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诞下血脉 “她……她
天光自殿外斜射而来, 萦绕于盘龙栖凤玉柱,与明净的琉璃地面互相映照,一室浮影碎金。
于清安眼神平静,却是在出神, 过了良久, 她才缓缓推开棺盖。
一步跨出, 足尖踏实地面。
四周寒雾随她动作倏然翻涌,一袭广袖流仙裙自她起身时垂落, 裙身薄如蝉翼,素净无半分艳色,在她身上却夺目至极。
她扫了一眼周遭布局,殿内尘不染地, 云气袅袅, 瑞彩千条, 只是……凄清得很。
醒来之后, 她只能听见空荡的回音,不见一丝人烟之迹,确实不像活人该待的地方。
再抬眼打量一圈,那些熟悉的飞檐雕柱, 让她轻蹙起眉峰。
这里是——天谕门羲和殿?
于清安垂眸, 目光落在自己一双手上。
摊开朝上的十指修长匀净, 肤如冷玉,骨骼线条清隽利落, 这是一双极美的手。唯余手中指腹, 凝着常年修习留下的淡淡薄茧,一念掐指捏诀,便藏有能破阵、定乾坤的力量。
这具身体, 显然就是她刚穿越来时所用的那具,只是为什么灵根还在?
挖灵根之痛,她印象深刻,仿佛就在昨日,不会有错。
总不能时光倒流,她又回到任务起点?
想到这种可能,于清安脸色一黑:“系统,我需要一个解释。”
【宿主你你你终于醒了……我就说此举……太过冒险了吧!】断断续续的电流音在于清安脑海乱窜,像是刚刚通电的老旧收音机:
【我们……这次我们真的是玩大了!攻略目标好感度看不见了!!】系统发出尖锐爆鸣,刺得于清安刚刚苏醒的神魂差点躺回去再睡会。
听清“攻略目标”这四字,于清安睫毛颤了一下。
记忆里最后一幕翻涌上来——他望向她的那一眼,寒如冰渊,烈如焰火。
于清安沉默须臾,或多或少有些心虚:“行了,我这不是……还没死呢吗。”
在记忆的前一刻,她刚亲手献祭了自己。
虽说又没死成。
系统在她识海中读到了她的想法,近乎崩溃道:【啊啊啊!你醒着活着比没了死了还可怕!你知道我为了重新给你匹配身体,耗了多少能量吗?!
最重要的是,你知道你死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多少事情吗?!!】
于清安“心安理得”地沉睡了,可它醒着,挂念着外面的形势,整日坐立不安啊!
“什么事?”于清安蹙眉。
【人魔已经开战了,大小战场遍地开花!】
“人魔本就必有一战,早晚而已,与我何干?”于清安神情趋于平淡起来,带有一丝久睡后的倦懒。
【你的弟子徙南,彻底堕魔了。他亲手催动了颠倒五行阵,如今九洲飞升之机,已被遮蔽!
他人现在被扣押在了天谕门幽牢,宁死也不肯说出破阵之法。】
【一剑宗弟子,为了替你报仇,几乎都去了前线。】
一细数着,系统的声音也平静下来,只不过平静得像一滩死水:【还有,攻略目标好感度数据崩坏,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任务失败。】
于清安顿了顿,想过这种种后果,从喉间轻应了一声:“嗯。”
【嗯?!!】系统气笑了,如果它有实体,它一定抵着于清安的额头,盯着她的眼睛问她:【宿主你到底要干什么?!任务还做不做了!】
“谁说我不是在做任务?那座阵法,除了我,还有谁能破解吗?”于清安缓缓挪步,重新适应着这具身体,抬眸四下扫过,徐徐开口,语气淡淡:“桑洲地处九洲腹地,它沦陷了,其他焉能存焉?我临危受命,力挽狂澜,不仅洗白了声名,更为人族争取了一线生机。”
系统声音无缝衔接上:【你弟子徙南,他可以破阵,但是你把他支开了!】
于清安脚步停下,摇了摇头:“他本源损耗太多,阵法被第五悸使用,早就不是他能把控的了。而且颠倒五行阵是他一手所创的,若要破阵,还需要他,他不能死在那里。”
【那为什么一定要破解那个阵法啊!我们的任务明明不是救世!】系统带着不解:
【九洲与三重天之战,谁胜谁负,根本就不归我们管。我们只需帮攻略目标飞升,打开天门即可!】
【众生汲汲营营,争一时盛衰是常有之事,我们从不干涉。时空管理局要我们做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平衡。】
魔气与灵气的平衡。
三族的平衡。
唯有平衡,万物才能共生不息,这方世界才能稳定,任务才算完成!
于清安目光游移,触及一开始存放自己尸身的棺椁。
其棺如白冰凝铸,通透莹澈,其上錾刻疏密有致,虚实相生,只消一眼,便知绝非尘世寻常工匠能为之物。
是谁把她放在这里的?
他吗?
见于清安沉默,系统在识海中急得跳脚,正要再度开口追问,却先听见她清淡的声音缓缓响起:“你想错了,我从没想过要做什么救世主。”
“只不过是那里的人,有我想救的。”
【谁?】系统下意识问。
于清安的眸光静静落在那口冰棺上,一时之间,脑海中无数人影纷至沓来。
她顿了顿,笑了声,坦然的、轻的,像尘埃落定:“有很多。”
没什么好隐瞒的,她的确不想看见他们像周氿一般,死在那里。
虽然她不会在任务世界里动真情,但他们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系统哑了火:【宿主……】
救人又有什么错呢?
系统泄了一口气,转移话题道:【对了,还有一事——九洲之上,以空家为首,内乱不休。】
于清安没听明白,她手抚上冰棺,疑惑道:“这与我何干?空家暗地里培养吞魔兽这件事,你不是也早就知道了?”
“更何况,如今魔气日盛,灵气衰微,有人想为九洲计,自然也就有人选择与魔族交好,为自身谋一条退路。空家家大业大,下注魔族,不也正常。”
修仙修魔,只要能活着,又有何区别?
感受着手掌心冰棺流转的灵力,于清安眼神闪了闪,万年玄玉冰,造价不菲,有市无价。
“所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系统古怪地静默了一瞬,等得于清安觉得气氛怪怪、浑身不得劲时,系统才慢吞吞道:“上官晴提出条件,要白倾寒与她诞下子嗣,才肯交出控制吞魔兽的方法。”
于清安手指顿了下。
安静持续了一秒、两秒。
她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冰棺,发出笃、笃的轻响,过了一会,她问:“那他怎么说……”
还没等系统细说,一声金玉相击的厉喝从门口传来:“大胆!何人胆敢擅闯宗门禁地!”
于清安眸色一凝,旋身侧躲,及踝白裙如菡萏绽放,堪堪擦着一条金光闪闪的捆仙锁避过。
她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具身体。
别差点又回去。
下一秒,大门轰然被推开,数道身影有序分列两对冲入,墨白衣袂翻飞,灵气凛冽,转瞬便以半圆形合围,封住了羲和殿所有出口。
“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于清安脚后抵着冰棺,乌如曜石的眼珠扫视着来人。
这些人,一半以上她认识。
天谕门弟子。
为首之人,手环银蛇锁链,气质清峻,是天命峰首座亲传弟子——杨宿。
杨宿的目光最先落在她身上,可只一瞬,他便先僵硬住了。骤然想起什么事情般,他缓缓移动脖子,视线看向地上那具冰棺。
空荡荡。
哪里还有什么清安仙子的遗体?
棺盖不知何时被打开,里面根本空无一人。
殿内众弟子表情几经变换,最终落得鸦雀无声。
“她……她是——清安仙子!”良久,才有一弟子抬手指着于清安,声颤不已。
其余弟子虽早已看见眼前之景,确还是在“清安仙子”那四字落下之际,浑身俱震。
于清安目光上抬,眼神缓缓摄住说话的那个弟子。
九洲第一美人,骨神秀,眉目清,其美貌自然难以尽诉。只是她抬眸望过来之际,却无人觉得她勾魂惹火,只要对上那双雪山碧湖,众人便只觉心跳一停,呼吸凝滞。
“清安长老?”杨宿强自稳住神色,可心底那股惊涛骇浪,却叫他神思顿滞,动作僵硬不已。
清安仙子,又活了?
“是我。”于清安不疾不徐地应道。
他身后一众弟子一静,瞬间哗然。
“怎么可能……”
杨宿猛地回神,退了一步,转身仓促一挥手,朝身后弟子急喝道:“快,立刻去禀报仙君!!”
一众弟子脸色剧变,闻言齐齐上前拦阻:“师兄不可!仙君身上雷劫之象频显,如今已闭了死关!宗门早有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惊扰,违者重罚,逐出师门!”
“你觉得现在还管得了那么多吗?!”杨宿脑袋发热,在他看来,此事紧急,必须上报。
于清安好看的眉头皱起,下一刻身形微动,瞬息便已掠至杨宿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语气倏地冷了下来:“雷劫频显,他要突破了?”
这样想着,于清安盯着杨宿不似在说谎的眼睛,笑意从唇角漫开,配上深黑的眸色,让人觉得诡谲妖冶至极:那是不是只要他成功渡劫、顺利突破,她的任务就能完成了?!
于清安穿白衣不似着缟素那般寡淡,而是像寒烟碎雪,无需浮翠流丹、多簪钗环,便是美得惊人。
杨宿被她骤然逼近的容颜惊得忘了呼吸,脸颊瞬间憋得通红。
在他看来,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眸自微茫中变得清明,此时因激动自眼底漫开一抹浅红,像是一株从雪中逐渐苏醒的红梅。
朦胧绝艳,叫人不敢直视!
“带我去见他!”于清安见他发愣,语调微抬。
她定要助他顺利渡劫!
周遭弟子见此变故,不敢轻举妄动。有人见场面不可控,已从殿口跑出去禀报。于清安看见了,但是她没有理会。
杨宿闭了闭眼睛,定了定神,才敢再看向她:“清安长老,您先放开我……”
“呵,为难小辈做什么?!”
殿口骤然剑气狂涌,如狂风倒灌而入,吹得门口一众弟子身形踉跄、东倒西歪。
持剑而来之人长相清秀如烟雨里泼墨写意的景色,可出手却狠戾至极!
剑气缭绕,长驱直入,不留半分情面!
于清安把杨宿往墙边一掷,手中阵法迅速凝结,硬生生瓦解了这铺天盖地压来的剑意。
察觉来人是谁,于清安勾唇再笑:“世人皆赞峰主‘颜若寒烟,剑如春花’。可如今看来,你身上戾气太重,不像春花,倒像是……罂粟。”
确认眼前人确实是于清安,来人剑势更猛,如狂风暴雨:“死而复生的戏码,接连上演两次。于清安,想死你直说,我可以成全你。”
来人正是谢雪的师尊,天决峰峰主——乌祈怨。
她与于清安其实没有什么交集。她素来偏爱游历山河,即便收了亲传弟子,也甚少亲自教导,反倒放任谢雪几人,时常往于清安这边跑。
她不喜欢欠人,便算承了于清安一个人情。可还没等她还清人情,在外游历时,便听闻了于清安的下场,被人问心、挖灵根,凄惨至极。
于清安阵法凝于指尖,双指并拢夹住她再次袭来的剑尖,蹙眉:“你来干什么?”
“羲和殿动静不小,该来的都会来。”乌祈怨顿了顿,看向于清安,语气沉了几分:“但我觉得,你不该再留在这里了。”
于清安抬眼,撞见了对方眼底的严肃和认真:“理由?”
“上官晴与空家断亲,大义灭亲,供出吞魔兽炼制与控制之法,条件便是要诞下仙君血脉。”
“他答应了?所以我得走?”这件事系统刚刚也提过,只是于清安有些不信白倾寒会是这般轻易受人胁迫之人。
乌祈怨顿了顿,眼神莫名:“没有。”
“那我为何要走?”
乌祈怨观察着她的神色:“他因为你闭了死关。婚事,自有人会替仙君操持,至于仙君出关之后认不认是一回事,至少目前……”
“天下人苦吞魔兽久已。”
所以,上官晴的要求,他们得答应,也不得不答应。
越听,于清安眉头便越皱起,迄今为止,她没听到自己必须要走的理由。
便就是他白倾寒要与她上官晴为绵延子嗣、生上一窝,只要他能渡劫飞升,又与她何干?
“仙君渡劫,事关天下。他受不得再刺激了。”方才路过羲和殿,听见殿内异动的那一刻,乌祈怨心头第一个念头便是——于清安,她回来了。
虽然事出常人所想,可若行事之人是于清安,便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她本就不信于清安刚显露身份,转头又会献祭自己。
“于清安,你走吧。”乌祈怨抬眸望向她,声音突然放轻了,像是好友好言相劝。只是眼底虽并无半分恶意,却也幽深难测,叫人读不透、猜不明。
仙君闭关,对外只道是即将突破、稳固境界。
可内里实情,他们几位天谕门高层却是很清楚:仙君为聚起于清安的一线生机,自损修为,境界跌落。
而于清安生机消散,又让他道心不稳,雷劫频生。
虽然她乌祈怨素来不喜“红颜祸水”这四个字,只觉得这词满是推诿,不过是无能之辈将过错尽数嫁祸给女子罢了。
可此刻,乌祈怨凝眸仔细看了一下眼前之人,神姿秀逸,冷玉清冰,便是她也不得不承认,于清安,她偏偏当得上这四个字。
于清安“啧”了一声,只觉得乌祈怨看她的眼神莫名其妙。
她并没有要去抢亲、阻止仙君好事的意思,为何乌祈怨和这些弟子看她像看见洪水猛兽?
“若我说不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若我能入渡劫期! 乌祈怨
乌祈怨神情微滞, 随即沉下眉眼,认真问道:“那你回来,究竟又要做什么。”
“别这么急。”于清安并未正面回应,只屈指轻弹, 径直击开她的剑尖:“我才刚醒, 就有这么多人‘迎接’我, 倒还挺惊喜。”
乌祈怨这几道剑意虽然凛冽,却只是唬人的。
她顺势收剑入鞘, 上前一步攥住于清安的手臂,语气沉肃:“于清安,如今时局动荡,人心叵测, 远比灾殃更为可怖。”
于清安指尖微顿。
这一点她早已体会过, 就像在无魇的幻境之下, 多得是人族修士为求自保, 想把她交献给魔族。
有些事,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但她还是挥开了她的手,抬步向外走去。沿途弟子纷纷倒退避让, 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乌祈怨看向自己轻易被挥开的手, 缓缓抬眼。立于原地, 手持长剑,望向于清安的背影, 一字一句沉声道:“我是为你好, 离开之后,你隐姓埋名,别和这件事有牵扯。”
于清安脚步未停, 背对着她往外走,淡淡抛下一句,声音清冷:“那你就没有私心吗?”
乌祈怨身子蓦然一僵。
行至殿门之际,于清安回身望来,眼眸湛湛有神,可抵人心肺腑:“你是怕我勾引了你们仙君,误了这桩有益天下的婚事?还是怕我心生妒忌,杀了上官晴。”
“那你会吗?”乌祈怨指尖微紧。
周遭一众弟子也纷纷望向于清安,眼底带着几分隐晦的探究与……同情。
大家都听过传闻,于清安爱仙君至纯至深,此时听闻此事,她面上虽看起来平静无波,可心里应该不好受吧。
于清安未答,只缓缓收回落在乌祈怨的目光-
众人眼中“心里必是不好受”的于清安,自羲和殿一离开,便径直朝天虚峰而去。
途中,系统默默感知着她的情绪波动,试探地来了句:【宿主你难过吗?】
于清安御剑飞行的身形微顿一瞬,淡淡反问:“为何要难过?”
【一点不会失望?心里一点都没有不舒服吗?】攻略任务做了这么久,始终棋差一招不说,还被人捷足先登。
于清安:“说实话……”
系统悄悄竖起耳朵。
“不会。”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于清安一袭白衣猎猎翻飞,穿云越山,神色如常。
【……】
好吧,它就多余问!
“不过,”于清安迎风而立,话锋一转,唇角噙着一抹极淡、又极妖异的笑,美得惊人心魄:“上官晴我和她有旧怨,若有机会杀她,我不会手下留情。”
上官晴送过她堕魔通敌之罪和挖灵根之刑,吞魔兽更残害过一剑宗弟子。
这笔账,她必报。
想着诞下下任仙君,呵,她上官家和空家做春秋大梦!
系统周身莫名一寒。
总感觉不只是旧怨这么简单-
天谕门高层扑了一个空,一察觉到羲和殿内异动,他们便当即搁下手中要务匆匆赶来,怎么会没碰到人。
天策峰峰主当即怒目看向乌祈怨:“乌祈怨,是你故意放走了人?你难道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时候吗?!”
都说仙君凝灯聚魂,于清安极有可能再度死而复生。
众人虽不敢置喙仙君私事,却早已暗中派人紧盯羲和殿一举一动,怕的就是这具保存完好、又被无数精纯的天材地宝日夜温养的尸体突然活了。
乌祈怨嗤笑一声,抬脚,目不斜视地穿过众人,朝外走去,随手摆了摆手:“是我布下阵法掩去了动静又怎样?你们来了便能留得住她?”
“别忘了,她灵根早被补全了,如今是……”
“大乘期巅峰。”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只余下众人轻垂的衣袂,随风轻卷-
到了天虚峰,于清安脚下长剑破空而下,直直钉在白倾寒平日闭关之处的门外。
白倾寒的闭关之地,比停放她尸体的羲和殿,更添几分凄神寒骨之意,周围百里除了草木青石,再无一物。
于清安抬头看着眼前高大矗立的洞天石扉,突然有些顿住了。若白倾寒真的是到了突破的紧要关头,她贸然打扰,怕是不妥。
【宿主,咱砸开门,和他问个清楚!】
“……”于清安语塞地翻了一个白眼:“说话过脑子。”
于清安抬手抚上石门,本想探一下里面灵力波动的大致情况,转念又觉得自己被系统带傻了。
他所用的东西,自然是顶好的,怎么会有灵力外泄?
