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为何是情劫? 她和白倾寒
第五悸狭长的眸子微垂, 望着脚底下那片连绵的火海,唇边噙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她倒真不介意把这地方烧出个窟窿来。”
太阳真火,焚毁万物,与她这遇事不满,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的性子也算搭。
一人准备充足闯上三重天, 只为杀了他。
可惜, 她不知道,第五姓族是杀不死的。
思索间, 一道凛冽的白色灵气从他脖颈间扫过,幸得第五悸抬手卸去,不然真就要一命呜呼了……
“诶。”第五悸挥开那丝绕在他指尖的清冽灵力,缓缓移眸看向白倾寒, 一手轻托下颌, 微歪着脑袋, 血色眼眸浮出点散漫的倦意, 不是对决的疲惫,而是神思倦怠。
他觉得这样的打斗实在寡淡,勾不起他半分兴致。
没意思。
“天地灵气衰微,人魔两族自该有此一战。若不想战, 你便带着你的人, 离开九洲。”在他的对面, 白倾寒神色冷淡,一袭白袍, 身姿笔挺端方, 似庭阶玉树,周身自成一股清冷疏离的气韵,纤尘不染, 遗世独立。
第五悸轻嗤一声,他素来瞧不惯白倾寒这一尘不染,渊清玉絜的模样……嗯,若于清安偏生喜欢这种的,那他是不是可以去琢磨一下换一副对外的模样?
……止住莫名其妙的念头,第五悸脸上笑意敛去三分:“本尊此刻没有兴致出手,可不是打不过你。”
白倾寒眸色未变,袖边在风中如白浪卷起,下一秒,万千金色长链从四面八方飞出,靠近第五悸时瞬间交织成笼。
一条条金色的链条交错着,缓缓移动,在寒凉月色里流转着细碎耀眼的光。
他注视着第五悸,眸中映着金色,既带着神祇般的深邃平静,又透着极致的压迫感:“局面已成,你岂会一子不落?”
不得不说,白倾寒猜对了。
“那你还真是了解我。”第五悸话音拖得长长的,可尾调刚落时,话锋便是一转。
隔着金链,他眼底的漫不经心尽数褪去,锋芒从血红眼眸里丝丝缕缕溢出来:“白倾寒,你白氏一族与我第五魔族斗了这么多年,九洲累累白骨堆成山,你可觉得有谁是真正的赢家?”
白倾寒的指尖在半空凝滞了半瞬,旋即不紧不慢地收回。
他嗓音平静,不带半分个人情绪:“人魔两立,只分生死,不分输赢,九洲与三重天之间,不只会有一战。”
“此前争斗不休,往后,亦然纷争不断。”
天道平衡之策,人间永无宁日。
“只分生死吗?”第五悸抬手碰了碰这困锁在他周边流光耀眼的金链,眼里略带兴味,手指被金链灼烧出一条细长的伤痕,刺痛感传来却浑不在意,只淡淡开口,语气慵懒随意:“仔细想想,为何这诺大的九洲,只有你白倾寒一人有望飞升?为何是你能承担这仙君的头衔,与我魔族对峙抗衡?”
白倾寒眉心微蹙。
他的父亲,是九洲大陆上最后一位飞升成功的人。
作为白氏一族仅存的血脉,自记事起,他便独居天虚峰,承载九洲之上所有人最后飞升的期盼而入道修行。
这并不是什么秘辛。
第五悸用指背轻敲了敲金链,漫不经心地续道:“本尊记得你们人族有个什么阁——嗯,似乎是叫做天衍阁。据说阁中之人,皆能上晓天机,下察人事。”
“只是不知,他们所谓的卜言谶语,究竟是天道的意旨,还是不过为了谋私?”
“不知仙君可曾细想过,天衍阁测出你命定的最后一劫,为何会是与前两劫毫不相干的情劫?”第五悸斜睨着他,唇角显而易见地弯了弯。
想想看,人族还真挺有意思,既要又要。
叫修众生道的人渡情劫。
爱上谁?爱上这世间的芸芸众生吗?
白倾寒眸光微暗,犹如斜横着疏影的静水:“情劫在众劫之列,我为何渡不得?”
不管这最后一劫是雷劫、火劫、心魔劫还是情劫,又有何分别……
一念思及至此,白倾寒脑海中蓦然掠过一双潋滟清冷的眸子。
他默然半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指节间那一点淡红的痣,像是触碰到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心上。
纷乱的思绪像在风中交织的丝线,缠得他呼吸都滞了半分。
——好像,还是于他而言,是有区别的。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白倾寒自己都顿了顿,随即敛眸,带着几分自嘲——情劫大抵是众生劫中最熬人的。
尚未窥见结局,便已教人惶惧不安。
即便不愿承认,他也知道,他回不去天虚峰独自一人之时了。
他不愿失去她,便是情劫再难渡,他也不愿失去她。
【滴——好感度+2%】
于清安在火海中缓缓抬头,满头疑问:“??”
系统抢答、科普道:【这叫自我攻略!第五魔尊在这个过程中,扮演的便是助攻的角色!】
于清安盯着黑鸦,眼睛倏地亮起来,声音略带恍然大悟:“那我之前的攻略毫无进展,莫不是就是因为少了助攻?”
黑鸦歪着脑袋看她,黑曜石似的眼珠里满是困惑:“??”
什么话?它难道不算助攻?那攒了好久才给出去的太阳真火,可不是大风刮来的!她怎么能把它的伟大功绩忘得一干二净?!
黑鸦猛地扑腾了两下翅膀,尾羽炸起一小撮毛,像是在无声抗议:明明吾才是最强助攻,没有之一!
“别闹,让我想想。”于清安一手按住扑腾的黑鸦,意识在虚空中一点,系统面板应声浮现。
上面明晃地显示着白倾寒对她的好感度数据:【——96%】
九十六……快了啊,只差一点点。
她要如何向他跨出这一步?
情劫到底要怎么渡?
莫名的,于清安想起了现世里的那些生死虐恋的剧情:
不是没完没了的误会,就是彼此藏着难言之隐,到最后,不是他死,就是她亡。
于清安皱了皱眉,难道……她和白倾寒,也要走到那一步吗?-
“怎么?天衍阁一直告诉你该怎么却去做,却没人和你说清究竟?”第五悸尾音里荡勾着一丝笑意,像藏了钩子,步步引诱。
白倾寒垂袖而立,眉眼间那半分慌乱之色已消失无踪:“所以,你究竟想说什么?”
天衍阁确实插手了九洲许多事情,可他向来不问俗务——纵是立于天虚峰至高处俯瞰天下,这世间种种,他也未必全知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夜色并不浓重,火光倒映亮着半边天,月色照在他的半边面庞上,描摹出的轮廓清晰冷峻。
二人气氛微变凝固,唯有轻云因热浪而绕在他们周围,翻涌不休。
第五悸将白倾寒眸中变幻的情绪尽收眼底,双臂缓缓舒展,带着几分将漫天月华拥入怀中的狷狂恣意:“他们吝啬于让你知道的全部真相,本尊却全都知晓,且很乐意告诉你。”
“就是不知,仙君你想不想听?敢不敢听?”
第五悸的声音挑衅之意明显,白倾寒周身灵力反而渐渐平歇。
他生性寡言,可周围多有爱说话的人,久之,他已习惯静听,无论入耳的是何种言语,都鲜少能牵动他半分情绪。
所以对于第五悸口中所谓的“真相”,他并不惧一听。
第五悸也不细看他的反应,人站立在数道的金链之中,任凭链身在身侧发出滋滋声响,任凭夜风吹动他一袭红金色的衣袍,神色妖冶,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正所谓你们人族所说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们在上面天神的眼里,确实就如可随意生杀予夺的野草和牲畜……”
“魔尊突临九洲,老夫未能及时远迎,实乃老夫之过。”一身苍老威远的声音从月间阴影传来。
恰好打断了第五悸的话。
只见清风疾卷一阵流云,下一刻,一个清风道骨的古稀老者便落在了白倾寒与第五悸之间。
“仙君。”老者手持一柄玉拂尘,腰挂经纬分明的天机罗盘,两鬓苍白,面容慈祥和蔼,一举一动,皆有阅尽千帆之态。
他侧身对着白倾寒轻施一礼,恭声道。
白倾寒手虚扶,微颔首:“阁老。”
“老头,你来得倒是及时。”第五悸甩开手,掌心焦痕以惊人的速度消退,新生的皮肉在底下翻涌自愈,可那股灼烫感却像生了根。
啧,天界之物确实有些东西,蛰得他挺疼。
“怎么,天衍阁阁主心虚了?着急忙慌来阻止本尊说话?”第五悸淡淡说。
白倾寒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略侧过眸,目光落在天衍阁阁主——阆虚子身上。
第五悸不会无的放矢,天衍阁或真的有事情瞒着自己。
阆虚子老道笑呵呵,摆了摆手道:“没什么不能说的。”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欲不可有,则情意方纯。仙君这最后一劫是‘情劫’,情劫难渡,知晓太多因果,于此劫无益罢。”
白倾寒神色复归清冷平淡。
这类言辞他早已听得多了,不被外物所扰,不为红尘所困,是他所修之道所需坚守的。
只是今晚听来,多少刺耳。
不同于白倾寒的反应,第五悸先是一怔,而后轻笑出声,笑声初时略带玩味,只在三人之间回荡,随即他一手捂住腹部,便开怀地笑了起来,笑得恣意,几乎直不起腰。
惹得底下的人与魔两族齐齐抬头。
【宿主,我们要不要也上去看看?】系统声音里的跃跃欲试难以掩饰,魔尊和仙君都是此次任务可以选择的攻略目标,在它看来,这算得上修罗场了。
修罗场是什么?那可是处理得当,便能左右逢源、多线开花的大好良机!
是所有攻略系统最爱的场面!
“他既说了交给他,我便不必上去掺和了。”于清安眼眸微抬,声音平淡,不理会系统间歇性的幻想。
正如魔族所说,她此刻不过炼虚期,上去了也只会是去添乱的。而且,她还需要在这里镇住太阳真火,在各宗门长老来支援之前,不能让火势真的失控、暴走。
他们各有自己的事要做。
挺好。
【好吧。】系统的声音蔫了些,刚刚攻略目标可是因为第五悸在跟前,便涨了一些好感度呢……
一旁的祭初望向笑声的源头,砸了砸舌,暗自称奇道:“能对着白倾寒那张冰雕似的脸笑得这般张扬,那姓第五的也是个人才。”
祭初以扇柄敲了敲掌心,各中情绪比表面看起来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第五悸不退,九洲局势难明。
此刻让他第五悸笑出声倒无妨,可别真能让他笑到最后啊-
“哈哈哈……情劫?”第五悸的笑声渐歇,再抬眼时,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无,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嘲弄:“我记得你的母亲辞汐神女最后是陨落了吧,可奇怪的是……”
“魔尊慎言!”阆虚子摸了摸胡子,鼻腔哼出一声。
“让他说。”白倾寒眼眸微垂,声音淡得像一条不起涟漪的溪水,水底却暗藏湍急。
“唉。”阆虚子轻摆拂尘。
“那老头,不然你自己来说,省得本尊说了,你们仙君不信任我。”第五悸整理了一下光泽柔顺的衣袍,抬眼看向白倾寒,眼神里带着点示意,“把你这金链子收了吧,本尊没打算动手,这般提防,显得本尊像阶下囚。”
白倾寒无动于衷,缚神链是他的本命之器,若第五悸有所异动,他才能及时制止。
第五悸倒也不恼,他生的妖冶邪魅,嘴角轻勾,不给人高不可攀之感,只叫人心肝胆颤,目眩神迷。
他现在很期待白倾寒知道一切之后的抉择,所以此刻的脾气便显得格外的松弛温和。
阆虚子先瞥了眼难得收敛了锋芒的魔尊,又看了看下方火光噬山的景象,布满沧桑皱纹的面孔轻轻摇了摇。
方外之人能影响到这两位,确实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只是,不知这是喜,还是忧啊……
最后他又是长长一叹:“老夫……”
第五悸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他最厌烦的便是说话前要铺陈些起承转合的人:“本尊时间有限,不喜听人长吁短叹。”
若是魔族中有人敢这样在他面前磨蹭,他早杀了喂蛟!
