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百合耽美 > 妻妹入我怀 > 8、第八章
    帘后静了一静。


    随即传出一个丫鬟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怒:“这位公子好生无礼!我家姑娘好心帮你,怎的倒被你这样编排!”


    “青萝。”先前那道细柔的声音轻轻喝止,又转向窗外。


    “这位大人,你我素不相识,我是见你一身官服,料想是有公务在身,这才叫仆从将备用的车轮借与你。至于你说的什么送礼示好、有心偶遇,皆是子虚乌有。”


    “那我且问你。”张伦打断她,“你一个世家小姐,这样大的雨天跑到城外做什么?”


    “我确有事情要出城,不过这与大人无关。”


    张伦又是一声冷笑:“好,那你车上为何备着新车轮?就这般赶巧?”


    “上月下雨,我的马车也曾陷在路上,耽搁了半日。自此之后,我便命人在车上常备一副新的。”


    张伦却不信,脸上尽是讥诮,正要再说些什么,见方才那个小厮走近,到底顾及女儿家的颜面,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道:“沈九姑娘,我不可能让你入族学,你死了这条心吧!”


    言罢,拂袖而去。


    车帘一落,马蹄踏起,车轮滚滚而去,溅起的泥水泼在路旁的野草上,污浊不堪。


    车内,青萝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低声道:“这位张大人倒是不好糊弄。”


    沈清妩靠在车壁上,神色淡淡,“他没有走恩荫,靠的是真才实学,到底与萧二那样的见色起意之辈不同,这样的人,只能徐徐图之。”


    青萝见自家姑娘有把握,不再担忧,点点头,又道:“沈励那边也来消息了。”


    沈清妩的目光立刻抬起,“找到人了吗?”


    青萝摇头:“说是在衢州一带有人见过姨娘,不过等咱们的人赶到时,已经找不着人了。”


    “推算日子,大约是三四个月前见的,只知道姨娘后来往北边去了,但具体去了哪,还未可知。”


    沈清妩沉默了一瞬道,“让他继续查,天涯海角,钻天入地,也要把姨娘给我找回来。”


    “若是寻到,直接带回建康吗?”青萝问。


    “若她肯听话,便赁处宅子藏起来,好吃好喝的供着,别叫嫡母找到就成。”


    青萝犹豫了一下,问:“若姨娘不肯呢?”


    “那便不必带回来了。”沈清妩低头,慢慢转着手腕上那只碧色的镯子,半晌,停了手。


    “就地打杀了罢。”她道。


    ……


    张伦从河堤回来时,已是深夜。


    他一身官袍沾满了泥浆,靴子也湿了个彻底,踩在廊下的青砖上,一步一个脚印。


    先去净房换了身干衣裳,才往祖母院里来请安。


    张家老太太尚未歇下,正歪在暖榻上吃茶,旁边坐着二房的张幼菱,祖孙两个不知道说的什么话,笑作一团。见他进来,老太太笑着招他坐下:“大哥儿回来了,可用过饭了?”


    “衙门里用过了。”张伦行了礼,在榻下首的杌子上坐了。


    小厮奉上茶来,又摆上一碟点心,张伦随手拈了一块,刚送到嘴边,忽然顿住。


    殷红的山楂糕,面上薄薄一层糖霜,在烛光下晶莹剔透的。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块糕放了回去,目光往旁边一扫。见张老太太手边小几上摆着一碟,妹妹张幼菱跟前也是一碟,已用了大半。


    “这点心。”他端起茶来呷了一口,故作随意地问,“倒不像咱们府里做的,外头买的?”


    张幼菱笑道:“哪里是外头买的,是沈九姑娘送来的。”


    张伦端着茶碗的手未动,只抬了抬眼,低低“哦”了一声,又问:“各房都有?”


    “各房都有啊。”张幼菱拈了一块咬进嘴里,含含糊糊道,“今晨我让小厮往哥哥房里送了,哥哥不知道吗?”


    “我今日走的早,没留意。”张伦放下茶碗,过了会,又不动声色道:“你与那沈九……关系很好吗?”