于清安后退一步,喃喃自语:“那接下来怎么办?”
其实很多事情一开始就偏了,若不是白倾寒那天好感度突然波动超过60%,她早就结束了这个任务,回现世和家人团聚了。
想到这,于清安长舒出一口气。她不是踌躇不前的性子,既然他在闭关,那她便趁这段时日,好好探查一番自己这具身躯,弄清楚这新生灵根的来历,能不能供她继续修炼。
不管什么时候,强大自身,总不会有错。
打定主意,于清安当即转身,飞身径直朝天衡峰而去。
目前,这世上,再没有比亘巳神树所缔结的空间更安全、更隐秘的所在了。
洞天石扉内,白倾寒缓缓睁开了眼,感知到那道熟悉气息来得匆匆、去得匆匆。他眼帘轻垂,目光落在身前的轮回灯上。
灯盏通体莹润,外壁缠绕着银丝般的气生根,纹路流转生辉。盏中灯火烧得极旺,澄澈透亮,不见半分虚浮摇曳。
“咳。”空荡的石室里,响起一声闷咳。
亲手削去自身修为,逼退劫云,这般逆天而行,反噬自然惨烈至极。
但他还是那么做了。
再次以轮回灯为引,留下她。
白倾寒轻抬手,指腹缓缓擦去嘴角沁出的一缕明艳刺目的血痕。鲜血染在白皙指尖,触目惊心,旋即便被他淡淡敛去,指节微微蜷起。
如今她安然无恙,他也该就此心无旁骛,闭关突破,圆满自身大道。
白倾寒心绪平定,缓缓阖上眼眸。
石门外天光大作,瀑流千尺,飞珠溅玉;石门内,灯焰稳稳跳动,投映在洞壁之上,流转明灭。
若天道有棋盘,以石壁为界,他们从此泾渭分明,再无纠葛-
亘巳神树空间内,亘巳树灵对着于清安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以死逼他?你怎么就不真死了呢?老夫活了这么久,就没见过脑子像你一样直的。”
一口一个“老夫”,说得唾沫横飞的不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而是一位金发及腰、周身透着神性的俊美少年。
于清安:“……”
念叨持续久了,当话进耳朵的时候,于清安便自动翻译成:@/!~#¥
耐心等他说完时,于清安才状似疑惑地反问道:“不过我怎么记得,这些话是你说的——要一同经历些生死攸关的大事,还说什么人在生死一线之际,往往最能看清自己的心意?”
亘巳树灵闻言一噎,指着她鼻尖的指尖抖了抖:“我这还不是担心你?你你你……你别好心当成驴肝肺!”
“而且谁知道你是这样曲解‘生死一线’的?我原是指濒死未绝、尚有生机,而非以命相搏、再图死后复生!”亘巳树灵气得气喘吁吁地反驳。
“好,是我的错。”见亘巳树灵真的要生气了,于清安立马点头,大方承认错误。
亘巳树灵担心她,她不是感觉不出来,自然也不会不识好歹。
亘巳树灵这才平静下来,可下一秒,他却瞧见什么般,眸光骤然亮起,“咦”了一声:“你不对劲。”
“……”于清安以为他说的是她的外貌发生了改变,任由他打量片刻,才淡淡开口:“我换回了原先的身体。”
两具身体是有区别的,虽然她不在乎皮相,却也清楚,以这具身体的容色风骨,去任何一个任务世界,都担得起“祸国殃民”这四字。
亘巳却未看她容颜,只绕着她缓步踱步,指尖漫出温润的木系灵力,在她周身细细扫过,忍不住称叹道:“实在是稀奇。”
“?”于清安也跟着探查了一下自身,可除了她的灵根莫名回来了之外,她没有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什么稀奇?”
亘巳树灵绕至她身前,忽然俯身凑近,神秘兮兮道:“你身上的气息,不对。”
他本为木灵化形,眉眼清润秾丽,此时容颜近在咫尺,于清安却无心旁顾,只凝声问道:“有何不对?”
“你本属方外之人,气息与这片大陆的修士全然不同。无根无凭,无宗无脉,不沾此间山川灵气,不入五行生克流转,是超脱轮回之外、游离法则边缘的异数。”
“这样的魂魄,本就易遭天道忌惮排斥,是以修为至多到大乘期巅峰,便已是极限。”
于清安挑了挑眉,并无动容之色。因为她知道亘巳树灵说的都是实话。
“说点我不知道的。”
亘巳树灵却是卖弄了起来,转身飞身落于繁枝树干之间,从高处看向于清安。
他此前见她,她身上还带着一股不属于此方天地的清冽气息。
如今确是普通了很多。
本源归位,凡尘落定。
“不过说起来,你这应该也算是因祸得福。”
“什么?”于清安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我是说,我能助你突破渡劫期。”亘巳树灵端坐高处,眼尾弯起一抹浅笑,近乎剔透的瓷白肌肤错落上了叶片间隙漏下的金光,叫人炫目恍惚。
空间内金光浮动,四下一时安静。
亘巳树灵鸦羽下垂,一瞬不瞬看着于清安,一身气韵清贵温雅,偏又带着草木独有的慵闲疏懒。
他有些好奇于清安的反应。
于清安眸底寒光微闪,胜妙殊绝的容颜迎着微光,纤毫毕现:“你的意思是,在天道眼中,我早已是个死人,它不会再盯着我了?”
问出这话时,于清安周身灵力翻涌而起,青丝瀑泄,一身锋芒再无遮掩。
没人知道她之前为了提高修为,浴过多少天雷,碎过多少根骨,重塑过几次肉身!
若能突破渡劫,若能突破渡劫,她又有何不能自己破开天门!
“不错,可以这样说。”亘巳树灵居高望着她,唇角笑意未减。
此时在他眼中,于清安真就像挣脱了某种无形束缚,周身气息如海潮涨起,让人忍不住联想到长空万里、飞鸟振翼,沉云乍散、皓月当空。
夺目、耀眼得很。
确定亘巳树灵没有和她开玩笑之后,于清安亦莞尔,第一次算得上真正的舒心开怀:“多谢告知,这确实算得上因祸得福。”
接下来,亘巳树灵就看见于清安缓步走近他下方,在树冠荫蔽之下盘膝而坐,脊背靠着他的神树本体,两眼一阖,便开始了入定。
没人知道,她有多想踏破那个门槛,多想捅破那个天门。
如今有此机会,她早已是血液沸腾,迫不及待。
亘巳树灵:“……”
嗯?不是,用这么着急的吗?
空间里,只见四方灵气呼啸而来,在她头顶形成气旋漏斗,如长鲸吸水般被她尽数纳入体内。若此时有人内视观她,便能察觉她经脉之中灵气奔行如江河,声势骇人。
亘巳树灵的眸色微凝,神情也变得正式起来。
空间内如山海般厚重的灵力,正以一种近乎霸道的姿态,在她丹田内不断凝聚、压缩,隐隐有破境成劫之兆。
“这劫……”亘巳缓缓抬首,双眸隐有金轮回转,仿佛透过空间之壁,看见了外面劫云即将聚拢,压顶而来。
越看,他眸中越是异彩连连。
竟真来得这么快?
转念一想,亘巳树灵唇角露出一个舒然的笑。只能说,她不愧是能五年证得大乘之境、又把他从那即将坍塌腐败的秘境里捞出来的人。
他抬手一挥,衣袂招摇着引来天地灵气,神树本就与天地灵气同源亲和,若他愿意,他能跟整个天谕门争抢灵力,且百分之百能赢。
如今天地灵力衰微,虽说他也受到了影响,但这并不妨碍他能给于清安提供这世间流速最慢、灵力最丰沛的修行之地。
这样想着,又觉得不够,天地灵气贫瘠,根本不够再养出一尊渡劫期。
目光落在于清安身上,亘巳树灵眸色微漾,沉默须臾,他便再无半分迟疑。
只见他眉心骤然亮起清辉,一滴莹润胜玉、流转着亘古神性灵光的本源精华自其间缓缓浮升,他轻一抬手,那滴精华便如流光般稳稳没入于清安眉心。
灵滴甫一入体,于清安身上光芒大盛!空间神树本体随之剧烈摇晃不止,一个个巨大的轮盘从地面上升起,从根系至树冠,将神树牢牢禁锢在其间。
亘巳树灵脸色一白,漂亮的眸中漫出痛苦之色,整个人从树干上被强行扯落地面,不得不以双膝触地,借此抵抗从血脉灵魂深处升起的压制。
神,宁死亦绝不会臣服于人。
所以自古以来,无人能契约、奴役神祇。
亘巳树灵仰起毫无血色的脸,凝望着闭目盘坐、毫无所觉的于清安,眸中微闪,有过一丝后悔。
流落下界本就丢人,如今这般,他怕是神族中唯一一个吧。
亘巳树灵苦笑一声,感受着没得到允许而起不来的身躯,只觉自己有些冲动了。
往后,他怕是再无颜去见同类神族了。
空间之外,天地飓风猛然大作,仿若有龙吟凤唳之声从洪荒远古传来,响彻整片天地!
天谕门众弟子纷纷惊然抬首。
只见一团团黑云如鼎,盖压而来,遮天蔽日,欲摧山毁石!
此时聚在一起的门中高层见状无不骇然,略一思忖推演,顿时瞳孔骤缩。
“这是,渡劫期的天雷?!”
“她引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劫云久踞 她要一步登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 于清安从来没有觉得如此舒畅过。灵气汇入身体十四条主要经络,往日那一道道横亘在她面前,令她寸进不得的瓶颈,此刻竟一触即溃。
可还不够……
灵力, 远远不够。
于清安微蹙眉头, 《五灵决》尚且未运转到极致, 但周遭可供吸纳的灵气,却已经开始变得稀薄。
她想, 生不逢时,不外乎如此了吧。
临门只差一脚之际,于清安骤觉丹田一痛,可预想中的功亏一篑并没有到来, 反倒是有一股暖意在四肢百骸缓缓漫开。
一缕带着神性的温热气息在她识海中浮现, 自一株稚嫩树苗的虚影, 缓慢又快速地舒展生长, 像有掉帧感的倍数播放一样,最终,化作了一棵擎天而立的金色神树。
万千根须在其间交错纵横,蜿蜒生长。
树冠金叶垂光, 宝气氤氲, 枝桠摇曳间与识海内的漫天星辉遥相呼应, 隐隐间在这里撑起一方浩瀚气运。
感觉到这一异常,于清安刚想从入定中醒来, 就听有一道不辨雌雄、空灵淡漠的声音响起:“勿生杂念。”
顿了顿, 那声音泄了几分气:“若你不能突破,我想我应该会怨你。”
“……”于清安听着这委屈巴巴的声音,沉默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主仆契约反哺所带来的力量!
而这样“及时雨”般的契约代表着什么, 于清安当然清楚。
她忍不住问道:“为了我,有必要做出这样的牺牲吗?”
听见于清安的传音,亘巳树灵却是缓缓笑了。
神树虽具神性,却终归是天地灵物。远古洪荒之中,似这般无主至宝,哪一样不是引得众仙趋之若鹜、竞相争夺?
流落凡界,要不是因为落入的是秘境,那里人迹罕至,无人知晓。他想,他早已被人族生生分拆,沦为各路修士问鼎大道的祭品了。
从头到尾,是她于清安奇怪罢了。
让人将他从秘境带出,却从未想过将他占为已有。
于清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却也绝不会放过这唾手可得的机缘。
与神物缔结契约,其反哺的灵力精纯至极,足以助她脱胎换骨,冲破这层桎梏!
无心他想,她要的便是一鼓作气,一步登天!
亘巳空间之外,已是风雨欲来,山川飘摇。
无数人仰头凝望,心头惊疑不定。
“天谕门这么大的动静,难道是仙君要突破飞升了吗?!”
无数人等着盼着,可没想到这一等,竟然足足有两年-
沧源洲,半妖雪阙隐居之地。
一个白发及腰的女子望着天边紫霆闪烁、犹似有雷龙盘踞的情形,眼里泛起微光,既有崇拜,亦有追忆。
“是大师姐吧。天雷盘踞天际整整两年不散,让九洲人心,时时忐忑难安。”
“应该是她吧。”一旁身着一袭通体漆黑、不见半分杂色华服的少年懒懒翻了个身,神色百无聊赖,一双眸子却冷戾得仿佛旁人欠了他千万银两。
“小黑,你想不想大师姐呢?”女子轻轻呢喃。
自那日桑洲一事,大师姐献祭身死,至今,已是快第三个年头了。
她很想她。
“想她做什么?想她整日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找死吗?”被称作小黑的少年又翻了个身,倚靠在廊椅上,怎么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每次一想起她抽干自己,强行解除大阵的那一幕,他就心情烦躁!
真想一把火烧了一切!
“其实,我也一直以为大师姐是一个有分寸的人。之前在问剑大比的时候,她会说拒不投降的四师兄傻,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大师姐很决绝,就好像于她而言,有什么事情比性命更重要。”
女子眸光平静地望着远方的劫云,凭栏迎着一身微光,一头白发静静垂至腰下,如霜雪铺陈。
“不过,我知道小黑你是在嘴硬,你明明是想念大师姐的。我能感觉到,血脉契约的牵系之力,让你心绪急躁。”如棋回头看他,眉眼弯作一泓清泉,声音比之稚嫩清脆,多了一丝清润柔和,听起来空灵飘渺,像月下风吟。
“不如,你去找她吧。”
小黑面色一僵,枕着的手臂调整了一下姿势。过了一会,他黑如曜石的眸子睨向那片劫雷肆虐的云层,语气淡漠:“我去了,又能怎样?你知道,我无法左右她的任何决定,而她,也从来没有顾及过我的性命。”
主仆之契,主死仆亡。
如果她有半点考虑到他,又怎会一声招呼不打,就轻易赴死。
如棋眸中浮现一丝愧色,想为于清安辩解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又没立场说出什么。
那日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小黑他是被逼得强行冲破封印的。长啼凄厉,直震九霄,他便是在那样极致的痛楚中,当场化形的。
小黑没心没肺地嗤笑一声,长腿一抬,坐了起来:“不过你放心。迟早,我会去找她的。”找她算账。
她之前说过,等他想走的时候,她会给他解除契约。等下次见面,他先让她把契约解了,然后他再把她打一顿。
从此两清。
想到能出这一口气,小黑眸中变得兴奋暴戾,其间隐隐有血气翻涌。
如棋却是知道小黑真正的顾虑,她缓声说道:“其实,小黑你不用担心我的。我在这里,很好。”
半妖雪阙一族的秘法虽然修炼起来痛苦,却也当真压制住了她体内翻涌的极寒之力,连带着修为也跟着一日千里,突飞猛进。
更何况,半妖雪阙奉她为“圣女”,一应吃穿用度,极尽周全,不曾短缺。
“好?好个屁。”小黑没好气地丢给如棋一个白眼。
“半妖雪阙一族说得神神叨叨的,一听就不靠谱。灵气枯竭一事,连那白仙君白倾寒都没有其他办法,你又能做什么?”
“可我……真的能感觉到,我的体内藏着一股力量……很强。”如棋轻垂眸,漂亮的鹿眸映着自己的手心,掌纹间有灵力缓缓流转。
她心底总有一种清晰的预感,自己抬手之间,能冰封万里、寂绝万物。
“我劝你,最好还是别被人给洗了脑。”小黑站起身,一身漆黑劲装衬得他身姿劲挺,长腿蜂腰,逼近时自带一股压迫感。
他伸手屈指,毫不客气地戳了戳如棋的额心,“给人卖了都不知道。”
如棋委屈地捂住额头,可望着小黑板着的脸,她忽然又轻笑了声:“还好……”
小黑眸色微顿,只觉得如棋又发病了,不耐烦道:“好什么?”
“还好,还好小黑你还活着。”
你活着,便说明大师姐还在。
如棋侧过眸,目光再次看向那隐约的雷云。
只要大师姐安然无恙,无论还要承受怎样的实验,她都能咬牙坚持下去。
小黑“啧”了一声,转身拿起桌上的桃花酥咬了一口,脸色瞧着算不上好,却也没再出言讥讽。
摊上于清安这种把生死当玩笑的人,他们这群人倒了八辈子血霉!-
九洲之上,天雷隐动两载,世间多的是人心怀揣揣,坐卧不安。
却也多的是人,险些按捺不住胸中激动。
天谕门幽牢深处。
徙南从审讯之人口中得知自己的师尊已被仙君救活,终是肯松口说出颠倒五行阵的部分秘辛——“九洲各布有一处阵眼,若你们想破阵,需将所有阵眼同时破除。”
“还有,每处阵眼我都篆刻了传送法阵,但凡有一处未能同步损毁,便会招来魔族。”
负责记录的长老笔尖一抖,只觉棘手,抬头看着眼前之人浑身血淋淋的惨状,又忍不住叹息道:“徙南啊徙南,你说你又是何必?以你的天赋,本合该造福人族啊。”
记录的长老说着说着,摇了摇头:“是她,误了你。”
徙南勾唇而笑,眸中并无悔过之色,手腕铁链随着挣脱的动作声声作响:“你们有何资格评判她?她杀上魔域时你们诬陷她通敌;她献祭破阵后,你们却只想着掩盖她还活着的消息。”
“人族无能至此。若我师尊当真身死,我有千百种方法,让人族寸草不生!!”