阆虚子作为天衍阁阁主,蛰居简出,少有人敢打断他的话。而此刻,那仅有的两个敢这般做的人,正齐齐站在他面前了。
白倾寒自然看得见第五悸眼里看好戏的意味,他侧眸对着阆虚子开口道:“天衍阁的职责,在乎推演天机。何事该瞒,该瞒到何时,阆阁老心里,该比我清楚。”
阆虚子握着拂尘的手心一涩,倒也不是他不愿说。只是,他也算看着白倾寒长大的,数百年光阴里,他总是孤零零的,像株长在寒峰之巅的孤松,从未有过旁的依靠。
应劫而生的人,命中注定的寡情薄意,注定一个人走向那一条通天路。
这个答案,于他而言,终究是太绝情了些。
“仙君,非是老夫有意隐瞒……”阆虚子话到嘴边,又迟疑了。
白倾寒打断他,声音微寒:“说。”
“罢了罢了,仙君迟早会知晓。老夫本就清楚,替神女隐瞒之事,终究瞒不了太久。”阆虚子心如琉璃明镜,他自知这些陈年旧事迟早会被翻开,只是没预测到会是这样的仓促:“此事说来话长。追溯到最初,大陆既无三域之分,更没有什么魔族的存在。那时,人族潜心修炼,一心向道;妖族则懵懂启智,在草木土石间探寻自身灵慧。”
“直至那一日,上古魔族第五姓族被打入这片大陆。”
“天道震怒降罪,永囚第五姓族于此,却……全然不顾这片土地上原来繁衍生息的万千生灵啊。”阆虚子目露追忆,布满忧思地叹道,枯瘦的手掌不稳地攥着拂尘柄,连带着拂尘也在风中颤巍。
白倾寒拢在袖子中的手压了压指骨,喉间漾开一声极淡的笑,似冰珠滚落玉盘,声线里裹着难以言喻的寒凉。
好一个划界为囚。
原来此方世界与上界的通道,是生生被这样截断的。
为惩一族之过,竟将这方天地的万千生灵尽数囚于樊笼,不见天光。
这便是——上界的天神吗?
白倾寒的视线从虚空缓缓移落到第五悸身上,此方世界被这般隔绝开来,纵说不上是第五魔族亲手造就,却终究与第五姓扯不断干系。
第五悸微微眯起狭长的双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于他而言,早已是不值一提的尘埃,连费唇舌再提及的兴致都欠奉。
魔族神族,弱者为俘;
魔族人族,弱者败伏;
无贵无贱,同为枯骨。
有何可怨?
二人对视之间,周围的气氛更微妙了,远处群山万壑,若剑峰倒悬,两股气息相互激荡间,流云散尽。
“幸得辞汐神女……”说到这四个字,阆虚子老道察觉到周遭的氛围陡然再变,不由顿了顿,又掩饰失态般地捋了捋胡须:“幸得神女不惜违背神族禁令,以自身神族血脉为引,才为此地留下一道可供重新打开天门的生机。”
“若非如此,这方天地的灵气早已枯竭。人族无力与魔族抗衡,也只能在两族的倾轧之中化为尘埃,九洲也只会剩下一片荒芜啊……”
听到这,第五悸嘴角微勾,将方才被打断的话续了下去:“是啊,你母亲既为神族,可神又怎么会轻易陨落,还是陨落在这样的下界?”
白倾寒眸色深沉近墨,耳边一句句传入这些与他身世有关的字句,却偏生听得陌生滞涩。
阆虚子所说的话,有些他早有所知,有些则略有出入。
原来“神女”二字非是世人空泛的敬称,他的母亲本就是货真价实的——上神。
神族末裔,原来指的是他体内流淌着母亲的血脉。
那株落生花,怕也不只是母亲寻常的遗物那么简单,而是他母亲陨落之后,不散的神魂和不绝的精魄所化。
可……白倾寒神色紧绷,拇指尖无意识的抵住指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既如此,为何当年得以飞升的,是他的父亲——白家最后的家主?
瞧着白倾寒始终不发一言,第五悸眼睛半眯,越发来了兴味。
他很有兴趣撕碎他平淡无波的面具,看他陷入两难绝境、痛苦不堪的模样。
“神女大义啊。”阆虚子开口时,苍老的声线里藏着动容,五字似耗尽半生敬服。
“这里是一片被神遗弃的地方……”阆虚子缓缓抬头,望向天边那轮孤悬的明月,那双曾经能洞穿三域虚妄、看透万千幻象的眸子,此刻却像蒙了层化不开的浓雾,浑浊得如同被尘封了万载的古镜,再也映不出古时那轮清辉朗照的月:“这里,是神用来禁锢俘虏的囚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混着些沙哑的尾音里甚至泛起了颤。
这片大陆,本是安定祥和的啊!
只因为神族一个旨意,这里在顷刻间便沦为炼狱。
人族与突如其来的魔族抗争千百年,以血肉铺垫,方有如今的局面。
哪里能不恨?哪里能不刻苦铭心?!
见老道神神叨叨,却半天讲不到痛处,第五悸单臂抱胸,另一只手抵住下巴,笑意盈盈道:“所以啊,为了生存,他们剔了你母亲的神髓给了你的父亲,好让他凭借辞汐神女的气息破开天门,引灵气入界,让那些蜉蝣蝼蚁有喘息的缝隙。然后又逼迫她生下你,寄希望让身负她血脉的你,修行飞升,再次打开天门。”
“不得不说,还是你们人族有办法。如此往复,循环伊始,你们人族才能苟活啊。”
随着第五悸的声音落下,白倾寒的眼神愈发寒冷,甚至带上了罕见的肃杀之气,可对面的第五悸却依旧老神在在,甚至在对上白倾寒点眼神时,他还勾唇一笑:
“所以你猜,你这最后一劫,为何是情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生儿育女 情劫,与她
“魔尊!这是我人族之事, 你休要在此妄言!”阆虚子拂尘一扫,雪白的丝绦如惊鸿掠起,周身磅礴的灵气激荡而出。
老者声音激动不已,牵扯着脸上沟壑纵横的纹路, 赫然是盛怒之态!
说罢, 他回身朝着白倾寒躬身, 深深施以一礼,全盘托出地解释道:“灵不可入, 魔不可出,人魔一旦相争,必是遍地哀鸿——这是您母亲最不愿见的景象。当年,她正是为护这天下苍生, 才甘愿慷慨赴死啊。”
“至于那神元之髓, 亦是神女自愿交予您父亲的。那时神女已怀胎六月, 魔族却突然举族来犯, 事出紧急,白仙尊迫不得已,才在那一日白日飞升,以一己之力挡下浩劫!”
第五悸听得津津有味, 视线在老道和白倾寒身上逡巡半晌, 听他说完了, 才慢悠悠地扯了扯唇:“那他这道凭空而生的‘情劫’,也是神女的意思?”
“真有意思, 神女自己孕育一子, 留作九洲的救命稻草还不够,竟也如此要求自己的孩子?要他白倾寒留下个血脉,好做你们人族下一任的仙君仙姬。”第五悸血色红艳的眸子透着看戏般的风凉。
老头避重就轻, 那他偏要扯“情劫”“血脉”的事情,他倒是想看看,这位孤高清冷,不问世事的仙君,要如何看待这些事情?
“阁老,我母亲为苍生赴死、诞下我,当真是她自己心甘情愿?”
“是……”阆虚子重重点头。
“那天衍阁的确擅作主张,插手了我的最后一劫,是吗?”白倾寒指节一节节蜷缩起,平静的眼神落在阆虚子身上。他的衣角被夜风侵袭而过,山火在夜里漫延,没有什么大的动静,偶尔迸裂出灼烧的瑟响,衬得四下愈发死寂。
若是了解他的人在场,便会知道,他周身的气场越是淡不可见,便越意味着那无形的威压无处不在。
阆虚子躬身的腰背一僵硬,整个人像再苍老了几岁。
他能察觉到头顶投来的视线,那道目光沉沉,似冰山雪顶倾塌压覆而来。
阆虚子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过了许久,才慢慢直起身子,本就不甚挺直的腰背在这动作里更显佝偻。
“仙君,是老夫无颜面见你啊……”他抬起头,看着白倾寒的眼眸,蒙着浑浊的双眼里透出清明,似看尽世事风雨沉浮,兴衰更迭。
他枯瘦的手略微颤抖着抬起,想去轻轻拍拂白倾寒的肩膀,却又在半空中顿住了。
——眼前人如天边皓月,骨重神寒,周身始终萦绕着拒人千里的疏离,让他终究不敢冒犯触碰。
最终,阆虚子老道缓缓收回了手,此时,他不再是天衍阁中为天下谋生存而殚精竭虑半生的老者,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长辈。
他老泪盈眶,欷歔流涕道:“九洲若有得别的法子可救,又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苍老的声音中,字字激动,字字都浸着痛色与无奈。
但却也句句皆附言外之意……
阆虚子终是没有否认。
天衍阁自灵气衰微开始,便耗尽心力,只为布局当前,谋求千秋。
阆虚子承认了这一切之后,便显得有些局促,像犯了错的孩子,手中拂尘小幅度地摆了又摆,不太敢去看白倾寒的脸色。
不管是让他修众生道、教他时时以天下苍生为念,还是暗中在他命格里强添一道红线……
白倾寒这孩子,是该怨他们这些老家伙啊。
“扑哧。”突兀传来一笑。
第五悸抬长眉:“如何?本尊这个真相,白仙君可还满意?”
“情劫如今系于我与清安之间,你今夜说这么多,目的是为了阻止我?”白倾寒向着虚空抬起一只手,目光没有看谁,只垂眸看着金链的影子在他的指骨间缠缠绕绕。
月光流淌而下,不仅照出他发丝如墨,眉骨挺拔,还将他的一切情绪照得纤毫毕现。
第五悸话里的弦外之音,他怎会听不出。他虽反感天衍阁的行为,可更反感第五悸此时的挑拨——他一直反复在强调他所要面对的“情劫”是被人刻意安排的。
仿佛他与于清安之间的交集,从头到尾都是人为所操纵的。
划界为囚,神女下界,诞育子嗣,修众生道,打开天门以乞求灵气……他在天虚峰下了这么多年的棋,却不觉自己一直置身棋局中,不过是一枚任人摆布的玄素棋子。
本以为她的刻意接近与关怀,是她对他有所图谋,可如今一看,他才是那个另有目的的人……
第五悸嘴角笑意不减:“恰恰相反,本尊好心告知你这么多,自然是来帮助你的。”
白倾寒看他:“助我?”
魔族与人族相争千百年,第五悸此举与挑衅无异。
第五悸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莫名道:“对了,还有一个有意思的,本尊今晚心情大好,一并告诉你。”
阆虚子眼珠子一抖,暗恨这任第五魔尊竟是个碎嘴子!
“魔尊你……你你到底还要说些什么?!休要妖言惑众!”
第五悸呵出气音,两手一摊:“本尊是魔,妖言惑众,与本尊何干?”
白倾寒看了阆虚子一眼,眉头折起。
天衍阁还有事情瞒着自己?
阆虚子察觉到白倾寒的眼神,略微僵硬,扯着胡子仓皇解释道:“咳咳咳,天衍阁所谋一切皆是为了九洲,再没别的了欺瞒你了,再没别的了呵呵。”
情劫一事是他们自作主张,能不能成皆看天意,如今让白倾寒知晓了缘由,只希望二人已互有情愫,劫难已成。
——能助仙君顺利飞升,亦能为九洲留下一丝神族血脉。
不然的话,他们这群老家伙,也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
第五悸立在那刺目的金色囚笼中,同色系的衣袍下摆垂落至脚踝,他闲闲环抱起双臂,明明身陷囹圄,偏生站姿里透着股俯瞰众生的矜贵:
“其实想想,‘情劫’这种东西,倒也未必是坏事。”
他语调轻缓,似在与白倾寒漫不经心地闲谈,“若让她来作这渡劫对象,倒也算得一场新鲜的体验。”
“只是可惜——”话音陡然一顿,第五悸的目光如毒蜂尾针,直刺了过来:“你该不会真信了,于清安对你的‘心悦’,是发自肺腑的吧?”
见白倾寒眸色一寸寸沉下去,像是天空低垂着酝酿风雨。第五悸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神色愈发肆无忌惮:
“魔气乃天地浊气,凡世间生灵,皆有七情——喜,怒、忧、惧、爱、憎、欲。有爱便有恨,有欲则有求,因爱生恨,求而不得,便要生戾,戾气积深,就会成为魔气。”
“人族喜欢自命清高,又好自欺欺人,所以,若要问这世间谁最知晓人心,那便只有我们魔族了。”
话说间,第五悸身形前倾,五指关节一把握住天阶神器缚神锁,声音在“滋啦”的刺耳灼烧响声中,一点一点漫了出来:
“本尊观世人,如世人临水照镜,看得清楚分明——她对你,不过有所图谋罢了。”
说着,他尾音微微上扬,“嗯……不对,你修的亦是心若明镜的众生之道,又岂会察觉不到她对你毫无情感?”
白倾寒本想说些什么,却又被他自己扼在了喉间。
已如今的情形来看,她对他非付真心,不是正好吗?
