晃,她一跃踏出,瞬息立于高山云巅之上。
亘巳树灵感应到契约消失,眉心拧紧:“偏要在这关头解契,她是想死吗?”
“什么意思?”小黑猛地转头问他。
亘巳树灵反问:“契约已解,你可有什么感觉?”
“没有。”小黑感受着契约消失的地方,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感觉,这……这有什么不对吗?”
“你们结下的是主仆契约,虽然主人强行结契对自身损害不大,但身为被契约方,无论本心愿不愿意,都是会受到反噬的。”
亘巳树灵伸手,指了指他心脏的位置:“可既然你什么伤害都没感觉到,那……便是她一个人承担了。”
小黑瞳孔微颤,脸色瞬间冷的骇人:“该死!谁让她自作主张!我什么时候说要同她解除契约了……”
亘巳树灵也摸不透于清安要干什么,只猜道:“颠倒五行阵已破,要想解眼前这个危局,确实需有人打开那天门。”说着,他的目光投向了天上。
此时光柱已经隐去消失,整片天地被冷冽的天光铺满,澄澈如洗。
天门……小黑顺着这两个字看向天边,那一袭白衣立在云间,隐隐绰绰,与天同色。若不仔细看,几乎都要看不见她的身影。
小黑拳头捏得嘎吱响:“靠磕丹药临时凑出的修为,当真能够飞升?”
亘巳树灵神色稍凝:“概率极低,又或者说,几无可能。”
若是这么简单,九洲岂会做困兽之斗这么多年?
“我就知道!”小黑骂了一句,丢下一句“你帮我看着如棋”,瞬间拉开翅膀,循着于清安的方向破空疾追而去。
待站到于清安旁边时,盯住她波澜不惊的侧脸,他酝酿的话,变成了呼哧呼哧的粗气声。
于清安观察着地面,暂且没看他。
小黑没斟酌多久,便开了口:“开天门,什么时候轮到你了?”
于清安没答,她抬头看了看,在想,待会从哪个角度劈比较合适。
“我和你说话呢。”小黑扯过她的袖子,指着地面冲着她吼道:“你自己听!”
“什么?”被打断思绪的于清安移眸看向他,眼神疑惑。
“你听,你自己听,他们求的人,是你吗?!”
于清安移眸,自万米高空垂眸俯瞰,万里山河尽收眼底,不见青山白雪,只见——
山呼海啸而来的魔族,大肆屠戮人族;人族修士在前凭借自身有限灵力,艰难抵挡;凡间百姓伏身叩拜,口中呼声拧成洪流,可撼岳吞江。
可仔细听,便知他们喊的是:“求仙君飞升!”
没有人知于清安,也没人求她于清安。
“若是你打不开天门,何必搭上自己的性命?能打开天门的,只有神族血脉。”
“你、跟我走!”
小黑一字一顿道,五官深邃立体,此刻尽数拧作一团,一身妖族戾气之下,满是毫不掩饰的焦急。
盯着大变模样的小黑,于清安唇角轻勾:“其实我也不想揽下这桩差事,但开天门是我们所有人的目标,所以与其苦等一人功德圆满,倒不如我们自己来。”
可以说,这个攻略任务早在一开始失败的时候,她就没放多少心思在他白倾寒身上了,走到如今这一步,全在意料之中。
于这个世界而言,打不开的天门是灾难,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任务。
于清安目光余光扫向脚下祭台,那里如棋安静沉眠,与白雪浑然一体,难以区分。
如今任务接近尾声……
她便就自己来,左右不过全力一试,又何妨?
“清安前辈!”道道突兀的声音层层叠叠而来,二人看去,于清安眉头便蹙起。
密密麻麻的飞讯一封封在她面前展开,字迹浮现:
大师姐,阵法已破,接下来我会死守澜洲。
师姐,玄阙洲上,冰原雪山无人居住,恰可为屏障。
城主,四季城正依您指示,转移百姓,只是魔族来势汹汹,我方损失惨重。
安安啊,你现在在哪?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金色文字铺入眼帘,一道叠着一道,若非渡劫期神识强悍,都看不过来。
于清安有些头疼,一旁的小黑仍在喋喋不休地好言劝她。
恰在此时,大地隐隐震颤,片刻之后,下方百姓祈求仙君飞升的呼喊渐渐沉寂。
于清安心头微凛,下一秒,无数道目光,便齐齐落在自己身上。
“你们且看,罪魁祸首就是她!”