长老面色一青,可一想起宗门最近的动作,心里又是长叹连连。
造孽啊!-
澜洲。
太子箫明尘执掌洲权,调遣大军,已经寻得颠倒五行阵中一处阵眼所在。目前,他亲自坐镇前线,只待其余八洲传来消息,便能一同联手破阵-
幽洲
素有智近妖名的幽洲小殿下晟泽,仅凭一卷山川地志,便推演锁定了境内颠倒五行阵的阵眼所在。
只可惜此举逆天而行,大伤根本,对身体损耗极重。传闻,无数誉满杏林的医修面诊之后皆断言,小殿下已然显出早夭之相,怕是不能替其余诸洲推演阵眼-
玄阙洲,极北之地
作为人族和妖族的接壤之处,此处终年冰封万里,雪山连绵横亘,远远俯瞰而去,天地间一片苍茫,人迹罕至。
天谕门弟子和一剑宗弟子端木临已在此地驻守两年之久。
寻得阵眼之后,众人纷纷撤离,只留下端木临一人一剑镇守。
因为那阵眼坐落在气候最寒、气息最驳杂之处,如果没有极品冰灵根和无垢剑心,根本难以久撑。
千里雪原一片素白,茫茫无际。端木临握持长剑,一步步行于其中,身影落在积雪数尺的大地之上,如一滴墨痕。
行至半途,他缓缓停步,抬眸望向西南天际。
那个方向,雷云低垂,电芒如银蛇狂舞翻涌,阵阵含天地造化的轰鸣似遥遥传来,震彻雪原。
他注目良久,眸中情绪微澜暗涌,凛冽长风趁机卷着碎雪扑面,狠厉地刮过他颊侧鬓发,落他周身点点寒白。
可他却浑然不觉,只静静望着远方雷劫翻涌的天际。
三师兄传讯早已至,大师姐没死。只不过,如今她已不再是青无峰大师姐了。
待天光式微,他才缓缓移开目光,抬手轻振,抖落水寒剑上凝结的冰霜。
剑气刹那流转,只不过并不张扬、凛冽,只随他长臂缓缓舒展。
剑意裹挟着漫天飞雪,纷纷扬扬,梨花漫山。
剑随身走,孤影照惊鸿。
两年,他已习惯独自一人在风雪中练剑,招式沉稳内敛,不知疲倦。
又或者是说,像他这样出生时便冰封千里河床的人,阒无人声的雪山才是他真正的归处。
孤月渐渐高悬,万籁俱寂,唯剑锋破空之声,嘶鸣如鹤唳-
无妄岛。
无妄岛,是九洲中,唯一一个没有以“洲”命名的。虽然叫做岛,但它却没有四面环海。
岛上,天谕门和仙盟的弟子凑在一起,有些泄气。
“无妄岛这边的灵力衰微得厉害,如今连这罗盘都不灵了,上哪去找阵眼?”
“要我说,怪还是要怪那个徙南!他师尊为了救桑洲献身破阵,何等大义?他好好一个九阶阵法师,却居然为虎作伥!”
“真是该死!”
不远处,一束发利落的青少年蹲踞在树枝上,一边静静听着下方议论,一边望向那片被海水长年侵蚀得土崩沙散、岩石裸露的地带,眉头微蹙:“这边就剩这里没有搜过,阵眼当真会藏在此处?”
虚空微微扭动,一道殊丽绝艳、肤色如玉的女子虚影缓缓凝现在他身侧,语气平淡无波:“不一定,说不定会在海里,你到时再往海里面去探一探,如果还没有,往南还有一个活火山口,你也可以去那里找一下。”
少年闻言一噎,有些尴尬地碰了碰鼻尖,他自然听出了女子的不悦。最近为了找到阵眼,他确实像着了魔一样,整日废寝忘食,连歇脚都顾不上。
“不过,祖师娘,我觉得您说得很有可能。”少年扶着树干站起身,目光抬起,望向远方那片异常平静的海面。
万一阵眼在海里怎么办,以他现在的修为,能够潜水多深、多久?
卫息月眉心紧蹙,心头火气逐渐翻涌。离开万剑宗的这段时间,她是亲眼看着卫松一步步摸爬滚打过来的。
他成长得很快,凭借的不过是一股气。
于清安那家伙的一句话,被他刻进骨血里,哪怕午夜梦回,他都还在反复念叨:
“弱小,会使同伴蒙羞、落难,甚至于不得不让他们独自面对危险。”
念这些话时,他虔诚得像是在诵经。
可见,他怕极了自己弱小。
一旦听说有“变强”的途径,就发了疯般、豁出命去争去闯,连她的劝阻也只听得进去寥寥几句。
“这件事,自有天谕门弟子去料理,你尽力相帮已是足够,何须这般拼尽一切?”卫息月音色愈淡。
卫松眸色微黯,英挺的轮廓隐在枝叶摇曳的阴影里。过了好一会,才有声音从其中传出:
“这件事很重要,若能破解魔族谋划,帮于师姐复仇的话……”
卫息月侧眸看他一眼,只觉这小子傻得无可救药。
罢了罢了,随他去吧。
破解颠倒五行阵,人族修士也确实都有责任。
想到自己的行为,卫松带着歉意看向卫息月的虚影,“祖师娘,是弟子不孝,害您跟着我四处奔波。”
说着,卫松声音渐低:“不过,您觉得,我现在做的这些事情有意义吗?”够不够让他赎清罪孽。
卫息月眸色骤然转冷,转身便隐入剑中,连片衣角都没给他留个好脸色,唯有声音从剑中冷冷飘出:
“什么才是有意义?你一路过来,杀魔、斩妖、闯遍秘境。若你如今要同我说,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我不介意,给惜月剑换一个剑主。”
而下次选剑主,她也绝对不会盲目选同姓的。
卫松紧握手中长剑,沉默片刻,终是纵身跃下。
或许他早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他不要威望,也不求名声。
他只想要找到阵眼,主动请缨驻守在这,等其他各洲的消息传来,他想要亲手破了这处阵眼!
卫松脚步轻捷,落至湛蓝色海边,独行在滩涂间摸索。
日照西斜,拉着他的身影,一步步,往翻腾起伏的海面深处走去。
“错在你不够强。”
于师姐的声音,又在他耳畔平静响起。
因为弱小,所以他把裴师兄一个人留在了六阶蜘蛛巢穴里。
因为无力,所以他只能四处求援,最终间接害了玄符门温师兄一行人。
因为懦弱,所以被问责时,他明明相信裴师兄的为人,却还是违心做了证人。
而这些年过来了,他早已突破化神境。如今的他,不再弱小,终于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出关渡劫 上官晴,她
朔风卷雪, 覆盖原野,白头青山。
澜洲,一剑宗,青无峰偏殿。
宋璟将手中三根烟缓缓插入香炉, 躬身郑重一礼。直起身时, 他望着眼前之物, 忍不住问道:“师父,你说三师兄打探来的消息, 真的可靠吗?”
“她……她真的还活着吗。”
温玉魄中,玄扬真人的魂魄飘在半空。他愁绪满面,魂体淡得近乎透明,仿佛一阵微风穿堂, 就能把他吹着跑:
“若是那位大能, 即便活着也不足为奇。只是可怜了我的安安……”
只怕……是真的不在了。究竟是何时去的?莫非自被端木临重伤那日, 她便已魂归九泉了吗……
玄扬真人后面的喃喃自语, 宋璟没有听清,他抬头静静望着香案上供奉的东西,片刻后垂下眼帘,忽然挥手, 干脆利落地撤去了整张香案。
只是, 唯独没有将香案上祭拜之物取下。
——那里摆放着的, 是一柄剑。
此剑通体湛然漆黑,似能吞尽天光, 唯有一线银白自剑柄蜿蜒而出, 如曦光破晓,煌煌自威。
望着它,总让人心里觉得还有一线希望。
宋璟回过神, 转身看向神神叨叨的玄扬真人。他缓步走上前,把在心里想了很久的话问了出来:“爹,您跟我说实话,您收徒,究竟有没有什么标准?”
这些日子他反复琢磨了很久,总觉得青无峰上下除了他之外,大家都有过人之处。
唯独他平平无奇,普通得一无是处。
玄扬真人身躯一顿。
半晌之后,才佝偻着魂体,慢慢说:“师徒一场,讲究的是缘分,哪里有什么标准?不过看着可怜,就顺手捡了回来,你休要胡思乱想。”
“大师兄一体双魂,天身剑骨!二师兄身怀天灵根,以音入道,音律通玄;三师兄坐拥极品冰灵根,更兼无垢剑心,剑道天成。就连如棋,她都有那什么寒冰灵体!这样的资质天赋,便是天谕门亲传弟子也未必人人具备,这真的是巧合吗!”
玄扬真人闻言眼神飘忽,沉默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二师兄命格特殊,遇见了,老夫自然要把他接回来。你三师兄是自己寻上山的,青无峰清静,庇护一介稚子,也并无不可。
你四师兄你知道的,他身世可怜,普通人家根本承受不了一个天才所引起的外界觊觎。至于你小师妹,她身体有顽疾,如果不踏上修行这条路,她活不了多久的……”
“宋璟,你便少问几句吧。”刘故远自门外迈步而入,眉头微蹙,瞧得出玄扬真人状态大不如前。
宋璟抬眸望向他,竟难得没有呛声,只应道:“知道了。”
顿了顿,他转向玄扬真人,掩去眼神里的落寞,恢复如常道:“我只是……有些好奇。师父莫要多想,师姐师兄他们,都会平平安安的。”
“嗯,所有人的命灯都没有熄灭,亮得很。”刘故远也在一旁附和道。
玄扬真人轻叹了一声,身影缓缓敛入温玉魄之中。九洲风云翻涌,他只剩一具残魂,又能为膝下这些孩子们做些什么?
当年一意孤行,救下注定命中有劫之人,他已然遭到因果反噬。接下来的路,显然不会太平。
可他又能如何?
他究竟,是错了还是没错?
想到陈年往事,在灵魂彻底没入温玉魄的前一瞬,玄扬真人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无尽疲惫:“你们往后便跟着她,凡事听她吩咐罢。”
顿了顿,他似是放心不下,又添了一句,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她始终……是你们的大师姐。”
清安仙子并无恶意,他心中有数。至于清安那丫头,想来一切皆是命数。若当初没有被借尸还魂,怕是也活不久了。
话音落尽,玉魄微光一敛,殿内恢复安静。
过了一会,刘故远才打破气氛地笑了声,“其实挺好,外界没人不说我们走了大运。清安仙子成了我们的大师姐,一剑宗地位、名声跟着水涨船高。”
“没有人不羡慕我们。”
宋璟没接话。青无峰的人,从没因为她是清安仙子,才觉得这是一件多大的荣耀。
刘故远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墙上悬着的重影剑。
自桑洲那事之后,遗落一旁、无人关注的魔剑重影,被一剑宗弟子带回了山门。
只是没多久便被回宗的宋璟取走,还特地为它设了祭台供奉。
“不过说来也奇怪,按理说,有灵之剑,一旦剑主身死,要么陷入沉睡,要么就此尘封。
可这重影剑却不一样,在危急关头,它没有护主不说,就连剑主最后身死殒命,它都毫无反应。”
宋璟接过他的话头,目光幽幽:“就好像,它知道自己的主人不会出事一样。”
刘故远“嗯”了一声,打量重影剑的目光也带上了探究。
传闻开山祖师的佩剑,刚孕育出剑灵时,便是一剑可挡百万师的存在。这魔剑名气不小,还孕育出那么强大的剑灵,怎么都不该是这样冷漠无能的表现。
刘故远想了想,猜测道:“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重影本就是一柄魔剑。魔剑无情无义,主死剑弃也完全有可能。”
“她没死!”
宋璟横眉看了他一眼,刘故远见状,讪笑了声,也收起了吊儿郎当样:“话说回来,如今青无峰的亲传弟子,就剩你一人回来了,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宋璟修长的手指缓缓攥紧,捏在一起:“就因为剩我一个人,我才要回来。”
玄扬真人现在的状态,离不开人。
而一剑宗、青无峰,是他们的家,他要为他们守好后方,等他们回来。
“还有我们。”
身后传来殿门被推开的吱呀声,风卷着雪扑进殿内。
刘故远和宋璟齐身回头看去,只见门口处立着许多道身影,独孤倩、夏轩、张子堂……还有万剑宗弟子席梦等人。
独孤倩跨门而入,声音沉稳:“剑宗乃是剑道魁首,执天下剑道之牛耳。如今宗门举力,开剑冢,邀天下剑道散修,同仙盟共诛魔族。”
“大师姐他们虽在外,但我们同他们是在一处的。”
众人心中一凛,相视而正色。
今,剑宗重新合并,万剑归一。
众力汇于一处,犹似有微芒从澜洲出锋!-
于清安缓缓吁出最后一口浊气,睁开眼睛流眄着空间,终于找到了气势低迷的亘巳树灵。
此时,他少了一点活了漫长岁月的运筹帷幄之感,蔫蔫地蹲在树底下揪着叶片。
“咳。”于清安清咳了一声,示意他自己醒了。
可亘巳树灵背脊一僵,反倒往阴影里缩得更紧,那单薄背影瞧着,竟越发委屈可怜。
“多谢你助我踏入渡劫之境。你想要什么,尽可开口,我必为你办到。”于清安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立在亘巳树灵身后。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说。
那道声音毫无征兆地贴在耳畔,叫亘巳树灵心下猛地一跳。只觉对方周身散出的威压沉沉压来,连他本体的枝叶都吓得凝滞。
他默默往旁挪了挪,抱着膝盖,埋头小声说:“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些事。”
于清安饶有兴趣:“嗯?”
“你不能利用我扭转光阴、篡改因果,让死者复生、生者早衰……不能抽走我的本源炼成长生丹药,不能把我炼化成道胎;不能把我当时间囚笼,将你所仇视之人困在时间循环里,让其反复经历最痛苦的时刻,永远无法解脱;也不能让我强行催熟天地灵脉宝物……”
一连串细碎断续的“不能”听得于清安头疼,她抬手打断他:“停,别念了。你说的这些,我都答应你,若你此刻想要解除契约,我也可以。”
“不行!”亘巳树灵猛地站起身,扭头望着她,语气变得急切:“若是解除契约,不单我会身受重创,连你也会遭到反噬。这么做,岂不多此一举,平白浪费我的功夫!”
于清安含笑不语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温和却带着几分玩味,直看得亘巳树灵心头发紧,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她慢悠悠开口:“你擅自与我定下主仆之契,都未曾问过我意愿。这么胆大妄为,想来应该是信我的。”
“既信我,你怕什么?”于清安微微后仰,抬眸看他。
亘巳树灵身形一顿,忽然失笑一声,语气里有些垂头丧气:“大概是……有些不甘心吧。在上界,我就是因为不愿被人契约,一直东躲西藏,最后才会流落至此的。”
“你想回去?”
“说实话,不想。”亘巳树灵抬头望向自己参天的本体,颊侧金发随风轻轻浮动,勾勒出精致绝尘的侧脸线条。
看着看着,他眸光微黯,染上几分怅然:“在此间,我挺自在的。只可惜天地万物,从无恒常,秘境终将倾塌,九洲灵力亦会日渐枯竭。思来想去,我似乎,没有什么好的去处。”
“这样吧,等后面有机会,我送你回去。”于清安双手环着手臂,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很好一样,承诺了一件叫亘巳树灵精神恍惚的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嗯,我没有画大饼哄你,若你需要,我可以立誓。”说着,于清安忽然想到什么般,皱起了眉:“嗯,不过现在立誓可能不行,我怕狗天道又盯上我。”
亘巳树灵忽而轻笑一声,眸光微动,树叶重新舒展:“你和其他人,真的不一样。”
“不过我信你,虽然你说得这件事,听起来天方夜谭。”
要带他回去,除非飞升。
可这天地间,除了当年白仙尊借神女神元之髓成功飞升外,千百年来,再无一人。
于清安微微歪头,语气清淡:“或许吧。”
“不过我并不是生来就特别的。”
若按她穿越过的那么多个世界来算,她几岁了?五百?抑或是一千?
不知道,也不重要。
“现在,过了几年了?”于清安压下心底那点微不可查的情绪,转而问起了正事。
亘巳树灵心照不宣,契约一事谁都没有再放在心上。
“外界已然过去两年有余。”
于清安微微抬眸,唇角微勾:“雷劫被你拦在外头,如今想必是气急败坏,声势浩大吧。”
一想到遛了天道两年,于清安心情颇好。
亘巳树灵望着她,一时微怔。她虽还未浴过天雷,却已破大乘壁垒,踏入渡劫之境。此时静立树下,眉眼含笑,周身气韵清绝。
容貌之盛,非徒皮相。其华灼灼,曜乎人前。
哪怕他久经岁月,见多识广,这一幕,也险些让他失神。
亘巳树灵不由敛眸轻笑,他这主人,生得可谓得天独厚。他这具捏塑出来的灵体,在她面前,竟也是相形见绌。
于清安不知道亘巳树灵在想什么,她转了个身,就想一步踏出空间。
这雷劫她还是得去渡一下,否则后续境界,突破不了。
“等等,外面有不少人。”亘巳树灵见此,连忙出声叫住她。
于清安脚步一顿,收回迈出的脚,淡淡开口:“都是来看我渡劫的?”
