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正轨
两年后, B市,郁金香宴会厅。
酒红色的液体徐徐流动,楼依然一袭祖母绿礼裙, 左手指尖捏着高脚杯纤长透明的杯茎, 身前等着敬酒的宾客排成了长行。
脚跟传来阵阵酸痛, 她只能轮换着抬起脚, 宴会刚刚开始, 楼依然没想到比多语种社交更折磨人的,居然是赞助商给的这双恨天高。
这是共同体议会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筹款活动, 受邀者来自世界各地,参与募捐的同时也带来了各自不同的提案, 希望能在此与共同体议会建立合作。
楼依然为表隆重特意烫了头发, 一头乌黑卷发过肩, 妆容精致, 耳蜗里还嵌着一枚微型芯片,提供实时传译功能, 每名与会者在进入会场前, 也都佩戴了这种芯片。
笨重的屏蔽头盔早已淘汰,因为楼依然每次参会前都会注射解药, 短暂解除异能。
与其一群人麻烦,倒不如她一个人做出“牺牲”,顺便也能彰显出足够的诚意。
宴会厅门口, 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举着酒杯来到楼依然身前, 开口是优雅的英伦腔。
耳麦中随即传来翻译, “楼主席,幸会!我叫安东尼,来自Y国, 之前曾和您的助理通过邮件沟通,我们非常期待加入ISAR。”
楼依然同他握手问候,用流利的英文回复:“我知道您,安东尼先生,研究理事会对您团队开创的好几个科研项目都很感兴趣,我们的人会尽快与您联络,很期待与您合作。”
安东尼搓了搓酒杯,喜上眉梢:“上个月我在国际研讨会上有幸见过人虫先生,他的学术思路非常惊艳!今天他没来吗?”
楼依然笑着耸了耸肩,“人虫先生是理事会的创始董事兼首席科学顾问,他很少参与这种活动,最近他正在构思新的学术论文。”
“好的,楼主席,很高兴见到您,祝您生活愉快!”
“我也是。”
楼依然碰上他的酒杯,“今天我们准备了不少融合菜,希望您能喜欢!”
“当然。”安东尼最后对楼依然提了提杯,因为身后还有一大群人等着和她敬酒,他不敢占用议会主席太多时间。
下一个受邀者很快提步来到楼依然面前,这回是个热情似火的欧洲女人,她上前拥抱了楼依然,短暂寒暄后,迅速进入正题。
李秋实坐在楼依然身旁的接待桌前,面前摆着一只笔记本电脑,一旦碰上楼依然不擅长的议题,提问者就会被转移到她这边。
但楼依然始终应对得很好,她对议会的各个部门与项目都了如指掌,这个环节一般不会涉及太过具体的问题,大部分人都只是想在楼依然面前混个脸熟。
楼依然的威望来自两年来实实在在的行动。
陆小川说得做错,隔离区才是她真正的主场。
两年前她和陆小川远赴J国,协助当地完成幸存者收容和异种净化。
那是楼依然第一次在万众瞩目下动用支配力。
她和陆小川走在军队前方,目所能及之处,狂躁的异种纷纷褪去野蛮,俯首停止进攻。
短短三周,他们协助驻军完成了上万只异种的收容,作战录像在网上广泛流传,在圣株扩散已不可避免的时代,楼依然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民众心目中的救星。
只有楼依然自己知道,陆小川在那次行动中和她一样功不可没。
他会在作战时不漏痕迹地和她轮流接管异种,事后深藏功与名。
没人注意到那个站在楼依然身后的男人,大部分人都把他当成了楼依然的私人保镖,只有少数眼尖的网友指出他外形优越,跑去支配体信息网查询他的异能和履历。
随后的一年里,圣株相继在26个国家内爆发。
一些敌对国为了抢夺领土趁机发动突袭,热武器的大规模爆破加速了圣株的蔓延,人类正式步入后圣株纪元。不少受灾国资源紧缺、战力有限,只好向共同体议会求援,维和部队正式成立,楼依然找到林澈,希望他能担任维和部队的总司令。
林澈接管部队指挥后,楼依然和陆小川便很少再带队作战,楼依然本以为自己可以至此告别前线,专注人权法案和外交建设,但新的问题很快又冒了出来。
随着陈紫燕的冥想理论在全球普及,一些极端人士将这种理论当成了邪修。
他们建立了一个名为“圣藤”的教派,利用互联网在全球范围招收教徒。
通过教派发布的“圣修”教程,一些人成功驯服圣株、觉醒成了支配体。
由于变异时生发的欲望大多与主宰、征服相关,这些人的异能普遍强大、且难以控制。
大部分教徒都被教派理念深深洗脑,失去了自主意识。
他们虽然维持着人类的面目,本质上却与异种无异,愿意倾尽一切去完成圣藤“物种洗牌,时代复兴”的使命。
几个月后,散落各地的教徒开始在教派首脑的指挥下对当局军事基地发起进攻,尝试夺权。
政府军在异能者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维和部队也在失控异能者的攻袭下节节败退,楼依然不得不再次出战。
这场代号“斩藤”的清剿行动远比她在隔离区经历的那些惨烈。
出于私心,楼依然拒绝了陆小川同行的请求,维和部队下属的特战团加上驻军联盟总计上万人,最终有两百多名士兵阵亡,数千人受伤。
危急关头,楼依然在维和部队的掩护下潜入总部,处决了8名教派领袖,部分抵抗的教徒被她用异能击晕。
她又一次突破了念力极限,事后休养了整整两星期才能重新投入工作,而林澈身负重伤,回国后在医院躺了足足半年。
斩藤行动证明了维和部队的军事实力,也让楼依然意识到,人类在与圣株共存这件事上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林澈养伤期间,陈紫燕和吴大凯率领维和部队继续辗转于各大灾区、协助异种收容,他们用实际行动向世人证明,议会成立的宗旨并不是控制,而是援助与共荣。
相关组织统计,在共同体议会的援助下,全球已有数千万人免于异变或异种侵害,同时还有上千名支配体通过议会提供的解药成功复原。
不少国家决定在圣株扩散前加入共同体议会,以此求得资深异能者的庇护,也有越来越多的异能者加入维和部队,想用自身的异能帮助提升其他隔离区军民的生存率。
现如今,共同体议会的工作日程终于步入正轨。
半年前曹洋洋创立了“圣株与异能研究理事会”(简称ISAR),这是一个半独立的国际科研机构,会定期发表与圣株相关的学术论文,举办国际学术会议,审阅重大研究成果
ISAR的成立旨在为成员国提供科学咨询,同时参与重大科学争议的裁决,旗下的“异能伦理委员会”负责审查各国人体实验与圣株武器化流程,是共同体议会的核心部门。
李秋实如今负责财政资源、外交事务与国际宣传,但她最主要的职能还是掌管议会下设的情报署,和程可可一同坐镇危机情报中心,定期向楼依然同步各国的圣株研究动态、圣株武器开发进程、国际间谍行动等等。
除了情报与科研,国际维和部队的影响力也在与日俱增。
战斗部队由林澈担任总司令,特别调查队则由宋希允和谢韫霆率领,变形异能为他们提供了得天独厚的优势,这些年两人易形潜入可疑组织,不知端掉了多少违规研发者的窝点。
岳晓东最终没有注射解药,他似乎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志向。
如今他和蔡文丽共同领导着维和部队下属的快速反应部队,他们的异能能确保在最短时间内抵达受灾区,为遇难者提供援助。
陈紫燕从“冥想导师”升级为家喻户晓的公共卫生人物,她开创的国际精神健康与圣株适应研究中心,是与ISAR并驾齐驱的两大国际科研巨头。
魏天明注射解药后加入了医疗援助署,辗转世界各地,为有需要的异能者提供解药;梁齐安则创立了灾后重建署,利用木质化异能,帮助灾区快速搭建临时设施与避难所。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吴大凯的异能者学院计划已进入试运营阶段,陆小川开创的“圣冕全运会”半月前开幕,楼依然临出门前还在观看他的比赛直播。
凡是涉及到身体冲撞的项目,观众都无法将视线从陆小川身上移开。
他有种所向披靡的气场,就算面对力量型异能者也丝毫不落下风。
他的体能似乎永远用不完,反应快到能在空中抢断速度型异能者的传球,总决赛上半场结束的哨声在他一记三分绝杀中吹响,中场时陆小川把球衣撩起来擦汗,特写镜头还在他腹肌上停留了好久。
半小时前,楼依然从李秋实那里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陆小川和雷音率领的国家男篮队刚刚拿下了第7枚金牌,这已经是陆小川在这届全运会上摘得的第四块金牌。
楼依然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微微点头,弯起的眼角看不出太多情绪,她当时正忙着指导属下布置宴会厅,一边准备演讲稿一边还要确认来宾名单,不时还得跑去后厨盯菜。
李秋实时常看不懂这两个人。
近来楼依然因为议会事务忙得神魂颠倒,陆小川则专心泡在训练场,为赛事做准备,但闲时他们总是黏在一起,公寓门对着门,在没有摄像机的地方肢体接触频繁。
他们明明在爆炸发生前就认识彼此,也一起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时至今日却还没确定关系,李秋实时常暗搓搓地想,或许这就是大人物的烦恼——他们是政界与体坛冉冉升起的两颗新星,都清楚不该在事业上升期惹上什么花边新闻。
李秋实坐在接待台前,闲得刷起了手机,又一位提问者转身离开,坐在远处发呆的蔡文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俯身推了推李秋实的肩膀。
“他怎么来了?”
李秋实顺着蔡文丽的目光抬起头,发现正与楼依然攀谈的,是曾公开对她发表谴责的M国国防部副部长约克·胡。
“他提交了参会申请,主席批准了。”李秋实简短作答,目光却牢牢锁在约克·胡身上,不敢放过他一丁点儿的小动作,不远处的警卫留意到李秋实的视线,纷纷警觉地靠了过来。
“胡副部长,好久不见!”
接待区,楼依然率先伸出右手,用英文向约克·胡问候。
约克·胡握住她的手,“好久不见,您今天很美。”
楼依然微笑谢过,开门见山地说:“很遗憾贵国的研发申请再次被驳回,最新公告上写的很清楚,严谨成员国利用圣株开发任何范围型生化武器。”
“我当然明白。”
约克点了点头,笑容明朗,“我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我听说人权委员会很快就要成立了,预选委员名单上却没有M国公民,对此我不太理解。”
“人权委员会不属于我的管辖范围。”
楼依然耐心解释:“我只能向您保证选拔流程绝对公正,至于最终公示的委员名单,很抱歉,我并没有权力干预。”
两年过去,共同体议会逐渐壮大为统管圣株相关事宜的国际权威组织,支配体、污染区幸存者、乃至是异种的生活环境都在逐渐变好,这种状态却让普通民众愈发不安。
一些人认为议会的资源分配严重向异能者倾斜,变成了一个感染者保护组织,也有人认为楼依然偏离了“打造世界生命共同体”的初衷,忽略了未被圣株波及的普通人群利益。
于是三个月前,楼依然宣布将成立一个人权委员会。
委员会的功能是反向监察议会,常任委员来自世界各地,包括律师、医生、社会学家和科研学者,他们都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却拥有对议会各个部门的监督与决策权。
“可光是去年M国就协助ISAR开展了三项科研项目。”
约克·胡又朝楼依然靠近了一步,语调急切,“我们在成员国贡献榜中位列第三,人权委员会共14名常委,当中却连一个M国公民都没有,楼主席,我很难认同这项决定的公正性。”
李秋实用眼神示意警卫准备赶人,楼依然却背身抬起手,示意他们不要靠近。
她知道这场活动对议会意义重大,现场到处都是摄影机和记者,她相信自己应付得来,没必要闹出不愉快。
“您看那儿。”
楼依然抬起手,引导约克看向不远处的照片墙,“上个月融入委员会的代表造访了贵国新建立的支配体社区,他们都对那里的人文景观和社区氛围赞不绝口,这张照片是代表和当地支配体的合影,我们准备选它做下一期的杂志封面。”
约克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他转回身,还想说些什么,楼依然却抢先道:“胡副部长,我清楚贵国对于参与建设新世界的渴望,我代表议会,感激你们一直以来的贡献。”
她抬手指向远处的一张圆桌,“预选名单上的委员有不少都坐在那边,待会儿我可以亲自为您引荐,相信您和他们交流过后,就会理解他们为何入选。”
事已至此,约克再没什么好说。
他无奈地笑了笑,“非常感谢,那我就不过多打扰了。”
约克再次握住楼依然的右手,准备离开,转身到一半却又回过了头。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约克低头看向楼依然的左手,“我注意到您在很多场合都戴着这枚指环,我想知道,它对您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楼依然跟着约克看向自己左手食指上的银色指环,嫣然一笑,“是的,它来自一个很重要的人,同时也象征了共同体议会的精神。”
约克十分不解:“一枚指环能象征什么精神?”
话音未落,宴会厅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闪光灯交相亮起,尖叫声一波盖过一波,宾客们纷纷翘首张望,蔡文丽也跟着挤过警卫,想看看是哪位大人物亮相。
楼依然记得宴请名单上的贵客都已入场,她有些困惑地望向李秋实,后者挑眉一笑,用唇语对她说:“他,来了。”
“谁?”