“仙君飞不了升,魔尊入侵九洲,皆与她脱不开干系!她还妄图以假死掩人耳目!”
小黑居高临下,一下子便锁定了说话那人:“是她搞得鬼!”
那人一袭红衣立于高楼处,手中悬浮着一面镜子,镜子连通四方,将她煽动人心的指控传到各处。
“你得罪的仇家可真不少,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想着趁乱上来踩你一脚。”小黑轻嗤一声。
于清安也看见了她,说是老相识也罢,说不熟悉也算,是玄符门的人——百里薇。
记得曾听闻过,她去了天明帝国。
略微定睛一看,于清安眼神一暗,她刚看清了她手中的那面镜子,那是上官晴的灵器。
她们两个,什么时候搞在了一起?
百里薇的声音再度自法镜之中传出,语气间夹杂杀意:“魔族入侵九洲,眼下唯一破局之策,便是斩杀她于清安!她身系仙君情劫,正是仙君迟迟无法渡劫飞升的症结所在。
另外,控制吞魔兽的法门,唯有上官仙子知晓,只可惜,控制所用之物被她于清安窃走,只有除掉她,才能取回信物,驱使吞魔兽为上官仙子所用、为我人族所用!”
于清安闻言,垂落眼眸,视线和九洲之上的诸多修士对上了。寻常百姓望不到天上,但是修行之人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彼此。
街道之上、屋脊之巅、群峰高处,各方势力的高阶修士伫立其上,人人神色各异。有人迟疑踌躇,有人将信将疑,更有不少人目光沉沉,周身灵力隐隐躁动。
百姓们于慌乱中交头接耳,叽叽喳喳,难掩惶恐:“清安仙子?她不是死了吗?俺还给她堆了坟,咋又又……又活了?”
“仙君飞不了升,当真是她害的?那是不是她没了,仙君便能飞升?”
“嘘,别乱说,清安仙子救了桑洲,她是好人。”
“可若仙君当真是因为她飞不了升,那我们要……要怎么办?”
听着议论声,小黑攥紧缓缓拳头:“我要杀了她,撕烂她的嘴!”
“无妨,这些话,掀不起什么风浪,也改变不了什么。”于清安抬手横拦住他,她倒不觉得这些话刺耳,也不觉得这些眼神有多么难捱。
因为一时之间,除却窃窃私语,根本无人敢轻举妄动。
放眼整个天下,如今能达到渡劫圆满境界的,仅有三人,而她便是其中之一!
便是真如百里薇所说,是她害得白倾寒无法飞升,害得上官晴无法操控吞魔兽,又有谁能耐她何?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她诬陷你?!”小黑有些愤懑,也实在无法理解,人族本就面临魔族入侵的境地,危难当头,为何人族还偏有人要挑起内斗?
真是愚昧不堪!
“我没说算了。”于清安眼帘微压,眼底掠过冷冽锋芒,一道灵力在于清安面前凭空而生,朝着百里薇的位置疾射而去。
“乱世,先杀死挑事的,免得乱我军心。”百里薇不知何时做了上官晴的马前卒,但胆敢指着渡劫期的影子栽赃陷害,她便有了取死之道。
百里薇还待继续说,察觉异常,她慌忙连退数步,更是一把拽过身旁之人挡在身前,不料凌厉的灵力竟是径直贯穿两道身躯,将二人一并洞穿!
此一幕经由那面万花法镜传遍九洲各地,看得众人心里发寒,刚刚所有刚冒出来的想法,更是极快的烟消云散。
静,九洲目睹这一击的所有人,死静下来。
雁瑶不可置信回头,口含血沫,只来得及说半句:“师姐你……”不是说好带我为温师兄报仇吗。
百里薇本还想挣扎,最终却发现这一记是杀招,剑气毫无留手地搅碎了她的五脏六腑。
最终,她只能恨恨地看着于清安的方向,不甘心地吐出三个字:“凭什么……”
凭什么她百里薇只是她于清安的替身;
凭什么皇甫太子知道她的存在之后,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误会,孤没有太子妃”;
凭什么玄符门的血海深仇就那样不了了之!