若护佑九洲真的是母亲的心愿,那也是他一人的责任,与她无关,更不该由她承当。
——情劫,只一人心动,成不了劫。
可便就算是情劫,那也是他自己的劫。
与她……无关。
【警告!滴滴滴——警告警告!!!】
于清安的手一颤抖,系统界面突然抽风般频繁闪烁,刺目的光亮差点将她闪瞎。
“怎么了??”于清安蹙了蹙眉,有些不解地问道。
系统的声音透着慌乱,它立马遁去数据库中,飞快排查着故障的源头:【宿主,不知为何,攻略目标的好感度正在剧烈的波动!!】
那数值更坐过山车一样,有时候越过了100%的界限,有时候更是直接跌破50%的底线。
这正常吗?这肯定不正常啊!要是攻略目标的好感动达到100%,那肯定就判定任务成功了。
系统七手八脚地排查故障,忙活了半天,没发现哪里出了问题,只能弱弱说道:【宿主,会……会不会是因为魔尊在挑拨离间,才导致攻略目标的情绪受到影响啊?】
一下涨一下掉,吓死统子了!
于清安望着在眼前疯癫似的上下窜动的数值,神色间多了几分迟疑:方才明明还涨了两点,这转眼的功夫,又是唱的哪一出??
虽说她和白倾寒不是什么寻常相知相爱的道侣,更没有什么情比金坚、情深似海一说。
可白倾寒……是那种会轻易被人挑唆的性子吗?还是说第五悸的人设是能言善辩,拥有三寸不烂之舌?
——竟能让他情绪波动这般大?
又或者是说,他俩看对上了眼,没她什么事了?
急归急,于清安的思绪开始莫名跑偏。
先前她本以为这攻略任务早已无望,没成想自己死过一次后,白倾寒的好感度竟莫名激增,后来更是稳步上涨,直到过90%的大关后,才一直卡着,时进时退。
如今这是要闹哪样?
“关了吧。”于清安示意系统关掉屏幕,看得她眼睛疼,脑袋也疼,心脏也疼。
【宿主,这你都不急的吗?!】
“应该,算是急的吧。”于清安抬眸望着天边,吐出几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
可她就是再急,心长在他的胸口里,她还能真的逼迫他不成?
只是,到底是什么,能叫他情绪波动这般剧烈?
“我们,上去看看。”思索良久,于清安决定让黑鸦在这里看顾太阳真火,自己上去看看。
毕竟临到头,谁希望功亏一篑?
于清安视线清明,口中却喃喃道:“好感度若是莫名再降,我就和他拼了。”
系统被于清安的语气吓得抖了抖,本想提醒她不得伤害攻略目标,最后却没敢说出口-
阆虚子急得薅了一把胡子,仙君他不擅长辩解,平白让魔尊一人在这里逞尽口舌之快!
真是愁死他老人家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白倾寒:仙君,快快回怼他两句啊。
第五悸施施然说道:“仔细想想,她本无情,你亦无意,被人硬生生牵到了一起,滋味不好受吧?”
“魔尊你这是什么话?”阆虚子听不下去了,这挑拨离间之词,简直直白得露骨,毫无意义,不堪入耳!
他一摆拂尘,道:“天上之月尚有阴晴圆缺,世间情爱滋味本就掺着苦涩酸甜,原非寻常人能轻易消受。”
“魔尊若有需要,天衍阁亦可以为你点一颗红鸾星,牵一条姻缘线,何必在此胡搅蛮缠!”
“好啊。”谁曾想,第五悸闻言竟笑得愈发张扬,竟是一口应承了下来!
这反倒让阆虚子一时语塞,嘴巴张了张,枯瘦的手指对着第五悸点了又点,半晌才憋出半句:“你……你你这……”
篡改命格岂是易事?天衍阁数代人耗尽心血,才在本无情缘的白倾寒命格里,硬生生牵出这一根红线。
第五悸没管老道的表情,与白倾寒互相对视着,屈尊降贵地探出一指,指向下方火海中某一处:“本尊要——她。”
白倾寒眸色骤然冰封。第五悸的话音尚未落地,他周身已凝起一层霜白灵气,灵气浓稠,不带半分暖意,如寒潭般沉寂。
连周遭的风都似被冻住了,不敢在此处妄动,唯有无声的威压,顺着灵脉荡开一圈圈冷冽的涟漪,撞得空中数道金链都微微震颤!
第五悸亦不甘示弱,周身魔气骤然激荡狂涌,如遮天蔽日的蝗灾过境,从金链间隙漫出,瞬间吞噬了半边苍穹。
阆虚子见此剑拔虏张的局面,暗暗掐指算了算,指尖灵光微闪,却是越算心越沉。
气息一滞,终究没再算出什么。
他今夜登阁观天象,算得出今晚仙君命星大有变动,这才出阁寻来。
不过,虽有波折,却在正轨。
想来,今夜,应该没有大碍吧?
“看你这激动的样子,你真对她动了真心?”第五悸眼尾轻压,这么久了,他总算从白倾寒那双眸子里,捕捉到了一丝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东西。
“你不是一直无欲无求的吗?怎么,到最后动了真心的、离不得人的,反倒成了你?”第五悸目光直直锁定着白倾寒,笑意如曼珠沙华的花瓣绽放般,妖异的红意在瞳仁里缓缓铺展开来,“还是在你明知她不过虚情假意的情况下?”
“本尊竟是不知,魔尊有听人心声,打探他人私事的癖好。”白倾寒指节在袖子中缓缓松开。
尽管他之前的感觉并没有错,于清安对他的情意,确实只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可他并不在乎,诚如她所说——一切,论迹不论心。
“倒也不是谁都值得本尊好奇。”第五悸眼底浮起一丝玩味的冷光,又抛出一块足以掀起波澜的巨石:
“待天下灵气彻底枯竭,或许还需些时日。但桑洲此刻布有传送阵,本尊只需一声令下,魔族大军自会如潮水般源源不断涌来。”
“本尊不在乎魔族之性命,就是不知仙君在不在修者与凡人的性命?”
阆虚子闻言,气得捶胸顿足,吹胡子瞪眼:“魔尊你这卑鄙无耻之徒!简直丧尽天良!!”
一言不合便开战,人族死光了,对你们魔族有什么好处!
第五悸却浑不在意老道的放肆之言,唇角依旧勾着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慢悠悠道:“如何,本尊说了,我是来帮你的。只要你把她交予本尊,本尊自会鸣金收兵,从此,人族魔族,井水不犯河水。”
阆虚子握着拂尘的手一顿,井水不犯河水……这可能吗?
交出她?
白倾寒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其间带着不容错辨的冷意:“轻易便撕毁条约,魔族可还有半分信誉可言?”
第五悸倒也不否认,眉梢微挑着沉思片刻,漫不经心地扬声道:“那这样可怎么办呢?说要和平共处,你们既不信,那便打?”
“索性仙君就走天衍阁为你铺好的路,看看人魔两族最终是谁能占得这一线生机?”
说着,他话锋一转,冷冽的目光扫过白倾寒紧绷的侧脸,语气添了几分阴恻:“只是,于清安她知道自己被你卷入其中吗?”
不等对方回应,第五悸又轻笑一声,字字戳向他的要害:“就算她对你做戏做足了全套,仙君你……就真忍心让她独自一人留守九洲?让她照着天衍阁那些老东西的算计,孤零零为你生儿育女?”
“在她对你尚未有情感之前,你若真爱她,就应该离她远一点不是?”
第五悸漫不经心地垂下眸子,探出几根惨白修长的手指,指尖勾住自己腰间垂下的红绸带,轻捻了一下后,他才缓缓抬眼:
“还是说,仙君薄情寡欲,对她也不过是利用?”
白倾寒周身的灵气一顿,竟有了片刻的凝滞,像是无以为继般,险些溃散。
指尖抵住掌心,修剪干净的指甲一点点深嵌入血肉。
阆虚子听得心惊肉跳,白倾寒是什么性子,他们这些与他相识许久的人,再清楚不过。
可若要解九洲困局,这情劫已然是板上钉钉之事……若他真听了魔尊的挑拨,不肯卷于清安入局,那他们数百年的布局咋办?那这九洲数千生灵又该咋办?!
阆虚子越想越急,偷偷抬眼看向白倾寒,只见他神色冷峻,眸中情绪不明,一时也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不由暗暗叫苦,只觉头皮发麻,若是这时候白倾寒放弃渡这最后一劫,那天衍阁就是九洲的千古罪人啊!!
“什么利用?”清冷的话音突然在静谧的夜色中传来回响。
白倾寒蓦然抬眸,指尖攥紧的力道泄了半分。
第五悸捻着红绸的手指微微一顿,和阆虚子一起循声望去。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聊得太过投入,竟不知何时起,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已经站在离他们不远处。
看清来人,周遭翻涌的魔气与灵气仿佛被这道白影绊了一下,竟齐齐滞了半分,连空气里紧绷的戾气都似被无声地熨平了些微。
她缓缓从边缘走近一些,一袭白衣被火焰舔舐过,沾上几点焦痕,像是雪地落了梅枝,丝毫未减那份清绝。
乌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可她的眸光却平静得像一汪未被惊扰的潭水,缓缓落在对峙的三人身上。
“你们要利用的,是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她的目的 不管模样还
【滴滴滴——警告警告。】
系统的电流音在于清安脑中循环播放, 可她的目光自始至终胶着在白倾寒身上。
由于观察得仔细,她看见了从他指尖渗出的血滴。
他的手白皙得过分,染上一点红便显得格外刺目,甚至透出几分靡艳的意味。
血珠顺着凸起的指骨缓缓蜿蜒, 像一道刻意勾描的红痕, 一路滑至尾指指尖, 带着轻不可闻的坠感,悄悄滴落。
没人回应于清安一开始的话, 她也不在意,只站在离他们不远处,看着白倾寒:“你受伤了?”
白倾寒睫毛一颤,像被惊扰到的蝶翼, 手慢慢往身后一背, 低声道:“无碍。”
于清安不置可否, 身形一动, 消失于原地,第五悸和白倾寒的眸子同时一缩,方才还在半空分庭抗礼、各据半边天幕的灵气和魔气骤然散开,在她有所动作的瞬间敛去, 如退潮般消弭得干干净净。
两个渡劫期大圆满的灵压合流一处, 能将合体期碾压至死, 更别提一个炼虚期的于清安。
于清安再现身时,已踮着脚尖落在了白倾寒身侧。
“于清安, 你是想找死?”第五悸视线落在她身上, 暗暗磨了磨牙。于清安是唯一一个,敢这样横冲直撞地闯进他们二人所缔结的“域”中。
偏生他们两个还真的为她退步了。
于清安没给第五悸半个眼神,只近距离抬眼望着白倾寒, 脚尖又强势往前挪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得极近。
白倾寒刚垂下眼眸,就察觉到于清安的手已探了过来。她的手臂不安分地从他腰侧穿过,目的明确地去抓他藏在身后的手腕。
指尖离那截苍白的皮肤不过寸许时,白倾寒背在身后的手猛地一僵,指节攥紧。
肌肤未相触,鼻尖先一步捕捉到她身上飘来的冷香,清冽弥散,混着月色漫进呼吸里。
他垂着的眼睫陡然颤得更明显。
恰在此时,于清安识海里的电流音也骤然变了调,滋滋声又急又密。
于清安眉头轻挑,目光盯在他突兀泛红的眼尾上,心里忽然漫出个念头——
还挺好玩。
于清安盯着他的眼睛:“手给我看看。”
白倾寒听着这哄孩子似的语气,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迟疑了片刻——那只藏在身后的手,竟真的乖乖伸了出来,掌心摊开递到她面前。
尚未凝固的血迹染红了他骨相优越的指节,掌心有些深深浅浅的伤口。
于清安略微沉默,他这样的人,听到了什么消息,会把自己抓成这样?
她从空间拿出一方洁白的手帕,指尖隔着手帕,擦过他的掌心。
白倾寒自上而下地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她的眉眼、鼻梁,最终落在那抹红唇上。
方才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眼底那点寒气也淡了下去。
这样的肢体接触,刻意得很明显。
那只是一道浅得不值一提的伤口,无需一会便能自愈如初。
“我似乎听见了,‘利用’二字。”于清安垂眸静立,声音如泻出的月华般清冷。
白倾寒向上摊开的手掌微微收拢,却被她一根根轻轻按住。他被她压着松了力道,任由她执着手帕,一下下细细擦拭。
若有若无的触感,不轻不重地挠在他的心神上,像是被拿住了什么把柄。
他的声音低哑了几分:“没有。”
他没想到,于清安会在此时出现,在他的念头还没彻底落定的时候。
于清安沉默了。
白倾寒从这个角度,看不清她的情绪。
不由的,他的手一转,扣住了她的腕骨。声音哪怕压得低沉,语气里一贯的清冷也能轻易平复周围躁动的风:
“我没想过会利用你。”
渡劫,本就是加诸于他身上的使命,与他人无关。
哪怕知道要渡劫,他也没想过利用于清安。
于清安看着那只扣住自己的手,骨节优越修长,指尖微凉。
其实他打不打算利用她,她都无所谓——系统的任务在前,所有的靠近都不过是逢场作戏。
又或者说,她反倒是希望白倾寒能利用她。
于清安听着系统警告的提示音彻底沉寂消失,才缓缓抬眸看向他,尾音轻轻一扬,带着几分轻松地问道:“是吗?”