楼依然用唇语问。
李秋实冲她挤了挤眼睛,故作神秘地拉紧嘴唇上的拉链,不再作答。
半分钟后宴会厅大门被推开,身穿黑色运动服的圣冕健儿在记者的簇拥下迈过门槛,疯狂的粉丝被安保人员拦在门外。
掌声雷动,不少宾客对着他们举起了酒杯,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刚刚摘金归来的陆小川身上还飘着选手村的桂花香,他走在队首,两手插兜,长发轻扬,眉宇间有股掩饰不住的神气。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楼依然,尝试了几次也没能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索性走下迎宾红毯,扒开身前的警卫,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宴会厅里所有的相机都对准了他们,闪光灯一次次打亮楼依然的侧脸,又一次次熄灭。
喧嚣休止,晃动的人影化作虚焦的背景,陆小川走近了,摘下脖子上的金牌,然后在全场宾客视线的聚焦下,将那块金牌连同口袋里的另外三枚一起,挂到了楼依然的脖子上。
陆小川说得没错,金牌很重,他提着金牌靠过来的时候,楼依然竟有些站不稳。
他们没有交谈,也没有拥抱彼此,唯有视线长久纠缠在一起。
他们分开两个月了,这两个月过得很快,楼依然不知道今天能在这里见到陆小川,为了亲自赶过来上交金牌,陆小川推掉了赛后采访。
选手村和筹款活动所在的酒店相隔不远,半个月以来,陆小川每次登上领奖台都会用心声呼唤楼依然。
但楼依然太忙了,时常还要注射解药,陆小川担心她没听到,他实在是等不及了。
人潮浮沫,千山已过。
她始终是他的世界冠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2章 密会
陆小川的出现让楼依然有些紧张。
她的工作从表面上看很光鲜, 就算是总统级别的大人物,到她面前也得尊称一句“主席”,但只有楼依然自己知道, 那些敬畏大多只是逢场作戏。
正常人与异能者之间的裂隙或许永远都无法弥合, 楼依然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 尽管这些年她一直拼了命地想要证明自己, 到头来, 那些人真正忌惮的,还是她体内杀不死的圣株。
成员国代表明面上对她毕恭毕敬, 暗地里想的却是利用她、控制她。
加上年轻女性的身份,不少靠近又多了一层征服的意味, 楼依然对此心知肚明。
她不想让陆小川知道, 自己所谓“重要”的工作, 就是走进群狼环伺的斗兽场, 在猎人与猎物的角色间反复切换。
好在陆小川把金牌交给她后就归队入座了,李秋实给选手们安排的位子距离主桌很远, 整场活动他们几乎都看不到彼此。
陆小川那桌坐的都是朝气蓬勃的年轻运动员, 氛围格外热络,不少宾客跑去那边签名合照, 宴会正式开始前,选手桌都被人群围得死死的。
楼依然起初总忍不住往陆小川那边看,确认他周围坐的都是男选手后才放下心, 她把脖子上的奖牌小心收进手包, 重新扬起笑容, 佯装热情,投入自己这边的社交。
她和蔡文丽是主桌上仅有的两名异能者,楼依然参会前又注射了解药, 于是蔡文丽顺理成章地成了宾客们关注的重点,那些人约好了一样,都说想看看蔡文丽的翅膀。
这场面楼依然十分眼熟,起初她参加国际会议时,也常被起哄展示自愈能力。
每到那时,年轻的议会主席只会挑眉一笑,以怕弄脏会场的玩笑话草草带过,但那些人还是会变着法地试探、怂恿,好像她是动物园里的一只猴子。
楼依然习惯在露面前注射解药后,宾客们又热衷于把她灌醉,想看看解药在她身上到底有没有效果。
主桌宾客大多来自成员国的外交和国防部,提出来的要求叫人很难拒绝,蔡文丽又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活动,楼依然担心她应付不来,提起酒杯就想转移话题,蔡文丽却眼疾手快地把她按住,回身从背包里掏出一沓海报。
“想看翅膀可以啊!这是下个月在伦敦举办的异能者音乐节,各位老板到时候都来捧捧场,异能表演管够!”
随着幸存者公约逐步完善,维和部队的工作远不如之前繁重,像宋希允、蔡文丽、岳晓东这样赶鸭子上架的也终于有机会隐退前线,专注于自己的生活。
蔡文丽这次参加活动就是为了宣传音乐节,顺便也给她和楼依然的乐队打个广告。
“我和蔡蔡的乐队也会在音乐节上演出。”
楼依然和蔡文丽对视一眼,默契地接过海报,一一分发给宾客,“我们的乐队名叫闪星,还有两名成员的异能暂时保密,不过她们都相当惊艳。”
留意到有几个人面露难色,楼依然补充道:“安保方面可以绝对放心,所有乐手和乐迷都会经过严格的异能控制审查,就算大家到时不能参加,也可以帮我们宣传宣传!”
楼依然说完和蔡文丽交换了下眼色——好一招喧宾夺主,各国代表的关注点很快被多语种海报吸引走,不再提及翅膀的事。
不久后楼依然终于完成了她的开场演讲,这是她在大学毕业以来第一次发表全英文演讲,好在她稿子背得很熟,过程中又有几个相熟的朋友起哄,很好地带动了气氛。
接下来又是一系列令人麻木的社交,不少宾客喝得起兴,攀谈的话题逐渐偏离正轨,有个喝醉的男人甚至直接问起她和陆小川的关系——“他为什么把金牌给你?你们在恋爱吗?”
楼依然故作惊讶地瞪大双眼,耳根却不争气地红了,“什么啊怎么会?”
“我才不信!楼小姐,你脸怎么红了?”
男人指着她哈哈大笑,楼依然陪笑了两声,用手背试了试脸颊的温度,含糊其辞道:“可能是酒精的原因吧,你们知道的,我酒量很差。”
好巧不巧地,陆小川偏偏在这时靠了过来。
他十分热情地上前和男人握手问候,顺势用结实的身板在两人间隔出一段距离。
“我叫陆小川,是圣冕的参赛选手。”
陆小川明明戴了传译芯片,可以用中文和人家沟通,却还是固执地要展示自己的英文水平。
对方猛猛点头,“我当然知道您,陆先生,我看了您的比赛!”说着还竖起了大拇指。
陆小川却没再理他,他低头凑到楼依然耳边,轻声吐出两个字:“房卡。”
语气冷淡,像是不太开心。
楼依然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重才从手包里掏出自己的房卡,小心翼翼地塞给他,陆小川覆上她的手,掌心滚烫,接过门卡便转身离开了。
剩下的时间里,楼依然一直心不在焉。
她去问过李秋实,得知酒店已为运动员预留了房间,她猜陆小川是有什么话要和她说,又或者他的房间太小,打球又很累,想借她的高层套房休息。
活动进行的时间越长,跑来和她谈论出格话题的人就越多,那些人的视线也渐渐不再安分,那双不算跟脚的高跟鞋又快要磨破她的脚。
半小时后,楼依然终于借口去卫生间逃了出来,坐上电梯,直奔自己的房间。
她喝得不算多,况且这两年下来她的酒量也精进了不少,陆小川通常不过问她工作上的事,唯有“在外喝醉”这一项被明令禁止。
楼依然走到门前深吸了口气,确定周围没人才敢抬手敲门。
这明明是她的房间,敲门时却心跳加速,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房门很快被打开,陆小川开门后退回玄关靠墙站着,端着手臂,一副防御姿态。
他果然生气了。
窗户没关,晚风一阵阵鼓起窗纱,薄纱后是无边无际的蓝,楼依然锁好门才朝他走过去,一脸不服地问:“你闹什么脾气?”
陆小川不看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黑着脸不肯说话。
楼依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空气安静下来,没有人声喧哗,也没有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她好像终于可以做回自己。
他们僵持了一会儿,某一刻,楼依然终于按捺不住靠过去搂住了陆小川的脖子,为了摆脱那双折磨人的鞋子,她顺势抬起双腿,整个儿挂到他身上。
“别生气了。”楼依然凑到陆小川耳下,小鸡啄米似地亲了好几口,嗓音软绵绵,“我好想你的。”
陆小川这时才肯回应。
他用小臂托着楼依然将她整个儿抱起来,另一只手探向身后,帮她脱掉了那双高跟鞋,一边脱一边闷声道:“我不喜欢他们看你的眼神。”
陆小川的肩好宽,趴在上面好舒服,楼依然好像下一秒就要睡着。
她心不在焉地问:“什么眼神?”
陆小川没再说话,他抱着楼依然走向窗前的沙发,温温柔柔地把她放上去,楼依然顺势躺平了,将腿垫到陆小川膝上。
陆小川顺势握住楼依然的脚踝,手法娴熟地给她揉腿,他一早就注意到楼依然别扭的走姿,知道那双鞋并不舒服,他的气已经消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
他想说他之所以不爱出席这种场合,就是因为他总会在这种地方看到那种眼神。
那些男人看向楼依然的时候,好像都觉得自己能够得到她。
他刚刚之所以走过去,不仅是因为那个男人靠她靠得太近,也因为他看向楼依然的目光是那么直接、热烈,热烈到让陆小川感到不适。
楼依然已经那么了不起了,她只用两年的时间就爬到了那么高的位置,却总有些愚蠢的人认为她之所以这么努力,就只是为了跻身上流,成为谁谁的夫人。
他反感那些虚伪的社交,反感那些不自量力的人,同时也反感自己,反感在进入那间宴会厅后,时时刻刻困扰他的嫉妒和烦闷。
他恨自己没勇气拉着她离开那个地方,恨自己没名分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也恨自己当年选择了避世,让楼依然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暗潮汹涌的博弈。
事实上,他也不是没有努力过。
议会成立那年,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楼依然清闲的下午,以散心的名义带着她去了海港。
他想问清楚她是不是真的想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又有没有考虑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权力会保护她,也会束缚她,或许还会彻底夺走她向往的自由,而除此之外,他也有其他的话想说。
海港尽头的泥潭上有一片陆小川事先布置好的花田,他原本计划在那里表白,但路上楼依然一直拉着他絮叨议会的事,陆小川意识到这不是个合适的时机,只好临时改道,带她去了别处。
确定关系的事就这样一拖再拖,与此同时,楼依然也在事业中越陷越深。
她逐渐站稳了脚跟,赢得了无数人的支持,陆小川时常觉得保持现状也没什么不好。
他清楚楼依然就是最合适的主席人选。
她有能力,也有野心,况且她也没有因为工作繁重就冷落他们的关系。
这些年他和楼依然去了很多地方,也做尽了情侣该做的事,相比不负责任地让贤,她显然更想留在议会高层,亲手创造自己理想中的世界,而曝光恋情对此大概率没什么好处。
这两年陆小川就是这样给自己洗脑的,事到如今,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直在逃避。
他根本就受不了那些人看她的眼神,还有那些暗搓搓拉近的距离。
他已经等了十一年,这苦海什么时候才是头?
忍不住的时候他就会想,就算他们真的确定了关系,这种情况或许也不会改变。
可退一步讲,确定关系以后,他至少就不用在镜头前强忍着不去吻她,半小时前,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个男人或许也能识相地退开。
楼依然今天穿了一条浅色丝袜,陆小川掌心徐徐上滑,目光从楼依然的小腿流转到她脸上,楼依然闭着眼,脸上有两团似有若无的红晕,像是很享受。
陆小川把碍眼的裙摆掀开,“这裤子是赞助商给的?”
“对,但那是丝袜。”
楼依然闭着眼答:“很贵的,和裙子一套。”
陆小川“哦”了声,然后指尖用力,“嘶啦”一声,惊得楼依然一个激灵坐起来。
陆小川没看她,“不好意思,手劲大了,你问他们再要一条吧。”
楼依然看着丝袜上触目惊心的破洞,抬头气鼓鼓地看向陆小川,也懒得戳穿他,“不用了,我待会儿换裤子。”
“你待会儿还要下去?”
这个问题倒是点醒了楼依然。
她根本就不想回去,待在这儿多好,她现在只想把妆卸了,洗个热水澡,然后抱着世界冠军美美地睡上一觉。
楼依然掏出手机给李秋实发消息,麻烦她帮忙组织剩下的环节,紧接着又打电话给蔡文丽。
结果蔡文丽那边刚一接通,陆小川就变得不安分起来。
他将手从丝袜破口处探进去,盘蛇一般朝上游动,力道忽重忽轻,搞得楼依然心痒。
她作势抬腿要踢他,脚腕却在半空被握住,陆小川扭头看向她,手上动作未停,显然是在挑衅。
蔡文丽那边正忙着和雷音拼酒,看样子完全不需要她操心,楼依然没说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她丢掉手机扑上去,报复性地捧着他又亲又咬,陆小川头发很香,显然是洗过澡才赶过来的,回想起他在赛场上的英姿,楼依然又扯开他的运动服,探进去进一步赏味。
陆小川轻环住她,回吻的力道不痛不痒。
他心情不好,不愿这么轻易就被她驯服。
楼依然知道陆小川为什么生气,哪怕他没有说得很清楚,但光是那一句话就够了。
今天有不少人问起她和陆小川的关系,有几个瞬间楼依然很想痛快承认,但她到底还是忍住了。
她清楚场上没几个人是她真正的朋友,一旦公开,无论是这段感情还是陆小川,大概率都只能成为舆论的谈资,或是代表们控制议会管理层的筹码。
她可以在酒桌上陪他们做戏、周旋,曾经看来再不合时宜的玩笑,到了今天,她似乎都能忍受,但她必须保护好陆小川。
如果可以,她想在公开恋情前让所有人知道,陆小川不仅是她在外联的过命交、污染区的好战友,他更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关系最紧密的人。
她在陆小川眼里不是举世瞩目的议会主席,陆小川在她这儿也不是什么横空出世的金牌选手,他是那个始终陪在她身边的人,她也曾为了寻找他,独自走过很长的一段路。
但她直到最后都没有说出这些,因为她清楚那些人想听什么。
他们没兴趣听完那个宏大又曲折的故事,于是楼依然咽下了真正想说的话。
这让她感到惭愧,她担心陆小川会因此对她失望,只好用拥抱和亲吻来留住他。
陆小川发现今晚的楼依然格外有耐心。
他强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败下阵,压身下来用力地吻她。
他们又热烈地交缠到了一起,唇舌与心跳声碰撞,交叠的影子在薄浅的窗纱后起起落落。
温热的掌心不时收紧,再舒展,而后又不动声色地上移,动作流畅地将她裙侧的拉链扯散
“陆小川,你不对劲。”
楼依然挣扎出声:“这裙子我第一次穿,你怎么这么熟练?”
陆小川被她逗笑了。
他给她戴金牌的时候就在研究这裙子怎么解,后面要房卡的时候又凑近多看了几眼,赞助商给的礼裙质量确实不错,拉链藏在极不起眼的位置,要不是刚刚抱着她的时候碰巧摸到,他还真没法这么轻易地找到。
“楼依然,你以为我老大远跑过来找你,就是为了送几块牌子?”
“牌子?”
楼依然扳正陆小川的脑袋,一脸不可置信,“那可是金牌,陆选手这么阔气?”
“喜欢都送你。”
陆小川说完又将头埋了下去,楼依然今天好美,美到他整场宴会都心不在焉,他在球场上跟9个人抢一颗球,没想到了这儿对手更多。
楼依然被他吻得浑身发烫,忍不住发出声音。
她时而看着他,时而觉得他的脸很模糊,一眨眼有疤,一眨眼没有,后来她闭上眼,忘我地去感受。
夜幕降临时,楼依然被陆小川裹着沉沉睡去。
他们依偎在柔软的沙发上,将外面发生的一切彻底抛诸脑后。
不知过了多久,陆小川在一阵敲门声中醒来,楼依然在他怀里睡得很沉,陆小川小心地抽出手臂,披上运动服小跑着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名女服务生,托盘上放着一只瓷盅。
她看到陆小川时怔了怔,退后又确认了一遍房间号,“对不起,陆先生,我好像走错了。”
陆小川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倚在门口无奈地笑了。
服务生没有走错,这本来就不是他的房间,陆小川把托盘接过来,“给楼依然的是吧?辛苦你了。”
服务生彻底懵了,她退后半步对陆小川端端正正鞠了一躬,“那麻烦您了,陆先生!”