她其实挺想低调点的。
“也有可能,是来要你命的。”亘巳树灵的声音幽幽响起。
渡劫本就需旁人护法,修士渡雷劫之时最为虚弱,若有人趁机发难,几乎是一击致命。
于清安一顿,不置可否。
天谕门如今正指望着上官晴手里能控制吞魔兽的东西,而上官晴和她不对付,想来,天谕门即便不会对她如何,也都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出来惹人嫌。
见于清安只是停顿了一下,又抬脚要跨出去,亘巳树灵当即闪身过去,伸手拉住了她。
“我相信你如今的实力。可你不仅要应对那些人,还要渡雷劫。我想,还是准备一番比较好。”
“渡劫?我等的就是这劫。”于清安唇角微勾,语气慵懒却带着几分邪肆。
倒映在亘巳树灵略带担忧的眼睛里,她那双眸幽幽迸亮,泛起的是一丝疯狂的跃跃欲试。
要是之前的身体还不好说,可如今用回原身体,这雷劫她早已渡过不下百遍。可以说,在她眼中,这区区雷劫,不过插标卖首,土鸡瓦狗尔!
“……”
亘巳树灵见她这眼神,默默松了手,脸上那几分担忧尽数散去,只余下几分无奈。
看来,是他杞人忧天了。
“对了,上官晴此人我亦有所耳闻,雷厉风行,为求大义不惜手刃亲族,手段绝非寻常修士可比。”亘巳树灵抬眸看向于清安。
“她在外面,等你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独战九峰! 当真以为,
当于清安跨出空间, 刚刚踏上实地时。一道雷霆便裹挟着万钧之势,炸在她脚边!!
以此一击为始,刺眼的紫色雷霆迅疾无匹,接二连三狂轰而下。
天雷, 几乎要将她的身影遮蔽!
空间外, 天衡峰的山道旁、石台上、云阶边, 密密麻麻立满了门中长老、弟子。
众人此时皆屏息而视,心中之惊骇, 难以言喻。
“这样凶戾的雷劫接连落下,……真的没事吗?”
也不知劈落过几道天雷,待雷云翻腾、也不得不暂歇酝酿一下之时。
只见滚滚焦烟缓缓淡开,烟尘之中, 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一截流云裙裾先入眼帘, 被雷电气浪吹得上下翻飞。众人心头皆是一紧, 一瞬不瞬地望着。
从他们视角看来, 只见有一人步履从容,闲庭信步而出,视漫天落雷于无物。
当然,实际上于清安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轻松淡然, 雷霆多了, 还是有些麻脚的。她略微低头, 瞥了眼脚边被天雷炸出的焦黑深坑。
九转金丹、二九元婴、三九化神、四九炼虚、五九合体、六九大乘、八/九渡劫、九九飞升。
数着,于清安慢慢抬头。
现在, 还剩六十三道天雷。
好吧, 来吧,贼老天。
“轰隆隆——”雷云似乎感觉到被人轻视,惊雷滚荡炸响!!
天地似被生生撕裂, 隆隆巨响从缝隙中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一旁围观的众人,只觉周身灵力滞涩难行,心中胆寒。
“我记得……这是,第九道天雷了吧!”
渡劫天雷七十二道,九道划为一阶,一重更胜一重,威势愈演愈烈。
虽然现在只是前九道,可他们也从来没有见过,谁能在雷劫中这么轻松自如的。
天谕门门主的视线穿透雷光,凝望着劫云,深邃的眸中幽暗不明。
没想到,她真的能入渡劫。渡劫期……九洲修士已不知多少年未曾出现过渡劫期了。
只可惜……
来的太晚了。
天谕门门主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孤身渡劫的身影之上,恰好与于清安清冽的双眸碰了个撞。
雷光在云层间翻涌,将两人的身影映得明明灭灭。
映着沉暗的天幕,他眼底的情绪似被一层薄雾掩住,幽深难测。
沉默片刻,他才朝着于清安淡淡开口,声线平稳无波:“清安仙子,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未见,闫门主。”于清安微微颔首,权作回应。
闫门主虽然友好的打了招呼,面上却自始至终不见半分笑意。
他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微抬,对着于清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雷劫难渡,天谕门在此,助你,赴道应劫。”
他的声音包含着雄浑的灵力,沉稳有度,并不算咄咄逼人。
周遭弟子接令,齐声回应。
也在这一瞬间,众弟子手中兵刃齐声出鞘,森寒锋芒直指于清安,将她团团围在中央。
于清安:“……?”
看起来,不像是要助她渡劫,反倒是想请她赴死。
不过一切也能预料,这么多人兴师动众,总不能是专程来迎接她出关,为她护法的。
【宿主……你在天谕门的人缘,很差吗?】系统看这情形,忍不住弱弱问道。
于清安伸手拍了拍被雷光灼烧到的衣角:“……应该不至于吧。”
但说实话,于清安自己也不确定。不过,虽然她在天谕门没有刻意经营人脉,但应该也没有到这种天怒人怨的地步吧?
想了想,于清安抬眼,目光在人群里逡巡,越过一众峰主长老,在看见乌祈怨时略微停顿,很快就找到了一人。
眉梢微挑。
那人似是也看见了于清安,嘴角露出一抹得体的微笑,施施然便走出人群,上前来。
“于清安,好久不见。”
“没想到,我还能有重新看见你的一天。”
恰好此时雷声大作,在雷霆再次劈下的刹那。
此时天衡峰,一半明一半暗。
明的这一边,上官晴唇角笑意依旧温婉,鬓发松挽成流云髻,只簪一支素玉簪,衬得脖颈纤细修长。静静立在那里,便如一枝沐着晨曦的白玉兰,清雅端方。
暗的这一方,雷霆呼啸,空间压抑逼仄,两厢对比起来,似是还没过招,就已经落尽下风。
轰隆隆!!
雷霆狂怒,衣袂鼓风,猎猎作响。
众人却只见于清安的表情是静的、淡的,在雷霆又要落下之时。她信手抬起,凌空结印,手心阵纹迎风骤涨,半空劈落的雷霆,竟被她生生一把擒住!
雷霆在她手中阵盘疾驰游走,乱摆乱窜,电光映耀着她的眼。从远端望去,那双眸子诡谲明灭、似含笑意,令人头皮发麻。
第十道天雷!
滔天雷声中,她声音清晰传入耳中:“我活着,想必让你,寝食难安吧。”
指尖把玩着那道凶悍的雷霆片刻,于清安腕力微沉,随手往一旁掷去,炸起漫天烟尘。
上官晴脸色在烟尘翻涌间变得阴沉,但很快又在尘埃落定时恢复如常。
只是,她再开口时,语气转厉,比之刚才落地的雷霆,更具压迫感:“我为何要寝食难安?我承认,你确实很强。可走到今天这一步,你觉得,你还能和我争吗?”
争……争什么?
于清安抬眼,莫名其妙看她。
上官晴忽然失笑一声,鬓间玉簪微颤,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此时,她却是再也忍不了了。
她能够忍受于清安挑衅她,忍受白倾寒千百年来对她视若无睹,却独独不能忍受,于清安从没把她放在眼里。
今天,她要她死无全尸!
上官晴压下心中的怒气,语气平淡了几分:“本还没有十足把握,如今这雷劫,却是来得刚刚好。于清安,你不该回来的。”
说罢,她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脚步往后一退,隐回了人群。
听得莫名其妙的于清安眉头微蹙,望着渐渐合围逼近的弟子,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天谕门虽称不上全然清白,却也是正道公认的名门正派。
如今这是要干什么?囚禁她?杀她?
为了什么?就为了上官晴手中能控制吞魔兽的东西?
无由来地,于清安微微转眸,看向了闫门主。他静立一旁,并无插手之意,身着一袭素色金袍,衣摆绣着暗金流云,周身萦绕淡淡云气。
沉沉天幕之下,金辉与雾霭在他身周交织流转,宛若身载万道功德金霞。
气度威严,正气凛然。
而此时,天衡峰、天命峰、天审峰、天决峰、天枢峰……九峰峰主俱在场。
九位大乘期修士的威压,亦不约而同,如翻涌潮水,一层层朝她压来。
劫云这个时候倒是和于清安统一战线了,感受到有人出手干预,它在顷刻间变得更加狂暴,威压席卷千里!
像是要把在场的所有人一同湮灭!
“……”
瀛洲附近的所有修士齐齐抬头,光是听见这雷声,他们便境界动荡,心神不稳。
更遑论平头老百姓了,吓得两条小腿直打哆嗦,更有甚者朝着这个方向伏地叩首,合掌祈佑。
“这怎、怎么了?”
“难不成……是仙君出关了?!”
“定然是仙君功成,要飞升成仙了!”几个上山打柴汲水的百姓对视一眼,略一思忖,拍着大腿高声呼喊,直跑山下而去。
此异象一出,九洲各地如被泼了一瓢水的油锅,急剧沸腾。盲目者、不明真相者奔走相告,溥天同庆-
天衡峰半山腰,“准备飞升”的于清安没有听见欢呼,只看见了,风声如狂,烈雷虺虺。
一切形势,急转直下。
【宿主,怎么办,情况好像对我们不太好啊!】这种情况下,系统很难不着急。
于清安抬眸,从几位大乘期峰主面上一一扫过,他们算得上与她同门共事过一场,虽然交情不多,却也没有私怨。
如今这是,又要置她于死地?
上官晴注视着孤立无援的于清安,愉悦的心情逐渐攀升。
她几乎已经能预见,于清安在天道威压下,在同族屠刀前,力竭而亡的场面。
没有人能够救她。
天审峰峰主脸色从一开始便没有好过,此时手掌一翻,雷霆长鞭抽地而出:“于清安,本座也是未曾料到,你竟还能活着。桑洲阵法虽被你破去,可那阵法本就是徙南所布,你所为,不过弥补之举。”
于清安立在原地,衣袂迎风而动,闻言只是淡淡瞥他,目光掠过那根泛着雷光的长鞭:“所以?”
另一旁,天枢峰峰主插话道:“当年你叛离宗门,苟延残喘至今,本就罪该万死。
如今,你若肯束手就擒,自囚于天谕门之内,我们或许可以留你一命……”
系统听得直打转:【宿主宿主宿主,他们好像真的是要来取你性命的!!】
于清安被它吵得耳朵疼,“我看得见。”
十几位大乘期,加上一些最高不过金丹期的弟子,看起来确实乌泱泱的一片,很多人了。
【那这下怎么办,如果天谕门全部站在上官晴那边,我们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不然,我们躲回亘巳空间内!】
系统机械音还在嘈杂作响之际,一道剑风骤然率先破空而起。
来人剑势看似轻柔飘逸,却在雷霆轰鸣间,步步生幻,剑气一分为二,二化四象,再生八卦,最终残影万千。
至逼于清安面门而来!
“锵——”
距于清安身前数厘,一道阵法悍然凭空而起,硬生生拦住了这来势汹汹的剑锋!
随后,金铁交击之声接连爆响,火星迸溅间已是过了数十招!
二人身影,在漫天落雷中摧山撼岳,横移数丈!
“轰隆隆——”
乌祈怨隔着阵法,直视于清安,怒火充眸:“我早说过,你该走的。可你偏偏要留下来找死。”
于清安抬眸反问:“我们二人之间,究竟是谁在找死?”
“雷霆不长眼睛,你这样闯进我的渡劫雷池,是嫌命太长了吗?”
乌祈怨一顿,目光幽深,语气迫切:“废话少说,如今情形你也看到了,就算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们要的也是你的命!!”
“走啊!!”
系统急得疯狂转圈圈:【宿主宿主,我想了一圈,天谕门中和宿主关系好的,能力足够强的,除了攻略目标,就只剩下祭初了。可我刚刚搜索了一圈,攻略目标闭了死关,祭初又根本不在天谕门!这下好了,我们连求救都不知道该找谁了。】
在系统发出这串文字代码的时候,于清安刚一个寸劲扫腿,把乌祈怨连人带剑踹出一里开外。
听清系统的话,于清安收回单腿,站定原处,淡淡反问道:“求救?”
她瞥向面前气势迫人的众人,语调渐趋平和,却不见半点弱势,反倒露出几分捕猎者奔出旷野时的势在必得——“我何时说过,我要求救?”
大乘期敢拦渡劫期,她姑且可以认为是他们打算趁着她渡劫虚弱之际,伺机下手。可一群修为最高不过金丹期的内外门普通弟子也敢来围攻她。
那便就是挑衅了。
当真以为,她手中阵法不利乎?
系统弱弱收了声,自从于清安不按攻略主线走之后,它便被收回了很多权限,所以显得很无能。
后面剧情会怎么发展,它也只能寄希望于宿主身上。
不过也是在这一瞬间,系统突然清楚地记起来了——于清安不是新人,她是战争掠夺系的S级管理者。
虽然她攻略任务做得一塌糊涂,但是她很强。
莫名的,系统开始感到安定,把求救之事抛之脑后,也有心思分析局面了:【宿主,情况确实有些奇怪。各峰亲传弟子和核心的弟子都没有看见,这里只有一些低阶弟子。】
【低阶弟子能干嘛?天谕门门主该不会疯到把他们送来当炮灰吧!】
虽然九洲灵气日渐枯竭,这些弟子多半突破无望,可也不能这样直接赶出来挡剑吧?
要知道,在任何时候,后续力量总是很重要的。
“他看起来,确实不对劲。”于清安赞同地点了点头。
认识闫门主这么久以来,她自认还算了解此人,不说刚正不阿,也绝非道貌岸然之辈。
在一人一统对话间,乌祈怨身侧,几位峰主同时动身了。
灵光转瞬如瀑倾泻,术法震耳轰鸣,各色法宝破空祭出,光芒耀目,在雷池之外,携着滔天威压,朝着她压来!
轰隆——
此时劫云再次声响大作。
上官晴眸色幽深得发亮,抬手以主人般的姿态,对着一众踌躇不已的弟子发号施令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一起上。”
周围弟子闻言,身躯一顿,目不转睛。又整齐划一抬手凝气,将自身记忆中,最熟练、最凌厉的招式使出,朝着雷海中央的于清安狂涌而去。
微尘积可成山,末流汇可成海。
于清安微微抬起头,一双乌眸中既映着长空霹雳列缺,吐火施鞭,也照见了四面袭来、铺天盖地的各色灵气杀招。
所有的一切人和事,似乎都要置她于死地。
但她立于原地,不闪不避。
【宿主……!】系统忍不住提心吊胆。
就在众人以为于清安被巨力镇压得动弹不得之时,于清安动了,她身形后撤一瞬,不退反进!
系统尖锐爆鸣:【啊啊啊!宿主你干什么!!】
于清安身子微压,单脚腾空而起,竟径直举臂,迎着攻势悍然硬撼。
没有吟唱,无需画符,一方方大可遮天蔽日的玄奥法盘,在她头顶飞速凝结成型。
阵阵狂暴雷声中,系统听见了她说:
“面对杀招,往前躲,才有进攻的机会。”
系统微怔。
两力轰然相撞的刹那,狂暴气浪瞬间席卷四方,引得天地皆颤!-
“咔嚓——”
一声清冽脆响,穿透漫天轰鸣与术法杂声,突兀清晰。
阵盘,碎了。
漫天碎金在雷光中浮动跃迁。
上官晴紧绷的指尖轻轻一松,眸中却无太大波澜,早已料定般,慢条斯理地开口:“于清安,只要你死了,一切,便都好了。”
乌祈怨心跳一颤,擦去嘴角血迹,下意识地就准备有所动作。
却只见空中,飘散的碎片诡异地一闪一闪。
阵法虽然已经零碎,却没有失去应有的光泽。
有预感的,一股让所有人心悸的恐怖力量自战场中央爆发,八位峰主连反抗的反应都没有,直接被狠狠横扫而出,参差不齐地跌飞到出数里之外!
雷光之中,于清安睥睨众人,周身灵力暴沸,原本散落在空气里的细碎阵纹瞬间被点燃,金芒暴涨——防御阵纹先一步在她身周凝成半透明光盾,抵挡住了剩下的攻击。
紧接着,阵纹顺着碰撞的光粒子蔓延,一环扣一环,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的阵法自虚空接连现世。
盘旋环绕在她周围。
仿佛天地法则为她一人俯首而生。
“轰隆——隆——隆!”
刚好此时,第十四道雷霆勾天连地,追着于清安狂劈而来。
于清安也没有客气,周身阵法齐齐运转,直接将那道雷霆吞吸入内,再淬炼成数道狰狞雷蛇,反震蹿出。
一切发生不过瞬息之间。
来不及退避的天谕门弟子首当其冲,避无可避地被这道渡劫期的纯正天雷正面轰中。
瞬间人仰马翻,不少修士当场便被轰得肉身焦枯、神魂溃散,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留下。
剩下的弟子面色惊骇,手中兵刃哐当落地,不由自主连退数步。
他们之中许多人从未见过于清安本人,却听过“清安仙子”的大名。
只是未曾亲眼目睹,便永远也不会明白,门中那些核心天骄弟子,为何会对她如此推崇。
“你敢!!”八峰峰主脸色黑如墨盘。
雷劫至刚至阳,能清算业力,不仅妖魔精鬼怕,修士也要忌惮三分。境界越高、雷劫越强,此时莫说这些弟子,便是连他们都不敢轻易靠近。
轰隆隆——雷声接连再响。
场面却是一时死寂。
于清安收回手,冷眸睥睨着他们,心情和杀人之前没有一丝区别。
线条劲韧的手臂上,阵法盘闪烁夺目,兀自轮转不休。
说起杀人,她确实很少杀。
一方面,是因为她出始阵营选择的是人族;另一方面,她的攻略目标选的是九洲人族第一、众星拱月、心怀天下的高岭之花,想要靠近他那样的人,她自然不好满身血腥,杀伐过重。
但这不代表,她不会杀人。
“你怎么会!”上官晴指节发白,眸光扭曲。
她想不通,为何于清安身上的灵气,精纯丰沛,取之不尽!
于清安居高临下,视线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勾。
其实也没什么,也不过就是她积分多了点。
系统在识海里默默擦了把冷汗,暗自庆幸。宿主开大总是不提前通知它,还好它刚刚开团秒跟了!