杀了人之后,于清安心情好了很多,她甚至笑出了声。
被人泼脏水、当靶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之前不计较,真把她当女频里一把好牌打得稀烂、任人宰割、没有丝毫脾气的人了?
于清安居高临下地一一扫过下方一众刚刚抬眼望来的修士,眼底渐渐升起一抹淡淡的绯红,没有癫狂暴戾,却叫人仍然觉得她走火入魔了。
小黑离她最近,是最能感受到她身上的变化的。她身上气血翻滚,俨然破镜丹的效果还在,她的修为没有停留在渡劫大圆满,还在一刻不停地向上冲破桎梏——
再这样下去……莫不是要爆体而亡?!!
“于清安,你……到底想干什么?”小黑被她身上向外溢散的威压逼得不得不退后,鬓角冒出来冷汗。
“我之前说过了——
开天门!”
于清安将药力催到极限,将身上气血源源不断化作澄澈精纯的灵力。她抬手气势,施展出她觉得最适合开天门的招式——万剑归宗。
九洲修士不知她要干什么,以为她要为刚刚一事大开杀戒,瞬间如临大敌。一边要堤防魔族,一边更紧盯天穹之上她的动作。
耳畔风声骤然凝滞,天地间只剩紧绷到极致的气流。
只见一座浩渺宏大的阵图在云海中央缓缓铺展成型。于清安双指掐决,缓缓启唇:“起。”
阵法中间,缓缓升起一个巍峨无比的剑柄虚影。
于清安踱步落入阵法中心,一手按于剑柄之上,臂膀运力向外一抽,虚影巨剑缓缓被她抽出。
巨剑抽出的刹那,包括魔族在内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手中武器的震颤,正以为要脱手而出时,一道漆黑长剑率先撕裂长空飞来。
紧随其后的,是成千上万柄长剑接连破空,连绵不绝,格外壮观。
一剑宗青无峰,宋璟追着突然发疯窜出的重影剑跑了几步,那道剑光便彻底消失在他视野之内。
此时天际,一柄柄长剑从无双剑冢的方位呼啸而出,接连不断,密密麻麻,铺满天际。
“大师姐……”见此场景,宋璟心头一动,他供奉了魔剑这么久,魔剑从不理睬他。
魔剑认主大师姐,唯有她能驱使得动,这些剑,都是大师姐召唤的?
“剑……是剑,好多剑。”
百姓们也都看清楚了:“那仙子是要干什么?她是……是要杀我们吗?”
此话一出,众人恐慌,抱头鼠窜。
箫明尘抚琴刚击退三个魔将,头顶便投下几道黑影,抬头看去,数柄长剑穿空,三五成列,朝着天边疾驰飞去。
他忽而浅浅一笑,抱着古琴转过身,望向源源不绝涌来的魔族大军,桃花眸中掀起凛冽战意:“看来,大师姐又有对策。”
玄阙洲,端木临一人对战两头高有数丈的魔兽,其他人一边奋力抵挡攻势,一边拼命喊道:“端木师兄,我们先行撤离吧,玄阙洲不要了!”
端木临淡声反问:“你们可有接到撤退的调令?”
“没……并没有。”
“那便不能走。”端木临水寒剑抹过其中一头魔兽的脖颈,魔兽仰面轰然倒下时,端木临手中水寒剑便开始震颤不已,像是它在与什么东西共鸣。
缓缓抬头望去,远山之巅突兀生出一柄参天崔嵬的长剑,剑锋与天际相接,剑脊巍峨,犹似天道造物,叫人望之生畏!
长剑的虚影是——魔剑重影!
“师……姐。”端木临眸底微动,不自觉紧攥手中长剑,灵力在经脉飞速奔涌,激荡心神-
不远处,第五悸静立于黑蛟脊背之上,凝视着那柄凭空出世、撑天破地的擎天巨剑。垂眼瞥过节节败退、狼狈不堪的人族兵士,他勾起嘲意,自言自语道:“于清安,人族究竟有何值得你这般费心费力?”
“任务?只为了让白倾寒飞升?若是本尊让你完成这项任务呢?”
第五悸缓缓侧过身,露出身侧的白倾寒。男子静立不语,一袭白衣垂落,金灿锁链萦绕周身,衣摆边缘随之泛起流动的金光。
第五悸饶有兴趣,问道:“白仙君,你真放手让她孤身去开天门?”