女服务生转身逃也似地跑开了,陆小川看着她的背影,产生过片刻犹疑。
他有足够的时间施展念力,让服务生忘掉刚刚见到的一切。
但他不准备那么做。
就这样吧。
陆小川看着托盘上冒着热气的瓷盅,突然很期待事情接下来的发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3章 未来之星
入睡前楼依然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两眼一闭钻到陆小川怀里,就这么一夜无梦地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她在一阵均匀有力的切菜声中苏醒,睡眼惺忪地从沙发缝里捞出手机, 然后瞬间傻眼。
屏幕显示她有上百通未接来电和上千条未读消息, 光是公关部的小刘就给她发了十几篇推文。
—《议会主席夜会金牌选手, 共处一室至凌晨!》
—《惊爆!楼依然“私会”照流出, 是政治联姻还是真情流露?》
—《最强“异能CP”诞生?主席楼依然与冠军陆小川, 深夜共处的身影打破一切传闻》
后续的推文内容更加深入,短短一夜之间, 她和陆小川长达十一年的羁绊似乎被扒了个底朝天,有人爆出了Z大新闻系的毕业合照, 也有人爆料两人在避难所时期就是关系紧密的上下级, 还有人针对他们相似的异能发表了长篇大论, 说自己一早就看出这俩人关系不纯。
黎明会群聊更是炸开了锅。
陈紫燕祝福他们“百尺竿头白头偕老”, 李秀芬发了一条55秒的语音,陈夙和宋希允因为举办婚礼的地点争论不休, 而范烨已在畅想他们的婚后生活
不少人艾特蔡文丽求证, 但后者多半是喝多了,一直都没回复。
八卦讨论直到凌晨才结束, 过不多时陆小川又甩进去一篇贴文,大伙儿的热情再次被点燃,开始追着正主问东问西。
楼依然浏览未读消息的同时, 另一位当事人正戴着护目镜悠哉游哉地切洋葱。
陆小川醒得比她早, 一定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为什么还能如此镇定?
楼依然在困惑中继续查看未读消息。
与小刘的信息轰炸不同,李秋实的留言只有两条。
第一条是:“我替你官宣了,再不官宣公关部那边就忙不过来了, 我说你们两年前就在一起了,剩下的你醒了以后自己解释吧。”
第二条是圣冕组委会的贴文截图,贴文转发了共同体议会主席办公室的官宣通告,直接坐实了恋情传闻,解释说“两人正在深入交往,恳请外界给予充足的私人空间。”
楼依然悬着的心稍微放下来。
如今她和陆小川的关系不攻自破,也算是省去了不少麻烦,李秋实和圣冕组委会也都应对得很好,接下去她只要以个人名义承认传言属实即可,也怪不得陆小川那么淡定。
楼依然披上睡衣去了厨房,瞧见陆小川神态自若掌勺的样子,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旋即发消息给李秋实,问她这件事是怎么曝光的,按说就算酒店监控拍到陆小川进了她的房间,应该也没胆量公布出去。
李秋实很快转过来两条贴文,一条是酒店服务员爆料自己深夜为楼依然送糖水却撞上“衣衫不整”的陆小川,另一条是“外卖员凌晨送菜,开门的竟是体坛新星”,两条贴文交相佐证,再结合早些时候陆小川当众给楼依然戴金牌的报道,几乎坐实了两人的暧昧关系。
李秋实跟着补充:“糖水是我叫人送的,我以为你来例假了所以才不舒服,不用客气”,附带一个无奈摊手的表情。
楼依然放下手机,看着案板上新鲜油亮的青菜,逐渐明白了一切。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莫生气,莫生气……
陆小川这么大度一人,如今却不惜用上如此下三滥的手段来争一个名分,这一定是被她逼的。
她不知道陆小川的淡定是装的,他心上其实忐忑得很,想着总不能因为楼依然拒绝公开就断了和她的关系,要是她实在不想承认恋情,他就立马服软发贴澄清。
陆小川这么想着,一边掌勺一边暗搓搓观察楼依然的反应,结果冷不丁被她逮了个正着,楼依然盯着他,一脸严肃地说:“你变了。”
“嗯,我厨艺确实精进了不少。”
陆小川见她脸色还行,趁火打劫地递来一颗鲜肉馄饨,“尝尝?”
馄饨圆润饱满,还冒着热气,楼依然没出息地凑过去咬住。
“原来你不争不抢的,但现在又争又抢,唔还很有心机。”楼依然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唔好好吃”
“好吃吧?”陆小川直接忽略前半段,“我用了虾籽酱和葱油。”
“嗯,真棒。”
楼依然敷衍夸奖了句,然后意味深长地问:“现在你满意了?”
陆小川轻轻点头,“我满意了,你呢?”
“还行吧。”
楼依然气不过地瞪了他一眼。
她本想质问他表白的事,转念一想又意识到日理万机的其实是她。
这两年陆小川总是以各种各样的借口带她去海港,每次都是闲话聊不到三句就被工作打断,所以他多半也不是不肯表白,而是没那个机会。
“那我以后该叫你什么?”
楼依然背手蹭过去,眼里勾着蜜,“川宝儿?亲爱的?小山哥哥?”
陆小川冷不丁撞上那双风情万种的眼,耳根刷地红了,“别别,您还是叫我陆小川吧。”
楼依然把下巴枕到他肩上,腻腻歪歪地回了句:“好的,陆,小,川~”
陆小川起大早就是为了准备这场“定情宴”,这半个月他一边在选手村备战一边精进营养学知识,今天几乎把拿手菜都亮了,但楼依然根本无心品味,整顿饭下来,她都在埋头刷手机。
现在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她和陆小川的名字,他们又不是明星,楼依然不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热衷吃瓜。
但她居然挺享受的,浏览那些文字和照片时,她似乎跟着将这些年的桩桩件件又重温了一遍,一边看一边忍不住感慨:“咱俩真是完美的一对儿。”
最令她惊喜的是一张照片,楼依然笑吟吟把手机端过来给陆小川看,“你还记得这个吗?”
那张照片里只有陆小川的背影,他站在Z大校门口,正将手里的捧花递给楼依然。
因为画面放大了太多倍,黄澄澄的向日葵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楼依然的脸也不算清晰,但她的眼睛很亮,显然正专注凝视着对面的少年。
“毕业典礼?”陆小川明知故问。
这张照片他两年前就见过,那时楼依然刚成为共同体议会的主席,名声大噪,不少Z大校友都翻出她学生时代的照片来蹭热度。
照片是岳晓东率先发现的,他展示给陆小川看,打趣他道:“川哥,你情敌不少啊。”
陆小川看后冷哼了声,他说照片里送花的人就是他,但因为只有背影,范烨和陈夙都觉得他在吹牛,陆小川为此郁闷了很久。
今早他转发到黎明会群组的那篇推文里就有这张照片,发帖人对当时的场景进行了十分细致的描述,还说陆小川在大学时就是楼依然最资深的追求者。
时隔两年,陆小川总算能扬眉吐气一回,让范烨他们见识下什么叫初心不改。
楼依然对着那张照片美滋滋地欣赏了很久,想将照片保存下来,结果一不小心手滑点了赞,她跟着又手忙脚乱地取消点赞,冷静下来以后,又觉得点个赞也没什么。
无论发布这张照片的人是谁,楼依然都由衷感激他纪录下了这珍贵的一幕。
这些年她时常都会想起那一天,那束花,以及那个穿越人潮走向她的人。
那时的他们尚不能清楚彼此之于自己的意义,相遇或告别,在那两颗年轻的心脏看来,也都不过是一场偶然。
楼依然偷笑着再次按下了红心。
李秋实就是在这时发来了信息。
“有件事你可能得亲自处理一下”,紧跟着一条邮件链接。
楼依然读完后放下筷子,起身从包里掏出车钥匙,丢给陆小川。
“走吧,陆选手,今天你得给我当司机。”-
回到后圣株纪元开启的那天,2032年5月16日,K国刚刚承认圣株扩散,世界人民陷入恐慌的同时,也纷纷将矛头指向了灵安局和国防部。
国防部一直拒不共享样本,如今圣株却出现在了盟国,还因为管理不善引发了全球危机,加上昨晚直播过程中流入互联网的机密文件,所有证据都表明国防部谎言连篇,犯错后只会找些不会说话的哑巴来背黑锅。
这天上午,当局紧急召开会议,缺席的楼依然成了这场会议的主角。
K国的圣株研究中心是国防部协助建设的,安全性理应没有问题,目前尚不清楚爆炸是意外还是人为,但无论如何,他们都该率先表明态度,尽可能挽救即将到来的国际灾难。
参会者顺理成章地想到了楼依然在讨论会上的发言。
一些人认为,如果能与势不两立的黎明会建立合作,不仅能在一定程度上挽回国防部在昨晚直播中败坏的名声,还能很好地吸引民众视线、转移仇恨。
楼依然在早些时候的讨论会中提到了一些切实可行的思路,这些思路一旦付诸实践,也算是将功补过,多少能弥补国防部出售圣株的过失。
更重要的是,她似乎有意代替国防部监察圣株在各个国家的研发进程,确保其不被武器化。
楼依然对人体实验的态度有目共睹,而如果她真有办法阻止其他国家创立支配体军队,国防部便能坐收渔翁之利,在即将到来的全球进化时代中保持领跑。
这场会议召开的同时,楼依然本人正在公寓里给黎明会成员打鸡血。
那时的她仍沉浸在重获新生的喜悦中,为了在一星期内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她组织黎明会全员废寝忘食地工作,殊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国防部精心设计的陷阱。
一个月后她也确实成了背锅侠,代替国防部承受了铺天盖地的骂名。
由于共同体议会在成立的起初半年尚不具备影响力,科研部的人体实验并没有停止,他们只是假惺惺地释放了一部分支配体,将剩余的一小部分异能者转移到新的实验基地继续研究。
事实上他们从没打算停下。
他们以为楼依然过不了多久就会放弃,共同体议会也会就此解体。
他们也坚信其他国家不会因为楼依然的一通演讲就停止人体实验,新的军备竞赛已经开启,而他们绝不能被落下。
“未来之星”福利院就是在那时诞生的。
当时科研部开启了一项名为“新星”的计划,利用支配体基因培育了数百名试管婴儿。
这些婴儿最终只有67%存活,幸存者中又有73%变异成了异种,剩下的十多个孩子成功驯服圣株、觉醒出了异能,后来他们被送往B市市郊的福利院秘密抚养。
创建福利院的初衷,是为国防部培养异能者预备军。
为了确保实验顺利进行,科研部必须持续搜寻新的支配体用于临床,但大部分的新增支配体都拥有稳定的社会关系,失踪后难免引发关注,试管婴儿则可以一劳永逸地消除此类困扰。
科研部以为他们有充足的时间等待这些婴儿长大,他们没想到共同体议会只用了短短两年就壮大成了一个国际权威组织,旗下的情报部更是无孔不入。
半个月前,由宋希允率领的特别调查队开始深入B市寻找可疑组织,指挥部还有程可可这个小魔女坐镇。
科研部清楚新星计划很快就会暴露,于是果断删除了与福利院的往来记录,福利院负责人明白大势已去,带着几名亲信连夜卷钱逃去了国外。
如今留在福利院的只有几名护工,她们知道自己已被上级抛弃,但她们不忍心留下这些无人看管的孩子,无奈之下,她们只好主动联络共同体议会,向他们坦明了实情。
许阿姨为楼依然说明福利院情况时,手上还在一刻不停地织着毛衣。
办公室里有只空鱼缸,许阿姨解释说院长喜欢养鱼,院长逃跑后,她们用卖鱼赚来的钱勉强维持了福利院一个星期的运作,“那些鱼的尾巴很长,颜色像彩虹,可好看了。”
院长办公室的一面墙上挂着不少儿童涂鸦,另一面墙张贴着幼儿作息和餐食表,楼依然注意到原本打印出来的菜品都被划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食材简易的家常菜。
“我们是真的没有钱了,一分钱都没有了。”
许阿姨看着那张餐食表,叹出一口长长的气,“这几天都是护工自掏腰包来买菜,衣服也不够穿了,”许阿姨看向手里的黄色毛衣,“大孩子的衣服可以套给小孩子,但大孩子也需要衣服穿啊,他们长得好快,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壮,楼主席,你有小孩儿吗?”
楼依然很快摇了摇头。
她和陆小川虽然刚刚确定关系,但早在议会成立后不久,他们就已经严肃认真地探讨过育儿方面的事。
他们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决定这辈子都不要小孩。
核心原因是圣株遗传性的问题时至今日都没有解决,他们又是两个异能者,很难保证生出来的小孩儿不被感染成异种。
而那样的事一旦发生,不仅婴儿的生命会受到威胁,就连楼依然自己的命也可能保不住。
许阿姨点了点头,继续道:“我们本来也不想麻烦你们的,护工们有考虑过自己领养这些孩子,但你也知道,他们都是异能者,我们这些普通人,很可能带不好。”
楼依然听到这儿紧了紧眉,“许阿姨,您应该更早联系我们的。”
后者羞愧地低下头,“对,您说得对,我们明明知道这件事不对,但但护工们都不能使用手机,而且我们都是外地人,为了养家糊口才找到这份工作”
“我明白了。”
楼依然打断她,低头看向面前的幼儿名单,“这里一共有34个孩子,对吧?”
许阿姨点了点头,解释说院内的试管婴儿一共分成三批,第一批的13个孩子如今已有一岁半,第二批的十个刚满一岁,第三批的只有五个月。
名单上甚至没有名字,只有每个孩子的编号,但护工们给每个孩子都取了小名,楼依然和许阿姨谈话的时候,陆小川在护工们的带领下走进了孩子们的睡房。
陆小川不是共同体议会的正式成员,按说没权力参与议会事务,所以他把楼依然送到门口后就返回车上等待,但几名护工出门时看到了他,她们都认识陆小川,盛情邀请他进来坐坐。
参观福利院时,陆小川从护工口中得知了这里发生的事。
他当下很想骂人,而楼依然显然也一样,她和许阿姨谈话时会不时用心声和陆小川交流,咬牙切齿地咒骂科研部和福利院的管理层,说他们连畜生都不如。
活动室里有几个大一点的孩子正坐在地上玩积木,对面的睡房已经熄灯,天花板上挂着不少折纸,千纸鹤在微风的掀动下徐徐旋转
如果他在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走进这里,或许会觉得这里的环境还不错,护工亲切细心,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睡床,身上盖着卡通图案的小被子,不少还裹着奶嘴。
但现在他只觉得难过,愤怒。
这些孩子在出生前就被决定了命运,他们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拥有父亲和母亲,他们是无辜的实验品,现在却又那么轻而易举地被遗弃了。
陆小川用心声对楼依然说:“你一定要帮帮他们。”
下一秒,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食指指尖上传来柔软而温暖的触感,陆小川的心跳错开了一拍。
他低头看过去,瞧见那个裹着奶嘴的女孩儿,正晃着肉嘟嘟的小手对他笑
院长办公室内,楼依然握住了许阿姨的手。
“钱的问题您不用担心,从今天起我们会资助这间福利院,确保这些孩子都能安全健康地长大。”
许阿姨苍老的手颤抖了下,眼眶泛红,楼依然接着说:“但为了明确钱款去向,议会会派出两名监督员协助你们维持福利院的运作
“您和护工们只需要将这些孩子照顾到六岁,在那之后,异能者学院会确保他们和其他孩子一样接受义务教育,过程中如果您需要任何帮助,都可以直接联系我们。”
楼依然走出福利院时天已经黑了。
她走得很急,因为谈话后半程她好几次呼号陆小川,却都没收到他的答复。
她以为陆小川已经离开了,推门后却迎面撞上一个抱小孩的男人。
那正是陆小川,一个戴粉帽子的女婴躺在他结实的臂弯里,睡相憨甜。
“楼依然。”
陆小川看向她,眼里亮晶晶的。
他说:“我想带她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4章 陆小楼
“名字我都想好了。”
陆小川压低声道:“陆小楼或者楼小鹿都行, 你定。”
楼依然盯着陆小川那双清澈的眼睛,当下很想打他。
她想说这种名字还需要你想吗?况且支配体婚姻法还没完善,咱们两个结不了婚的人有什么资格领养小孩?