“嗯。”白倾寒目光凝在她身上,这一字沉肃凝重,似从胸腔间发出。
于清安一听,有些意动地想看他的眼睛。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他看她的眼神不复疏离,却也谈不上有多亲近热切。
总之,她发现,她还是看不透他。
啧,盯着他这张情绪波动始终不明显的脸,于清安有些躁郁。
这情劫到底要怎么渡?如何才能让他对她的情感达到至死不渝呢?
“咳。”阆虚子轻咳了一声,天衍阁自是知道于清安未死。死而复生,失而复得,自然是劫中一环。
如今见他们二人距离亲密、情投意合、感情甚笃,他老人家心中自然欣慰。
听见声音,于清安侧眸看向那白胡子老道,语气平淡却隐带锋芒:“仙君既言没有利用我的打算,那难道是道长你想利用我?”
她微微敛眉,目光骤然锐利如剑,直逼阆虚子:“不知我这区区凡体,如何能入得了道长的眼,又能被利用来做什么?”
方才见于清安走近,阆虚子刻意端起的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子,谁知,瞬间便被她这句话戳破功。
是啊,清安仙子素来不是扭捏畏缩的性子,更未曾惧过什么人。
在她面前,何须摆什么天衍阁阁主的架子。
这么一想,阆虚子干笑几声,眼神闪烁着往旁侧瞥了瞥,辩解道:“呵呵呵,于仙子说笑了,老夫怎会做出此等事情?是他,一切皆缘他。”
说着,阆虚子抬手,拂尘指向被忽略在一旁的第五悸。
老道虽老胳膊老腿,甩锅却甩得溜得很。
于清安从一开始便对天衍阁的那群天道使徒一样的人没什么好感,哪怕他们年龄加起来再大,见识过的天地再宽,也与她无关。
她眼神从阆虚子身上掠过,回身看向第五悸。
第五悸眼眸微眯,叫人看不清眼底神色,双手百无聊赖地环抱在身前,姿态散慢:“你们这模样,倒像是过了几百年的老夫老妻。”
让人忍不住,想一点点摧毁。
于清安望着他,脑海中闪过他知晓系统存在一事,便不动声色地试探道:“第五悸,你先前不杀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之前他害她陷入背叛人族的流言蜚语中,本以为只是离间计。
如今看来,他知道的比她想得要多得多,布局得也够长远。
第五悸听她毫不客气地直呼全名,唇角反倒微微勾起:“本尊只是好奇,同样能完成任务,为何,你选他,不选我?”
于清安遍体一寒。
【什么!魔尊他……他他真的知道!】系统有些结巴,做攻略系统这么久,它还是第一次见有待定的攻略人物能察觉系统的存在的。
第五悸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并不能听见别人的心声,却可以在摄住对方眼神的时候,感受到对方零星的思绪。
“要想达到你的目的,跟着本尊,才是捷径。”第五悸注意到于清安的神情,慢悠悠地补充,尾音拖得微长。
想救天下苍生,除了杀掉要摧毁世界的,辅助要救世的,还能讨好他啊,说不定他心情一好,就留着他们了呢。
于清安周身的寒意缓缓敛去,她没错过第五悸眼里的戏谑。
白倾寒眼神微动,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于清安挽起的发髻上。
所以她也是有所需求,才接近的他。
阆虚子亦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于清安,眉头微蹙。
目的?
细想起来,于清安自踏入天谕门那日起,便像是带着某种目的般,一直刻意地向天虚峰靠近。
即便天衍阁强行将两人命格绑定,也断不可能干预一个人思绪——让于清安突然着了魔一般,非白倾寒不可。
于清安指尖抵住虎口,此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白倾寒在看她的后脑勺。
其间带着深刻的探究意味。
天边被云层遮蔽的月亮探出身子,月色普照,覆得一地寂静。
三道意味目光齐齐落在于清安的身上,带着各异的探究。
系统看着这前有狼后有虎的局面,忐忑不安道:【宿主,你需不需要我提供专业的台词?保证滴水不漏!】
“滚。”于清安毫不犹豫地回了它一个字。
用系统题词器里的那些叫人恨不能掘地自埋的台词,还不如让她自己发挥。
“清安。”白倾寒终于开口,清冷的嗓音自她耳畔漫过来,像山涧清泉漫过冰凉的青石:“怎么回事?”
若终有一天,她的目的达到了,她会如何待他。
白倾寒目光停留在她的背影,只觉眼前这一道白色身影,在溶溶月色的笼罩下,边缘变得朦胧模糊。
明明近在咫尺,却感觉有些遥远。
像话本中的王母,以银簪在他与她之间划出一道横亘天地,无法逾越的银河。
可他似乎,也没有选择的余地,能留在九洲陪她走下去。
于清安身子略微僵硬,没敢回头探索白倾寒的视线,一抬眼,却又正好撞进第五悸那双含着戏谑的凤眸里。
像是被他的眼神看得火大,于清安突然抬声脱口道:“选他的缘由再简单不过,人魔自古两立。”
第五悸闻言,眉梢轻挑,脸上露出几分“果不其然”的神色,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于清安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刻意的轻佻:“当然——白倾寒他长的,不管是模样还是身形,都是本座中意的款。”
“如何,魔尊这下可还有疑虑?”
话落,周围更静,静到风穿过山谷,掠过衣角的窸窣声都清晰可闻。
白倾寒喉结无声地上下滚动了半分,那双素来覆着薄冰的眼底,似有冰川碎裂。
他缓缓蜷起拳头,虚虚抵在唇边,一声轻咳最终还是从指缝间逸出。
“咳……”一旁的阆虚子捻着胡须的手一顿,还是年轻好。
年轻有资格想说什么说什么。
系统看了一眼题词器,惊呆了:【宿主……你偷看题词器了?你和第二条说得简直一模一样!】
“你、闭、嘴!”于清安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一个三个字。
若非顾虑到白倾寒此刻情绪敏感,为了避免好感度数据又开始蹦迪,她何必这样说。
虽然说的,也不算假话。
但垂涎美色这种话,真的有点可耻。
“呵。”第五悸气笑了,他隔着于清安看白倾寒,总觉得,他此刻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活像只开了屏的白孔雀,眼底藏着明晃晃地嘚瑟与挑衅。
“看来还真是郎有情妾有意?”第五悸抬手,指尖慢悠悠地摩挲着垂在肩侧、缀在发丝间的那颗鸽血红宝石。
“人族修为高深的长老们,也该来了吧?”第五悸一点点抬头,望着阴冷的圆月:“于清安,本尊给你看一场好戏吧。”
“之后,本尊相信,你会后悔你做的决定。”
白倾寒眸中飘落寒絮。
阆虚子猛地一甩拂尘:“魔尊,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就见不得小情侣你侬我侬是不是啊。
偏偏像第五悸这种修为已至渡劫期的大能,天衍阁的推演之力根本无从触及。
所以第五悸到底来桑洲要做什么,他们如今还是云里雾里,只能像此刻这样,被他牵着节奏走。
“魔族的算盘打得不小,不仅我的弟子被你来去差遣,还能在天谕门埋下奸细。”于清安看着他,眼神幽幽道。
明明先前已经发射了令箭。
可高层来的,几乎没有。若没有话事人在其间阻碍,她自是不信。
第五悸忽然勾唇浅笑,唇线弧度清艳惑人,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人族叛徒,这世上,又岂止一个两个?”
“世人都说魔族卑劣,凶戾成性,可本尊麾下却从无一叛族之徒。魔族杀人,不曾心慈手软,可人族杀魔,又可曾犹豫半分?”
话音未落,第五悸衣袂无风自动,眼尾漫开一抹艳艳赤色,墨发如瀑流泻,容颜妖冶绝丽,美得惊人心魄。
困绕在他周围的金链,被魔气撞得叮铃铃作响,光芒不断闪烁着减弱!
他只是想寻个安静的环境聊聊天,可不代表他耐心很多,脾气很好。
白倾寒向前一步,伸手直接揽住于清安的腰,掌心收紧将她摁在怀中,袖间涌出白色灵力如一线浪潮,朝着第五悸疾速卷而去。
同时带着她往后飞退。
“铛叮叮——”金色链条不断摇晃,像是被风不断狂压的麦穗,左右震颤。
最终,无数道金色链条不堪重负般,应声而断,链身寸寸碎裂如星子崩碎!
一片片链条碎片,汇聚成一道道流光,追着白倾寒而去,最终重新凝聚成一条细小的金链,瞬间隐没进白倾寒的袖间。
“抱歉,我可能帮不上你。”于清安感受到身上那层温厚的灵力罩,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将周遭的两股气浪隔绝在外。
她略微抬眸,想看清他此刻的神情,可这个角度,入目唯有他一截洁白如玉的下颌,伴着呼吸轻滚的喉结。
这样生理性的鲜活动作,让于清安思绪微顿——他原也不是不食烟火的神仙,不过是个活生生的人。
“无需。”两股狂暴力量轰然对撞之际,白倾寒的声音依旧清冽如常,清晰穿透乱流。
话落,他自己先是一顿,似是怕她因他习惯性的疏离语气多想,又缓声补了一句:
“别担心,有我在。”
于清安能清晰感受到,按在自己腹部的那只手宽厚有力、骨节分明。后脑抵在他的胸膛,隔了衣料,仍听得见他沉稳匀净的心跳,不疾不徐。
于清安忽然晃了神,心底那股说不清的情绪悄然漫延,像平静湖面游过一尾锦鲤,漾开细碎的涟漪。
她垂眸望着他覆在自己腹间的手,指尖似有自主意识般轻动,最终覆上了他脉络分明的手背。
似乎,从始至终,她便没有排斥过与他接近。哪怕她是揣着目的,逼着自己刻意去撩拨他的,她也没有觉得有多难以忍受。
哪怕他始终是那一副疏离冷淡的模样,眉宇间总凝着几分高不可攀的清寒,对她的所有殷勤敬而远之。
感受到怀中人的动静,白倾寒的眸色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抬眸望着神色癫狂、肆意妄为的第五悸,周身的白色灵力骤然再度暴涨,如浊浪排空,声势浩荡地朝着悍然无匹的魔气对冲而去!
【宿主,你在想什么?】系统的声音在于清安脑海里慢吞吞响起,带着点刻意的明知故问。
它与于清安一体,自然能察觉到她思绪放空,情绪波动。
于清安回过神,望着面前激烈胶着的战局,语气平淡得像是四大皆空般:“没什么,只是在想,还好今日未戴发簪步摇。若还是先前那般繁复装扮,被他这般一按,不是我戳死他,便是我戳死我自己。”
系统:【……】
它的宿主是有什么浪漫过敏症吗?
【宿主,你难道就不心动吗?】系统的声音里透着股贱兮兮。
“心动?”于清安挑眉,心绪早已经平静,只漠然开口:“那你说,时空管理局能把他打包拐到现世去吗?”
他登他的仙途,她归她的尘世,纵有心绪浮动,终不过——过眼云烟。
她不会在任务世界里投入过多情感的。时空管理局的档案室里,因用情过深而导致的血泪教训,早已数不胜数。
她不会是下一个。
绝不会。
永远不会。
系统:【……】这话题它一点也接不下去了。
不愧是“S级”管理者,绝顶美色当前,居然能毫不动心。
【真的,有时候我感觉我跟着你,挺失败的。】它系统空间里,一堆情趣……咳咳,一堆任务道具根本毫无发挥的余地。
就这样,一路清汤寡水走到现在。
“你的失败,跟你跟什么宿主无关,而是跟你的那些破任务和烂俗台词有关。”
早前于清安也是循规蹈矩按系统攻略行事,除了限制级的,她能做的都做了,可谓上山下海,赴汤蹈火,结果——全白瞎。
系统委屈地对了对手指:【呜,隔壁和隔壁的隔壁都是这样的。】
它感觉,最大的原因还是在宿主身上,她一不肯示弱讨怜,二不会撒娇诱惑,三不温情妥帖……
但是这些话,它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
白倾寒的肩膀很宽阔,手臂也有结实有力,在他怀里,于清安没感受到太多的颠簸。
只是这个姿势,让她有一种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错觉。
于清安蹙了蹙眉。
系统:【……】
不应该是被保护了,十分安心甜蜜的感觉吗?