上官晴看不懂她的笑意,只当是在嘲讽。此时,于清安翻飞的裙角落在她眼中,似掀起了风暴,杀意直达顶峰:“于清安,我不信你的底牌没有用完的时候!”
她扭头看向一直没有出手的天谕门门主:“闫门主,若今天你们能除掉她,我先前答应的事,绝无反悔!而且,我会奉上上官家与空家半数底蕴,弥补天谕门今日的损失!”
闫门主手心微微一紧,看着于清安,却始终未对上官晴的话置一词。
“什么抉择,才是对的,我想闫门主应该清楚。”上官晴见状,眸色渐深,语速轻缓,一字一句,都带着不言而喻的威胁。
一旁天权峰峰主闻言,脸色亦是难看:“上官晴,你不要以为天谕门当真就要受你摆弄!”
“魔族在外虎视眈眈,你为一己私欲,居然引狼入室!”
上官晴缓缓转身看向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要的很简单,除掉她于清安,我若不能得偿所愿,天下是生是死,与我何干?!”
天枢峰峰主猛得一甩衣袖,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滋味,让他心头火起:“人心叵测!天道难量啊!”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上官晴能丧心病狂到,做出对天谕门弟子投放“心魔引”的事。
上官晴漫不经心一笑:“怎么,诸位峰主,事到如今你们要打退堂鼓了?
别忘了,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我皆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上官晴斜眸,看向于清安,对着脸色愈发难看的天谕门九峰峰主说道。
“我要,她死!”
“至于仙君那边,我自有办法。”
“轰隆隆——”雷劫再度狂劈而下,于清安身侧阵法再次轮转,将它吸收殆尽。而她则是偏过头,看起戏来。
果然,人终究还得是自己有用。
当敌人拥有绝对的力量时,人心不齐的阵营,就容易狗咬狗了。
【但是宿主,他们好像又谈拢了……】
从于清安的视角看过去,九位峰主皆是面上阴云密布,可掌中却灵光频显,显然是在积蓄力量,又准备朝她开大。
于清安沉默片刻:“……”
得,今天不出点血,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了。
作者有话说:
别人开大耗蓝,她开大耗钱(心疼ing)
第186章 最后一道(微修) 如果渡不过
天衡峰上, 此时有一场恶战。
于清安提脚连踢,瞬息间便将两人狠狠踩落,紧接着腰身一拧,一个腰弓借力凌空一跃, 极致的身体收缩与释放产生致命打击力, 将最后二人径直踹飞出去, 一路势如破竹,最后凶猛地撞在山岩之上。
烟尘尽起。
地上青石龟裂如蛛网, 四周古树焦枯尽折。
“咳咳……咳。”九位峰主冠冕碎裂,发髻散乱,面色惨白,有的肩头衣袍豁开, 有的腰侧撕裂如缕, 或扶着灵剑勉强支撑, 或踉跄不稳, 俱都狼狈不已。
可更让他们胆寒心惊的是。
没有人知道,天地灵气衰微,为何独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也没有人知道, 她究竟是如何做到, 不用抬手掐诀、念咒画阵, 全凭灵力顺着身体自在游走,踢腿出脚的瞬间, 就能凭空绘出阵纹的!
难怪, 难怪她能教出徙南那样布局九洲的弟子啊……
【天不生你于清安,阵道万古如长夜!】系统帮不上忙,只能给于清安加油打气, 当个气氛组。
于清安翻身后跃,轻立于青石之上,脸沾染上血迹,蜿蜒而下的瞬间,一道巨大雷柱从她面前劈落而下,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
听见系统的声音,她嘴角微勾,伸手抹去了下颌上的血。
有个统在耳边吵,就当bgm了。
只是,虽然灵力可以无穷补充,但她始终只有一个人。
阵法凝结的速度再快,她也有些双拳难抵四手。
于清安抬眸看去,天空劫云密布,雷电闪转腾挪,显然还没有放晴的意思。
她眼尾微扬幅度略微舒缓,一双清眸映着粼粼天光,明澈却深不见底:
“若是与人斗,败了还能鸣金收兵;若是与天斗,那便只能不死不休……”
已经记不清她渡过几道雷劫了。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一直想往上爬,她不喜欢柔弱无力、任人摆布的感觉,便就算拿的是林黛玉的剧本,她也会先从锻炼身体开始。
可这修仙的世界就是玄乎,单一个方外之人的灵魂印记,便让她每逢渡劫时,都要承受比别人多几倍的劫雷。
可以说,这具身体能承受住她现在这样高强度的使用,先前雷劫一遍遍地淬炼功不可没。
“轰隆隆——”
天色再暗,雷声在诸峰中回荡,山鸣谷动。
在场众人略微一顿,都能感觉到这道劫雷的不同。
他们僵硬转眸,望向青石上那道孤挺身影,不知整的,心里就开始能想象到——她不用布阵,抬手就来,阵法将雷霆强势拦截在外。
想到此处,众人不着痕迹、不约而同地齐齐往后退了数步。
无他,于清安这渡劫劫雷,没多少劈她身上,全被她用那阵法弹到他们身上了!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人,却从没见过这么损阴德的打法!别到时候他们拿于清安没办法,反倒是自己惹得一身狼狈。
乌祈怨抱剑而站,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衣袂在雷气翻涌中猎猎作响:“某些人一门心思趁火打劫,却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吧?”
上官晴指尖掐入掌心。
她做过很多设想,却唯独没有算到,于清安竟真能以一当十。
上官晴没有接话,乌祈怨唇角上扬的嘲意更浓,眸光一转,重新看向于清安。
她之前就觉得于清安身上有一种平静的疯感,所以让放任她门下那群守旧古板的弟子去寻她讨教修行。
如今看来,她果真没有看错人。上官晴想借雷劫之势,将于清安逼至避无可避的绝境,却没料到,反倒是他们这群人,被漫天雷火拦在外面,半步也近不得她身前。
简直大快人心!
她印象里的疯子,就该这般目中无人、目空一切!
惊雷乍响。
众人心中莫名一紧,喃喃道:“来了……”
此时,众人紧盯着于清安,却没看见她手部有任何凝结阵法的动作。
只在突然间,有一股悍然无匹、滂沛无边的灵力自她体内横扫而出!
众人骚动着睁大了眼睛:“什么?这这……她没有用阵法,难不成是要以肉身,硬接天雷?!”
“她这是疯了吗?!”
闫门主上前两步,沉声分析:“天雷是天地纯阳之力,能涤荡业障、心魔、浊气。若一味依仗外物躲避,得不到天雷淬炼,日后易境界虚浮,根基不稳。”
“可七十二道天雷,现在还有最后九道!”天衡峰峰主忍不住开口道。
谁人不知,雷劫既是劫,亦是造化机缘。
可大家至多在末尾硬扛一两道洗炼自身,谁会硬生生扛下整整一轮?
还是威力最强、最恐怖的一轮!
更何况,他们一众峰主还尽数在场,对她虎视眈眈。
于清安这是……真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啊。
天雷之下,于清安鬓发斜飞,盛放荼蘼。
众人表情从震惊变得沉默,他们没想过,这世上竟真有人浑身浴血,却全然无防备地、坦然地暴露在天雷之下。
“这是我们的机会。”上官晴跨过身前弟子焦黑的尸体,眸光全然不见欣赏之意,唯剩狠戾:
“于清安事到如今还敢如此托大,分明是没把我等放在眼中。”
上官晴皓腕一翻,三枚流转着寒光的圆形琉璃刃,被她夹在食指间。
转瞬,三枚暗器破空而出,朝着雷霆中的于清安激射而去。
这刃上浸染魔气,是渡劫之人最忌讳的东西。
乌祈怨拇指上抬,刚抵住剑托,就见上官晴手中掷出的飞镖骤然顿住,被迫悬停在空中。
虚空之中,凝出一层淡如水镜的屏障。
微波一圈圈漾开时,灰尘飞扬的速度变得缓慢,周遭声音变得凝滞,就连訇然的天雷都像是被隔在另一个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
天光微亮。
一位金发少年飘然而落,眸光微垂,看着众人。
在他身后,于清安已然全身心沉浸于血肉骨骼在雷火之中被反复碾碎又重塑的过程中。
“你又是于清安什么人?”上官晴缓缓收回手,语气微敛。
来人周身光华内敛,神骨天成,一眼便知绝非凡俗。
亘巳树灵却没回答她,只是看向闫门主,淡淡说道:“她唤我,我总是要来的。”
闫门主负在身后的手臂微顿。虽然是第一次见眼前之人,却不难认出他是谁,自然也听懂了他话中之意。
亘巳神树,是于清安托祭初从秘境里带出来的,一人一树交情匪浅。
今日天谕门若要动于清安,就先得过他这关。
念及此处,闫门主像是也给了自己找了一个退路,缓缓抬手道:“亘巳神树乃天地至宝,本就难得,不能有失。”
“退。”
亘巳树灵看着他们向后退去,还是没忍住轻嘲道:“天谕门大名鼎鼎,竟也擅倚多为胜,以众欺寡。”
天谕门众峰主弟子脸色霎时难看。
可不等众人发作,他又缓缓补了一句:“不过,等她渡过雷劫之后,你们便可自便。”
一开始他就提醒过于清安,让她做些准备,可她却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想来早已胸有成竹。
不过她也确实总能出人意料。他倒是想看看,她会怎么处理这些人。
见众人后退,上官晴也终是品出了不对劲:天谕门九峰峰主围攻她于清安一人,居然讨不得半分好。
堂堂第一仙门,难道全都是一群废物吗?!
那如果不是,便就是所有人都在戏耍着她!
“哈哈哈,好得很!”上官晴在满天落雷中突然捧腹笑出了声:“闫门主莫不是欺我上官晴势弱好欺?”
“于清安她究竟能给你们带来什么好处?!竟能让你们几位大乘尊者自降身份,从头到尾陪我演了这么一出大戏!”
天审峰峰主身体微滞,语调拔高:“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虽然他们确实没尽力,也没想过尽力。
上官晴却是撕破脸皮,打开天窗说亮话:“呵,看来,诸位峰主是不把这些弟子性命放在眼里了。也对,如今九洲灵气日渐衰微,一群尚未成长的弟子,又能算得了什么?”
说着,她手臂微抬,手中灵火腾起,五指朝一个方向拢回手心!
登时,周遭众弟子身体抽搐,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眼前一黑,剧痛如针锥般直刺识海。
“啊啊啊——”
“好痛好痛,我、我还不想死。”
“师尊、师伯,救我——救我啊!”
“上官晴!这些弟子何其无辜!!”各峰峰主周身杀气翻滚,目眦欲裂,恨不得当场将上官晴碎尸万段。
上官晴嘴角笑意未减,缓步往前,治步优雅得如同踏青赏景一般:“我们本就是合作关系,如今你们不尽心尽力,我自然要收回些利息。”
“要知道,这‘心魔引’在体内潜伏得越久,这些弟子的心智,便会被啃噬得越干净。”
天审峰峰主振袖一甩,雷霆紫鞭砸裂身侧一仞青石,怒发冲冠:“你竟敢与魔尊暗中勾结,残害同门,引狼入室!今日但凡有一线机会,我定要将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就地正法,慰我天谕门列位祖师的在天之灵!”
乌祈怨亦眸色沉寒:“上官晴,天谕门何曾有半点对不起你”
上官晴看向乌祈怨,声音由平静变得狠厉:“那便杀了她!”
“只要于清安一死,我便能与仙君结契,届时,天谕门这些弟子自然也会无事,而九洲也能留下一线神族血脉。”
“再者,吞魔兽本就为我空家心血,只要你们帮我,它日后亦可成为守护九洲的利器!”
她语调癫狂,双臂伸展,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诱哄:“这么多条件摆在眼前,难道你们不心动吗?只要你们肯帮我,只要死她于清安一人,便可活天下万万人!”
乌祈怨死死攥紧手中长剑,指节泛白,抑制不住地颤抖。
外部魔族虎视眈眈,内部却小人作祟不断。九洲人族,怕是真的要亡了!
“你凭什么以为,没了她于清安,白仙君就会对你另眼相待?”另一道空灵的声音横空而出。
来人是天治峰峰主——若知微,她是九洲少见的毒医师,能活死人肉白骨,亦可一念毒覆千军,使白骨生疮,万里绝生。
上官晴目光悠悠转向来人,“若知微?”
若知微目光如刃,与她遥遥对峙,寒声继续道:“况且你以为你做下这么多事,待仙君出关,他不会慑杀你于缚神锁下?”
闻此言,上官晴冷笑一声,手中灵焰火无常闪烁,众人只听,周遭弟子惨叫声凄厉更绝。
“若知微。如今该做出选择的,是你们,而不是我。”
听着四下哀嚎,立于风中,若知微面色一片苍白。
她与上官晴算得上好友,可她从未想过,为了一个男子,对方竟能癫狂至此,与魔族勾结,对同门弟子痛下杀手,心性狠戾到这般不择手段的地步。
“疯了……都疯了。”她惨然一笑。
此时放眼望去,天衡峰弟子尸身已堆叠成丘,天雷之下,天衡峰土地焦裂黢黑,无半块净土。
天谕门如今内外千疮百孔,如何成仙盟表率,如何破九洲困局,如何守仙君飞升?
“你们还在犹豫什么?他只有一个人,杀不了,难道还困不住吗?”上官晴却是没耐心和他们耗了,伸手直直指向亘巳树灵。
“竟然如此,不如这样吧——你们每迟疑一秒,我便让一个弟子入魔。”
闻言,乌祈怨等人眸色渐狂,凛冽剑意自眼底缭绕而生。
亘巳树灵睫毛上抬,眼见上官晴抬手指在他身上。
听了全程的他,身形微顿,心底轻叹。
说实话,若真要动起手来,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打不过。
亘巳树灵目光望身后瞥去,不过好在,他只需要拦着点,给于清安一些时间。
唉。
转过身来,亘巳树灵淡眸直视他们:“提醒你们一下,若我有失,天谕门灵力会再减三分。”
亘巳神树所在地方,自然是天地灵力最充裕的地方。
见九峰峰主互相对视,动作略有迟疑,上官晴神色狠戾:“你们这些弟子,可撑不了太久!”
“啊啊啊!峰主救救我!!”
“好吧。看样子,是避免不了要与你们打一场了。”许是知晓天谕门诸位峰主的难处,亘巳树灵微叹,抬手间,金色灵力如一片月下潮汐般自他周身漫延而出。
金色灵力在空间画上一个圆圈,圈内自成两极。
这一边,时间长河放慢脚步;
另一边,雷霆滚滚,紫电裂空-
看着正在渡劫的于清安,系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宿主,一两道应该也够淬炼根骨了,咱有……有必要硬抗九道天雷吗?】
“天雷能淬炼根骨、巩固道基,而且我的《五灵诀》能吸收雷霆之力,化为灵力,为我所用。如此机缘,可遇而不可求!”
“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求其下者无所得。”
“我若想要渡劫飞升,便需在此刻打下最稳固的根基。所以这些天雷,在我能承受的范围之内,自然是多多益善!”
系统安静了下来。
此时,淡紫色的灵力在她体内疯狂奔涌,冲刷、洗涤、淬炼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每一滴血液。
雷霆入体,撕裂的剧痛几乎要如潮水般淹没意识,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体内那桎梏她多年的瓶颈,在这股至强至刚的雷霆之力下,正在寸寸碎裂。
“若只需肉身受些皮肉之苦便能变得完美强大,那这便是最小的代价。”
【那你……不疼吗?】系统机械的电子音里带上了一丝紊乱,作为一个恋爱攻略系统,此时它受到的震撼是巨大的。
“……”
雷光再一次在她周身炸开,而回应系统的,只有一片沉默。
只是沉默没持续一会,便被一声压抑的闷哼打破了。
“噗。”于清安径直从半空被击落,在地面上飞速滑出数十米远,才堪堪稳住去势。
【滴滴滴——!!】下一秒,密密麻麻的系统虚拟面板突然弹在于清安眼前,红光频频闪动。
系统自保程序被启动,刺耳的警报声在识海中疯狂响起。
【滴滴滴,检测到宿主有生命危险,请及时规避!滴滴滴,前方危险,请宿主及时规避!】
系统的电子音彻底失了冷静,染上浓重的惊恐。它一边在后台疯狂运转,试图强行遮掩于清安的灵魂气息,一边急声喊道:【宿主,最后这三道雷劫不对劲!!天道该不会又发现我们了吧?!】
于清安从深坑里爬起,抬头凝神望去。
还剩最后三道。
此时,天幕之上的雷光呈诡异的暗紫色,在云层中蛄蛹,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三道劫雷,似乎确实与先前的不一样了。
是渡劫期的雷劫本就是这样,还是……她又被天道察觉到了?
系统哭丧着脸:【宿主,接下来……怎么办啊?!】
“还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于清安眼尾微扬,像是在笑。
落于身侧的手翻开,一道古朴繁复的阵法纹路自她掌心缓缓铺开。
还能怎么办,她难不成还有退路?
雷劫认人,躲到天涯海角,这三道雷也只会一路追着她劈,不死不休。
亘巳树灵稳重担忧的声音也在这时候飘来:“小心。”
眼前系统面板发出的红光疯狂闪烁,几乎要将整片雷海都映得血红。
于清安提唇,笑了笑。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试试看,能不能扛下吧。
*
后来的全程,系统都保持着沉默。
在雷光劈落之时,在明与暗交替之间,它看见了于清安那一身鸿衣羽裳被天雷撕裂得破破烂烂,碎布带着肉碎血迹在狂风里翻飞。
看见了她携着阵法,顶着漫天雷霆逆流而上,双臂灵力腾起又被瞬间消融,血肉骨骼在雷劫中碎裂、重塑,从有到无,从无到有,往复轮回。
看见了她疾速运转着功法,疯狂吸纳着雷霆之力,紫色灵力在她肌肤下如寄生之物般翻涌游走,她的每一寸脉络都被狂暴的雷力撑得隐隐发亮。
看见了那一双浴雷火的眼睛,洗尽铅华,锋芒刺目!