她想了一万种理由, 开口时却发现自己根本懒得废话, 只脱口而出三个字:
“不可能。”
她说完拉着陆小川的胳膊命令他把孩子放回去, 但陆小川根本不肯。
“那我自己领养好吗?”他用哀求的语气说:“我保证不耽误你工作, 我可以推掉圣冕那边的事专心照顾她, 我给她换尿布,我给她喂奶, 我陪她玩,楼依然, 真的!我保证!”
陆小川死抱着女孩不肯撒手, 楼依然念及孩子还睡着, 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 他们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楼依然逐渐平静下来。
她根本没准备好当一个母亲, 她关于母亲的记忆并不算美好, 曹女士总是很痛苦,还在爆炸后变异成了九首章, 这让楼依然时常觉得,或许自己根本就不该出生。
但这个孩子已经出生了,而就目前的局势来看, 她和陆小川完全有能力给她更好的生活。
楼依然看着夜幕下神情专注的爱人, 看着他笨拙却小心地摇晃怀里的婴儿,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那个独自前往跨海大桥的下午。
那天她坐在便利店的橱窗前,盯着相机里陆小川掌勺的照片看了不知多久,一个念头莫名其妙地跳了出来。
她想, 陆小川绝对是她见过最温柔、最体贴、最有耐心的人,要是有朝一日他成了父亲,那他的小孩一定很幸福。
这些年她见过和她同岁的陆小川,也见过比她年长的陆小川。
她见过温柔的他、发狠的他、自在或自卑的他她曾遗憾于这辈子都不能见到他做父亲的样子,他们明明说好要一起体验完整的人生,唯有这一件事,楼依然觉得他们不可能完成。
但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愿意尝试着去组建一个家庭,养育一个孩子。
楼依然一直担心自己做不好这件事,她害怕她的小孩会和她一样,经历孤独恐慌的童年。
但现在她有了陆小川,她确定他会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而她也会向他看齐,努力学着去做一个合格的母亲。
于是楼依然上前一步,认真注视着陆小川怀里的女孩儿压低声问:“为什么选她?”
睡房里有三十多个孩子,楼依然不明白如果陆小川只是慈悲心发作,又为什么单单选择了这一个。
可不等陆小川回答,他怀里的女孩儿竟突然睁眼看向楼依然,肉嘟嘟小脸舒展开来,“咯咯”笑出了声。
楼依然的心瞬间化了,她的嘴角开始克制不住地上扬,下意识轻轻握住女孩儿探出来的小手,柔声地哄:“妈妈在呢~宝宝真乖~”
陆小川愣了下,迟疑片刻才开口回答她的问题,“因为我觉得我们很有缘。”
他说他就是睡房里随便逛逛,这个女娃娃就握着他的手不放,还瞪着那双好看的眼睛冲他笑,陆小川觉得女孩的眼睛和楼依然很像,他犹豫了很久,都没法放心把她留在这儿。
陆小川解释的时候楼依然根本没听,她几乎把脑袋探进了襁褓,握着女孩儿的两只小手来回晃悠着陪她玩,一口一个“妈妈”,又一口一个“宝宝”
楼依然恍惚间觉得这女孩儿有些眼熟,她只有五个月大,小脸根本没长开,但眉宇间的调皮、笑起来的模样总让楼依然觉得似曾相识,她猜或许这就是陆小川说的“缘分”。
她想不只是陆小川,现在就连她也不放心把女孩儿放回去了,她太可爱了,可爱到让楼依然想每天都能看到她。
楼依然就那么盯着女孩儿逗着、哄着,耽误了不知道多久。
后来她终于抬头看向陆小川,“就叫陆小楼吧,楼小鹿太难听了。”
就这样,她和陆小川有了一个孩子-
楼依然是在陆小楼一岁时发现那件事的。
那天小楼第一次开口叫出了妈妈,她不仅清晰地说出了这两个字,发声的同时还俏皮地冲楼依然挑眉眨眼睛,就是那一眼让楼依然头皮发麻,心率骤然飙升。
起初楼依然没有声张,她猜自己很可能是想错了,她天天盯着小楼看,把她和某位故人搞混了也说不定。
陆小楼三岁那年,楼依然和陆小川第一次见识了她的异能。
那天早上楼依然刚洗漱完,宝宝椅上的陆小楼却盯着她黑色的睡衣,用奶萌奶萌的声音说:“妈妈,蓝色的好看。”
楼依然没多想,她俯身捏了捏小楼的脸蛋,被陆小川追着喂完了早饭,回房打开衣柜后碰巧瞧见了那件蓝色西服,越看越顺眼,便拿出来穿上了。
随后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跑过去要小楼和她说再见,陆小楼却摇了摇头,“小楼等会儿再说,妈妈会回来!”
陆小川正忙着给小楼做饭,他说小楼这是不想你走,说完走过来开始哄孩子,说“妈妈要晚上才能回来,今天爸爸陪你玩。”
楼依然在父女俩脸上各亲了一下,踩上鞋子就出了门,上车后才发现遗落了一份重要文件,火急火燎地跑回来拿。
这次出门前小楼却和她说了再见,楼依然应了声,启动车子后越想越不对劲。
那个荒唐的猜测在楼依然心中愈演愈烈,搞得她一整天心神不宁,最后不得不提前结束工作赶回家,抱着小楼问她今早为什么那么说。
“我看见了。”
陆小楼低头摆弄手指头,“妈妈穿了蓝色的衣服,像做梦一样,我还看见妈妈穿着蓝色的衣服回家,天是亮的。”
孩子她爸倒是心大,他在旁解释说小孩子或许分不清颜色,也可能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还叫楼依然不要那么严肃,容易把小楼吓到。
过不多时陆小川把小楼哄睡,楼依然在书房门前朝他招了招手,那是召开家庭会议的信号。
“老公,我觉得小楼就是Linda。”
楼依然开门见山地给出了这个结论,陆小川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我和你说过,我在档案室里找到的那些文件是被一个代号‘LXL’的人提前整理好的,LXL就是陆小楼的缩写,简称‘L’。”
楼依然已经独自推理了一整天,因此说得格外流利,“小楼和Linda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她挑眉时候的样子,还有她笑的时候”
楼依然说着说着有些哽咽,陆小川靠过来抱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
楼依然抽着鼻子说:“Linda告诉我说她来自依川市,但我们国家根本没有这个地方,依川那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啊,Linda的异能是预知,而小楼”
陆小川抱她抱得很紧,楼依然在他怀里哭个不停。
“陆小川,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小楼经历那种事,你穿越的时候很痛对不对?你说我们怎么可能让她穿越那道门?她一个人待在灵安局,待在丛希骏那种人身边
“她那时候只有25岁,她该有多害怕啊?”
楼依然想起了那天在医院,Linda给她削苹果时笨拙的样子,也想起当她哭昏头,抬头时看到的Linda泛红的眼圈。
那天Linda握着她的手,告诉她结局是好的,因为她已经看过一遍了。
楼依然从没想到她是真的看过了,她来自未来,为了保护他们一个人去到那个糟糕的时空,可小楼是她的女儿,她怎么可能放心她一个人经历那些?
她也想到了那个晚上,Linda看着她说:“不要放弃。”
她告诉她未来她们会有大把的时间了解彼此,从那天起楼依然就在期待重逢,她没想到重逢其实已经发生了,当时Linda躺在襁褓里,而她差一点就要狠心丢掉她。
陆小川定定看着窗外,心底被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填满。
他在楼依然说出第一句话时就相信了,他明白了今晚的楼依然为什么如此反常,他从没见过Linda,但他相信楼依然的判断。
他有些恨,恨虹门为什么时至今日也不肯放过他们,那道门差点毁了他,未来还要把他们的女儿也拖下水。
但他同时也很感激。
当他明白重置头盔的就是陆小楼,那些宿命般的苦难似乎又被赋予了新的温度,让他恍惚间意识到,命运或许不只有坚冷的那一面。
过去与未来再一次模糊,就像Linda说得那样,界限消失了。
楼依然哭累了,开始抽着鼻子碎碎念。
“对,小楼是在那天消失了没错,可谁知道她后来去了哪个时空?你之前不是就穿错了?万一小楼也穿错了呢?万一她去了别的时空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我明天就去找曹洋洋,让他把那道门关上,可是
“可要是小楼没有穿越,我根本就不可能完成直播,我进去档案室的那天就会被丛希骏抓起来,那样时间线就会改变,我可能就见不到你了,老公,我们该怎么办啊?”
陆小川被楼依然的情绪感染,跟着流下了眼泪。
他比楼依然更清楚虹门的规则,如果Linda就是陆小楼,如果她出现在了2032年的灵安局,那她就必须要完成穿越,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背靠着背,一夜无眠。
凌晨三点的时候,陆小川用心声问:“你手上有当年定向培育计划的资料吗?”
“没有。”
楼依然显然也在思考这件事,她很快回答:“但邓维手上有受试者的名单,明天我让秋实姐去问。”
“好。”
沉默再一次蔓延,两人继续在黑暗里回忆那些年的事,过不多时陆小川又问:“你确认小楼在灵安局的时候没有受过伤?也没被关过紧闭?”
“应该吧。”
楼依然转过身来,直接开口:“可这重要吗?就算灵安局没人敢动她,谁知道那个定向培育计划又是什么?科研部那群畜生肯定会在她身上做实验。”
最后她咬紧了牙,言辞坚决道:“如果小楼就是Linda,我死也不会把她送回去!”
陆小川:“我同意,我明天就去找人虫。”
楼依然:“我也去!”
第二天他们把小楼送去李秀芬家,然后开车穿越半座城市,去见曹洋洋。
三人针对虹门当前的安全稳定性进行了一番深入探讨,曹洋洋说新研制的防护服已能隔绝虹门内99.9%的引力撕扯,确保穿越者无伤抵达,时空节点也已趋于稳定,可以保证未来的穿越者不像陆小川那样穿越到错误的时空,或是被虹门拒绝。
“现在可以,那2032年呢?”
楼依然在路上准备了一箩筐问题,“小楼不仅穿越到了2032年,她还得从那一年穿越回来,谁知道她会不会在裂隙里迷路?”
“还有,灵安局的资料显示她是在隔离区外出现的,你不是正在研究位面跃迁吗?”
“这项技术已经实现了吗?有实验验证吗?”
“我说的不是实验数据,数据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小楼一定会在未来进行穿越,那我就必须确保她能安全抵达,完成任务后再安全返回!”
楼依然拿出议会主席的强硬气场,把曹洋洋逼问到不敢吭声。
他隔了很久才弱弱开口:“位面跃迁的成功率目前只有67%,跃迁点位与虹门辐射波段的关联性有待完善,但等小楼长到25岁,这项技术应该已经足够成熟。
“所以,如果小楼在25岁时穿越回过去,我可以开启位面跃迁系统将她送到隔离区外的指定地点,但如果她在2032年进入虹门,多半会回到22年后的深坑,裂隙下方的防坠网能保证她不会受伤,到时候我应该在这儿,我会带她回家的,不过”
曹洋洋顿了顿,继续道:“恕我直言,小楼现在只有3岁,你们俩现在就考虑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儿太早了?”
楼依然反驳他:“你没有孩子,当然不懂。”
曹洋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不再和她争辩,只是抬头看向深空中的那道裂隙,“你们有没有发现,那道光不像之前那样亮了?”
楼依然跟着他望过去,微微眯眼,却没看出什么分别,“什么意思?”
“数据显示裂口正在缩短,”曹洋洋仰头望着那道裂口,吟诗一般慢悠悠地说:“以每年13厘米的速度,就像是一道缓慢愈合的伤口。”
陆小川这时才抬起头,“你的意思是,虹门可能过不多久就会消失?”
“准确地说,它在衰老。”
曹洋洋拖着转椅滑到工作台前,从电脑上调出两张照片,分别是2023年和如今的虹门,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差别一目了然。
那道门确实在变化,不单光泽变得柔和,尺寸也缩小了不少。
“当年我之所以能说服国防部让出虹门的开发权,当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道门,似乎只允许指定的人通过。
“它不仅有自己的欲望,也有自己的秉性和脾气,只会引导特定的人进入特定的时空,如果它认为穿越者不该回来,就不会轻易打开
“它也在变老,所以我真正想说的是,等小楼长到25岁,这道门搞不好已经消失了。”
三位老友在虹门下方静坐了很久,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哀悼仪式。
楼依然之前就听过类似的说法——
程可可说那不是一道门,而是一个人,可如果虹门真的是一个人,这么多年,他都只能静止在原处,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凝视岁月流逝,那该是多么孤独的人生啊?
楼依然也预想到这场谈话大概不会有什么结果。
就像曹洋洋说得那样,小楼如今只有三岁,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好,而在种种变数之中,唯一能让她感到安慰的,是她们五年前的那场相遇。
虽然相见不过数面,楼依然却很确定,Linda有一个幸福的童年。
她记得Linda倒水时从不会弯腰,和丛希骏说话的时候也完全没有下属的低微。
她总是打扮得很随意,把正装穿成休闲风格,一副大大咧咧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她甚至和她的母亲一样不会削苹果,那多半是因为她是在陆小川的照料下长大的,那个体贴的男人总会帮她们把水果削成小块,再摆成精致的果盘。
看来,他们的女儿有好好地长大。
作者有话说:
有宝子已经猜到了……很明显吗?嘻嘻你们好厉害!
第285章 乌鸦和喜鹊
楼依然没想到这辈子她还会遇上比担任议会主席更有挑战性的事。
抚养一个小孩远比她想象中的复杂, 抚养一个支配体小孩更是。
有关穿越的困扰很快被时间冲淡,因为随着陆小楼一天天长大,她的预知能力也变得越来越强。
小楼四岁那年, 楼依然所在的异能者社区开设了第一家融合幼儿园。
所谓的“融合幼儿园”是指通过了共同体议会审批, 有条件接收异能者小孩的幼儿园。
融合计划在2035年由伦理委员会提出, 他们认为应在保障安全的情况下鼓励支配体与普通人交往, 以此在两个群体间建立更加紧密的联结, 这样做既能让更多普通人对支配体祛魅,也能让作为少数派的异能者更好地融入社会, 协助探索新的合作与相处模式。
小楼的异能评估很顺利,因为她的能力只作用在意念和视觉上, 不可能对其他小朋友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同一时间, Y市内也出现了两家异能者幼儿园, 其中一家由李秀芬担任园长, 但楼依然和陆小川经过再三考量,最后还是决定将小楼送去融合幼儿园, 希望她尽早学会和普通小朋友相处, 成为第一批从小就能融入普通社会的异能者。
小楼进入幼儿园中班的第三天,陆小川接到了老师的电话。
事情的起因是小楼在午休前指着另一个小朋友说:“你尿裤子了。”
对面的男孩怔了怔, “哇”地大哭起来,结果就真的尿裤子了。
男孩儿哭哭啼啼地来和老师打小报告:“都怪乌鸦嘴小楼!她是巫女,是她用魔法让我尿裤子的!她给悠悠也施了魔法!让悠悠回家挨打!”