白倾寒与第五悸动了真格,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无数白色精纯的灵气如九天流瀑奔涌直下,浪涛般不计消耗地层层叠叠拍去。
黑色深重的魔气似万年磐石沉凝而立,任凭雪白浪潮如何冲击,始终岿然不动。
二者在半空剧烈交织,时而碰撞出耀眼流光,时而惹得周围空气飞转出道道诡谲的气旋。
灵魔交织,冲破“域”的界限,一时宛若天地初开八卦,混沌造化阴阳!
底下众人皆抬起头,渡劫期之间的战斗,轻而易举便可叫天地——风云变色!
心道不坚之人观此撼天动地的一战,只怕会心窍生惧,于修为大为不利。
——蝼蚁见小丘,尚可斗志昂扬,雄心百般;可若望见的是青天,那便只能空嗟叹了。
祭初缓了一口气,终是道:“还是打起来了啊。嗯?于清安呢?”
火海中间的倩影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一只黑羽金乌在火焰中用鸟喙梳理羽毛。
“上去了。”屈飞儿望着天空狂乱的气流,眸色染上不耐烦,又突然接了一句:“来了。”
她抬手,拍了拍掌声,一声令下:“风雨楼,撤退!”
原地风雨楼众,闻令而动,霎时如风流云散,消失无踪。
祭初:什……什么东西就撤退?
转瞬间,地面上只剩一片空荡,连风卷起落叶的弧度都带着几分利落的余韵。
不愧是有组织有纪律的杀手。
“……”第五悸打开折扇,细细感受了一下,没察觉到有谁来了,但是转念一想,屈飞儿应该是布置了暗哨。
这么说,高层支援终于到了?
“天谕门九峰长老,当年可是逼死于清安的元凶主力。”翁若冰侧过眼,眼波流转时,那抹寒意如开刃的匕首,“他们知道于清安还活着吗?”
“又能否给她洗脱污名,迎她归位?”
祭初闻声,缓缓转回身,就见云髻峨峨,面若芙蕖的翁若冰正眸色冰寒地盯着他,而她身后,竟齐刷刷立着一串人影——
周氿、黛妩、江盈、端木临、箫明尘、徙南,独孤倩……连小小的晟泽也在其中,一个个都抬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面容迎着月色,冷冽如霜,手中各式兵械泛着森然寒芒。
祭初:“……”??
好好说话就好好说话,为何要这样看他?关他什么事!
什么叫做无妄之灾,什么叫池鱼之殃,这就是啊!
“九峰长老……当时也是秉公办事。”祭初斟酌了半天言辞,他多少是要维护天谕门的颜面的。
当时的判决,虽然他投了反对票,但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少数服从多数……大家也确实都是依着章程办事。
要么拿出其他证据翻案,要么问心以证清白,要么认罪伏法——只有这三条路。
于清安她解释不清自己为何会踏入魔宫,为何与魔尊交从甚密,为何能对扰乱心性的魔气免疫;说不清自己究竟来自何方,师承何人……
又至死不肯过问心关。
这般情形,便是话本中的文曲星君下凡,怕也难替她辩出三分清白来吧。
“呵,规则本就握在你们掌心,你们说对便是对,说错便是错。”
翁若冰冷笑一声,垂眼抚过自己涂着蔻丹的指甲:“若当真对她于清安的身份存疑,天谕门当初又何必巴巴地招她做那什么客卿长老?”
“天谕门一边要笼络四季城,摆出求贤若渴、天下同宗的姿态;一边又对她的来历百般猜忌,稍有风吹草动便如临大敌——这般首鼠两端,又算哪门子名门正派?”
祭初见翁若冰不复之前端庄优雅的庄主形象,识趣地闭上了嘴,有些话不需要争辩出个输赢,尤其在对方是女子、武德充沛的女子的情况下。
免得到了最后,被驳得哑口无言不说,还要落个里外不是人。
一旁的端木临默了一瞬,指尖微动,一道传音悄无声息送入箫明尘耳中:“大师姐……于清安,是天谕门的那位吗?”
当年那件事,震动九洲,但凡入道修行的修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虽然同名,可他们之前从未觉得大师姐与她有任何关系。
毕竟一个闻名九洲,天资卓绝,是九洲众修士心中的皎皎明月;一个气焰熏天,倚势逼人,为人行事近乎跋扈。
不说二人形象、气质有云泥之别,也不会有人莫名把这毫不相干的二人拉去对比。
箫明尘微微颔首,回了他一句:“对的上,我们现在的这个大师姐,确实是九洲那位第一美人。”
“……”端木临抿了抿唇,不再言语。
箫明尘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说什么。因为这么说来,他们原先的大师姐——的确是死了。
先前的大师姐曾救过端木临性命,而他的这个四师弟又素来云心月性、澄澈磊落,为此,一直对她的行为多有妥协让步。
而这后来的大师姐嘛,确实别具一番魅力,竟能让青无峰……哦不,让一剑宗上上下下,都对她服服帖帖,唯命是从。
只是,这种神魂夺舍,借体还魂的事情,到底还是叫人难以评判对错。
也不知他这个四师弟,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箫明尘叹了口气,看了眼那边缄默不语,只会一味摇折扇的祭庭主,总觉得自己也需要去配上一把。
这多事之秋,风波迭起,他怎么就半点也不想掺和。
只盼着能早日回到自己那湖心亭中,焚一炉香,烹一壶茶,抚琴调音,闲谱新曲。
箫明尘对美好生活的念头刚起,就见天边泛起五色霞光,伴随仙鹤清越的唳声穿云而来。
一行人乘鹤而来,羽带霞光,神情超凡脱俗。仙鹤振翅,挥散薄雾,身后拖曳出一一行行淡淡的云霭,如扶摇出画中。
与此同时,另有修士抬手一挥,掌中器物骤然洒落万道圣光,将地面上无人维持的太阳真火一点点熄灭了……将低阶魔物的腥秽气息一点点剥离、净化了……
天降甘霖般,声势浩荡,恩泽四方!
黑鸦望着地上那片太阳真火彻底熄灭的痕迹,原地蹦跶了两下,一双黑亮的眼珠子瞪得溜圆,满是不可置信的问号:“????”
它翅膀扑棱了半下,急得嘎嘎叫——于清安明明吩咐过,让它守在这儿,用太阳真火拦着那些吞魔兽,不许它们靠近的!
到底是哪个家伙灭了它的火?!
但是显然,眼下谁也没功夫理会这只跳脚的黑毛乌鸦。众人的目光早被半空景象牢牢吸住,一个个神情激动,语声里满是按捺不住的亢奋。
“是天谕门的长老们!”
“还有其他人一二流宗门的人——你们看那边,是琉璃净宗,还有三元摄炁宗!”众人抬首看去,果见另一侧天空中,有几艘不太一样的古朴云舟从云间探出半截船身。
其上刻满繁复符文,有的在云层里泛着温润祥和的光泽,似含慈悲意;有的透着一股沉凝如岳的气息,自带威严肃穆。
但不管是哪一种,皆是未露全貌,便已透出几分不容小觑的气派!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噗嗤,装腔作势,装模作样。”翁若冰毫不客气地做出评价,“身处各洲的‘天下行’和风雨楼众,接到调令,不过片刻就齐齐到场了。”
“偏偏他们这群修为高深的老不死这么会安排排场,拖了这么久才姗姗来迟。再晚一点,桑洲直接改姓第五得了。”
“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祭初眉头微挑,虽然他也觉得这支援来得确实有些迟。可这话从翁若冰嘴里说出来,他总不能跟着应和吧。
“翁庄主不是脱离四季城了吗?为何对我……对这些宗门的敌意还这么大?”祭初换了个话题。
四季城由“风”、“花”、“雪”、“月”四个分部组成,于清安死后,这座名动九洲的四季城也分崩离析。
风雨楼回归暗处,继续悬赏人头;醉花谷扎根桑洲,吸金日斗;剩下两个——半妖雪阙和巫月族,已经在九洲大陆上销声匿迹许久了。
但是可知的是,这四个地方都非常仇视天谕门辖下的所有宗门。
“呵呵呵。”翁若冰连声轻笑。自亲眼看见于清安和白倾寒还腻歪在一起时,她就很难再风情万种,言辞有礼起来。
“祭庭主说笑了,什么敌意,醉花谷做九洲的生意,怎么会对谁有敌意?”翁若冰以袖遮唇,巧笑嫣然:“呵呵呵。”
瘆得祭初连连后退,鸡皮疙瘩直接起了满手臂。
于清安带的人,果真都是世间难寻的性情……
“砰——”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陡然炸响。
天边乍破,白倾寒和第五悸三人同时破“域”而出。
两素白一红金的三道身影如流光坠落,悬停在半空,衣袂翻飞间,被周遭的气流搅得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占据住众人眼帘的,是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她手持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稳稳立于两人之间,剑身寒芒隐现,赫然已穿透第五悸的胸口。
异常鲜艳的鲜血顺着剑刃蜿蜒滴落,在空中绽开点点猩红,在这一瞬间,冻结了周遭所有的声息。
作者有话说:
偷偷捧上大肥章。
第169章 心头精血 “留在这里
七噩等人见此一幕, 眸中翻涌着滔天惊怒:“尊上!”
“该死!这低等蝼蚁竟敢伤害尊上!”
“本座要将她碎尸万段,用来凝炼尸魔气。”无赦厉声怒喝。
“人族卑鄙,以二欺一,阿间我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无间一手摸向布兜, 作势唤出兜里的“糖果”参战, 无妄等人摆出架势, 周身不断渗出森寒浓重的魔气。
祭初、翁若冰几人眸色一凛,也做好了魔族不顾一切扑上来的准备。
战斗眼看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 二噩无烬伸手按住无间的手腕,抬眼望向天际,声音冷冽:“等尊上示下。区区炼虚期修士,若非尊上有意纵容, 她连尊上的衣角都碰不到。”
“况且, 人族的援兵已至。”无烬目光一转, 落在那些半隐于云海间的云舟、飞梭上-
群修对此场景, 皆表示目瞪口呆:“这这这……我没看花眼吧?”那位一剑宗的大师姐,竟提剑捅了第五魔尊?
炼虚期修士,竟能伤到渡劫期?还是那位实力诡谲、深不可测的魔尊?
这事实在太离谱了些吧。
“哼,依我看, 是仙君牵制住了魔头, 那女的才有机可乘的。”另一红衣女修有理有据地推断道。
“你说的容易, 那你怎么不上?”能伤到魔尊,在场众人内心无不激动雀跃, 因为这意味着魔尊并非刀枪不入, 不可战胜!
“你——”那人被噎得语塞,猛地挥袖怒指:“你们难道就不觉得诡异吗?她不过是澜洲一个三流宗门出来的修士,凭什么与仙君等人那般熟稔?”
先是命令众人发射令箭, 又是勘破魔族幻魇,又是真火焚烧……天地之能皆被她一人逞完了!
“这……”众人沉默了一瞬,这事确实不能细想。
晟泽听着周围的议论,脆生生开口:“英雄向来不问出处。剑宗的开山祖师陈一碗前辈,当年也不过是商户出身,可这也不妨碍前辈一剑破万法,剑寒人域九洲十四城啊!”
刘故远和张子堂等人听得激动,一左一右拍在晟泽的小肩膀上:“你小子,上道!”
“对,说得真好!”
虽然他们也震惊大师姐捅了魔尊,可跟着于清安久了,他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领。
——换句话来说,就是他已经习惯了大师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石破天惊!
雁瑶气得咬紧了牙关,一剑宗先害温师兄性命,后又害他们玄符门丢尽颜面,简直忍无可忍!
玄符门和御剑宗本已灰溜溜离开了桑洲前往瀛洲,可桑洲动静太大,玄符门后面又折了回来,才见到了这一幕。
百里薇从她身后缓步走来,面上覆着一层红纱,只露出一双明艳却无半分暖意的眼睛。她凝眸望着于清安与当世两位首屈一指的人物立于一处的身影,缓缓说道:“师妹,一剑宗会有报应的,我发誓。”
天明帝国已传信承诺她侧妃之位,虽然不知那九洲太子在何时看上的自己,但只要能借势除去一剑宗,那她便是飞蛾扑火,也甘之如饴!-
半空。
于清安眉头忍不住蹙了两下。作战搏杀时,伺机而动是本能。
但是她没想到,她这一剑,真的能刺中第五悸。
渡劫期大圆满的护体玄气……这么脆的吗?