    “算不得好吧。”张幼菱道,“如今萧家那位大哥儿在朝中如日中天,母亲便让我没事多去走动走动,赶巧我上回去,沈九姑娘在做这山楂糕,我尝了一块,很是开胃。”


    “又想着母亲和祖母近来入了暑,都有些脾胃不和、不思饮食,便央她再多做些。她倒也爽快,隔日便遣人送了好几盒过来。”


    张伦垂着眼,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梗,没接话。


    张幼菱道:“说起来,这位沈九姑娘倒是比那个沈大姑娘好相与的多,待人接物也大大方方。”


    张幼菱又想起那日她将白鹤画成鹭鸶,倒是让她有些另眼相看,叹了口气:“只可惜出身低了点,是个庶出的,不然我倒是可以多个玩伴。”


    张伦放下茶盏,眸色微沉。


    张幼菱见他面色难看,立刻道:“大哥,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张伦站起身,朝老太太拱了拱手,“孙儿有些乏了,先回去歇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嘱咐了他两句,张伦笑笑,退出暖阁,笑容便收了,唤来随从,与他低语了几句。


    小厮领命,一溜烟跑进夜色里。


    张伦回到房中,并未点灯,只和衣靠在窗下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窗外雨声潺潺,檐溜滴个不停,打在阶前的芭蕉叶上,一声一声,搅得人心绪不宁。


    也不知过了多久,廊下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厮推门进来,衣裳被雨水浇透。


    “大人。”小厮走上前来,拜道。


    张伦睁眼:“如何?”


    “打探到了。城外的永济桥边上,萧家年前设了一处粥棚,周济那些逃难来的流民的,九姑娘经常去那。”


    张伦微微一怔,皱眉,“她一个闺阁小姐,去那做什么?”


    小厮答:“这几年外地闹饥荒,逃到建康来的流民不少,大多住在城外的窝棚里,与家人离散的比比皆是,想要与家人联系,只能通过书信。”


    “可他们不识字,又雇不起代笔的先生,九姑娘便在粥棚旁支了张桌子,替那些穷苦人家免费写信读信,自年前到现在,风雨无阻,从未断过。”


    张伦讶异,沉默了片刻,问:“她一般什么时候去?”


    “逢双日便去,辰时出城,午后方归。偶尔有事耽搁了,也会提前知会粥棚的人,不叫那些穷苦人空等。”


    张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今日,正好是双日。


    他想起白日里大雨滂沱间,自己的马车陷在泥里,她出手相助,他却高高在上,劈头盖脸讥讽了她一番,说她费尽心机、有意偶遇。


    那些话那样难听,她竟也没有发怒,平平静静与他解释。


    一息之后,张伦攥紧的拳松开了,喉间苦涩:“上个月,沈九姑娘的马车是不是也陷过一次?”


    小厮点头:“上个月大雨,出城路上冲出好几个深坑,好些车马都在那里陷过。沈九姑娘正好陷在咱们兵马司营房外头那条道上,马车还是托了营里一位管事帮忙推出来的。”


    张伦起了疑心:“那条路上陷过的车马不在少数,他怎么就单单记得沈九?”


    小厮闻言,欲言又止。


    张伦瞥了他一眼:“有话直说!”


    小厮赶紧道:“管事说,那日风大,他帮着推车时,风正好掀开了车帘,他无意间瞥到了那位沈九姑娘的容貌。沈九姑娘天人之姿,见之……见之难忘……”


    张伦冷哼了一声。


    小厮擦了擦头顶的汗,又道:“且事后唯有沈九姑娘特意遣人送了谢礼来,所以管事的记得很清楚。”


    张伦听完,半晌没有作声。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下着,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里,许久未动。


    过了良久,才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嘲是叹。


    上个月因陷过车,所以她备了新车轮。她去城外替人写家书,已经做了好几个月,而张家族学的事,是半个月前才放出的消息。他误以为独给自己的点心,却是二妹妹央她做的。


    桩桩件件,都与讨好他、攀附他全然无关。


    他果真,误会她了。


    张伦心下不是滋味,闭上眼,半晌,烦躁的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吧。”


    翌日,天放晴,张伦一早便备了一份薄礼,往萧家去了。


    到了萧府门前,只让门房通报说是找萧二公子,又通过萧行止迂回的找了沈清妩。


    不多时,前头传来脚步声,张伦抬眼望去。


    萧行止穿一身月白袍,头戴青玉抹额,随行的是个风姿楚楚的身影,戴着白色帷帽。


    晨风过处,帷纱微动,露出一截白腻的下颌,旋即又落了下去。


    张伦素来不喜这等弱柳扶风的女子,觉得不如爽利英朗的来的生气明媚。


    可此刻看着那浅青色的身影缓缓走来,竟也不觉得厌烦。


    张伦表明来意,萧行止亦有眼色,知道他是找沈清妩的,不过碍着男女之防,便让他跟着。萧行止往旁边站了站,给二人留出余地。


    张伦端端正正向沈清妩拜了一礼,将昨日之事原原本本说了,末了拱手一揖到底。


    “昨日是某言辞不当,冤枉了姑娘,特来赔罪。”