“所以我后来又去问了悠悠”
办公室内, 唐老师看向陆小川, 面露为难, “中班小朋友入园的第一周,我们会分配一个大班的孩子陪他们玩,悠悠就被分给了小楼, 两个孩子起初玩得很好。”
陆小川很快点了点头,“我知道悠悠,昨天我带着她和小楼去吃冰淇淋了。”
“没错。”
老师顿了顿,突然叹了声气,“小楼说悠悠的家长同意了让她出来玩对吧?但实际上,悠悠的父母根本不知情。”
陆小川:“”
实际情况是小楼看到悠悠晚上回家会挨打,便出主意让她跟着回自己家。
悠悠很听话,她配合小楼一起说谎,骗陆小川说爸妈同意了让她出来玩,结果吃过晚饭后陆小川还是不放心地把她送回了家,悠悠说谎的事被爸妈发现,结果真的挨了打。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知道小楼也是好心,但园里的孩子太小了,不少家长解释不清楚异能,就骗他们说那是魔法,现在有不少小朋友都叫小楼‘乌鸦嘴’,说她是小巫女”
当晚父女俩坐在沙发上,在楼协调员的监督下开展了一场会谈。
楼依然当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觉得这事儿挺新鲜,她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整理文件一边看父女俩辩论。
陆小川:“小楼,爸爸和你定一个规矩,那些一闪而过的、像画片一样的画面,我们只能挑好的告诉别的小朋友,不好的我们就不说,好不好?”
陆小楼显然不能理解,“为什么?就因为不好所以才要说啊!我明明只是想帮他们”
陆小楼憋屈着小脸,眼看着就要哭出来,陆小川赶紧给她搂怀里。
“爸爸知道,爸爸当然知道小楼是好心。”
陆小川揉着她细软的头发,柔声给她讲道理:“像今天亮亮的事,亮亮原本可能不会尿裤子,但小楼看见了,好心提醒他,他一害怕就真的尿裤子了
“还有悠悠,如果昨晚她按时回家,很可能就不会挨打,有时候一些不好的事情说了就会成真,不说就不会发生。”
“你这样说不严谨。”
楼依然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插嘴:“我们小楼看到的就一定会发生,和说不说没关系。”
陆小川瞬间黑脸,“那你说怎么办。”
于是楼主席放下笔记本,坐过来把陆小楼抢到自己怀里。
“妈妈告诉你啊,真正重要的不是那些坏事会不会发生,而是由谁说出来。
“你看到的画面没有错,可如果你在事情发生前就说出来,一些小朋友就会觉得那是你的错,因为不是所有的小朋友都像你一样能看见未来,他们年纪太小,没办法理解小楼的天赋,那样委屈的不就是我们小楼了?妈妈爸爸怎么忍心你在外面受委屈啊?”
“对对。”陆小川也跟着哄:“小楼要是实在忍不住,可以回家之后把看到的画面给爸爸妈妈讲,我们帮你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陆小楼低着头把玩楼依然手上的银色指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大概明白了,好的事情可以说,不好的不能说,虽然没太听明白原因,但她确实不希望小朋友们害怕她、疏远她,她决定照爸爸妈妈说的做。
那天之后情况确实好了不少,唐老师很快给陆小川打来电话,说小楼不再被追着叫乌鸦嘴,而是成了班上的喜鹊、小仙女。
她会在发放成绩单前走到一些小朋友桌前,预告他们得了一百分,没被点名的小朋友纷纷追着她问“那我呢”,小楼盯着他们想了想,然后摇头说:“不知道。”
于是每个小朋友都盼望着小楼能出现在自己面前,带来一些好消息,而当她真的出现,小朋友们就好像看到了天使。
陆小楼:“依婷,今晚你会吃到烤鸡哦!”
“真的吗?谢谢小楼仙女!”
旁边的小朋友问:“那我呢?”
陆小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也很好,今晚你哥哥回来了,他会给你带很多礼物!”
——“天呐!谢谢小楼仙女!”
“不客气~”
每当陆小楼现身,小朋友们就满眼星星地盯着她看,在心里祈祷她能走向自己,小楼似乎也乐在其中,她化身成一只勤劳的蜜蜂,一天到头充当幸运的信使。
陆小川和楼依然也跟着沾光,他们本就是幼儿园里的明星家长,如今小楼在园里大受欢迎,两人都不少在外面吹牛。
可惜这份喜悦没能持续太久。
他们没意识到小楼年纪太小,很多时候,她其实根本就分不清看到的画面究竟是好是坏。
不久后的家长会上,小楼见到了好友落落的爸爸,第二天晚上落落的妈妈来接她,小楼拉着陆小川凑过去盯着落落的妈妈看了很久,突然“咦”了一声。
“落落,你怎么有两个妈妈?”
陆小川当下脑子“嗡”了声,他赶紧把小楼捞起来抱到怀里,打圆场地说:“抱歉,小孩子瞎说的,别当真。”
但小楼的预言能力在幼儿园家长那儿人尽皆知,落落妈妈对此深信不疑,当即带着落落去了丈夫的公司,当着一众同事的面质问他是不是出轨了。
事实证明,小楼看到的事尚未发生。
落落的爸爸和未来的出轨对象当时还只是暧昧的上下属关系,但事后落落妈妈始终放心不下,和丈夫因此争吵不断,两个月后,他们签署了离婚协议。
离婚后落落跟了爸爸,她确实有了“新妈妈”,还被新妈妈送去了别的幼儿园,小楼失去了最好的朋友,落落离开后,小楼难过了很久。
她认为那是她的错,如果那天她没有多嘴问出那个问题,落落的父母就不会吵架,或许也就不会离婚。
小楼害怕落落不再喜欢自己了,因为是她的那句话毁了落落的家庭,让她失去了妈妈。
那天之后小楼还是按时上下学,按时吃饭和睡觉,但她不再分享那些画面,就连妈妈爸爸也不说。
她很听话,但这样的她反倒让楼依然更加心疼,她好像从女儿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可在决定收养小楼的那天,她明明发誓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
几天后的晚上,楼依然和陆小川爆发了一次争吵。
楼依然想把小楼送去李秀芬的幼儿园,她不希望小楼把自己当成异类,如果她和普通的孩子相处不来,那就干脆不要相处了。
陆小川却一口咬定这样没法解决问题,他说逃避没有用,这样的事迟早要发生,小楼需要通过这些事来理解和适应自己的能力。
“她不会理解,只会讨厌自己!”
楼依然说得很笃定,因为那是她实实在在经历过的事,“如果她的不同只会让她失去朋友,她就会讨厌自己,讨厌那种能力,甚至讨厌我们!”
“那把她送去异能者幼儿园又能改变什么?”
陆小川反问:“她无论在哪儿都能看到那些画面,亲爱的你把这件事想得太严重了,小楼只是暂时想不开,我们多陪陪她,过几天她就会好了。”
陆小川说着靠过来想抱住她,楼依然用力把他推开。
“那是你!”
她看着他,嗓音里带着哭腔,“小楼不是你,她和我更像,有什么事只会藏在心里!我十二岁才拥有那种能力,从那天起,我没有一天不是害怕的!小楼现在只有四岁,四岁的小孩能想开什么?她只会怪自己,觉得一切都是她的错!”
两人越吵越凶,陆小川觉得该让小楼自己做决定,楼依然却说那样小楼一定会选择留下,因为她不想让他们担心。
陆小川于是问她,如果把小楼送去李秀芬那儿也还是一样该怎么办,小楼在这里已经有了朋友,如果她在新的环境里经历同样的事,只会遭受更大的打击。
楼依然的情绪很激动,她一想到那种情况就心痛到不行,于是她说如果发生那样的事,他们就不要送小楼去上学了,就让她呆在家里。
陆小川觉得楼依然的话很荒唐,跟着激动起来。
“你认真的吗楼依然?”
他皱眉看向她,不自觉抬高了声量,“你要一辈子把小楼和外界隔开?你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你现在可以保护她,以后呢?”
陆小川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必须坚定立场,“小楼不是我,但她也不是你,你二十岁的时候还没和自己的能力和解,因为你一直在逃避,你希望小楼也这样吗?”
楼依然想说那不是她的意思,时代已经变了,现在的支配体不再被视作怪物,这些年她在事业上更加拼命,就是为了能让小楼生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
但她当下只是看着陆小川,不明白他怎么能说出那么伤人的话,好像她过去经历的一切都是自食其果,那些年她之所以没和自己的能力和解,都是因为她是个懦弱的、只会逃避的人。
楼依然难过得发抖,她开始觉得自己是个糟糕的母亲,而陆小川也远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包容。
他根本不能理解她经历的事,直到今天,他依然觉得她是个遇到困难只会逃避的人。
楼依然感到委屈,她闭上眼,深深地呼吸。
脑子里的雷达不经意间被调动,楼依然的心突然沉了一下,因为她在房门外看到了一个光点,光点安静地伫立在门口,已不知在那儿待了多久。
楼依然手忙脚乱地抽出一大沓纸巾,擦干眼泪就冲过去开门。
小楼果然站在那儿,楼依然蹲下来紧紧抱住她,忽而又鼻酸到不能自己,控制不住地流下了眼泪。
那瞬间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那些年,曹雪芳每次在天台打完电话,进门前或许也是这样手忙脚乱地拭去脸上的泪水,担心楼依然看到后会害怕担心。
父母总是全力以赴地保护着孩子,渴望为割除他们成长路上的每一丛苦痛,但遗憾的是他们永远都做不到。
陆小川痛苦地站在门口,自责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胸口。
他怪自己没能早点察觉到小楼的存在,更怪自己当着女儿的面,用那种语气和楼依然说话,他太差劲了,他甚至不敢靠近她们。
“为什么?”
陆小楼将头埋在楼依然胸口,声音低低地问:“为什么明明我没有说,爸爸妈妈还是吵架?”
楼依然的心被狠狠扯了一下。
她意识到小楼很久以前就看到了这次争吵,但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们,而是乖巧地吃饭睡觉,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听话,爸爸妈妈就不会吵架。
陆小川没出息地哭了,他倚在门口,抽抽嗒嗒地抹眼泪。
他好心疼,当初是他执意要把小楼带回来,可或许他根本就没能力做好一个父亲,才会让自己的女儿经历这些。
“爸爸妈妈不吵了,再也不吵了。”
陆小川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跟小楼保证。
楼依然也跟着猛猛点头,“只要小楼开心,爸爸妈妈就开心,我们再也不吵架了!”
那天晚上,陆小楼觉得妈妈化了,而爸爸碎了。
她很久以后才明白他们当时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后来,当陆小楼一天天长大,她渐渐意识到大人们其实也很脆弱,有时甚至比小孩还要脆弱。
小楼很担心他们,守着他们一直到深夜,她问他们,自己为什么会拥有这种能力。
“我猜,那是因为你是一个好奇的宝宝。”
楼依然用食指点了下小楼的鼻尖,“在你还没有记忆的时候,第一次产生的意识就是好奇,你想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圣株仙女听到了你的心愿,于是就给了你看见未来的能力。”
他们习惯将圣株称为“仙女”,因为他们希望小楼能明白,她身上的能力是一种天赋。
那是新世界送给她的礼物,每个小朋友收到的礼物都不一样,因为每个人都是不同的。
那是陆小楼第一次对自己的力量产生清晰的认知。
许多年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很幸运,因为她是在爱意的包裹下长大的。
年少懵懂的时候,除了爸爸妈妈,她身边还有不少稀奇古怪、吵吵闹闹的叔叔阿姨。
他们是世界上最先拥抱圣株仙女的人。
他们守护着真实的自我,守护着少数派的存在,同时也守护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6章 纪念日
晚春五月, Y市,湖阳区。
霓虹斑斓,风卷着玉兰花瓣淋了满街, 花雨连同飞行异能者分发的传单一起, 纷纷扬扬地落下。
等红灯时楼依然从窗外顺手捞了一张传单进来, 发现那是附近融合集会的宣传海报, 海报上的女歌手张开蓝青色的孔雀翎羽, 裙摆上燃烧着火焰。
两年前这里建立了国内第一座融合社区,灾变爆发的第十二年, 通过异能控制测试的异能者终于被准许离开支配体社区,进入公共领域和普通人一起生活。
如今街道两旁有不少店铺门上都贴着欢迎异能者光顾的四芒星标识, 道路尽头坐落着占地五千坪的废土纪念馆, 内设异种展区, 不久前小楼的学校刚刚组织过参观。
城郊还建立了一所疗养院, 曹雪芳女士如今就住在那里。
虽然研究理事会尚不清楚异种能否理解普通人的行为,曹女士等异种依然被护工们关照有加, 楼依然和陆小川时不时会带着小楼去探望她。
半年楼依然结束了五年任期, 宣布不会参与下届主席选举,理由是权力应有期限, 接下来的时间,她想更多地留给自己和家人。
辞任后楼依然和黎明会里的其他人一样转战后方,担任共同体议会特别顾问。
她承诺将在辞任三年内协助新主席熟悉议会事务、参与重大危机援助, 同时协助培养新一代议员。
新主席很有干劲, 只会在少数决策上征询她的意见, 楼依然的工作量自此大大减轻,蔡文丽心心念念的环球巡演也终于提上了日程。
开窗阅读传单的工夫,邻车副座的女人似乎认出了楼依然, 她拍了拍驾驶席上的男人,一脸惊喜地掏出了手机,楼依然冲她微微一笑,很快升起车窗。
换做平时她或许会配合地合影留念,但眼下后座上还坐着别人家的孩子,况且她也实在没那个心情。
昨晚她刚刚结束为期两个月的乐队巡演,在飞机上颠簸了十多个小时,落地后就马不停蹄地往家赶,结果推开家门,才发现自己最想见的人根本不在。
投影仪亮着,屏幕上正在播放闪星乐队的演出录像,茶几上摆满了酒瓶和零食,宋希允早已喝得不省人事,范烨和陈夙正倒在一旁刷手机,只有陆小楼在专注地看演出。
楼依然看着乱成狗窝的客厅,冷着脸问:“他人呢?”