“第……二道,结束。”
被狠狠砸入地里的于清安手脚并用,从泥泞狼藉里缓缓爬出来。
刚刚捂着颤抖的胳膊勉强站定,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手心阵法便再次重新凝聚。
阵法微芒在雷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仿佛随时会被那滔天雷势吞噬,可转瞬之间,那黯淡的光芒便如蓄势的星火,竟又慢慢亮起。
【不可以了……宿主不可以了!】系统崩溃大喊,它帮于清安不停地向系统商城兑换着灵力灌注进她的丹田,比谁都清楚她此刻的状态。
灵力可以补充,可她的身体机能早已透支,寸寸欲裂。
于清安置若罔闻,仰着头:“最后,一道。”
“轰隆隆!!”一道巨雷猛然在整个天谕门的上方炸响。
以半空之中的亘巳树灵为首,所有人齐齐侧眸看去,只见云层深处,一道身躯硕大无比的雷霆在其间翻滚,如同一座连绵起伏的漆黑山脊,横亘天际。
而被雷火灼烧至扭曲的天幕之上,竟似缓缓浮出一只俯瞰众生的巨眼。
眼瞳尚未真正睁开,一股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压便已压顶而来。在场低阶弟子瞬间双膝跪地,浑身颤抖,伏在地上难以起身。
幸得闫门主同各位峰主挥手撑起灵力屏障,才抵挡住了威压。
乌祈怨眉心蹙起:“这威压……”有古怪。
于清安……她到底能不能扛住?
上官晴眼波流转,嘴角勾起弧度渐深:“哈哈哈,看来,天时在我!”-
石壁之上,灯火拉着一条长长的孤影,左右摇曳。
男子静坐暗处,感受着那簇明灭不定的灯火,不知沉默了多久,终是缓缓睁开了眼眸-
于清安抿了抿干涩得快要裂开的嘴角,眸光被雷光、阵法与红色的系统面板映得纷乱,却静得让人辨不出情绪。
“最后一道了。”
“咳咳……”
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血包,一直在往外咳血时,于清安在想,她是不是真的……有些逞强了。
阵法光芒在她颤抖的手掌心中明晦闪动,可她不知道,扛过这一道之后,究竟还有没有下一道劫雷了。
【宿主,我……我现在立马和时空管理局对接,如果渡不过去,我们走……走好吗?】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色令智昏 最后一
最后一道雷, 在没有任何人的期待中,落了下来。
紫电裂空,声震九峰,仿佛天与地都要被这一击劈开斩尽。
于清安周身盘旋的阵法尽碎, 碎金流散, 如浮沤般, 转瞬泯灭。
掉下来的瞬间,风声尖啸, 她听不清系统在说什么。
雷霆倒逆,灌入身体,合谷、阳溪、偏厉、曲池等阵法灵力运转的穴位,全部爆裂。
于清安只觉自己的十指、腕骨乃至整条小臂, 都碎了。
当然, 其他地方可能也碎了, 但传来痛意的地方实在太多, 她一时也分辨不清,是哪处伤得最重。
“叭嗒”一声。
于清安摔进了焦土里,砸落前,她凭借经验, 滚了一下。就这一下, 浑身骨头仿佛都被拆开重拼, 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卸力地仰面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 竟觉得这角度, 算得上舒服。
【宿主啊啊啊!你别睡了!别睡!!劫云没有散去!】系统疯狂大喊,恨不得长出两根触手,狠狠摇醒于清安。
“别……吵。”天幕低垂, 云间有光影隐动,于清安不得不闭眼,暂避其锋芒。
恍惚间,于清安好像听清了系统的声音:“叮,恭喜宿主,申请已通过,请确认,是否返回原世界……”
“倒计时3秒。”
“2秒……”
回去吗?
于清安微迟疑,缓缓朝着面前什么都没有的空处,抬起了手。
“于清安。”此时,一道如寒玉相击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那道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稳稳压过了漫天躁动的雷声。
“?”于清安迷瞪地睁大眼。
视线模糊,她只觉得来人周身裹着一层光晕。头顶发冠是白的,腰间宫绦是白的,垂下的衣袂亦是白的。
他一踏入雷劫之中,风轻了,尘土落了地,狂躁的灵力平息了,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像落了场冷冽的雪。
感受到那一缕熟悉的气息,鬼使神差地,于清安原本伸出的手,转而朝向了他。
白倾寒垂眸看她,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她的一袭鲜红色衣裙委顿在污泥里,自颈间往下,血色一路漫染,与散落的乌发一齐蜿蜒而出。
视线下移,凝在她朝他伸来的那只手,五指再无往日匀亭修长,只软软垂着,被层层干结血痂裹着,失了所有力量感。
在这不到两秒的时间,于清安手臂显然坚持不住了,如坏了的指针骤然垂落般,“嘭”地一声砸回了地面。
【叮!目前攻略目标好感度因异常被锁定,建议宿主与攻略目标进行深度接触。否则任务无法判定。】
“……”
安静持续了片刻,于清安的意识似是稍稍回笼了,看着他,回光返照一般,躺着那,竟还有力气笑出了声。
笑容嫣然,生动分明。
“我突破渡劫了,到时候说不定我也能飞升打开天门。”
白倾寒,我不一定要攻略你了。
像是开怀了,她那笑声越扬越高,峥嵘不藏,比天际蛰伏未发的闷雷,更为清晰。
白倾寒立于原地,周身寒气沉沉凝结,天上地下霎时雾凇沆砀,冷得人打颤。
飞升?
顾青涯便是陨落在飞升雷劫上的,便是卫息月以身祭剑,也破不开那道天门。天道意志为囚,根本不许此界之人脱离飞升。
唯有他这身血脉,是预言中的例外。
没等于清安笑够,就见眼前那个修长的人影动了。
于清安本以为他是来看她惨样的,忽觉膝下一弯,就这样离了地。
破碎不堪的身体,被揽进了一个冰凉的怀里。
紧接着,一道冷如冰玉相击的声音,沉沉落在她耳边:“你果然,没死。”
可还是在寻死。
听出秋后算账之意,于清安一时顿住了,笑声卡在喉咙里。
可很快,她就蜷缩起身子,胸腔漫起的不是痒意,而是疼,疼得她控制不住得发颤。
系统只能补充她丹田流失的灵力,却不能生出足够她拓宽气海的灵力。灵气衰微下,强行渡劫,对身体造成的伤害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大。
她抬手捏紧他的衣襟,呛咳得面色发白。
脑海里突然炸起系统亢奋的提示音,像放烟花一样绚烂:【对,宿主就这样,继续借机靠近他。以你现在的伤势,装柔弱,绝对惹人怜惜!】
系统一边兴奋着,一边传输灵力给于清安,想帮她尽快修复伤势。
“咳咳咳……”于清安想说点什么暗骂系统,喉咙一动,就又开始咳。而就在这时,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覆上她的背脊,给她传导灵力。
于清安背脊微僵,系统更是被吓得紧急切断灵力传输。
白倾寒眸光微暗,表情却如常。
一手稳稳将她抱在怀中,垂下的眼眸里折着光。墨发被未平息的风拂动,轻贴在侧颊,让人越发看不清他的神情。
“还会,再死一次吗?”
温和却浑厚的灵力顺着掌心缓缓渡入她体内,淌过她的四肢百骸,修补着她经脉的方方面面。
清冷嗓音从胸腔缓缓震出,像是冰雕塑上冒出的丝丝寒气。
于清安莫名一阵头皮发麻。
罕见地,她干脆眼一闭,选择了装死。
但忽然近在咫尺的气息,却让她忍不住反复地记起了他的那双眼睛。
九天广场之上,他居高崖,淡天琉璃下,他若高悬皓月,眸色疏离,似是不曾意动。
桑洲醉花谷时,他与她对面而立,听完她所言,他长眸缓缓垂落,如缄默的神明造像般眼眸半睁半闭。待再度抬眸问她时,得到她刻意寻死的回答后,他眼底寒意已凝,再也无波无澜。
疏离的、冰冷的、沉默的……
所有的眼眸开始重叠……记忆里的寒冷,和此时身边人肌肤相贴传来的寒逐渐交织。
让本就失血过多的于清安,睫毛打了一寒颤。
四周,保持在一片诡异的静默中。
从远处瞧去,大面积焦黑的土地上,一男子静立,他身姿挺拔如松,怀中抱着一人。风掠过,白袂与红绸一同翻飞,痴缠在一处,像飞雪拥住烈火。
“……”
感觉到白倾寒长时间没有动作,于清安试探性地睁开眼睛,谁知刚一抬眸,便直直撞进了他的眼。
那双眼眸呈内窄外宽的弧形,生得极好看,只是眼皮微敛,眸色深寒,如裁冰削玉而出般,垂睨着她,无有凌厉压迫。
只那一股疏离冷意,就叫人无端发寒。
靠!
于清安心下停跳了一拍,也不知他这般静静看了她多久。
“咳咳咳咳咳……”遇事不决,先咳为上。
于清安咳得眼冒生理盐水。在这一瞬间,她觉得她先前在桑洲破阵前,说“不惜性命”时有多决绝,此刻就有多尴尬。
于清安缓过那一口气,率先挪开了目光,压下心里那诡异的心虚,勉强找了个话题:“那个……你先放我下来,我还能动。”
白倾寒纹丝未动。
“……”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于清安在他怀里渐渐有些僵硬,但倒也没有挣扎。
虽然她素来能越阶而战,可自踏入渡劫期后,她反倒比从前更能清楚地感知到身边人这个人的深不可测。
以她此时的身体情况,肯定不能和他硬来的。
她刚要再开口,缓和一下气氛。
白倾寒面色不变,骨节分明的手却微微收紧。他在想,若她执意要飞升,那他是不是,也该抓紧突破了呢?
精纯凛冽的灵力顺着她后背正中线,缓缓注入到T12棘突下方,督脉循行的位置上。
于清安瞬间闭了嘴。
她感觉体内那股温和的灵力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凶劲,在四通八达的经脉里左突右撞,一面飞速修补着渡劫留下的暗伤,一面又教人摸不透它下一刻要冲往哪个穴位。
系统兴奋得嘀嘀咕咕:【磕到了!】
磕你个头!
于清安暗骂一声,面色涨红。
冰寒入骨的灵力所过之处,酥麻与刺痛重叠,明明是在疗伤,却偏生带着几分霸道蛮横,逼得她呼吸微滞,不得不配合运转灵力,才能好受些。
【宿主,我感觉……攻略目标他现在是在生气。】系统弱弱地好心提醒。
于清安抬头飞快瞥了一眼他的表情。
他此时倒是没有盯着她了,长眸微垂,睫羽覆下一片浅淡阴影,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露在脸上,只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也不知是他如今终于有了几分真切情绪了,还是有其他别的什么原因,她现在似乎会从他冰冷的表情里提取信息了。
只这一眼,于清安就觉得系统或许说的是对的。
他应该,是在生气。
因为她又死而复生了吗?
【宿主,需要我提供台词吗?】系统积极举手,尽职尽责。
“……”
“看……看吧。”于清安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面色酡红,咬牙切齿。此时她脑子疼得麻得混乱,一时竟找不到借口和机会逃脱身后那只手。
真是艹了。
【宿主,检测到目标情绪值持续低气压,建议立刻安抚,以下为宿主提供几个台词剧本:
真诚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生气了。(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发誓版: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轻易涉险了。(举起三根手指,眸光闪烁着坚定)
示弱版:别冷着一张脸,我看着心里发慌。(做西子捧心状)
委婉版:我只是……不想你有事,并非真要寻死。(脑袋埋他胸口疯狂蹭)
……】
“……”
越是往下看,于清安眼神越凉,额角青筋越是狂跳。
一字一顿:系、统!!
“怎么了。”似是察觉她情绪激动,白倾寒的声音自头顶缓缓飘落。
“没。”于清安一顿。
“……”
“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吗?”低沉磁性再度响起,听不出喜怒。
“没……嗯。”齿唇死死抿住,尾音一颤,于清安极尽下压仍然没能压下这一字的婉转。
“没”字刚脱口,她便觉伤得最重的十指骤然发软,钻心透骨的痒。
虽然知道按照灵力运行路径,四肢是最后治疗的位置,可她却觉得他是故意的。
系统忍不住怂恿道:【宿主,咱们是攻略系统,诱哄攻略目标不丢人!此时你们距离暧昧,是大好良机啊!】
于清安没心思听系统叭叭,她疼得捏紧他的衣襟。渡劫期的躯体本没那么怕疼,可天雷灼烧伤及神魂,此时修复起来,像是神魂被人细细密密地穿针引线,缝来缝去。
白倾寒没有手能腾出来阻止她在他身前放肆。衣袍前襟被扯得凌乱、发皱,更沾上了点点红得刺眼的血迹。
可他眸色未变,没有波澜、没有意动,也没有停手的意思。
该死,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于清安咬紧唇,长眉蹙起。天雷她都没带怕,此刻更受不得被他这般掌控,任由她一个人忍受这冰火俩重天。
她没打算等他来救的!
抬眸,看见他那薄唇。
唇形利落,色如寒石,弧度浅淡,一派冷淡模样,偏生瞧着又软又惑人。
下一瞬,于清安一把扯下他的衣领,仰头便咬了上去。像是猎虎扑食。
系统捂住眼,瞬间尖锐爆鸣:【啊啊宿主住手,色令智昏啊啊啊!!】
【系统检测不到攻略目标的好感度,有一种可能便是好感度降至冰点了,没有感情基础的吻,那是骚扰啊啊啊!!】
于清安疼得管不了那么多了,痛咬自己多不划算,如今好一尊冰山美人当前,她倒也要看看他会不会狼狈不堪!
周遭寒气骤然一滞,刹那间更冷。冷到于清安想要缩回脖子时,后脑勺骤然被一只有力的手牢牢扣住。
“嗯…”她猛地睁开眼睛,四目近在咫尺,气息交融,漫天雷声躁动。
天地万物在她眼中尽数失去轮廓,取而代之的,是一点从他眸底漫起的潮红,翻涌难抑。
“你,很好。”白倾寒眸色暗沉,咬牙切齿。
到现在,她眼底依旧无情意,却还敢这样撩拨他。
【完蛋了啊啊啊!!】
情欲如高山滚石。
一旦开始,便就再难停下来了。
于清安被疼痛占据的头脑却是突然清醒了,看着他,勾唇又笑了。
笑得芳华灼灼,风月无边。
虽然她不知道,这段她没有真正走心的感情,如今算是发展到哪一步了。
可高不可攀的仙君不容调戏,她也调戏多回了。
“那又怎样?”她问。
没道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
白倾寒未曾答话,只淡淡抬眸看向她。
于清安浑身一僵,忘了身后还落着他一只手,正牢牢扣在她背脊之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欲壑难填 她要的是,
于清安身体一挣, 却被他带着寒气的指尖扣住脉门,力道稳而沉,分毫不让。
显然她越挣扎,在她背脊上的禁锢便收得越紧。
“……嗯。”牵动了伤口, 于清安闷哼一声, 鲜血沁出, 丝丝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沿着脖颈一滴滴滑落。
“嘀嗒。”
于清安抬眸睥睨他, 哪怕唇角带血,清冷的眸子依旧威势逼人。
白倾寒手上力道骤然一松,眸色寒寂:“别动。”
于清安略一感知,便能感到精纯的灵力向她身体奔涌得更快了, 像是要以命换命。
她艰涩抬眸, 看进对方眼底。他那双眼深如寒潭, 方才一吻之后, 里面就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沉郁与占有。
经脉里纵横而出的酥麻之感迭起,绵绵不绝。
她抿紧唇竭力稳住心神,声音微哑发颤:“……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是,他们两个, 到底谁在乱动?!
虽然刚刚是她见色起意, 但不代表, 她现在想和他做点什么。
而且就算想,她现在这个身体肯定是不能折腾的。!!
不对!她刚刚在想什么?!
“你我已结为道侣, 做什么, 都合乎情理。”见她耳尖泛红、脸颊渐烫。
白倾寒反倒敛去眸中情绪,声音恢复平日里的清冷,似山间寒雾。
只是指尖动作未停, 灵力持续不绝,温缠入骨。
“你……”于清安身体一颤,刚想大骂出声。
白倾寒便将她人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几分,周身寒气似有若无地裹着她。
灵力流动也变得正常。
他清晰感知到,她从始至终都是有贼心没贼胆。
每每蜻蜓点水、浅尝辄止后,便立刻抽身退避万里。
哄骗的甜言蜜语说得轻松写意,转头却又期期艾艾。
便是年仅十几岁的言拾,尚且懂得待人以诚,她反倒不如。
辜负他人一颗真心,终究是要遭报应的。
他敛去心底的思绪,淡淡转开话题:“你是想飞升?”
于清安察觉到他的灵力不再乱来了,松了一口气,额头向下耸拉着抵在他肩头,倦意漫上来,声音轻得像是带了几分不自觉的亲昵:“嗯。”
白倾寒问:“为什么?”
“因为你不飞升。”她声音恹恹的,却又理直气壮。
白倾寒:“……”
她顿了顿,突然仰起头狐疑地看他:“实话说,你是不是……不行?”
白倾寒不置一词,手指紧了紧,眸色愈淡了,神色冷峻了几分。
于清安没听到回答,不死心追问:“你到底什么时候能飞升?”