“重明剑,确实是我魔族的克星。”插入第五悸胸口的那柄长剑仍在不断震颤,可他却连半分余光都不曾分予。
一双血眸泛出红光,只摄定在于清安身上,仿佛要将她挥剑伤他的模样,一一刻入眸底,乃至烙进灵魂深处。
第五悸从一开始,便看着她她一气呵成地祭剑出鞘,平刺而出。是他给了她这个伤他的机会。
“你出剑倒也算行云流水。”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可惜,你这具身体的根基太弱了。”
炼剑入命,人弱则剑虚。魔剑在于清安手中,发挥不出全部的力量。
于清安只觉掌中长剑像一头扎进了深不见底的沼泽,一股潮湿、粘稠的阻力顺着剑身漫上,连指尖都发不出力。
她心念一紧,想往回抽剑撤出,第五悸嘴角微勾,在于清安动念的瞬间,他已身体前倾,一手探出,五指如凉钩,精准扣在她的手腕间:“怎么,你怕什么?你不是要杀本尊吗?”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顺着腕间传来,竟带着她的剑又往前送去。
“本尊教你,该是这样。”第五悸的血眸盯着她不放。
“噗——”
于清安眼睁睁看着第五悸将她的重明剑又朝着自己胸膛深处,一寸寸插了进去。
直至剑柄抵住他的胸骨,才堪堪停止。
血一点点浸出衣料,很快便濡湿了一大片。
如酒般浓郁的血色染深了于清安的手,液体顺着她腕间的脉络蜿蜒,像是爬上一条条剧毒红蛇。
底下众人见此,面部掀起惊涛。
各云舟之上,众长老神色凝重。
云帆猎猎,其中有一艘着“天谕门”三个大字在风中舒展,正是天谕门的主舰。
甲板前立着几位峰主,其中天审峰峰主一双剑眉拧成了疙瘩,目光扫过一旁肃立的寄容,沉声问道:“寄小子,你方才说,那女修名讳是?”
寄容先看了一眼一旁面容静冷的谢雪,才垂下眼眸,拱手,一字一顿地重复说道:“前辈名讳——于清安。”
“于清安?!”
天衡峰、天命峰等几位峰主一听,手指竟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这……怎么会是这个名字?
他们修行多年,耳力早已超越凡俗,断不会耳听聋聩。可越是确定,这心头就越是疑窦丛生。
几位长老束起宽袖,一手负在身后,目光在彼此脸上飞快一扫,无声地交换了个眼神,剩下那一只手则慢慢抚过颌下长须,指尖捻着须髯,眸子里皆是凝重之色。
可这么多年,能与仙君和魔尊这般接近的,除了清安仙子,似乎也没有别人了-
看见第五悸将自己捅了一个对穿,于清安也和其他人一样震惊,甚至因此沉默了一刹。
这第五悸……是有什么奇怪的体质吗?还是说,魔族战斗风格异于常人,能以此自损八百伤敌一千?
想到这,于清安只觉得剑柄烫手起来,想一把甩开,却受到无形桎梏般,丝毫动弹不得。
——他的手掌裹着她的手,连她指掌间的剑柄一同攥紧。
动作暧昧至极,惹得立在于清安身后的白倾寒,周身气息愈发冷冽。
“咳咳。”第五悸嘴角沁出一抹鲜血,咳声在外人听起来有些凄然虚弱。
可于清安离得近,看得分明——他胸前衣襟被剑气绞得半敞,碎帛斜斜挂着,唇边却仍笑意灼灼。
容色秾艳逼人,气质不显半分阴柔,反倒是美得雌雄莫辨、勾人心神。
特别是那一双眸子,浸着慵懒从容,分明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第五悸:“天下人莫不想取我性命,而你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能伤及本尊本体之人。”
于清安清冷的眸色里浮起一丝不解,语气却未露半分怯意,反倒带着几分针锋相对:“你确实很强,只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你若自恃修为高深,便总会露出破绽!”
就算知道不能仅凭一剑结果了他,她也会出这一剑。
一剑不行,千剑百剑。
给他挠痒刮痧也行,血条能耗一点是一点。
第五悸洞察到她的心声,觉得有意思极了。他借着离她近,带着鲜血的手抚摸过她的眼眸尾端,拖曳出一抹眼影。
于清安微微偏头,“你又想故技重施?”
“于清安,本尊送你一个洗去叛族罪名的机会,如何?”
“你要弄什么鬼?”于清安凝眸而视,眼尾被第五悸染了一抹血色,却不添半分梨花带雨的柔弱,反倒像淬了焰火,愈发犀利迫人。
第五悸头次发觉,自己的血液在人类的肌肤上,竟能耀眼得如此灼目。
于清安身后的白倾寒手腕一翻,一股白气凭空凝成一个玄奥难辨的文字虚印,径直朝着第五悸拍去。
与此同时,他另一手已稳稳扣住于清安的手肘,顺势将她往自己这边一带。
第五悸眼角余光瞥见白倾寒的动作,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愈发深邃。
他本就在等着白倾寒的动作,还以为他能忍多久。看来也不过如此。
第五悸不退反进,运气震落体内长剑,同时扣紧了于清安的手腕,借着这股拉扯之力,控制着她的手掌拍向自己。
“!”于清安眼睛略微睁大,骤然被两股力道不轻不重地拉扯着,手一下往前一下往后。
第五悸身形倒飞出去之前,凤眸望着于清安,低声一笑,声音里裹着说不清的诡谲神秘:“本尊助你重归清安仙子之位,不必多谢。”
于清安被白倾寒拉回身边,听见第五悸传音入耳,她低头望去,只见他张开双臂,蹁跹坠落,像是一朵盛开到了极致的花,迎着风自愿凋落。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
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身影,第五悸表情深邃玩味:
“只是不知,你眼下这副相貌,还能不能再被人捧作九洲第一美人?”
“嗡——”一同坠落的重明长剑发出一声锐鸣,下坠的势头陡然一折,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调转方向疾飞向于清安。
最后悬停在她身侧,不停颤动。
于清安没在意第五悸最后的一句,她感觉白倾寒的握着她手臂的力道,偏头看他,略微不确定地说:“你信我,我没打他。”
第五悸看似被她一掌击落,实则借着与她手掌相触的力道,避开了白倾寒的那一击。
一股寒气从白倾寒指尖漫过来,像是浪潮舔舐沙滩,将于清安眼角、手上的一切污秽卷去,只余下她指尖一点冰润的凉意。
白倾寒的睫羽低垂着,像覆了层薄霜,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脏了。”
那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却让于清安心头一紧,这句不能是骂她吧。
白倾寒不放心地又用灵力涤荡了一遍:上古魔族心头血可凝炼血咒,一旦咒成,则如附骨之蛆。
第五悸究竟有什么意图?
于清安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凉意再次袭,沉默片刻,低声道:“不过是溅到了一点血而已。”
没必要这么大动干戈吧?
“嗯。”白倾寒从喉间飘来一个音节,手上的动作却未停,灵力流转间,连她腕间最细微的纹路都没放过。
系统抢答:【宿主你不懂,这是占有欲!!看见第五魔尊对你拉拉扯扯,攻略目标肯定是吃醋生气了。】
“应该,不是吧……”于清安略一沉吟,觉得以白倾寒的性子,应该不会这么幼稚。
可念头刚落,她猛地抬头,眼神一凛:“等等!第五悸是上古魔族,他的心头血至诡至邪,这里头恐怕确实没那么简单。”
于清安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方才沾染的血渍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指尖甚至还残留着白倾寒微凉的气息。
可不知怎的,那片肌肤却像被烙上了无形的印记,让她总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沾染上了什么,有点“脏了”似的,膈应得慌。
系统的声音轻快:【宿主放心,我刚刚检测了一下,宿主的身体并无任何异常。】
于清安听完,刚想松口气,抬眼却见白倾寒周身气息冷冽如冰,寒意丝丝缕缕萦绕不散。她心头一沉,刚刚被系统安抚下去的不安瞬间又翻涌上来,竟也跟着觉得自己身上似乎真有什么不对劲。
“白倾寒,你这是什么表情?”于清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我……我该不会是真中了什么邪祟,要死了吧?”
此世界灵力玄妙难测,魔族有什么特殊手段都再正常不过。
像是“死”字摁开了什么开关。
白倾寒缓缓抬眸,人沐浴在晨曦光芒之下,纤长的睫羽被勾勒的根根分明,连带着眼底也漾着一层清浅的金芒。
于清安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暗暗闭了闭嘴。
重明剑本就可吸食吞噬魔气,一遇到第五悸这种血统纯正的魔,它就便变得兴奋狂躁,刚刚那一瞬间,虽然是她瞄准的时机,但是始作俑者,重明剑理所应当也该承担一部分责任……吧。
察觉到于清安的想法,悬停半空的重明剑猛地发出一声嗡鸣,剑身在晨光里高速旋转一周,带起的魔气扫过两人耳畔——它要抗议!
白倾寒眉头微蹙,再次感受到那股令人不适的魔气,指尖微动,一道清光自指腹溢出,将躁动的重明剑重新引入剑鞘之中。
做完这些,他抬眸看向于清安,眸中寒意未散,却掺了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淡声开口:“下次……”
“下次伺机行动前,我给你信号,你说行,我再上。这样可行?”
于清安抢在他前头开口,与他四目相对,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的审慎,
毕竟,他在这方天地已活了数百年,论起对魔族的了解,自然比她这个外来者要全面得多。
白倾寒:“……”
他本已酝酿好说辞——下次不必逞强行动,他能护得住她。
可对上她那双清亮的眼,到了嘴边的话却忽然变了调,最终,他只从喉间发出一个字:“……好。”-
第五悸赤脚轻点,悬于地面一尺之上,腰上红绸恹恹随风轻晃,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
那双长眸半阖着,连周身惯有的压迫感都淡了许多,一副像是受了重创的模样。
七噩身影旋动间齐齐现身,动作划一的半跪于他身后:“尊上恕罪。”
“喔,你们何罪之有。”第五悸声音散漫慵懒。
七魔身躯一僵,无间悄悄往无烬身后挪动了一下。
无魇硬着头皮,躬身垂首,语气谦卑到了极致:“属下等未能为尊上分忧,实是罪该万死。”
魔尊素来厌恶大包大揽,自作主张之辈,比起具体回答错在何处,她这样的回答才是最为谨慎。
“分忧?”第五悸睨眸看她,眸色沉沉:“这么说,你知道本尊在忧愁什么?”
无魇在他眼皮子底下自作主张,逼迫于清安做选择之事,算是踩了他的禁区。
无魇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属下……属下……”
无烬出声解围,语气恭谨道:“尊上筹谋,属下不敢妄自揣测,但凭尊上吩咐,我等万死不辞。”
七噩立马齐声道:“但凭尊上吩咐,我等万死不辞!!”
第五悸淡着声打断他们:“空家还送来了多少吞魔兽?”
“无界传送阵另一端,吞魔兽与魔兵皆以列阵等待,如今派出的,不过我方兵力的千分之一。”
第五悸抬头看着云间数不清的云舟,明明被捅了一剑,可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此刻的心情非但不差,反倒透着点莫名的兴味:“台子终是搭好了,人也终于来齐了。”-
“我等见过仙君!”
云舟之上,各宗门长老、弟子立于甲板边缘,齐齐拱手行礼,一时之间,广袖翻飞如流云漫展,声音清朗昭昭,穿透呼啸的风势传来,不断回荡。
“我等见过仙君!”
于清安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天际掀开一线鱼肚白,映出云中旌旗猎猎。看来,九洲各高层的支援,都已经抵达了。
“看来今日,人族与魔族之间,真的要分出个明白来。”
她搞不懂第五悸到底在筹谋什么。人魔大战的时间,比时空管理局预测的,早了很多。
若管理局早知道会是这样的局面,那她穿越的时间点应该会更早一些……
白倾寒在旁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于清安。”
“嗯?”于清安下意识应声,回首一刻,撞进他静水流深的眼眸里。
沉默了片刻,白倾寒才语气疏离平静地开了口:“魔族之事,与你无关。”
“就算没有你,他们也会毁约越界,这是魔族的天性使然。”
“如今你的身份不同,不必被此事牵连,更无这份职责。”
于清安闻言一怔,指尖微微蜷缩着捏紧。他的声音明明不重,却似春日融冰,一点点渗进心口——就像他们之前那几次遥遥对视时,隔着遥远距离传来的那种疏离感,凉丝丝地裹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压下心绪,扯出几分漫不经心,望着他的眼睛:“所以?”
白倾寒眸中的疏离未有半分松动,反倒像为了在周身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语气里添了几分刻意划清界限的冷淡:“此前一事,我信你未曾勾结魔族。但眼下,并非为你正名的时机。”
于清安没应声,静静地看着他,眸色渐渐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系统察觉气氛不对,悄悄盯紧了好感度数据,害怕突然又出现什么变故。
白倾寒终究受不住她这样的眼神,微微退后一步,发间两条白色冠链被风卷着轻颤,向着于清安的方向飘了飘,像是欲言又止的挽留,却转瞬被风荡开。
他喉咙微顿,目光掠过她的脸庞时,已不带半分波澜,字句也比先前更为直白冷硬:“况且你实力甚弱,留在这里,只会让我——进退两难。”
尾音落下,他别开视线,声音更显冷淡:“所以,你离开吧。”
暂且离开他身边这个是非之地。
这场情劫,他不需要靠献祭或牺牲她来渡。
于清安脑中的系统嗡了一声,将她的思绪搅得一片空白,可她的目光却像被什么钉住了一样,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嫌她弱,大可以不来找她,先前说好的众生共渡,如今却让她一个人离开?