“啊”范烨和陈夙交换了下眼色,脸上的心虚根本藏不住,“这几天老大和晓东哥在忙度假村的事,应该晚点儿才能回来”
如今小楼开始上小学,陆小川也终于能忙里偷闲地做些感兴趣的事。
他和楼依然说过想在闪星岛上建立一座支配体度假村,邀请各国游客和支配体来圣株诞生地看看,交流文化的同时,顺便也能发展下Y市的旅游业。
楼依然觉得这主意不错,却不知道这个项目已经开始了。
她觉得很奇怪,因为就算小楼没预见到她会提前回来,度假村这么重要的项目,陆小川接手前也该先和她打个招呼。
但她最后没有多问,只是朝小楼伸出手,带她洗漱然后上床睡觉。
她尽量克制着自己不去多想,因为那个重要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她缺席签售会提前赶回来,就是为了和陆小川一起庆祝。
后来陆小川在楼依然半睡半醒时爬上了床,楼依然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发现已是凌晨三点,陆小川从后面抱住她,胸口很烫,凑近时楼依然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儿。
她这么多年都没见陆小川喝醉过,迷迷糊糊问他发生了什么,陆小川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哼唧着说了句“我好想你”,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今早她起床时陆小川已经出门了。
这不太寻常,毕竟纪念日约会是他们九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从六年前开始,每年的5月15日陆小川都会起大早准备丰盛的早餐,他也会悉心准备纪念日礼物,提前一周预定一家支配体友好的餐厅,晚上抛下小楼和她去过二人世界。
楼依然没多想,她想今年陆小川或许准备了别样的惊喜,于是她照常起床给小楼做早饭,然后开车送她上学,路上小楼似乎看出她心不在焉,好心告诉她“爸爸很快就会回家”,于是楼依然回家后花费半小时卷了头发,还戴上了曹女士的石榴石手环。
下午一点陆小川终于回来了,但他什么都没带,换了件衣服就急匆匆地准备离开,说度假村那边有事要处理。
两个月没见,楼依然那时才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看他。
可就是这一眼,她却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陆小川的眼睛变了。
因为义眼的缘故,他左眼的瞳色要比右眼浅些,现在两只眼睛却一模一样,打眼瞧不出任何差别。
“你换眼球了?”
“嗯。”陆小川低头在抽屉里翻了一会儿,半天也没找出什么东西来,像在刻意回避楼依然的视线,他说“之前的被人虫回收了。”
“为什么?”楼依然盯着他追问:“出什么问题了?”
“没什么,只是时间到了。”
陆小川走向玄关,背对着她道:“今晚我可能赶不上接小楼放学,你能去接她吗?”
楼依然站在原地,看他一脸心事重重地换鞋,低低应了声“好”。
换做是从前的她,这种时候一定已经发火了。
她会跳过试探的环节直接告诉陆小川:今晚你不用回来了,陆小川或许会问她为什么,那时楼依然就回:“因为我不爱你了。”
她最擅长在吵架时放狠话,那是年少时筑成的防御机制,但现在她学会了克制,不仅因为小楼能看见即将发生的事,也因为陆小川比她更容易多想。
那些楼依然在失控状态下说出来的话,陆小川时常都会当真,然后一个人难过。
可他刚刚明明看到了她的手环,哪怕他真的忙到忘记纪念日,那时也该反应过来了。
楼依然想说她不喜欢这种故弄玄虚,这一天眼看着就要过去了,就算陆小川真的准备了什么惊喜,现在也是时候亮出来了。
仔细想来他这段时间一直很反常,巡演期间都是楼依然主动和他报备,陆小川回复得很快,内容却很简短,除了按时和她汇报小楼上学期间的事,其余的概不过问。
蔡文丽说陆小川八成是在网上看到了楼依然和男乐迷的合照,楼依然为此还特地去检查了那些照片,确定自己有和异性乐迷保持距离,也没做任何出格的事,她以为陆小川在欲扬先抑,直到昨晚他醉醺醺地贴过来抱她,楼依然依然这么认为。
昨晚发生的事应该不是做梦吧?
他说他很想她,为什么第二天又变成这样?
还有更换义眼的事,他为什么平白无故地把好端端的眼球换掉?
是因为度假村的事吗?
除了岳晓东,他这段时间还在和什么人共事?
楼依然开始胡思乱想,她在想陆小川的刻意回避是不是在释放什么信号,他是不是不爱她了却不好意思明讲,想让她自己领会。
大门关上,脚步声渐远,楼依然返回卧室,与镜中的人对视,那时她发觉自己眼角多了不少细纹,身材也远不如从前紧致。
岁月终究没饶过她,她的青春早已逝去,那份她曾以为会永恒热烈的爱,或许也被日复一日的琐碎磨没了花火。
蔡文丽说和同一个人相守到老根本不可能,但楼依然觉得她和陆小川是个例外,曾经她以为陆小川也是这么想的,可现在他却连和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楼依然打开电脑开始处理议会那边的事,但她没办法集中精力,半小时的工作花了一个下午才做完,后来闹钟响了,楼依然换了身衣服,开车去接小楼放学。
小楼见到妈妈时立刻察觉到她不太开心,她放开朋友的手,扯着楼依然的衣角小声问:“妈妈,今天能让迪笙去咱们家过夜吗?”
“好啊。”楼依然笑着捏了捏祝迪笙的脸蛋,“我带你俩去吃好吃的!”
见到两个孩子的那刻,楼依然这一下午的坏情绪突然就消失了。
那瞬间她以为自己想明白了,人没有爱情又不会死,现在她有自己喜欢的事业,还有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儿,既然陆小川忘记纪念日,她就和小楼迪笙一起庆祝。
祝迪笙是陆小楼的同班同学,一年级入学时,祝迪笙的父母还不清楚她的异能。
异能检测机构认为祝迪笙很可能是休眠体,直到三个月前,班主任给陆小川打来了电话。
“小楼爸爸吗?那个有个事情我需要通知您一下,麻烦您做好准备。”
当时楼依然也在,她和陆小川对视一眼,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班上有个女生叫祝迪笙,入学前没有任何异能表征,我们都以为她是休眠体,但事实证明她是支配体,异能是连接,刚刚在体育课上,她好像连接了小楼。”
班主任开始事无巨细地讲解连接原理,但陆小川和楼依然已经没再听了,他们双双靠坐在沙发上陷入沉思,仅用意念交流。
楼依然:“是我想的那个祝迪笙吗?”
陆小川:“应该吧,这名字不常见,连接异能更不寻常。”
“所以祝迪笙六岁时就和小楼连在一起了?”
——“你想把她们拆开?”
“可能吗?”
——“我可以去问问人虫,但有必要吗?”
两人就这样接受了现实,当晚他们和祝迪笙的父母见了一面,祝迪笙的母亲身体不好,父亲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妻子,得知自家女儿连接了创始主席家的千金,祝父天都塌了。
他以为陆家设宴是为了讨要说法,没想他们整顿饭都很客气,得知祝母卧病在床,还主动提出帮忙带孩子,祝父赔偿金都准备好了,最后却带了一堆礼盒回家。
巡演期间,陆小川给楼依然发来的消息里有不少都是关于祝迪笙的。
比如祝迪笙在语文考试上得了一百分,但她之前的语文成绩一直都不太好,老师怀疑她的试卷是小楼代答的。
除此之外,小楼和祝迪笙的数学试卷连错题都一模一样,她们承认看了彼此的试卷,同时又无辜地表示那不是她们的本意,教务处为此召开了一场讨论会,最终没有判定她们作弊。
这天晚上是楼依然第一次带祝迪笙一起吃饭,百闻不如一见,经过一晚上的观察,她发现祝迪笙和小楼之间的连接似乎比她和陆小川的还要紧密。
祝迪笙挑食,小楼就帮她尝菜,入口的瞬间祝迪笙就能尝到味道,那时她就会摇摇头说“难吃”,或是眼睛一亮,提起筷子主动去夹。
很多时候她和小楼根本不用交流,两个人光是对视一眼,就会默契地笑作一团。
她们似乎比双胞胎还要亲近彼此,楼依然越是观察就越觉得神奇,一顿饭下来,她甚至忘了去看手机。
吃完晚饭已是晚上七点,楼依然觉得陆小川也该忙完了,她怀着忐忑的心情解锁手机,发现唯一发消息给她的人居然是曹洋洋。
【过来坐坐?】
楼依然本想拒绝,理由打到一半,又删掉重回:【他在你那儿?】
曹洋洋很快回答:【没有。】
吃饭的地方距离深坑不远,但楼依然还是果断拒绝。
【太晚了,下次吧,小楼该回家了。】
可事实上楼依然根本不想回家。
她今天好像失去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那或许是她对于爱情的信仰。
这本是一年里她最期待的日子,如今回到家却只能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她不想回去,要不是有小楼和迪笙在,她甚至想去找蔡文丽和宋希允喝酒。
她带着两个孩子在商场里闲逛了一会儿,期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童装店,决定给她们一人买件衣服。
回想起来她确实欠了祝迪笙好几套衣服,既然未来说不好,倒不如现在还。
楼依然带着两个孩子一直逛到商场关门,陆小川那边依旧像个死人一样没动静,楼依然硬着头皮不去主动联系他,心里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后来楼依然耐不住性子查看了家门口的监控,陆小川没有回家,倒是宋希允在黎明会群组里发了张她和岳晓东的合照,合照里没有陆小川。
所以陆小川现在在做什么?又和什么人在一起?
开车行驶过湖阳大街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旁敲侧击地问女儿:“小楼,你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对妈妈说吗?”
小楼每天都和陆小川呆在一起,要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小楼多半会看到,但陆小楼很快回答“没有”,她正在后排和祝迪笙玩翻绳游戏,回话时一脸纯真。
有祝迪笙在,楼依然也不好细问,她又心事重重地绕了一会儿路,索性把决定权交给小朋友,“小楼,迪笙,你们现在想去哪儿?”
这些年她和陆小川在外闲逛的时候总会问小楼这个问题,因为小楼能看到未来,给出的答案绝不会出错。
这次小楼回答得也很快,她抬起头,很笃定地说:“想去找念慈阿姨。”
“好!”
得到小楼的指示后,楼依然毫不犹豫地调转车头,往深坑的方向开。
陈念慈是曹洋洋的科研助手,两年前进入ISAR,异能是和植物交流。
这种异能看起来和虹门八竿子打不到一块,但陈念慈似乎能听懂曹洋洋的“语言”,很多时候曹洋洋刚刚抬起头,陈念慈就已经把他需要的东西递了过来。
楼依然和陈念慈只是点头之交,不可能去和她探讨什么感情问题,曹洋洋就更不用说了,这人思路清奇,要是楼依然跟他讲陆小川变心了,曹洋洋一定会说那都是注定好的事。
但今天祝迪笙刚好也在,这个年纪的祝迪笙曹洋洋八成还没见过,到时他们或许可以聊聊小楼和迪笙的事,顺便帮楼依然捱过这难熬的一天。
半小时后楼依然在机房为小楼和祝迪笙换上了防护服,牵着两个女孩的手坐上了深坑的电梯,电梯门打开后,陈念慈就站在门口。
“念慈阿姨!”
小楼第一时间冲过去,一头扎进陈念慈怀里,把后者的眼镜都撞歪了。
陈念慈揉了揉小楼的发顶,扶正眼镜看了眼腕表,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还行,还赶得上。”
“赶得上什么?”
楼依然牵着祝迪笙的手走过来,环顾四周寻找曹洋洋的身影,陈念慈却告诉她曹洋洋不在,楼依然问她曹洋洋去了哪儿,陈念慈:“他出国了。”
楼依然:“?”
怪事天天有,今天格外多。
没记错的话,半小时前曹洋洋还发消息邀请她“过来坐坐”,现在陈念慈却说他出国了,楼依然正想细问,陈念慈却抬手指向一旁的柜子,催促她道:“在那里面,你快穿上吧。”
楼依然一脸狐疑地打开柜门,发现架子上挂着一排崭新的“宇航服”。
那是虹门机密署最新研制的穿越防护服,能百分百隔绝裂隙辐射和引力撕扯,楼依然站在柜门前愣了愣,不明白陈念慈想让她穿什么。
陈念慈索性走过来,从柜子里拎出一件放在她胸前比了比,“就这件吧。”
楼依然知道换上防护服意味着什么,她觉得陈念慈理应给她一个合适的理由,但后者看起来很急,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于是楼依然开始不明就里地换衣服吗,这期间陈念慈闷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只厚重的保险箱,打开箱子,将里头的东西丢到她怀里。
“这个一定拿好,过程可能会有点儿颠簸,你千万别弄丢了。”
楼依然低头看过去,发现那是一件陈旧的穿越服,八成是最古老的版本,她记得几年前,她和陆小川发现小楼就是Linda后跑来深坑和曹洋洋对峙,看到的似乎就是这一件。
“什么意思?”
楼依然有些不安地转头看向小楼,发现后者已坐在地上和祝迪笙玩起了拼图,于是她又转回头来,透过安全服厚重的头盔看向陈念慈,“我现在要去哪儿?做什么?”
陈念慈低头帮她固定好护具:“穿越守则第一条:穿越者进入裂隙前不需要接受任何形式的指导,自由发挥就好。”
楼依然:“”
陈念慈回身指向石台尽头,“穿过那道门,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7章 第一次穿越
楼依然无数次听陆小川描述过那场痛苦又神妙的穿越之旅, 但有朝一日,当她终于能亲自体验,又发现实际情况和陆小川说的大不相同。
防护服质量很好, 落入裂隙的瞬间, 耀眼的虹光连同失重感一起消失, 耳边传来异物敲打头盔的噼啪声, 抬手时, 楼依然看到正有无数细沙大小的沙砾从指缝间穿过
裂隙游离在时空之外,从跃入到跃出, 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置身其中的人却会觉得过了很久。
那条通道也不像陆小川描述得那样空旷, 因为有头盔的保护, 楼依然的视野一直很清晰, 那些摇曳变幻的光斑逐渐拼凑成断断续续的画面, 而她居然在其中看到了自己。
年幼的自己、长大后的自己、一丝不苟在台上进行宣讲的自己、哭到脸红的自己、以及笑着投入父亲怀抱的自己
那些记忆有不少都被她淡忘了,而今重温, 已恍如隔世。
她猜虹门保留了所有人的记忆, 只因为此刻穿越的人是她,她才会在过程中看到自己的脸。
她像个好奇的观众, 一帧帧观赏那些陈旧的记忆。
楼依然从年幼的自己眼中看到了一些隐忍的情绪,那时她下意识想到了小楼。
她认真回忆了一阵,心想还好小楼是不同的, 她的眼睛总是很亮, 说话时会毫不回避地直视对方, 小楼是真的比她勇敢。
楼依然渐渐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空间被无限放大,仿佛浮悬于无垠宇宙。
时间过得久了, 她开始害怕。
如果她很久都没回来,小楼会不会担心她?
陈念慈看起来根本不会带孩子,到时她能应对好吗?
她也该在穿越前和陆小川打个招呼,深坑里没有信号,说不定他现在正悔不当初地满世界找她。
陆小川这个人焦虑时就爱多想,他会不会觉得她一气之下带着小楼离家出走了?
或许她不该自己置气,她该主动一些,问清楚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相信陆小川没有忘记纪念日,他奶奶年事已高,近来身体不太好,陆小川是不是在因为这件事难过?