白倾寒没有回头,却能感知到身后充斥天地的剑意,一往无前、不计代价……
他缓缓收拢五指,手背上青筋微微鼓起。
金色缚神锁有灵识般,链条翻腾扭动,携带劲风,一条条于空中交错纵横,灵动地朝着第五悸绞杀而去。
第五悸抬手,魔气凝气成爪,一把抓起三条金链,衣服鼓动不休:“呵,天地间灵气所剩无几,如今你可不是我的对手。”
白倾寒掀起眼帘,杀意于眼底凝成寒霜,声音比之平静,多了一丝威压:“那便试试。”
第五悸抬手轻拍黑蛟头颅,示意它先退开,旋即动身,逼近白倾寒,黑气随之涌来:“你我立场本就不同。”
他目光锁在白倾寒万年不变的表情上,眸色微漾,扯开嘴角:“摧毁一样东西,永远比守住它,要容易得多。”
“你想同时守住九洲、守住她,谈何容易?”
这场闹剧,总将以他魔族大获全胜收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开天门(二) 天谕门
天谕门, 天穹广场。
天谕门门主远远看着这一幕,不住感叹:“以阵法催动剑招,如此一心二用者,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啊。”
身后一长老捋着胡须, 眉目担忧:“门主, 清安长老这是?总不能是真的要对底下百姓动手?”
“呵,你们未免太不了解于清安了吧?她看上去是薄情寡义, 可她什么时候没有护着天谕门,又什么时候滥杀过无辜?”乌祈怨持剑立在一旁,冷笑一声。
众人沉默。
于清安与本门众人交集不多,在天谕门内, 唯独面对仙君时, 她才会笑脸相迎、多加交涉。
可若论其他实绩, 于清安确实无可指摘。宗门诸多阵法皆是出自她手, 弟子外出历练,也是她所带的队伍伤亡率最低。
“好了,看也看够了,也该让魔族知道, 人族便是没了灵气, 也不是他们能肆意欺辱的。”乌祈怨摆了摆手, 抬腿往前迈出一步,身后一众天决峰弟子跟着列队踏出。
祭初从天边匆匆而来, 落地脚步尚且不稳, 便已揪着闫门主的衣领追问道:“上官晴呢?”
“你不是说她能控制吞魔兽为人族所用吗?如今魔族入侵,吞魔兽呢?!”
在场其余八峰峰主有一个算一个,尽皆沉默。天审峰峰主再最后站出来, 威严依旧但底气不足地说了一句:“她说,仙君既不肯与她有干系,那便要天谕门杀于清安。”
祭初闻言笑了,仰天哈哈大笑。
他缓缓松开拽着闫门主衣襟的手,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所以桑洲时你们便咄咄逼人。”
“所以,偌大九洲竟被一个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白倾寒至今无法飞升,都是因为在桑洲时为了复活于清安。
阴差阳错,飞升一事才搁置今日!
祭初的笑声刺耳,天谕门众峰主哪怕脸色难看,却也难出一言以复。
闫门主眼神落在天边的巨剑虚影上,不得不承认,之前针对于清安之事,是天谕门不厚道。
“所以呢?你们如今还打算杀她?”祭初停下笑,唇畔剩下一缕弧度,一身红衣烈烈,血色般铺展在风中。
闫门主负手而立,摇了摇头:“时也,命也;时也,势也。”
他眸光沉淀,扬声下令:“众弟子听令,下山!”
其余弟子躬身拱手,喊出口号:“除魔卫道!”
声音铿锵,在山中久久回荡不绝-
天道之下,万事皆无所遁形,当于清安使出剑招,暴露出对天道的不敬之意后,黑云便瞬间压满千里。
在众人愕然震惊的目光中,于清安拔起长剑虚影,带着浩浩荡荡的长剑便朝着天空劈去。
身形单薄渺小,恍如天地间一只蜉蝣,却凭借一己之力撼动千钧剑威。
轰隆——巨响贯穿长空!
安得倚天剑,逐日劈天门!