“随时。”良久,他才压下心中翻涌的异样情绪,淡淡吐出两字。
“……嗯?”于清安重新直起上半身,抬眼怔怔望着他。
“系统,我没有听错吧?他刚刚是不是说的随时……这是什么意思?”
系统也懵了:【不知道……好感度系统现在一片灰暗,我没有权限,查看不了。】
那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好感度达到百分百了?
于清安凑近他,探究地看着他,由于看得太过认真仔细,神情显得有些呆。
睫羽轻轻颤着,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
往日清冷孤高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几分没回过神的茫然,和一丝负伤后短暂的绵软乖顺。
脸上苍白汗湿,没有修饰仪容,只沾了点血迹,直勾勾盯人发愣时,亦是明艳绝伦。
白倾寒指尖克制地微顿,终是腾出一只手,覆住她倦意惺忪的眼。
心下呼出一口气。
“嗯?”眼前骤然一黑,于清安微微一怔,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追问道:“不是,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渡劫在及,雷劫随时会降临。”白倾寒不厌其烦地答道。
“真的?!”于清安眼睛蓦地亮起,像煌煌明火。
哪怕白倾寒没看见,也能清晰感知到,掌心下那双眼眸正迸发出怎样灼热烫人的神采。
“但,现在不行。”他抱着她往前走去,声音清冷里,裹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低哑。
他飞升,于她而言,便这般值得欢喜?
一念及此,心底那点莫名的闷涩翻涌上来。让他忍不住,想打断她这份雀跃。
“为什么?有什么困难,需要我怎么帮你吗?”于清安声音绷紧,整个人都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与跃跃欲试。
他能飞升了?
他能飞升了!
白倾寒没看她,一步步行于亘巳树灵隔离出来的空间乱流中:“颠倒五行阵掩蔽天机、乱序阴阳。飞升需顺天应时、三才合契。如今九洲五行驳杂相冲、气机悖逆,我引劫而渡的成功率,很低。”
而且他亲手削去修为,逼退劫云,如今若要再渡劫,还需些时日。
“……”
于清安眸色瞬间淡了下去,语气平淡无波,但风雨欲来:“徙南那逆徒关在哪?我去见他。”
手指有点痒,想抽人。
“天谕门第十八层幽牢。”
白倾寒淡淡补了一句:“另外,颠倒五行阵的阵眼是你师弟裴时和陆远洲联手所布下的。如今即便是徙南本人,也不知具体的方位。”
“……”
于清安复又沉默了,头往前倒去,靠在他宽厚坚挺的肩膀上:“毁灭吧。”
真的。
全是拖后腿的。
见周遭景致开始变化,在即将踏出空间之前。
焉焉着的于清安突然发问,声音清晰:“白倾寒,那你喜欢我吗?”
想要渡劫飞升,需要好感度达到百分百——至死不渝。
他既说他随时都可飞升,那便是……情劫已过了?
那是不是说明,桑洲那次,她死得还是有点用的?
白倾寒一时默然,指尖轻抵住指节间的那颗红痣。
良久,才低哑着嗓音反问:“那你……呢?”
于清安抬手环住他脖颈,笑了笑,语气坦荡又直白:“喜欢。”
喜欢。
这张脸,长得确实是她喜欢的。
若是完成任务后,能把他打包带走当作奖励,倒也不错。
喜欢?
雷击木开不出花,冰心不纳浮华。
可这虚伪的“喜欢”二字,却能轻而易举地叩开他的心扉,刺痛着他。
白倾寒薄唇紧抿,往前走去,并未作答。
于清安没听到他的回答,笑了一下。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意浅了几分,又轻飘飘抛来一句:“对了,上官晴想要与你诞下子嗣,仙君意下如何?”
“我不想。”
躁动的风拂动着二人的衣袂。
于清安被他这般直白利落的回答噎得一怔,半晌才开口:“……为何?”
“我已有道侣。”
“是你。”
这几字在她心间轻轻绕了一圈,于清安不自然地轻咳了几声,正色道:“可天衍阁不是说,你需要继承人吗?”
“天衍阁是天衍阁,我是我。”
已经给他安排一个情劫了,若还要再伸手其他,他不介意让三界九洲一同重归混沌。
“那等你飞升之后,九洲怎么办?你修众生道,总不会愿意看到九洲生灵涂炭吧。”
身边人,停下脚步。
他垂眸凝视着怀中之人,薄唇轻启,眸中唯余她一人身影,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压迫:“那你是想为我,诞下子嗣吗?”
“……”
于清安微瞪大眼:“!”
“呵。”一声极轻的笑自白倾寒唇边溢出,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浅弧。不再等她回应,迈步从空间移动出去-
雷劫不知何时已经散了,于清安这个方外之人苟住了,没有叫天道发现。
她拖着重伤尚未痊愈的身躯,跨出亘巳树灵隔开的空间。
亘巳树灵终是松了一口气,缓缓收了神通。
这口气不是为了她于清安,是为了他自己。他方才险些成为他们谈情说爱路上,第一个白白送命的倒霉鬼。
上官晴第一个看见她:“没想到你居然没死?”
乌祈怨也随之抬眸看来,却见她面色微透绯红,气色竟莫名地好了许多。
刚刚他们突然看不见于清安那边的情况,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不测。
闫门主目光却落在她身后,那里有一截白色的衣角,在风中轻荡。
他指尖微顿,缓缓躬身行礼:“仙君。”
诸峰峰主也僵住了,纷纷垂首拱手:“……仙君。”
白倾寒移步换景至于清安身后,并未发一言。
上官晴见此,嫉妒得面色发白:“仙君,您怎会来此。”
上官晴这句话,问出的是所有人的心声。
白倾寒虽在天谕门,可所居之处乃独立于九峰之外的天虚峰。
他虽被誉为天下第一人,享天下供养,但却极少出手。在雾寒天冷的孤峰之上活了近千年,除却一鹤,无有能叫他侧目怜悯的。
不对,或许还有一人。
那便是名动九洲的清安仙子。
众人沉默着,眼神震动地看着白倾寒抬手,为她挽起了鬓边发。
于清安:“……”
此前,她从未享受过他的这种待遇。
他这是,突然抽什么疯?
上官晴温婉得体的表情寸寸龟裂。
该死!
可没等众人反应,就见白倾寒瞥了诸位峰主,还有上官晴一眼,身形便缓缓消散在原地。
像是只是来为她撑一下腰的,真实意义上的“一下”。
等白倾寒走了之后,上官晴往他的方向追了两步,才缓缓停下来。
她转身,看向于清安,眸色瞬间阴鸷,声嘶力竭:“给我杀了她!!!”
天衡峰风烟俱静,灰尘打着旋飞向九天,与一声清脆的鹤啼遥向应和。
没有人敢动手。
“既然不动手……那你们这些弟子的性命——”
于清安轻笑了一声,打断上官晴:“我记得,你之前还说我不择手段来着。”
“如今却拿一群低阶弟子的性命相要挟。”
上官晴声音顿住,脖颈微扬,看着她:“于清安,你不会以为,你就赢了吧。”
于清安按住伤势最重的右手,耸了耸肩,反问:“那你觉得呢?”
从来没有人和她比输赢,也没有任何人下过注。
上官晴沉默在原地。
她跟了白倾寒最久。
自年少懵懂起,她就一直望着他颀长清寒的背影;她知道他所有的喜恶,她拼尽全力修炼,想要与他并肩;她尽心竭力为天谕门付出,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她尽态极妍;她竭尽赤诚;她倾尽年华……
凭什么……
“凭什么……”她喃喃出声,眸底闪过一丝不甘与刺痛。
“凭什么是你!”上官晴仰头,声音恨恨,字字泣血。
“那凭什么是他?”于清安与他平视,语气平静。
虽然上官晴明里暗里害她数次了,可站在同为女子的角度,她觉得,上官晴足够优秀了。
所以为何要为了一个男人不择手段到失去自我?
在她原先的世界里,男频小说里的人,都是:天命在我。
她也信奉这句话。
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女子亦可执山河而主沉浮。
上官晴出身名门世家,自身天赋卓绝。她不懂,为何要只耽于情爱?
有这功夫和毅力,早就名利权势,尽握手中了。
“哈哈哈哈哈。”上官晴突然扬声而笑。
她眼角笑出泪花,却不影响她一颦一笑皆是风情,美得动人:“于清安,你少洋洋得意,还轮不到你来指点我!”
说着,她抬手拔出发髻玉簪,朝着于清安扑去,玉簪随着灵力注入渐长,化作细窄的菱形长剑。
于清安退后两步。
亘巳树灵、乌祈怨和若知微等人刚想有所动作,便见于清安侧身闪避,她身形虽因伤势微颤,动作却依旧矫捷。
她自储物空间中唤出一柄天阶长枪,旋即拧身出枪,逆身向后直刺而去。
这一击来得猝不及防,枪尖稳稳抵住了离她极近的上官晴肩头,瞬间将人推出半米,定在原地。
周遭一静。
谁都没想到,气息微弱的于清安,还有这样的爆发力。
上官晴缓缓垂眸,看向自己血淋淋的胸前,复又抬眸,直视她。
“你问我为什么选他?那你呢?”
于清安微顿。
长枪往前送入三分:“不管我选谁,我都不会做到你这个地步。”
她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任务。
包括她为他寻死,亦不是真死。
她虽然也不择手段,但不会滥杀无辜。
“那你爱他吗?”上官晴嘴角微扬,笑得平和些了,像是真的诚心在追求一个答案。
“……”
于清安没有应声。
她要穿梭万千世界,所以,自始至终,她都不会动半分真心。
上官晴却像是知道答案了,唇角再度轻轻勾起:“可我爱他,也只会选择他。”
于清安指尖微顿。
“九洲灵气总是要枯竭的,循环往复,只有身怀神族血脉,才能打破那个该死的门。”上官晴抬眸,看向劫云退去后,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所以,我爱他,我要留下他的血脉。”
“因为他白倾寒是天下第一人,而我上官晴要众生俯首,要做下任仙君之母,要享天下养!”
她目光重新看向她,眼底再无半分温婉,只剩炽烈到灼人的野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人道天道 于清安
于清安眉头微挑, 原来是她理解错了。上官晴爱白倾寒是因为她更爱自己,所以她也是另一种“名利权势”都要,甚至她还要“爱”。
但,她现在没心思听别人的恨海情天。
“上官晴, 此前你蓄意散播我堕魔的谣言, 如今又挟持门中弟子围攻我。”
“新仇旧账, 今日,我们一并清算。”话落, 于清安体内灵力顺着枪身奔腾而出,身如蛟龙出海,气势磅礴。
上官晴身形急忙向后退撤,试图从于清安手中贯体而过的长枪脱身, 同时手中凝聚灵波, 妄图逼退于清安。
可她没想到, 于清安竟不闪不避, 攻势愈发汹汹,直逼而来!
“碰——!!”
灵光爆裂,烟尘四起。
“咳咳……”一声虚弱却带着笑意的声音落进风里。
于清安嘴角溢出鲜血,后撤数米, 后脚抵住树桩之上, 才堪堪停了下来。
她撩起眼皮看去, 只见天谕门门闫道负手立中在中间,方圆十步内, 隔起一道灵力屏障。
而在他背后的上官晴, 除了肩胛骨处还在涓涓流血外,毫发无伤。
她甚至眉眼轻轻向下弯,笑看着她。
“事情, 到此为止。”闫门主的声音缓缓响起,一片寂静中,烟尘落地,盖棺定论。
“呵。”于清安缓缓擦去嘴角鲜血,笑了。
她抬起眸,唇边沾血,眼底覆着一层薄霜:“若我想杀了她呢?”
闫门主沉默片刻,半边面容藏在天光的阴影里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杀不了她。”
“是吗?”于清安扯了扯嘴,又笑了,呼啸风声穿过,众人只觉心中一紧。
她笑得轻闲写意,站在焦黑炭化的土地上,孑然一身,却仿佛让人窥见了崖畔孤松之姿,沧海横流之势!
清安仙子之所以能名动九洲,除了拥有冠绝九洲的惊人容貌外,还因为她五年破境大乘,一手创立了四季城!
四季城组众,皆不是一般人。醉花谷乃音修圣地,侍权贵而不附权贵,吸金日斗;
风雨楼分部众多,杀人如麻;
半妖雪阙半人半妖血统驳杂,传闻最厌人族,个个穷凶极恶,悍戾难驯;
至于避世不出的巫月族,世人了解不深,只知巫月信奉堕神,族众皆依气运修行,而气运来者有二,一为个人气运,一为宗门皇室气运。
人失去气运,轻则伤病不绝,诸事不顺,重则神魂衰败,生机尽散,或化作灾厄之源,祸延亲友。
宗门、皇室失去气运,轻则基业动荡,国运凋零,内乱频生,兵戈四起,昔日盛景转瞬倾颓,乃至宗门覆灭、王朝易主,累世基业一朝化为过眼云烟。
这几方势力,无一不是九洲声名显赫的存在,且皆独立于仙盟之外,野性难驯。特别是最后能摄取气运的巫月族,叫修真界人人避之不及。
可偏偏,有一人,竟能将这四方势力尽数收拢,合为一体……
而此刻,这个人就在眼前,浑身浴血,轻笑漫溢开,气势慑人至极。
于清安说想杀了上官晴。
没人会觉得这是一个笑话。
闫门主默然伫立,再开口时,已然带着几分苦心相劝:“此事不能意气用事。单单只为山门安稳、门下万千弟子计,上官晴活着,远比死了更有用……”
于清安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周围一群修为较低的弟子挤在一起,手中紧握着兵器,鬓角被冷汗浸湿,眼神看着她,里面满是惶恐不安。
还有一丝希翼。
闫门主在一旁,沉声补释缘由:“上官晴给他们种了心魔引,而母蛊在她身上,她若死,这些弟子,无一能活。”
“那又如何?”于清安淡淡开口:“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么浅显的道理,闫门主该不会不懂吧?”
于清安这话一出,一众弟子脸色骤白。恰好此时鼻尖飘来一缕焦尸味,有人腿下一软,直接脱力跪倒在地。
“噗通——”
这一声响挑动着众弟子紧绷的神经,下一秒便起了连锁反应般,越来越多的弟子丢弃兵刃,仓皇跪地。
“清安长老,我等知错了……我们真的是被逼的,从没想过要对您不利啊……”
周遭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入耳,于清安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波动。
但她没有回应,只是缓缓移眸望向闫门主:
“为了保全这些弟子的性命,天谕门身为九洲第一仙门,便只能一味妥协,包庇纵容上官晴的累累恶行吗?”
闫门主直视于清安:“九峰大会决议已定,上官晴,不能杀。”
“不杀,难不成等她继续拿这些弟子做筹码,要挟天谕门做出更丧心病狂的事情之后再动手吗?!”
闫门主嘴唇翕动,缄默难言。
于清安笑了一声,逐条细数,步步紧逼:“往日里,但凡触了门规、犯了忌讳之人,轻则挖去灵根,重则废去修为,从无半分姑息。闫门主,旁人犯错皆严惩不贷,偏偏她上官晴勾结魔族,引狼入室,这事可以这样轻飘飘一笔勾销?!”
闫门主负着手,声音滞缓:“她与魔尊第五悸私下和谈,定下交易,换得魔族暂且按兵不动。现如今,魔尊便是她最大的靠山。”
她占援。
于清安话音微顿,眸光淡淡一敛:
“那空家拿活人炼制吞魔兽一事呢?也能就此一笔勾销?”
闫门主闭了闭眼,回道:“空家满门为她率众所屠,外界如今,奉她为九洲第一圣女,颂其大义灭亲、德行昭彰,为天下表率。”
她占名。
“……”
“那她给弟子投心魔引一事,也就这么算了?”于清安嘴角扯出一抹凉笑,自问自答。
毕竟,现场这些弟子的身家性命都在她手中。
她占柄。
“……自然。”闫门主每答一句,语气便沉了几分。指尖有意识摩挲袖口阴阳暗纹,意图权衡。
她抬眼,目光清冽又淡漠,声音逐渐冷冽:“那她几次三番杀我一事,闫门主觉得,又该当如何??”
于清安目光越过他,直直望向身后身姿窈窕、立容风仪的上官晴。
此时在她眼里,门主闫道迟的面容变得虚幻、朦胧,仿佛隔着一层雾霭。他的声音也随之变得飘渺断续,不真切:“吞魔兽控制之法在她手中,九洲数亿生民……”
每句话都被风打散,于清安没听入耳中。
周遭一切都在褪色、模糊,唯有上官晴立在那里,衣袂轻扬,眉眼沉静,像一条盘在地上的蛇,明明温和,却已然吐信。
她占势。
天下大势所趋之下,纵使是不择手段的恶人,也能被粉饰成济世好人。
只要这个人手里还有救命稻草。
“可这些,与我何干?”于清安指腹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手中冰凉的枪身,出声打断了前面的闫门主。
听了这么多,她没兴趣听了。
所谓苍生大义,不过如此。
若真心怀济世、想为九洲筹谋,那把亿万生民的性命,捆绑在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身上。
一切就当真有救了吗?
若与魔族交易、与虎谋皮也算正道所为,那这人族千年历史,大可以尽数改写,等来日山河沦陷、苍生俯首,尽数冠上魔姓!!
“说来说去,天谕门要保她是吧?”于清安微抖手中长枪,色如烈焰的敌血截在空中一甩,溅出几滴鲜血。
四周一时沉默。
闫门主和诸位峰主无一人发言,唯衣袖在风中飘摇作响。
他们已然,态度明确。
“好。”于清安笑。
笑意浅而泛凉。
众人听于清安撂下这一字,一时警戒,如临大敌。
若是可以,他们真的不想对上于清安。
谁知,她竟然是收起长枪,锋芒尽敛,转身便走。
一旁看戏的亘巳树灵眸光一动,灵体流光一闪,急忙紧随其后飞了过去。
“安安?你就这么算了?”