玩不起?!
白倾寒沉默着,下颌线微绷。
在他身后,数以千计的云舟静静悬停,粼粼流光在舟身间明明灭灭,众星拱月般,衬得他一身清贵里透着九洲第一人昆山片玉的孤高与举世无双的威仪。
他的长相本就不沾一点红尘的温度,当他神情行事疏离时,就更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明明就站在她眼前,呼吸相闻,却偏生像隔着万重山水,隔着苍茫诸天一样,让人感觉遥不可及,高不可攀。
“纯血魔族的心头精血,只会赠予伴侣,你伤了他,此刻虽能证明你的立场,却也埋有后患。此时你回到她身份该待的地方,与你的师弟师妹汇合,也许会更好。”
白倾寒话音落定,眸光刻意避开她的眼,只从她耳侧擦过,落向她身后下方的魔尊第五悸。他拇指指尖轻轻抵住食指第二关节,再不多言,转身便要飞掠回天谕门的云舟。
天谕门众人察觉到白倾寒的动作,暂且压下心头对于清安的种种疑虑,纷纷微微拱手退开,屏息凝神地准备迎接仙君登临云舟!
于清安听完他所有的话,立于原地,忽然呵笑一声。
眸中亮出一抹幽暗的光,像是酝酿着暴风雨来临前撕碎平静的狂澜。
在他身形将动的前一瞬间,她猛地探手,暴力地一把攥住他的衣襟:“白倾寒,你叽里咕噜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你最好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刚刚的意思是在叫我滚吗?!”
于清安的声音半点没克制,清亮又带着怒气,直接在空旷的天际和云端之间炸开:“白倾寒,我告诉你,你又想抛妻另许?做梦!”
于清安是真的动怒了,白倾寒想临到头跟她撇清关系?绝无可能!她积分砸了多少,时间耗了多久——这些难道就不算成本吗?
眼睁睁看着好感度就差临门一脚,他给她整这一死出?!
白倾寒被她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惊得一愣,视线落在她盛满怒意的眉眼间,那双素来冷静的眸子像被砸碎的琉璃瓦,漾开了满目的错愕。
一时之间,云舟上和地面上的群修与魔族,皆诡异地陷入了死静。
作者有话说:
于清安揪着白倾寒的衣襟冷笑:“你最好是真的要和我老死不相往来。”
第170章 昭示身份 “本座乃四
所有人此时的表情都如出一辙的惊愣。于清安这几句话不亚于晴空劈下悍雷, 静水掀起狂涛——不过,纵是心底已掀起千层浪,众人也在瞬间齐齐噤声。
直到过了许久,才渐渐骚动起来。
“我丢!什么情况?”
什么抛妻弃子?这么大的瓜, 是他们能吃的吗?
旁边一人听见他的喃喃自语, 抬脚踹了他的小腿一下:“你耳朵塞驴毛了?哪来的弃子?仙君光风霁月、洁身自好, 哪来的儿子?”
周遭交头接耳、议论之声不绝:“这女修看着和仙君关系非同一般啊。”
“可不都说,仙君只对清安仙子有意, 还在羲和殿内妥帖存放了她的遗体吗?”
“嘘——”旁边修士吓得脸色发白,“你不要命了啊,天谕门严令妄议此事的!”
那人努了努嘴:“我这不是就跟你念叨两句嘛,还能传出去不成?再说了……这事儿明摆着透着诡异, 你敢说你心里就没半点儿嘀咕?”
世人谁不知道仙君修的是众生道, 虽然容括天地, 却又与那无情道一般无二, 皆得斩断私情、一心专注大道。
更何况,当年清安仙子勾结魔族、背叛天谕门那档子事发生后,仙君便越发深居天虚峰,鲜少在众人面前露面了。
所以这又是哪来的妻?还是一个连合体境都未到的小姑娘?
雁瑶望着眼前这幕, 脸色霎时阴云密布:“她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还敢攀附不该攀的人。我倒要看看, 她待会儿能有什么好下场!”
于清安的根底她再清楚不过,不过是一个五灵杂根的货色, 根本不可能与远在天谕门的仙君有任何纠葛!
一剑宗这边, 除了箫明尘与端木临等寥寥几人外,其余弟子皆神志呆滞。
刘故远下巴已经掉在了地上,他伸手指在半空, 手指僵硬如死了三天尸指:“大大大……大师姐……”
她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居然胆大包天地抓着仙君大人的衣襟,说什么抛……妻另许?!
张子堂俊朗的表情上也很是复杂:“大师姐不也是头一次出远门吗?”怎么能结识到这么多寻常根本难得一见的人物?还能和仙君如此亲近……
“于姐姐从来都不简单。”晟泽仰头对他们笑了笑,眉宇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狡黠与通透:“刘师兄,也许你们需要做好心理准备了。”
“什么……什么准备?”刘故远和夏轩等人齐齐扭头盯着他,喉咙发紧,心头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偏又攥着股莫名的急切,需要别人帮他们引出来。
“刘师兄,你们当真没有怀疑过吗?于姐姐与你们朝夕相处,你们丝毫不觉得她与之前判若两人?”晟泽又笑了,脑袋窝在毛绒绒的帽兜里,眉眼弯成两道月牙,一股子聪慧劲儿显露在脸上。
气得刘故远等人忽视他身后侍卫的警告,按住他的脑袋一边揉搓,一边笑骂道:“晓得你小子头脑灵光,快别卖关子了,知道什么赶紧说!”
晟泽“哎呦”一声,也不恼,只抬手捂着被敲的地方,慢悠悠地抛出了一句话。
一句让众弟子皆停住了动作的话——“澜洲一剑宗,或许就要因为于姐姐而一飞冲天了呢。”
一飞冲天……
众弟子缓缓抬头看去,心跳漏了几拍——能拽着渡劫期圆满的衣襟不撒手,大师姐确实不是一般的……牛气冲天。
只是,仙君是何许人也,大师姐这样该不会得罪人吧?他们该不会受到牵连吧……-
另一边,宋璟和如棋面面相看,如棋一着急,先脱口而出:“我……我不管大师姐是谁的妻子,大师姐就是大师姐!”
话音刚落,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流顺着脊椎窜上来,如棋被冷得打一个哆嗦,小手却攥他攥得更紧:“小师兄,你你……你不准叛变,也不许质疑大师姐!”
她可没忘,小师兄从前顶撞过大师姐,还气得大师姐吐过血呢!
宋璟被她抓得小臂生疼,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冻得发颤的白唇,喉结重重滚了滚,气闷道:“如棋你胡说什么!我当然也只认她……”
原来的大师姐,分明是不在了。如今占着大师姐那具身子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显然与他们毫不相干,却大有来头的人。
“真的?”如棋望着他,眼睫微微颤动,语气里裹着点试探。
宋璟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什么真的假的,你还嫌之前那个虐待你不够啊?”
他之前,真的恨不得将她赶下山,但是现在……
宋璟抬眼望向半空,视线落在那道白衣倩影上。她正单手攥着仙君的衣襟,将那素来高高在上的人物拽得微微前倾,一身迫人的气势比之前那位大师姐更甚。
盯着看了片刻,宋璟的声音轻轻随风飘进如棋的耳中:“先前大家喊她大师姐,不过是碍于我爹的面子。可如今不一样了——青无峰,不,是整个一剑宗,大家都是打心底里服她的。”
“而且……”宋璟话音微微停顿,眉头蹙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末了又放下一切别扭,和如棋说出了心里话:“她,她后来做的这些事,并没有危害宗门,反而还帮了我们许多。”
“所以,如棋,我和你一样,只打算认她。”
闻言,如棋笑了,笑意清浅明亮,好似能叫寒霜融化,能唤万物新生:“我就知道。其实我早就猜到她不是大师姐了。不过,大师姐她似乎也没有打算隐瞒我们。”
“……嗯。”宋璟低低应了一声,拳头暗暗捏起,尾音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
没有隐瞒,就意味着她终将会离开。
方才立在于清安身侧的那些人——祭庭主,闻月山庄庄主,九阶阵法师徙南……还有那位,瀛洲仙君,天下第一人。
全都是他们望尘莫及的人物。
如果是这样,那她恢复她之前的身份之后,她还会认他们吗?
一剑宗又还有没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如棋没察觉他的失落,勉力撑起身子,打起精神道:“既然我们都喜欢这个大师姐,那我们拉勾。等事情结束,大家聚在一起时,我们不提及她的过去,张口就喊大师姐。”
“先声夺人,这样大师姐就不舍得和我们生分了!”
宋璟略一思索,与如棋的心思不谋而合。
“好!到时候我就去告诉夏轩他们,再叫上独孤师姐、刘故远他们一起。”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伸出小尾指与她勾在一处。
不管了,到时候先喊了再说!-
“咳。”天谕门众修士中,天衡峰峰主率先上前一步,恭声询问:“仙君,不知这位姑娘是?”
于清安向上瞥了他一眼,声音冷淡,连一丝友善的表情都欠奉:“我与他对话,与你们无关,还是说,你们能做得了他的主?”
天衡峰峰主一噎,喉头像塞了团布,被堵得气息都滞了半分。舌尖一句“放肆”转了几转,反复掂量着轻重,目光瞄了一眼白倾寒,最终还是给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袖子一挥,脸色憋红。活了这把年纪,还是头一遭有人敢这样不把他放在眼里!
简直狂妄!
白倾寒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眼睛上,将她的所有情绪尽收眼底。
于清安移眸看他,有时真的会气闷——想从他脸上看到点活人该有的情绪,怎么就这么难?
她刚刚口不择言,也只瞥见了他神情错愕了那么一瞬,然后转瞬间便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疏离模样。
“怎么不说话?我方才那话,是惹你不快了?”她语带讥诮,腕间力道又沉了沉。白倾寒越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她便偏要较这个劲,看他究竟何时才能裂出一丝动容来。
“当初是你亲口说要与我结为道侣的,如今我连个正经名分都还没捞着,你却打算一脚把我踢开。这不是拋妻,是什么?”
白倾寒无奈地卸了一口气息,抬手按住她那只存在感极强的手,指尖微顿,终究没有掰开她。只任由她攥着领口,声音沉缓地说道:“清安,第五悸要谋划的是阳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先从这棋盘上撤出。”
他自己落子棋盘的“天元”之位,已是撤不出了。可她不同,她不必将自己与天下人的命运紧紧捆绑。
“呵,白大仙君真觉得,事到如今我还能抽身离去?”于清安抬眸直视着他,眸光里燃着不退的星火。
她来此,是来完成任务的,不是来度假的,也不是真来演郎情妾意的。
哪怕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身形俱灭,这个任务,她也必须完成。
他临了要推开她,那这段时间算什么?
算做了一场荒唐的无用功么?
“还是说,我留下来,做回那个清安仙子,会让你左右为难,会让整个天谕门如芒在背,夜夜难安?”
说到这,于清安忽然冷笑了一声,话锋转厉:
“也是。当年你们天谕门依着那狗屁门规,当众剜了我的灵根时,大约没料到我还能活着回来。如今我活生生站在这里,你们怕是夜夜都睡不安稳吧?”
于清安再度逼近,衣袂轻扫过他垂在身侧的手,带起一缕浸骨的凉意。
她声音压得近乎缱倦,仅二人可闻,可细听之下,却字字如冰:“不管天谕门是要推翻从前的判定,自抽耳光,认下当年对我是错判;还是仍要咬定我罪无可赦,由你亲下命令,再动一次刑,取我性命。我都一一接着。”
“所以,你在怕什么?又为什么突然要我走?”
于清安觉得这些日子的相处,她与白倾寒纵算谈不上心有灵犀,却也多少摸清了他的秉性。
要让她走,总得给个让人心服口服的理由。
言情剧里狗血的误会桥段,还是你为我、我为你,最后却两两死伤的烂俗剧情,她不想演,也没功夫演。
白倾寒被她迫得后退了半步。底下人远远看着,只觉白衣女修气势如剑刃出鞘,凛冽逼人,竟能让向来如岳峙渊渟,处变不惊的仙君步步退让。
一众“天下行”弟子个个表情复杂,你看我我看你。
他们打入门起,便只见过仙君清冷自持、从容不迫的模样。此刻见他被那白衣女修逼得后退半步,喉间的话都卡成了半截:“曲师姐,这……这真的对劲吗?”