    沈清妩微微侧身,不受他全礼,摇头淡声道:“大人不必如此,不过是误会一场。”


    张伦又将带来的薄礼递上,沈清妩不肯收,张伦不好强塞,只得作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她洁白纤细的一双酥手吸引。


    那日大雨中他便留意到,她的手没有染丹蔻,也不像建康那些贵女们那样,涂时下流行的凤仙花汁。干干净净,透着一层粉白的底色,五指纤纤,水葱一般。


    他看了良久,觉得越距,移了目光,只盯着不远处萧行止的背影,道:“无论如何,总是某的不是,姑娘但有所求,但凡某力所能及,必定应允。”


    沈清妩默了一息,似在思索,片刻后福了福身子:“大人既如此说,民女确有一事相求。”


    张伦料定一般,笑了笑:“姑娘请讲。”


    沈清妩道:“城外难民棚中,有许多拖儿带口的妇孺,与成年男子混住在一处,多有不便。民女听闻兵马司属下城外的衙门有几间空置的屋子,长久无人使用,不知可否借来,略加修缮,辟作妇孺栖身之所?”


    张伦错愕,他本以为她会提进张家族学的事。


    他今日也是为这事来的。


    只要她开口,他必然会将她的名字再加回去。


    “你……只求这个?”张伦问。


    沈清妩点了点头:“只求这个。”


    张伦看着她,良久,点了一下头:“姑娘不说,我这几日也在琢磨此事。某应下了。”


    二人拜别,张伦看着那浅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内,仍站在原地出神,小厮牵了马来,张伦一脚踏上马镫,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小厮一句:“她为何只提这个?”


    小厮一愣:“什么?”


    “她不想进族学了么?”张伦又道。


    小厮挠了挠头:“啊?”


    张伦皱眉,不再言语,翻身上马,一提缰绳,策马而去。


    ……


    傍晚时分,沈清妩拣了几样安神的点心,用碟子盛了,送往萧令仪的院子里。


    萧令仪的院子在萧府西侧,不算大,却收拾得清幽雅致,沈清妩掀帘进去,萧令仪正歪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条帕子,见她来,赶紧朝她挤眉弄眼。


    沈清妩一愣,顺着她的目光往旁边瞥。


    窗下的圈椅里,坐着一个人。


    一件深蓝色的家常直裰,腰间松松系着一条同色绦带,正端着盏茶,不紧不慢吃着。


    不是萧胤淮,又是谁。


    沈清妩心头轻轻一跳,片刻,按下翻腾的情绪,走上前,隔着珠帘,福了福身:“长兄。”


    萧胤淮略微颔首:“九妹妹。”


    沈清妩不敢多看,快步走到萧令仪身边,萧令仪立刻挽了她的胳膊,拉她坐下。


    沈清妩喂她吃糕点,故意道:“来的不凑巧,若是知道长兄也来看姐姐,我便晚来些,让你们多叙叙话。”


    “九妹妹来的正好!”萧令仪小声道,“大哥哥半个时辰前便来了,问了我几句便不说话了,就坐在那吃了三四盏茶。我瞧着倒不像来看我的,像是在等人。”


    沈清妩手一顿,轻轻“哦”了一句,问她:“在等谁?


    萧令仪撇了撇嘴:“还能是谁?自当是你大姐姐。”


    又道:“你大姐姐与我大哥哥议着亲呢,大抵是没有由头径直去寻,便拐到我这儿来坐着,盼着与她偶遇吧。可惜你大姐姐并不喜欢我,也就我刚病的时候来看了我一趟,坐了半盏茶都没到便走了。”


    沈清妩道:“原来如此。”一面说着,一面轻轻侧过头,望向珠帘外。


    萧胤淮正在呷茶,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眼来。


    四目相接。


    萧胤淮笑了一下,一手端茶,腾出的一只手不慌不忙地落在腰间那枚白玉小箫上。


    指腹贴着那微凉的玉口,来回打圈摩挲,而后一寸一寸地往下,滑到箫身中段时,两指捏住,做了两下往前推动的动作,沈清妩的脸腾一下红了。


    这人……怎么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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