凡事可不可为,都要试了才知道。于清安此时便深切地领教到何为大道束缚、天道桎梏。
她像是劈上了一个巨大的青铜古钟,巨响她首当其冲,几乎震得她耳膜穿孔,极大的力道无法消解、无处宣泄,顺着手臂逆行而来,逼得她气血沸腾,几近筋断骨裂。
而此一击也是彻底激怒了天道,电光乍迸,反复撕裂天幕,惊雷奔啸,惹得群峰震颤、天地战栗!
她就这样,沐浴在雷霆电光之下。
【宿主……】系统泪流满面,这个任务失败了很多次,于清安是唯一一个走到这一步的。
唯一一个提出要自己开天门的。
看着宿主这般拼命,系统疯狂翻阅自己所有权限,但是没有一项是能帮上忙的。
它是攻略系统,它的一切功能都是为了服务“男女主恋爱”的。
若说它唯一有用的,便是兑换灵力供给给于清安。
如此在外人看来,便是天地一切生灵都在相助她于清安般。
一点,两点,三点……无数灵力如星尘,自地面、虚空升腾而起,朝着她汇聚而去。
底下有不少人弄清楚情况,红了眼眶。仙子哪里是因为那些流言蜚语要害他们,她分明是想开天,想挽天下之将倾。
【宿主,你坚持住,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和时空管理局取得联系……】
“闭嘴。”于清安从唇齿间挤出两个字,手中长剑用力上压。
她不在意有没有人为她恸哭,毕竟她从不是为了他们,她是为了自己。更何况,便是此时知道有人为她痛哭流涕,她也没用心力去在意。
此时她目之所及,是道道张牙舞爪的雷霆。它们摇摆缦回、自在散漫,却又狰狞恐怖,每一道都都带着足以让所有修士心神巨颤的恐怖力量。
雷电本身没有清晰的边界,只肆意地灼烧着周边的空气,告诉着世人,冒犯天威会受到何等惩罚!
双拳难敌四手,满天所有雷霆道道锁定、贯穿她的身体。
“噗”,于清安喉咙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这是很熟悉的疼痛,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不记得承受过几道天雷了。
若是天雷是来惩罚恶人的,她上辈子定是作恶多端,亦或者是去过花果山,和猴子大闹过地府天宫。
于清安被自己的想法惹出笑声,她垂眸看着自己破烂的躯体,看着不住喷溅出来的血花,眼神微暗。
可再抬眼时,神色却变得更为狠厉疯狂。
长剑再度劈落,钟鸣般的巨响复又响彻九洲,仿佛直接敲在每一个人心头!
白倾寒脚步骤然一顿,对面魔气拧成的尖锥瞬间扎过他的肩胛骨。
他闷哼一声,血迹顺着手臂直往下淌流。
手是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
“她会死。”第五悸笑意淡淡,漫天电光照不亮他幽深的眸子。
白倾寒没管肩头伤口鲜血未歇,腕间一动,周身金灿缚神锁尽数腾空而起。
金链横曳长空,直窜如枪!
缚神锁是上界之物,专克妖魔邪气,饶是第五悸也不得不后撤回防。
白倾寒冷冷地看着他,心念一动,锁链似有灵性,舒展盘绞,辗转腾挪之间,封锁着第五悸周边的退路。
第五悸察觉他的意图,唇角上扬,竟是不再有动作了。
链环相撞,锵然鸣响,在他周身瞬间纵横交错,织成密不透风的罗网。
第五悸环顾四周,低声笑了起来。抬头看去,只见白倾寒已然头也不回,身形破空,向着巨剑虚影的方向飞遁而去。
他速度极快,身后撕裂的虚空还未闭合,人已出现在数千里外。
“叮当——”第五悸抬手弹向金链,一缕焦味转瞬弥散。他不以为意,唇角微扬,低声自语:“本尊倒是很想知道,你们会如何收场。”
他血眸移向天边,纵使她此时浑身鲜血,也能看出她原本穿的是一身白衣,看得出她的气势并未减少分毫。
但,开天门需要的不止气势。
无魇现身罗网之外,单膝跪地,沉声禀报:“尊上,上官晴已经找到了。”
“上官晴竟敢私下昧下操控吞魔兽之物,不知尊上打算如何处置她?”