于清安淡淡反问:“不然呢?现在是我能打过他们,还是你能抗衡在场所有人?”
“那……不能。”亘巳树灵一滞,也不觉得丢脸,双臂环于身前,实话实说道:“只是我们这样就走了,瞧着有些像落荒而逃。”
“……”于清安不得不承认,“好吧,确实有点。”
于清安气息渐渐平复,眸中清醒:“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于清安报仇,更是百年不晚。”
若她此刻执意要杀上官晴,且不说能否得手,就说后续吞魔兽危害九洲的罪名,怕十有八九就会落在她头上了。
亘巳树灵微微颔首,他也赞同于清安的做法。
不逞一时之勇,不做玉焚。
“说实话,这上官晴确是个人物。只可惜,心术不正,毫无道德底线。”亘巳树灵说最后几句时并未刻意收敛,声音清越,清清楚楚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上官晴捂着伤口,看着于清安二人灰溜溜离去的身影,唇角的笑意缓缓蔓延、渐渐浓烈:
道德?
天地不仁,万物刍狗!在天道规则里,根本没有道德这一条,那都是当权者用来束缚人性的,是狭隘、卑微又低贱的人道!
啊,这次没能杀了于清安也好。
她要留着她,让她亲眼见证自己一步步登顶,得偿所愿。
闫门主缓缓回身,看向上官晴,眸中只剩冷意:“你好自为之。若有一朝,你手段用尽,本座必亲手取你性命。”
九峰峰主身上的灵力在风中激荡着,同仇敌忾,磅礴气息自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上官晴一人立在这足可掀翻山岳的气势中,衣摆翻飞,如惊涛骇浪上的一叶扁舟,顷刻可覆。
可她仅是浅浅勾唇,姿态从容地吐出二字:“上官晴,静候各位峰主。”
世人困于人道枷锁,而她行的是天道,天行有常,不为魔存,不为人亡。
她又怎会输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一百鞭刑 水牢幽
水牢幽暗, 暗无天日。
心跳声、喘息声、低喃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师尊。”
回音低沉,无人回应。
“师尊……”-
于清安到达幽牢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厚重的大门上的十八重禁制,都是她之前所绘。
而当初她设禁之时, 徙南便跟在她身侧, 不少关键阵眼与隐秘阵纹, 还是她手把手教着,让他亲手补全的。
用这处他全程参与布排的囚笼关他……真的能关得住吗?
亘巳树灵好奇:“怎么了?不进去?你不是有些事情要问你的徒弟吗?”
于清安收回触在大门上的指尖, 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我也许得换身衣服。不然等会,我们师徒二个看起来会像是在比惨。”
话说着,一股灵气拢在她周身, 不过瞬息, 身影再踏出时, 满身凌乱血衣已然褪去, 换上一身利落飒然的玄白劲装。
亘巳树灵少见她这样打扮,绕着她看了一圈,煞有其事地点评道:“你这一身看起来,杀气都快溢出来了。”
“……”于清安没有否认, 她确实是来算账的。
但更多的是因为水牢阴寒聚煞, 潮气浓重, 地面湿滑难行,一身劲装更方便行动。
她抬手按在阵法中央, 五色灵力轻车熟路地顺着阵纹迅猛蹿了出去。
“咔嚓”沉重的闷响过后, 便是一股湿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天牢布局简单,一方圆形水池,两条玄铁锁链凌空悬垂, 将一个人影固定在水中央。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
喑哑声音伴随着甬道内靠近的脚步声响起。
“最初创造颠倒五行阵,是为了复活师尊,我从未想过……要阻止任何人飞升。”
“你们再怎么严刑拷打,我也只有这一个答案。”
一道清浅寒凉的嗓音陡然接上他的话:“那你能推算出阵眼的位置吗?”
“我说过了。此阵并非我亲手布下,如今阵眼被幻境层层遮掩……”水中男子原本埋着头,话至一半,猛地身子一僵,豁然抬起头。
身前立着一道颀长身影,静静立在池畔,眉眼清冷,气场沉敛。
“师……师尊?”
徙南死灰的眼中发出雀跃的光亮,铁链簌簌作响。
于清安打量着他。
徙南浑身是伤,但精气神却比之前要好一些,想来是天谕门怕他死了,喂了不少丹药吊着性命。
“阵眼一事,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于清安目光直接落向他的眼睛。
“我……”徙南喉咙一时像是被什么堵住,声音干涩发颤,“弟子真的……不知道。”
闻言,于清安眼神归于平静。
徙南攥紧五指,于清安毫无波澜的眼神对他来说,比任何刑罚都让他恐惧。
只见她慢慢蹲了下来,视线与他平视,声音也听不出喜怒:
“就为了复活我,你不惜与魔族做交易?不惜拿九洲当代价?而且,没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是。”幽暗中,他咬字更清晰。
他没有退路。
于清安指尖在膝盖上点了点。
她后知后觉也反应过来了。徙南布下此阵,本意是汲取九洲灵气血气唤她归来,可在魔族眼中,这阵法却是能用来阻拦白倾寒飞升的利器。
很难不说,徙南不是被利用了。
得到答案,于清安缓缓站起身。
她现在已经复活了,徙南应该也没理由骗她了。
也罢。
见于清安欲要转身离去,悬空铁链先是窸窸窣窣地轻响,转瞬便嘈嘈切切地乱作一片!
“师尊!师……师尊……”
于清安脚步未停:“我记得我说过,让你不要再回天谕门了。”
徙南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只感觉四周倏然变得更黑、更静,在这瞬间,他心里的恐惧不安达到顶峰:“是他们说,师尊安放在羲和殿的身体……有了反应……弟子才回来的!”
于清安脚步微顿。
一个没有灵魂的身体,能有什么反应,膝跳反应吗?
“所以,你就是这样被天谕门抓住了?”于清安终是侧过身看他。
徙南毫无防备地撞进她捎过来的目光,慌低垂下眼帘,但怕于清安就这样走了,他又再次抬头,眼珠子一点点跟着她的动作转动:“是……”
于清安淡淡环顾一圈,忽然开口:“这阵法,应该困不住你。”
徙南垂落身侧的指尖骤然蜷缩。
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除了嗯、是,你就没什么别的想和我说?”于清安清冷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一字字落地:
“要是你觉得一直呆在天牢里就能洗清罪恶,就能重新当回天谕门弟子。
那今日,便当我没有来过!”
“不是的!”
徙南听出她语气里的不耐,心脏揪紧了一下,胸口不停起伏。
这么多年,于清安待他向来温和平静,从未这般不耐烦过。
“那你为什么不逃?”
“还是说,你蛰伏天谕门,别有所图?”
徙南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慌乱,直视着那双洞彻人心、好似能看破所有一切的眼眸,嗓音干涩,慌忙解释道:“师尊,这天牢阵法是您亲手所设,不管如何,我都绝不会让它有所破绽……哪怕破阵的人是我自己!”
于清安蹙起的眉头就没有下来过。
因为和她有关,所以他甘愿作茧自缚?然后呢,怪她?
徙南将她表情瞧在眼里,手缓缓收拢成拳,指节攥得发白。
虽然他被誉为现今世上仅有的九阶阵法大宗师,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的。
他曾被捧作天纵奇才,也曾被弃如敝履、受尽冷眼。唯有一人,在他最落魄泥泞之时,向他伸出了手。
若连这个人,如今也要弃他而去……
徙南从脚底漫起寒意,一想到这,他真的害怕了:“师尊!弟子往后再也不敢擅自做主了,弟子知错,师尊您怎么罚我都可以,哪怕……哪怕拿弟子的性命去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弟子也毫无怨言!”
于清安眸色冷意未减,四周封闭的牢狱里,无端起了微风。
徙南见她静默伫立,始终无半分言语、无半点动容,心头更是惶恐泛滥。被铁链束缚的身躯不住挣动,想朝她这个方向挪进几分:
“弟子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连累师尊,所以才甘愿在天牢受罚,弟子绝对没有其他图谋,求求师尊您不要丢下弟子一个人……”
“若是师尊始终不信,大可此刻便了结我性命。对……对,您杀了我吧,拿我的尸首去向仙君交代、向天谕门交代、给桑洲枉死的众人一个交代……弟子都认!”
天牢里暗无天日,他度秒如年。
他从始至终都盼着师尊能活着,但又怕师尊活着,把他一个人忘在这天牢里,可是他又不敢自己先去见她。
九洲如今处处皆是他的手笔,是他害师尊被钉在耻辱柱上。
是他,害得师尊不得不以身献祭,强行破阵。
“师尊,弟子真的知道错了,弟子愿以死赎罪……”徙南仰起的脸上,眼窝深陷,眼底泪涌,溃不成形。
被绷直的铁链发出争鸣,在他身上勒出深深血痕。
这段时间,他自知魔族他是不能再去了,可回到九洲,他的下场也只有一个。
——严刑逼供、当众处决、以儆效尤。
如果一定是这样的下场,他希望亲手处决他的人,是她,是师尊。
“啪——”夹着破空声的长鞭如蛇摆尾,猛地甩在他身上。
这一鞭来得猝然,力道沉猛,径直将徙南整个人抽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天牢石壁上。
“噗哇——”肺腑受到重创,徙南张口喷出一团鲜血。
还未缓过神,他颈间与手腕的铁链瞬间绷得笔直,“铮”一声刺耳锐响,硬生生将他拽回原地,狠狠砸落在冰冷的池水中。
“咳咳……咳。”刚从水面狼狈地挣扎出来,发梢水珠成串落下,不等他喘息上半口气,凌厉的破空声再度袭来。
“啪——啪——!”鞭梢抽进水里,水花接连炸开。
一鞭接一鞭,毫不留情地抽在他湿透的衣袍上,皮肉绽开,旧伤叠着新伤,在水中晕开一片暗红。
徙南痛得浑身发抖,脊背不受控制地弓起,却被铁链和他自己的意志力牢牢钉在了原地。
隐匿在一旁亘巳树灵看得牙疼,他没想到于清安居然还是个严师,动起手来竟是半点情面不留。
“我倒是好奇,你这弟子是怎么教出来的?性子够疯,又还挺……孝顺?”
听见亘巳树灵的传音,于清安才适时停了手,方才抽了几鞭,她没去数。
但她用了身法,百鞭应该是有的。
水珠混着冷汗顺着徙南苍白的下颌滑落,一滴滴进水中。
他紧咬牙关,唇瓣被咬得渗血,痛到极致时,也都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直到没再感受到鞭风落下,他才缓缓抬起头颅,声音带着余颤:“师……尊……”
于清安语气没有起伏:“你不是自知罪孽、一心求死吗?这就受不住了了吗?”
徙南脸色更白,白得连平日里覆盖在眉眼上的阴郁暮色都散去了一些,只剩下随着疼痛而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一丝弱小无措。
这么多年以来,于清安从未动手责罚过他。
她从来不吝啬夸奖,对他也从未藏私。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过是顺带被照拂的那一个。
师尊对他来说,不可或缺。可他对于师尊来说,除了多一个记名弟子的名分外,不过是众多弟子中平平无奇的一个,可有亦可无。
天谕门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师尊庇护,但他们也知道,于清安很忙。
所以,绝大部分的时间里,他是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野蛮生长的。
没有被偏爱,所以他不敢试错一点,不敢行差踏错半步。而事实上,也根本没有人在意,他究竟是对是错。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肆意妄为,也是于清安第一次对他动如此重刑。
九十九鞭打魂鞭,痛入神魂。
……可即便如此,他也知道,这远远不够他赎下这次所犯下的罪。
于清安手中长鞭垂落在地,声音更冷:“话说,我不记得我教过你吸收他人灵气和精血的阵法。”
徙南心里涌上恐惧,颤抖的嘴唇张了几次,都说不出他结合邪功,篡改师门传承这件事。
不对,他身上的罪名太多了,若和天谕门门规一一对照,他要废除修为、断四肢经脉、要禁闭百年、要入风崖千刀万剐。
他手心汗湿,垂下头,头发从脸颊两侧垂落,遮盖所有。目光所看见的,只有暗沉的水面上倒映着的自己的脸,那张脸枯瘦蜡黄,皮肉松垮地附在骨相上,双目黯淡无光。
他不知该怎样面对于清安了,该怎样辩解了:
“弟子罪行累累……师尊,杀了弟子吧……”
就在这里杀了他,他不想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再抛弃一次了。
于清安眉头皱深。
记得第一次见到徙南时,他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身形挺拔如竹,眉眼生得极是锋利好看。
额前碎发微垂,却挡不住眼底那股藏不住的锐气。站在测灵台上测出天赋时,即便他故作沉稳,少年人独有的意气与张扬,依旧倾泻而出、势不可挡。
可自灵力尽失之后,那一身的少年意气便如同被掐灭的星火。
脸依旧是那张清俊的脸,却眼帘下耷,脸色常年泛着浅淡的苍白,眉宇间凝着终日散不去的阴郁。
脊背不再挺拔,往日张扬的锐气尽数褪去,只剩一身沉默寡言的阴沉,连容貌也不知在何时黯淡了下去。
而到如今,他形容枯槁。
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你是真的想死吗?”于清安再一次缓缓蹲下来,问他。
“弟子……还能活吗?弟子杀了那么多的人。九洲之上还有弟子布置的颠倒五行阵,阵法日夜运转,无休止汲取世间灵气,弟子罪行昭彰。”徙南气势颓然,费力仰头看她,扯出一抹涩然的笑。
九洲没人不盼着他魂飞魄散,无人不希望将他千刀万剐。
师尊应当也是吧。
“呵。”于清安抬手扯了一把徙南脖颈间的锁链,硬生生将人拽至咫尺,盯着他的眼:“你不用在我面前讨好装乖。”
徙南脖颈被扯得生疼,可他没有心思顾及,心里刺疼,刚要张口辩解时,就听清晰的“咔嚓”一声,身上所有禁锢他的铁链应声而落。
徙南身形微僵,下意识便要垂眸去看脖颈,就听头顶落下冷冽话音,句句锥心:
“虽然是为了复活我,可你不也报复了很多人吗?那些害你灵根黯淡、灵气全失的人,那些在你低谷时落井下石的人,你一个都没放过。”
“现在想死了?是不是把一切想得太轻松了?还是说,你是打算让我来替你继续承担你做的这些好事是吗!”
“我好像记得,我曾告诉过你,我生平最痛恨的就是有人借着我名义行事,哪怕你是本座的弟子!”于清安手猛地一甩,凛冽灵气骤然席卷而出,狠狠将他掀翻砸入寒水中。
“把剑拔出来,与我一战!”
天谕门有一条鲜为人知的旧规:若教养出孽徒,可与其决战。
败则以身赴死,自请谢罪;胜则亲手了断,从此师徒尘缘尽断,恩义两消。
刺骨寒意裹着剧痛漫遍全身,伤口尽数崩裂,可他来不及顾及,从水中挣扎出来,看着。
“不是的,师尊,我没有!”
徙南慌忙开口,干涩的眼底骤然迸出一丝光亮,那是急于辩解、近乎哀求的光。
见于清安只静静望着他,目光幽深难辨。
徙南顾不得浑身剧痛,四肢并用,挣扎着从岸边爬了出来,拖行一路刺目血迹,湿漉漉的手攥紧她的裤脚:
“不是的,和魔族合作需要投名状,我只是先杀了加害过我的人,我没有想连累师尊……您责罚我吧,不,您杀了我,杀了我,但求您不要抛弃我。”
见于清安不说话,他慌了神。抓着她的手发抖,丝毫没有传闻中九阶阵法大师该有的沉稳气度,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声音发哑发颤:“求求您不要抛弃我……弟子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原谅弟子一次,师尊求求你别不要我……”
于清安身体微僵,握紧手中长鞭,缓缓呼出来一口气,身上气势渐渐消弥。
她很少收徒。
只有徙南这一个,嗯……还有一个。
但好像,她是真的不太会教弟子。
徙南能成为九阶阵法师,纯属他自己争气,然后性格变成这样……她好像有责任。
捡了,但散养。
所以杀他很简单,但是她好像有点下不去手。
徙南低着头,手里紧紧抓着她的裤脚,肩背端正地跪在那里。
就和之前一样,若有人招惹他,他会用师尊所传授的阵法,把他们折磨得很惨。等天审峰的人要寻到师尊跟前告状前,他总会先自行罚跪,从不让师尊为他费心。
若打不过的,他会找地方躲起来疗伤,蛰伏隐忍一段时间,待时机一到,再一一寻仇。
他确实是擅长在师尊面前装乖。
外表阴鸷沉默,如同影子一般,于清安走到哪里,他便安静服从地跟在身侧。
可内里,却藏着一簇火,一刻不停地,在心底熊熊燃烧。直到听闻师尊死讯的那一日,他再也压制不住这股烈焰。
它要燃尽自身。
焚尽天下。
而他也这样做了。
一阵覆盖九洲,截断生机。
“师尊,您杀了我吧,弟子满手鲜血,弥补不了了……”徙南试探地把头抵在她的腿上,身体卸了力气般,声音轻得像是低喃。
师尊愿意来见他,他已经知足。
此刻的他,如同迷途倦鸟,万般狼狈,只求归于此处。
他是真的想在她手里寻死。
他不想连累她。
“你这弟子,让人看不清性情啊。”亘巳树灵在虚空之中打量着徙南,发现他体内灵力比于清安充裕多了,根本就没有现在看起来这么虚弱。
他没忍住掐了掐指一算,结果发现,这小子气运滔天惊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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