有段时间周围很黑,什么都看不见,楼依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世界抛弃了。
她感到孤独,那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一个人走夜路了,这些年她身边总是有小楼、有陆小川、有形形色色的朋友,不管她多晚回家,推门时也都能看到他为她留的灯。
其实每年的今天她都很焦虑,她担心陆小川忘了这个日子,担心他准备的礼物不像从前那样用心。
今天过去的每一分钟也都让她感到煎熬,她担心她和陆小川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就算他能在事后给出合理的解释,她也会觉得忘了就是忘了,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补救。
某一刻,失重感猝不及防降临。
楼依然开始失重下坠,视野里飞速掠过的高度指示灯。
她好像抵达了她的目的地,尽管她并不清楚如今身处哪个时空。
最近有好几场乐队演出她都是被宋希允拉着从半空中降落到台上的,这让楼依然渐渐习惯了失重,也掌握了在这种状态下保持平衡的法门。
她很快张开手臂,在狂风的包裹下维持住背部朝下的姿态,片刻后她落上了防坠网,头盔的收声功能自动开启——“砰!”她似乎听到了枪响。
楼依然已有将近六年没听过枪声,更别提这种激烈交战的密集枪响。
她立刻警觉起来,拖着笨重的防护服从防坠网边缘一跃而下,落地后下意识俯身寻找掩体,但主战场就在十米开外,楼依然还没来得及环顾四周就和那些人撞上了视线,她看到那里躺着一个长发男人,身上穿着灵安局当年的灰色狱服,一个戴着头盔的人正伏在他身上,手上的军刀深深插|入他的胸口,鲜血如注,逐渐在地面上扩散出一片血池
戴头盔的男人看到了她,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丛希骏。
这个时空的丛希骏还活着,透过安全服的面罩,他似乎也认出了楼依然。
那瞬间楼依然意识到自己至少穿越了九年,她随即想到陆小川穿越时跨越的时间也是九年,而如果她刚好跨越了九年整,现在就是2032年的5月15日。
那是后圣株纪元开启的前一天,此时此刻的她,应该正在灵安附楼进行全网直播。
十米之外,丛希骏脸上出现了许多情绪,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狂喜。
但他们的对视没能持续太久,因为楼依然认出了他身边的人。
那是陆小川,陆小楼的父亲,丛希骏正在伤害她的家人。
他手上的刀看起来好冷,刀身陷入陆小川的身体,就像扎在她心口一样疼。
楼依然有很久没动用过念力,她不知道在那些荒废的年月,这种力量仍在缓慢滋长。
她只知道在那个瞬间,她的恨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
意念像倾泻的洪水,幽深的瞳孔骤然沉下,楼依然用目光聚集起万把利刃,然后微微眯眼,毫无保留地刺向丛希骏的心口。
丛希骏很快倒下了,屏蔽头盔里满是他七窍迸出的血。
他身后的四名警卫立即将枪口对准了楼依然,后者微微偏头,用念力将那些人击倒。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两秒,楼依然从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念力集中而后爆发,击昏警卫后她有些头晕,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似乎有温热的液体从鼻孔里流出来
楼依然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一心只想尽快拔出陆小川胸口的刀。
她连滚带爬地朝他扑过去,短短十米的路,她不知跌了多少跟头。
曹洋洋设计的破衣服可真沉,在裂隙里楼依然感受不到身上的重量,而现在她就像刚从泳池里爬出来一样,双腿千斤重。
她扑倒在陆小川身侧,用力将那把该死的刀拔出来,鲜血像喷泉一样溅射而出,楼依然下意识扑上去捂住陆小川的伤口。
她不知何时哭了,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似乎忘了这是过去的事,如果未来的陆小川还活着,现在的他就一定不会有事,她只是太久没看到陆小川伤成这样,她心慌到把一切都忘了。
时间是环形的,但人的记忆却是线性的。
楼依然还记得今天下午陆小川目光闪躲的样子,她怪了他一整个晚上,现在她却觉得自己很差劲。
陆小川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他当然可以忘了纪念日。
某个瞬间楼依然甚至在想,就算陆小川不爱她了也没关系,未来他们可以分开,但现在的陆小川必须要活着。
楼依然把浑身的力气都集中到了手腕,好像只要她按得足够用力,血就不会涌出来。
楼依然甚至没感受到陆小川胸口的起伏,她用力过猛,按得陆小川喘不过气,“当啷”一声,陆小川抬起铐住的双手,把她推开了。
防护服很重,楼依然花了很大力气才从地上坐起来,她看到陆小川皱着眉,挣扎着想要起身,他胸前的伤口不再流血,起身后艰难地睁开了眼
楼依然面前积了薄薄一层水雾,她一把扯下头盔,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陆小川!你有病吧?!”
她想说就算陆小川的手被铐着,凭他的反应速度,也不该让丛希骏扑过来捅刀子,那可是心脏的位置,是他们唯一的软肋,要是她再晚来一步,陆小川搞不好就咽气了。
血水和眼泪在楼依然脸上模糊成一片,她抬手去擦,手套上又都是陆小川的血,楼依然气得大骂了声,三两下把那副该死的防护手套摘下来甩出去老远。
陆小川刚醒就看到对面坐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宇航员”,但那人的嗓音他太熟悉了。
陆小川眯了眯眼,嗓音沙哑:“你怎么在这儿?”
但他很快又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因为他眼前的楼依然是长发,发尾微微蜷曲,那是他从没见过的发型,还怪好看的,她身上的“宇航服”也很别致,和深坑标配的黄色防护服完全不同。
楼依然根本听不到陆小川的话,她的心脏仍在狂跳不止,太阳穴一下下跳动,脑子里满是陆小川胸膛喷血的恐怖画面,她又对着他骂了几句,总算是把淤在胸口的火泄完了。
那时她意识到自己一点儿没变,她本以为这些年陆小川温水煮青蛙地帮她改掉了坏脾气,但今晚的场面属实是超越了她的承受范围,逼着她现了原形。
冷静下来后,楼依然盯着一脸茫然的陆小川,“现在是什么时间?”
陆小川怔了怔,“晚上十点左右?”
楼依然冲他吼:“我问你是哪年!几月几号!!”
“二二零三二年。”
陆小川被她吼得朝后蹭了蹭,“5月15日。”
楼依然默默叹了一口气,“所以当年你胸口的血就是这么来的?丛希骏也不是你杀的,而是我杀的。”
“你把他给杀了?”
陆小川这时才想起来去查看身边躺着的人,但丛希骏头盔里全是血,面容也被鲜血覆盖,陆小川盯着看了很久才把他认出来。
他又看向楼依然身后横七竖八躺倒的警卫,“他们呢?也死了?”
“没有。”楼依然没好气地回,“只是晕了。”
按照过去的发展,陆小川会在事后抹除他们进入深坑的记忆,顺便也抹除掉从天而降的未来版楼依然。
这个版本的楼依然现在很懵,她刚从天上掉下来就用念力杀了一个人,紧接着又经历了程度等同生离死别的大喜悲。
楼依然尝试去思考些什么,她隐隐觉得那是很重要的事,但她脑子里一直“嗡嗡”地响,浑身无力,胸口好像压着一块石头。
陆小川也很懵,他又若有所思地盯着楼依然看了一会儿,过程中渐渐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随即打了个激灵,“靠!人虫!”
陆小川赶紧用铐住的双手撑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石阶的方向走。
楼依然跟着他站起来,那时她才注意到石阶旁还躺着一个人,那人身前倒着一台推车,弹片在周围散落一地,走近后,楼依然发现那人身上居然在发光。
陆小川在推车旁站定,和楼依然一左一右,俯视倒在地上的曹洋洋。
他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因为曹洋洋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出场前就将晶莲在身上种满了,中枪后晶莲开满胸口,现在整个人就是一活脱脱的晶矿。
楼依然能用念力感知到曹洋洋还活着,此刻她才稍微回过神,知道用脑子了。
楼依然:“他怎么了?”
陆小川:“应该是晕了,倒地上撞到头了。”
“没事儿?你不用去看看?”
“没事儿,让他睡会儿吧,正好我有事要问你。”
陆小川转头看向楼依然,眼里有种陌生的阴冷,“你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哪一年?”
楼依然不甘示弱地抬起狼狈的脸。
“九年后,现在我和你同岁。”
现在陆小川没事了,她积压了一下午的郁闷似乎又回来了。
她大概知道陆小川这段时间为什么反常了,她基本想明白了,但她还是很生气。
当时的楼依然还没意识到,面前的这个陆小川,并不是她熟悉的那位体贴爱人。
岁月尚未杀光他的锐气。
陆小川读出了楼依然眼里的怨气,目光徐徐下落至她的左手,声音很低:“你结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8章 环
楼依然挑了下眉, 决定实话实说,“不算结婚,但这确实是婚戒, 支配体婚姻法才通过没多久, 我和他还没登记。”
真实情况是楼依然有些抗拒, 她和陆小川的生活状态和夫妻基本没差别, 他俩孩子都上小学了, 多一个本子反倒像是束缚。
但她回话时用的是“我和他”,而不是“我和你”, 那个“他”字在陆小川听来格外刺耳。
陆小川气得笑出声,他盯着那只银色指环点了点头, “这婚戒够丑的。”
丑吗?是你送的哦。
楼依然当下想这么怼回去, 但她忍住了。
她抬起左手欣赏了半天, 神情有种气人的沉醉, “可我觉得挺好看呀。”
陆小川眯起右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过后抿着唇, 将头转开了。
他紧绷着脸, 勉强压住嘴角,心说楼依然, 你太明显了。
要是她在未来真的嫁给了别人,就不可能这么光明正大地在他面前炫耀,她预备结婚的对象绝对是他没错, 那只丑婚戒, 八成也是他送的。
陆小川背身得意了一会儿, 好不容易才稳住情绪,他劝自己不要高兴得太早,毕竟楼依然跟着他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他酝酿了很久,转回头时笑意已经消散。
他很认真地问她:“那你幸福吗?”
楼依然迟疑了一会儿。
她想陆小川大概知道了,他应该没有大度到得知她嫁给别人还能心平气和地问出这种问题,但这个问题挺刁钻的,她从小到大似乎都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我不确定。”
楼依然垂下眼,很认真地回答:“工作和生活,都是有好有坏,我和他都很忙,有时甚至几个月都见不到面,但总体来说还算稳定?”
换做是九年前的楼依然面对着她提出这个问题,九年后的她大概也会这么回答。
理想中的未来真的实现了吗?她和陆小川真的自由了吗?朋友们都过上想要的生活了吗?
她创立共同体议会时野心勃勃,整天打鸡血一般地工作,她以为自己早就构想出了未来的理想蓝图,接下去只要按部就班地实现就好,可真正执行起来才发现步履维艰,碰壁绕弯是常事,很多她预想中不会出错的环节,也总会带来意料之外的苦果。
这些年楼依然的理想主义渐渐被磨平了。
她必须克制着自己不去想得太远或是期待得太高,陆小川常告诉她专注眼前就好,而他自己似乎也是一样,像只悠闲的蜗牛,日复一日,缓慢而坚定地爬行。
陆小川能理解楼依然的话。
问题的答案或许不重要,重要的透过她说这些时的语气和神情,他能清楚地看出她的变化。
她回答说“不确定”,但陆小川并没从她脸上看到茫然,和他熟悉的那个楼依然相比,面前的这个楼依然显然更从容,也更笃定了。
那种沉着不光是岁月带来的。
理想的种子早已在埋下,在她心底生根,慢慢开出丰盈的花,只因为她已带着那些花行走了太久,才会浑然不觉。
“那我呢?”陆小川声音很沉,他看着她继续问:“未来的我过得如何?”
他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担心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
但当他看到楼依然的变化,又隐隐觉得自己在未来也会变好——他八成做得不差,才会让他爱的人像如今这般率性洒脱。
这个问题比刚刚的更难回答。
楼依然连自己幸不幸福都不清楚,又怎么能知道陆小川对未来满不满意?
但她知道这个问题对陆小川而言很重要,因此思考了很久。
“三个月之前,有天我和他突发奇想,决定去看日出。”
“我们去了海港,因为担心错过,路上他开车开得很急。”
楼依然说到这儿忍不住轻笑,那或许是她最近一次感到幸福的时刻。
那天,她和陆小川在太阳尚未升起时开车穿越无人的街道,像是回到了多年以前的废土环游,两个无所畏惧的人,决定抛弃一切去冒险。
“可笑的是我们谁都没查看天气,天微亮的时候,我们才注意到天上都是乌云,但我们还是不死心地下了车,一路走到了泥潭边缘。”
“当时才凌晨五点,我们遇到一群大爷在断桥上钓鱼,他们问我们来做什么,我说来看日出,但看天气应该是看不到了,有个大爷就乐了,他说日出有什么好看的?他每天都能看到。”
陆小川静静听着,眼前依稀浮现出那个画面,他和楼依然站在断桥尽头,海岸线之上是密布的阴云,身边是一群钓鱼的大爷。
陆小川光是想象都觉得心驰神往,如果他在40岁的时候还能有心情起大早和楼依然去看日出,那这多半就是他理想中的生活了。
【陆小川。】
曹洋洋不合时宜地哼唧了几声,他似乎就快醒了,楼依然只好用念力说完想说的话。
【我真正想说的是,很多你现在觉得遥不可及的事,在未来,或许每一天都会发生。】
那天,从跨海大桥到泥滩,再到贴着告示板的观海平台,他们牵着手一直走一直走,错过了日出,却等来了云雾的消散。
清晨的天空是多么生动,从浅蓝到亮白,颜色每分每秒都在变化。
那时楼依然意识到自己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专注地看过天,她忙着推动时代的车轮,却忽视了身边的美好。
后来他们又朝城市的方向走,去看鸟,去看晨起劳作或是彻夜未眠的人。
他们看到遛狗的人、背着帆布包买早餐的人,看到挂着点滴坐在医院门口抽烟的人……
混乱的时代已经过去,人们又回归到了稀松平常的生活,只有经历过那个蛮荒时代的人,才能明白这种宁静是多么宝贵。
楼依然不知该如何形容当时的感受,她看着九年前的陆小川,这时的他脸上好像覆着一层融不掉的冰。
九年前她不能理解陆小川的痛苦,哪怕战争结束了,他也还是常常会从噩梦中惊醒,而她早些年也经常梦回1103大楼,和陆小川隔着一面玻璃对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楼依然不会再梦到那些可怕的事了。
她还是会做噩梦,但多半是关于未来,关于小楼。
这让她意识到自己有了新的牵挂、新的念想。
她不再害怕做噩梦,因为梦醒后,当她返回现实,她也可以很肯定地说,现在的自己有能力保护好身边的人。
【我不确定未来究竟是好是坏,但我相信那个未来是值得你去期待的。】
【朋友们都在,我也会一直在。】-
苏醒后的第一眼,曹洋洋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两个人影。
高的那个看身形明显是他老大,低的那个看行头,多半也是自己人。
曹洋洋略微松了口气。
看来他这个人头是送对了,虽说费力不讨好,但好歹起到了一些承上启下的作用。
他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同时按下腰侧的按钮,胸前锦簇的冰莲劈里啪啦掉了一地。
曹洋洋开口,用沙哑的嗓音问候:“大虫,好久不见。”
但那两人无一回应。
他们面对面注视着彼此,似乎把曹洋洋当成了空气,后者只好摘下碎掉的护目镜,从口袋里掏出近视镜。
再度定睛望去,他才发现穿防护服的并不是他预想中的那个人。
“楼小姐?你怎么来了?”
楼依然满脸是血,曹洋洋通过陆小川的眼神才能判断出她的身份,那目光黏糊糊的,带着罕见的温柔,陆小川只在和楼依然对视时才会那样。
两条高高在上的人这时终于转过了头。
陆小川:“醒了?”
楼依然:“大虫是谁?”
“啊,不重要。”
曹洋洋迅速理清思路,问楼依然道:“你从九年后来的?救场还是送货?”