第五悸负于身后的手指轻轻叩击小臂,血色眼眸淡淡看向跪在地上的属下:“本尊给过她机会,可惜她连自己想要的东西都得不到,真是无用。”
无魇垂下头,哪怕她知道这些话不是对她说的,她仍然觉得骨缝里发凉。
“无用的东西,本就不该苟延残喘。”第五悸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无魇垂首应下“是”,身形极快消散在原地。
第五悸独身一人立在金光流转的囚笼里,再度抬眼,目光遥遥投向天穹之下,于清安的身影在雷霆之中不进反退-
系统警报声疯狂拉响,【宿主宿主,不行了……你最多只能再砍最后一剑了,这具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最后一剑吗?”于清安她觉得自己尚有心力,可身体确实传来裂胀之感,怕是再有一剑,她便扛不住雷霆和反震之力了。
前两剑,天空云层崩裂,苍穹已被劈开一条难以愈合的巨大缝隙,人、妖、魔三族抬头尽皆可见。
天门,可人力开否?
若是在之前,他们可能会回答:“否,寻死之举罢”。
可今天便有人当着他们的面开天,他们却无一不捂着胸口祈祷成功。
这与渡劫飞升不一样,这是在与九洲素来的命运做对抗。
凭什么,这片天地便该是他们的囚笼?
让他们与魔族共存便也罢,可仙神为何,连他们生存的权利都要一并夺走?
“清安仙子!加油!!”百姓跪倒在地,虔诚痛哭。
四季城城中人于各处抬头,见此一幕,泪洒衣襟。
一剑宗各峰弟子以青无峰为首,已泣不成声:“呜呜,大师姐,呜呜呜呜,大师姐。”
于清安唤来重明剑,剑入手,巨剑虚影更为凝实,这一剑,她定要将天门撬开一条缝隙。
于清安要拼尽全力,天道察觉意图,雷电更为肆虐疯狂,威压蔽日,令人毛骨悚然!!
手中长剑源源不断在吸走她的灵气,系统则持续在输送灵力,可补给的速率,一时间竟追不上被长剑汲取消耗的速度。
这一招万剑归宗,本该调动天地伟力,奈何天地没有灵力可供调遣,一切消耗,全都要依靠她自身来供给。
所需灵力之海量,根本不可斗量。
“我们来助你。”
“还有我等。”
就在于清安想法落入更为极端的地步时,一道道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天谕门、千巧阁、天音山、琉璃净宗……各宗宗主、阁主、主持与长老悬踏于半空。
他们有些面露羞赧尴尬,但大局当前,自然是一切暂且冰释前嫌。
而为首一人,离她最近一人,便是一袭白衣……白衣染血的白倾寒。
雷电闪烁明灭,隐隐绰绰,恍若隔世。
于清安慢慢移开视线。
众人齐力,将自身灵力汇聚在巨剑虚影之上。
原本虚无缥缈的剑影不再透明空洞,一点点缓缓凝实。剑锋锐光凛冽,剑身厚重沉稳。
衬得她更为渺小。
“于清安。”
就在于清安稳住心绪,忍耐住筋脉里一寸寸的煎熬,要再次举起长剑之时,一道沙哑的声音落入她的耳廓。
于清安抬眸,目光撞进他泼墨烟雨般的眸,一眼便被各种情绪裹挟,望不到底。
他在不解、不安、痛苦。
于清安心底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那种感觉让她怔忡片刻,但也仅有片刻,她手上动作并未因此停下。
因为她太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熬了这么久了,这是她最后一个任务,她要回去,她要回去,她是要回去的——
此时灵力如云汇聚,无数长剑兴奋盘旋环绕,一柄柄各式各样的剑汇聚形成漩涡,将她的身影一点点遮盖。
箭在弦上,已蓄力待发!
于清安深呼吸一口气,摒弃一切杂念,带着千千万万人的意志,再次挥起了手中剑。
她本不擅剑的,但不知为何,她就觉得:开天,就该执剑。
魔剑重影,不,它是克魔之剑——重明。
“给、我、开!”于清安踏空乘势而起,挥剑如臂,长剑在九洲之上、在万众瞩目之下,再次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直劈上苍穹!