“少……少聒噪!”曲圣易头也不回地低斥一声,“如今各方齐聚,鱼龙混杂,我等既是天谕门在外的脸面,自当稳住阵脚。”
若连他们都咋咋呼呼,大惊小怪,“天下行”、“天谕门”岂不成了他人口中笑柄?
“是……”众弟子齐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高处。
“清安……”
白倾寒望着她眼底那片淬了冰的清明,里面分明映着自己此刻的狼狈。沉默片刻,他续道:“天谕门的律条,是为了规范言行,辨清对错。既铸成错处,便没有不能改的道理。若你仍有怨恨,不管你想要什么,天谕门都可依律补偿。只是……”
“只是什么?”于清安听他这么说,表情稍霁。
补偿她不稀罕,名声她也不在乎。只要能完成任务,她不管留下的自己在旁人眼中是何种模样,是妖是仙,是善是恶,她都不在意。
白倾寒垂眸,指尖一点点拉开她的手,动作慢得像在拆解一团乱作一团缠了多年的线。
只是……进退两难的不是天谕门,是他。
既已知晓这场情劫的由来是人定而非天意,是注定别离而不可相守,是各怀目的而非两情相悦,那他又如何与她一同承当这劫难?
白倾寒再次抬眸望进她的眼眸,其间,他搜寻不到半分温情。就连方才那般咄咄逼人的质问眼神,也不像是因伤心悲痛而起的真情流露。
她到如今,还在演。
他只看得清,在她眼眸深处,有一根拉满的弓弦,每当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便如箭搭上弦,隐隐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锐利。
仿佛只消一瞬,她便要将所有心思筹谋化作破风之势,要么正在靶心,要么玉石俱焚!
见此情形,白倾寒心底掠过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闹到最后,无情无义的是她,不是他。
于清安眸色骤然一凝,指节被他一点点掰开的力道清晰得近乎灼人。在这一瞬间,于清安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推开她。
他并不想回答她的话。
他要与她泾渭分明地划清界限。
白倾寒修长的手指,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她的指节一一掰开,语气淡得像落雪压枝:“只是从一开始,你便没有对我交付过真心。如今,九洲有覆灭之危,恕我无法再同你虚与委蛇、论迹不论心。”
他敛眸看她,眸色染上她一袭白衣的颜色,一如神明之塑被点了白睛,神祇睁眼俯瞰世间,浸着高处不胜寒的凉意:“于清安,先前你不愿解释的那些事,如今,我亦不再想过问了。”
“你,好自为之。”
【!!】
于清安眉梢微蹙。她并未因白倾寒这些疏离的话动怒,反被脑海中骤然炸响的电流音惊得指尖一颤,心头莫名一紧。
【啊啊啊!宿主这下怎么办?好感度……好感度数据它……】
“掉了?”于清安缓缓收回手,思绪渐渐回笼,在心底问了系统一句。
系统电子音一顿,对着白倾寒的神情和好感度数据反复核对确定,过了片刻才说:【诶?好奇怪……好感度数据好像没有掉?】
攻略目标刚刚那段话的意思,不是要和宿主划清界限吗?
那好感度怎么没往下掉?
白倾寒不再看她,旋身一瞬,飞落至天谕门的云舟。
落入甲板上时,众人急忙躬身行礼,他却只敛眸静立,神色平静,唯余一声淡得近乎无痕的嗓音:“起来吧。”
底下众人见此变故,有些不明所以,“方才他们说了些什么?这就闹得不欢而散了?”
“还能怎么样,以为有点本事能伤得了魔尊,便痴心妄想高攀仙君,这下好了,打脸了吧。”
“别说,刚刚那女修的一番话,还真吓了我一跳。不过想想也是,仙君独居仙峰数百年,性如霜雪,哪是她这种人能近身的!”
“罢了,跳梁小丑而已,咱们还是想想天谕门接下来要如何应对魔族吧……”
周遭议论入耳,天衡峰峰主只觉郁气顿消,胸中畅快。仙君何等尊贵,便是当年清安仙子在世,也断断不敢如此放肆无礼!
端木临和箫明尘等人见原地只留了于清安孤零零一人,便飞身近前,略带迟疑地开口喊她:
“师姐。”
“大师姐。”
“我没事。”于清安目不斜视,只微微扬首,目光穿透猎猎风势,直投向立于天头云顶的白倾寒,似要看清他的神情。
看清他这话不说明白的缩头乌龟,到底又是一副什么疏离模样。
只是可惜,她的目光落了空。
白倾寒并未如先前那般遥遥注视着她,那双不知有无波澜的眼眸,已隔上缭乱云海。
【宿主,这下怎么办啊?好端端的,攻略目标说变脸就变脸。】脑海里,系统焦急的声音带着几分无措。
【若他真要与宿主划清界限,那剩下的好感度还怎么刷啊?】
好感度维持不变,是好事也是坏事。
原以为离任务成功,只差一点点了,没成想,这最后一点,竟是天堑!
如果宿主现在离开,留攻略目标一人收拾残局,那肯定体现不了彼此的深情厚谊。
怎么办怎么办。
“你觉得,他这是误会,是有苦衷,还是……渣男变了心。”于清安突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
一旁的端木临与箫明尘闻声皆是一怔,面面相觑。
系统卡了壳,一时也分不清,宿主是在和它说话还是在和谁说。
端木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上去,那人清贵出尘,宛如谪仙,与这两个字相去甚远……顿了顿,他又微微侧眸看向箫明尘。
箫明尘转了转手上的青玉笛,笃定又略带玩味地回道:“定是变心了。”
于清安侧过脸看他,眉梢微挑:“你何以见得?”
箫明尘轻勾嘴角,他生就一副含笑的唇形,简单一笑也显得真诚:“大师姐,不管是因为误会还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只要那人舍下你,那和变心又有何异?”
“所以在师弟看来,倒不如索性当他是变了心。”他指尖转着青玉笛,眸光清亮通透:
“这样一来,不管师姐日后是想讨个说法,还是要做个了断,都不必再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多添一层顾虑。”
于清安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浅笑,只是那笑意里却藏着几分冷意:“三师弟,言之有理。”
“如今人魔两族俱在此地,可他却不肯昭示我的身份,澄清我身上的脏污,确实算得上他变心了。”
箫明尘赞同颔首,指尖的青玉笛轻轻敲了敲掌心:“不管大师姐做何选择,一剑宗上下,都会听从安排。”
于清安有些诧异地看他,余光又见端木临也对着自己点头。她顿了顿,眉峰微蹙:“你们两个……是不是早就知道点什么?”
于清安心底掠过一丝恍惚——她与一剑宗的弟子,已经到了能无条件站同一战线的地步?
“大师姐似乎有些小瞧我们了。”箫明尘莞尔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深察。
他从一开始便观察着于清安的神情,却发现,不管是面对魔尊还是仙君,她的情绪波动都并不剧烈深刻。
此时亦是如此,不管是被那人弃在原地,还是身份被揭露,她的反应总带着一种微妙的抽离感。
就好像不是当事人一样。
这么一想,箫明尘忽然发觉,自己似乎从未见过这位大师姐真正开怀大笑的模样,更未曾见她落过哪怕一滴泪。
三人交谈未久,地面忽然传来一道磁性的嗓音,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蛊惑:“于清安,他既不要你,不如来本尊这边,如何?”
于清安抬眸看去,第五悸胸前染上一大片绯红,那刺目的血色顺着衣襟洇开,他却浑不在意,既未擦拭也未处理。
只任由它们肆意横流,一如此时众人脚下的这片土地——血色填满沟壑,蜿蜒出了一道道狰狞裸露的脉络。
远处观望的人群里,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句,满脸困惑:“奇怪,这魔尊为何偏偏盯上了这个女修,三番五次指名道姓要她?”
“就是啊,到底什么情况?”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语气里满是不解,“魔族此番倾巢而来,难道不是想趁着九洲灵气衰微,一举侵占我人族领地的吗?怎么反倒揪着个女修不放了?”
议论声嗡嗡传来,于清安此时也才注意到,她自己早已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魔族与人族,以焦黑的土地为界,壁垒分明,各立两边。
天空,云舟错落排开,熠熠流光;地上,阵纹游走,时时闪烁。
人魔两族皆有源源不断的增援。
“大师姐,魔族迟迟没有动作,像是在等什么。”独孤倩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她不知何时已来到于清安身边,目光扫过对面魔气翻涌的阵营,又隐晦地看了一眼于清安。
她心中隐隐觉得,魔族此刻按兵不动,似乎和大师姐有关。
只是她不解,魔族为何偏要大师姐?
第五悸对着于清安一笑,腰上红绸随风漫卷,变得轻快。
他相信,于清安不会让他失望的。
天谕门的云舟上,天审峰峰主一手作拳,恨恨捶在另一手的掌心上,口中骂道:“这魔尊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要打不打,磨叽什么!”
谢雪和寄容的眸光一直落在于清安身上,联想到先前魔尊与仙君因爱为她大打出手的传言,不由脸色发冷。
如今,确实不是恢复她身份的好时机。免得有人借此生事,将此一战,归根于她。
“你们还不速速下去?难不成要一直杵在那里?”天衡峰峰主上前一步,声如洪钟,满是威严。
他打量着于清安,眼底带着几分审视——此女究竟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既然仙君都未曾承认,那便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辈罢了。
端木临与独孤倩身形一动,迅速上前半步,手已按在剑柄上。而比他们二人动作更快的,是徙南。
天衡峰峰主见了他,脸色骤然一沉,厉声斥道:“徙南!你消失数年,没成想竟已堕入魔道!如今你挡在此女身前,是想做什么?莫非真要欺师灭祖,助纣为虐不成?”
徙南眸底深不见底,口中却一言未发。
他心里清楚,自己所行之事罪孽深重,也无颜辩白。只是这天地间,能罚他、能取他性命的,唯有师尊一人。
若师尊选择魔族,那他可以做一柄刺向人族的利刃;若师尊选择人族,那他便……俯首听候发落。
但不管如何,他都绝不容许有任何人在他面前对她不敬!
天审峰峰主亦上前一步,目光如炬锁着徙南,沉声道:“徙南,你身为我天谕门外门弟子,竟敢叛出宗门。你此等行径,莫非是受人指使?”
见徙南不说话,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带上审案时惯有的凛冽威压:
“你身后此女,来路不明,又言语攀附仙君,可你却这般护着她,莫非……”
话音未落,徙南眼底骤然一深。
于清安上前一步,打断徙南手上捏决的动作:“徙南,你们先退下。”
叛族堕魔……老东西当着她面指桑骂槐、含沙射影,以为她听不懂?
徙南身形微顿,虽有片刻迟疑,终究还是侧身让开了路,“……师尊。”
于清安目光投向天衡峰峰主,又扫过众云舟,最后又看向下方攒动的人群。
在无数道视线的聚焦之下,于清安缓缓运起灵力。
刹那间,沛然灵压自她周身轰然而出,裹挟着她的声音席卷四野,字字清越如钟鸣贯耳:“今日,难得人齐,便有劳诸位做个见证。”
话落,人群里起了细碎的骚动。
“她这是要干什么?”
“什……什么见证?”
听见于清安的话,第五悸唇边的笑意倏然绽开,衬得那张本就昳丽的脸越发殊艳迫人。
他猜到白倾寒会让于清安离开,可若事情都如他白倾寒所愿,那他也不必忙活这半天。
他自认也算了解于清安,像她这样的人,又岂会甘心敛去锋芒,屈身藏在他人的羽翼之下?
所以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不言而喻——
她要当众恢复身份。
她要天谕门承认她的存在。
她要让白倾寒这个她选定的任务目标,无法轻易将她排除在外。
第五悸缓缓挑起眼帘,狭长的凤眸里漾着几分挑衅,又掺着点看好戏的兴味。目光似能穿透虚空,精准地锁定在白倾寒的脸上。
他就是想看清,白倾寒此刻会是一副什么样的神情。
自己所在意之人愿意与他同进退,想来,他该是既得意又感动的吧?
白倾寒的脸色在于清安的声音落下时,微不可察地变了变。直到第五悸的眼神扫过来时,才重新覆上平静。
衣袂被山风掀起一角,墨发漫过肩线,垂落如瀑,堪堪遮住了他微微绷紧的背脊。
箫明尘与端木临等人闻声侧目,看向于清安。
底下众人也仰着视线,静待她要说什么。
于清安的目光转向天衡峰峰主等人,也不去看白倾寒,只在天谕门众高层略微紧绷和不自在的表情里,缓缓开口:“本座不是什么不知深浅勾引你们仙君的人。本座此前,乃天谕门客卿长老、四季城城主、天虚峰仙君道侣——于清安。”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对不起,最近一直在外奔波,没有申榜,断断续续地写,又总是不太满意。这一卷要完结了,在收尾中。感谢各位宝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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