轰隆巨响炸开,云层拱起极厚的弧度,向两边滚滚翻开,绵延千里不绝,宛若巨浪劈开之后,卷起的千堆皑皑雪浪。
这一剑仿佛劈中了天地的要害,天幕开始颤动,地脉开始翻滚,惊天动地的震荡,让妖域那边也惶惶不安。
哦不,是四海八荒,万族生灵全都屏息,静静等待结局。
于清安在最中央的位置,淋漓汗水混合着冷汗,从额角渗透而落,她凝神望去,天幕深处,在云层翻开时,睁开了一只眼。
一只横贯云天的巨眼!
巨眼眼瞳如金色勾玉,没有凡俗血肉之相,对视上的一瞬间。
于清安只感觉周边所有喧嚣一瞬被扼住,血液凝结,动弹不得!
外界人不知道于清安的遭遇,只觉天地昏暗,有一种将要世灭的错觉。
“该死……”于清安有一种极深的直觉,劈了这眼,她便能破开那道门。
可惜她此刻所有血液被抽干般,浑身不可控的颤抖。
她明明没有恐惧,可是有一种恐怖的力量压在她的身体之上,要叫她低头臣服。
“该死……”于清安试图调动自身灵力,但是不管她如何努力,一切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功亏一篑的念头,让于清安陷入短暂恐慌。
恐慌弥漫开时,外界的喧嚣,系统的声音,乃至她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她全部都听不见了。
她要失败了。
就在意识将要陷入混沌时,手中长剑开始疯狂震颤,于清安瞬间惊醒。
重明剑剑身之上那唯一一抹银光骤然大放光华,宛如沉沉暗夜里悬着的一弯残月。长剑挣脱掌心,瞬息破空飞出,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径直刺向天穹之上那只天道巨眼。
在它身后,万千长剑前赴后继而去。
于清安本能得借此挣脱桎梏,深喘一口气。缓过来半晌,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长剑不是她调动的。
她侧身看向那一路向前直刺的长剑,破空之声层层叠叠接踵而至。万千剑鸣此起彼伏,它们在雀跃,在兴奋,在献祭。
就在此时,片片虚幻莲瓣不知自虚空何处悠悠飘来。于清安抬手接住小小的一瓣,莲瓣落于掌心,带着一丝清浅凉意,转瞬便消散无踪。
可在那一瞬间,于清安仿佛看见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剑修,口饮解忧,提剑斩杀了一个魔族。
灵台骤然一清,于清安缓缓抬起眼,心中豁然通透,明白了眼前的情况。
操控万千长剑的不止是她,而是代代弥留的先辈遗志。
无数逝去之人的不甘、抗争与期盼,尽数寄托于剑锋之上,朝前走去。
天门定能破!
她要天门开!
于清安随手握住身旁一柄飞剑,纵身跃入滔滔万千剑刃所汇聚的洪流。待到迫近天道巨眼的刹那,她如执匕首一般反握长剑,双臂全力向下,狠狠扎落。
天地瞬间至暗,轰隆巨响响遏行云,宛若九洲所有山峰尽皆倒塌。
待天地重新亮起,所有飞剑消失,巨大天眼也跟着消失。
于清安愣愣立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前方。
天门,当真是一道门?
巨眼消失的位置,一道像是门的裂缝缓缓向两边裂开,丝丝缕缕温润精纯的灵气溢散而出,漂浮到于清安面前。
九洲人目睹这一幕,瞬间沸腾!
“天门开了?天门开了!!!”
“呜呜呜,我们成功了!!!”无数人抱头痛哭。
第五悸像是看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般,低笑一声。
一众魔族互相看了看,见没收到尊上指示,便也按兵不动。
于清安手中那柄剑化作齑粉,在她手中四散飘落,可她已经精疲力竭,毫无知觉了。
“天门,开了吗?”
【开……开了。】系统也被眼前这一幕定在原地。
于清安脱力地问道:“那……我的任务完成了吗?”
系统下意识刚要回答,面板却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
【危险!!危险!!不好,宿主你快躲开!!!】
于清安一时回不过神。一道细长雷霆自天边疾射而来,当头劈向她,在它之后更是无穷无尽的雷海。方才劈开的天门,也不知何时消弭、淹没在滚滚雷海之中。
【不行的!没有人飞升,天门很快就会关上!!!】
于清安勉强抬起手要格挡,可她忘记她手中已经没有剑了,就在雷霆近至眼前时,她眼前突然飘进一片白色。
一道身影仓促抢先挡在她身前。
“嗯”一声闷哼极其清晰地响在耳畔。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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