楼依然愣了愣,“都是吧。”
她这才想起穿越前陈念慈交待的事,转身一路小跑着去了防坠网,那件古董穿越服就挂在网绳上,楼依然捧着它返回原地时,曹洋洋正蹲在地上清理冰莲。
“这个应该是要交给你的吧,陈念慈给我的,她是你在未来的”
“——我知道。”曹洋洋打断她,接过防护服开始研究,“原来这就是初版,啧啧,外层镀了铝,果然和宇航服很像”
楼依然下意识看向陆小川。
她实在摸不清眼下的状况,对于她穿越的事,陆小川至少还反应了一会儿,怎么到了曹洋洋这儿却丝毫不觉得意外?
奈何身后还有一堆烂摊子要处理,楼依然没工夫瞎猜,索性直接提问:“你知道什么?”
曹洋洋的关注点仍在那件防护服上,楼依然只好抬高声量又问了一次。
“啊,我是说我知道陈念慈。”
曹洋洋这才回过神来,低头指向地上的冰莲,“这就是她帮大虫一起研究出来的。”
“所以大虫到底是谁?”
“大虫就是有小虫就有大虫嘛。”
曹洋洋含糊其辞,但陆小川已经想明白了。
他用心声对楼依然道:“大虫,应该就是未来的曹洋洋。”
这种猜测始于一年前,那天曹洋洋正埋头研读一本手记,一边读一边在稿纸上做记录,陆小川路过时扫了一眼,发现手记上的字迹竟是曹洋洋自己的。
曹洋洋的科研习惯是直接在原件上写写画画,那本手记却被他保存得很好,几乎没有附注和涂抹,像在刻意保持原样。
几个月前,陆小川和楼依然在海港见面的前一天,曹洋洋又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只义眼,说是托人做的。
但陆小川太了解曹洋洋了,这人整天埋头在工厂,哪儿有机会去结识什么同行?他也仔细研究过那颗如假包换的义眼,发现那压根就不是这个时代会有的东西。
陆小川知道曹洋洋有事瞒着他,他一直在背着他和其他人做交易,可既然曹洋洋装傻不肯说,陆小川也决定不去追问。
“大虫和小虫,顾名思义,就是现在和未来的我。”
曹洋洋垂眼笑了下,像是终于决定说出那个秘密。
“楼小姐,我不是什么百年难遇的天才,冰莲或许算是大虫的作品,可剩下的,包括防护服、信号放大器、位面跃迁系统还有老大的那颗义眼,这些东西都是大虫交给我的。”
楼依然想到了曹洋洋珍藏的那本日历,上面仔细标注了各种零部件、文献的“取货”日期,曾经她以为那是曹洋洋的工作笔记,如今看来,那更像是一则备忘录。
曹洋洋见过未来的自己,不止一次。
他之所以认真记录下收到那些东西的日期,是因为他清楚自己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大虫,而大虫必须穿越虹门,在特定的日期将那些东西交还到小虫手里——
那当中的每一样,都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九年前的那场谈判,曹洋洋向国防部出示了一张名单。
他甚至不知道那上面的名字代表什么,但大虫告诉他只要出示这张名单,国防部就会准许他完全独立、不受管制地研究虹门。
“你不需要理解。”
来自未来的曹洋洋摊开四只手,对过去的自己说:
“我反正直到今天也没想明白。”
那天国防部的人问曹洋洋是如何得到这份名单的,小虫学着大虫样子摊开手:
“你们不必关心这个,我得到这份名单是命中注定的事,就像你们从今天起会放弃虹电计划一样,你们一定会这样做,因为你们已经这样做过了。”
没人能理解曹洋洋的话,但经过一番讨论后,国防部决定接受他提出的条件。
未来的列车就这样被推入正轨,因为一张不知从何而来的名单。
“没人创造那些东西,它们都是凭空产生的,由未来的我带回到过去,再由过去的我继承到未来,周而复始,就像你交给老大的那只发圈一样。”
曹洋洋顿了顿,“当然了,如果没有那些东西,黎明会早就不存在了,所以有时候我会想,世上搞不好真有神明存在,而且他们大概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他们不希望支配体就此绝迹,所以才凭空创造出了这些东西,一次次帮我们度过难关。”
说是这么说,其实曹洋洋完全不相信神明。
他从没有因为既定好的未来走向就躺平做咸鱼,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停止创造。
楼依然带来的防护服是最早的版本,距离真正投入使用还需要更新迭代上百次,而曹洋洋之所以坚持让她送回那最原始的一件,只是因为那是他当年从楼依然手里接过的版本。
历史无法改变,只能顺应。
穿越前陈念慈说曹洋洋出了国,她并没有说谎,那个时空的曹洋洋刚刚进行了一次位面跃迁,目的地是九年前的K国。
他不知道那场改变一切的爆炸究竟是天灾还是人为,但他必须保证爆炸发生,因为正是那场爆炸抹除了隔离区与外部世界之间的界限,给了支配体重回正常社会的机会。
一切都不是偶然,曹洋洋很久以前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从过去到未来,往前18年,或许再往后18年、27年。
只要虹门依然在,他们就会坚持不懈地去争取。
为了换取那个未来,曹洋洋不介意去做一个坏人-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在虹门之下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交接。
楼依然脱掉了那件笨重的防护服,曹洋洋连接电箱重启了电梯。
在那之后,他又找出电锯锯断了陆小川手上的铁铐,三人合力将丛希骏的尸体连同四名昏迷的警卫一起搬上电梯,电梯上行期间,楼依然用念力远程击昏了等在机房的剩余八名士兵。
他们在机房放火烧掉了丛希骏的尸体,后来又将乔继海的尸骸一同丢进了火堆。
最后,楼依然消除了随行士兵们的记忆,将有关虹门的一切彻底抹去。
他们复刻了历史,只为了走向那个无法动摇的未来。
收拾好残局,楼依然看了眼时间。
她知道过去的自己已在赶来的路上,便催促陆小川去深坑外等她。
外面正在下雨,楼依然埋头在柜子里翻找了一阵,最后也没找到一把伞。
“陆小川,这个给你。”
分别前,楼依然摘下了那只银色指环。
“我想了下,好像我们两个每次跨越时空相遇都要留下一件信物,这枚指环你可以自己留着它,也可以随便送给什么人,就当作是个纪念吧。”
说这话时,楼依然想到了陆小川在昏暗车灯下闪躲的视线。
他说,喏,给你的,然后漫不经心地将指环递过来,搞得26岁的楼依然小鹿乱撞。
35岁的楼依然知道,在她将指环递出去的那刻,它就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就像那只金色发圈一样,它们只存在于一段既定的时空,诞生与消散都不留一丝痕迹。
这没什么好遗憾的,因为一切都会消失,但它们会在消失前见证,见证一个时代的变化。
“真的?这可是婚戒,你确定要把它送给我?”
陆小川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你的那个‘他’,不会介意吗?”
楼依然看着他,笑出了眼泪。
那一刻她突然萌生了一种冲动,想在这个时空多留一阵子,把那些错过的时光补回来,毕竟上一次她和陆小川同岁已是九年前的事。
她很喜欢面前的陆小川,但她也深爱着她的陆小川。
她想,如果速度快一些,她或许还能赶上纪念日的尾巴。
于是楼依然抹掉眼泪,笑着偏了下头。
这么多年过去,她终于能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我在未来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9章 独行者
送走陆小川以后, 楼依然跟着曹洋洋返回操作台,等他重新开启虹门。
其实她有很多问题想问。
比如大虫来自多远的未来,那个未来里的他们变化如何, 以及这么长时间以来, 曹洋洋为什么从来没和他们说过那些事。
但楼依然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一如往常那般, 静静看曹洋洋用六只手上下开工地忙活。
这些年她没少因为理事会的事来深坑找他, 有时聊完工作也不急着离开,而是会坐下来理理思路、写写报告, 和曹洋洋互不打扰地各自工作。
深坑会带给她一种奇妙的感受。
像大学时的图书馆,曹洋洋的专注极具感染力, 能帮她提高做事的效率。
楼依然很难想象, 就是这样一个闷不吭声的人, 这么多年都在为一场发生过的战争铺路。
一直以来, 她都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
如果当年她没甩脱追捕去海港和陆小川见面,没在最后关头聚集净蚀和黎明会的人一起反抗, 或是没能在和国防部的谈判中占据主导, 支配体的命运或许直到今天都无法改变。
如今看来,她充其量只是个舵手。
舵手只需要在正确的时机掌舵升帆, 借着风势航行过凶险的海域。
曾经她以为搅动风浪的只有陆小楼和祝迪笙,现在却得知曹洋洋也潜伏在海底。
那些被她视作“命运”的插曲,其实从来都不是偶然,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不知还有多少来自过去或未来的人在孤勇奋战。
深坑里没有风, 裂隙像黑洞,把一切声响都吸走了。
楼依然耳边只剩下曹洋洋敲打键盘的啪啪声,恍惚间, 她的视线似乎穿透岩壁,看到了浑身湿透的陆小川。
血水混合着雨,在他胸口晕染成醒目的斑痕,挺拔的身影被车灯打亮,陆小川哆哆嗦嗦地坐上副驾,闷声问她为什么不开空调。
九年前的那个雨夜,楼依然其实一直很不安。
她不知道陆小川为什么变了,他就像从蒙尘的模子里拓出来的钥匙,一夜之间焕然一新。
巧的是他们的世界在同一天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陆小川的转变又太过顺滑,以至楼依然忘了去深究他那天晚上的经历。
现如今,她终于补全了那块拼图。
陆小川不过是遇见了一个人,一个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人。
就像当年的小山哥一样,他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共度了一段时光,分开时留下一句轻飘飘,却足以改变一切的约定。
【我在未来等你。】
如今楼依然终于能够理解,18年前,当陆小川对她说出这句话时,他并非是想道别或是拒绝她的爱意。
他只是在回应她的告白,告诉她虽然现在不行,但未来一定可以。
那时的陆小川仍相信未来会变好,他知道自己终会抵达,所以他希望楼依然也能坚持走下去。
就像今天以后,陆小川也会重拾勇气好好地活下去,因为他知道楼依然在前面等他。
同一个雨夜,废土上还有两个人迎来了期待已久的重逢。
祝迪笙和陆小楼手牵着手在大雨里狂奔,像年少时那样,旁若无人地尖叫笑闹。
她们一起从遥远的未来来到这个时空,在裂隙里的时候都没有放开彼此的手。
她们分开了整整一年的时间。
在这一年里,祝迪笙率先进入隔离区,陆小楼则留在隔离区外的定向培育基地等待被挑选,后来她们相隔千里,效力于两个对立的组织,为了同一个目标奋战。
祝迪笙清楚陆小楼经历的所有事。
不论身在何处,任何时候只要她想,都可以共享陆小楼的感官。
陆小楼不知道祝迪笙何时会介入,因此常常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这是她们从小到大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哪怕下着大雨,重逢时的拥抱也依然比分别时更长久,更热烈。
在那个漫长的拥抱中,陆小楼预见到了一些即将发生的事。
她从祝迪笙的眼睛里看到了陆小川,后来又看到了楼依然,她知道他们来自两个不同的时空,在陆小川和祝迪笙照面的场景里,陆小楼没有看到自己。
所以她在即将抵达深坑时藏了起来,尽管她很想亲眼见见年轻版本的父亲。
小时候她从陈叔和范叔那儿听过不少老陆年轻时的风云事迹,后来她进入灵安局,亲自领会了独目蜥的威慑力,一些人说他创造了异种,还有传言说他不仅可以脑控同胞,更能呼风唤雨,篡改记忆和历史。
小楼在审讯录像里见过老陆一次,发现这时的他和自己熟悉的感性老爸压根不是同一个人。
独目蜥似乎能用眼神杀人,身上几乎没有活人的温度,时不时的还会像个疯子一样癫笑,陆小楼看过几眼后便不敢再看。
谁能想到,当年废土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独目蜥,到了四十多岁反而会因为老婆的一句责骂躲在房间里哭鼻子?
穿越那天也是老陆送她来的,他站在石台边啰里啰唆嘱咐了半天,临别时脸都哭红了。
陆小楼觉得,过去的事就该让它彻底过去。
现在的陆小川并不是她认识的老陆,就算见面也只会觉得别扭。
她不想让老陆知道自己会在未来成为他的女儿,这感觉好怪,信了像在威胁,不信就很尴尬。
等祝迪笙把陆小川骗走,陆小楼才蹑手蹑脚地走出来,和祝迪笙一起进入废墟。
她们从陆小川事先架好的绳梯进入机房,陆小楼有些紧张,因为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见到楼依然。
过去几个月里楼依然不知道她的身份,陆小楼借着这个信息差在年轻版本的母亲身边胡作非为,一边逗她一边暗自观察,默默为她铺路,但她记得母亲一直反对她穿越回过去,是陆小楼自己一意孤行地要进入那扇门,为此她们甚至冷战了将近半个月。
楼依然见到小楼时果然哭了,祝迪笙比较钝感,她当下只觉得新鲜,嘴上唤着“楼阿姨”乐颠颠地跑过去,告诉她她们在路上碰见了陆小川,说他眼里放光,好像变了一个人。
陆小楼和楼依然隔着一段距离对视,她看到楼依然的手在抖,眼眶不觉有些发酸。
这个时空的楼依然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这时的她还不认识陆小楼,和她对视时眼里总带着警觉和迷惑,但面前的这个女人,眼里却只有心疼。
陆小楼今年25了,穿越前原本信心满满,期待着能在废土上大放异彩,像年幼时的楼主席和老陆那样,在这段艰难的岁月里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刚进入灵安局时丛希骏瞧不上她,直言质问国防部为什么派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过来给他当助理,国防部不肯把人收回去,丛希骏就整天对她冷嘲热讽。
陆小楼知道这人命不久矣,也懒得跟他计较,可她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样的亏,有小半个月都气得睡不着觉。
那时她还不知道,更难熬的其实在后头。
在陆小楼的印象里,楼依然就像高傲挺拔的松,永远都不会倒下。
可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她居然有半个月都躺在病床上,后来老陆被带回来,捱过折磨人的审讯后就被锁在下城的空房子里,陆小楼眼睁睁看着这些,却什么都没法改变。
这两个月她见到楼依然时总是故作松弛,担心她回看这段过往时觉察出丝毫不安的端倪。
但事实上她每天都很焦虑,生怕自己犯错搞砸。
她使用异能的频率也远比从前频繁,整天瞪大眼睛盯着每个路过的人看,担心错过一点点有用的线索。
成年人的隐忍总会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暴露无遗,见到母亲的那刻,陆小楼再忍不住委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楼依然走过来,动作轻柔地抬起陆小楼的脸,她时间不多,必须挑紧要的问。
“小楼,你跟妈妈说实话,你到底后不后悔过来这里?”
楼依然下定了决心,只要小楼说后悔,她回去后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淌这趟浑水。
陆小楼看上去很狼狈,潮湿的黑发凌乱贴在额头上,她想忍住眼泪,可当她对上楼依然的视线,看到她脸侧残留的血渍,眼泪又再次不受控地涌了出来。
小楼不喜欢在楼依然面前哭,因为小时候老陆告诉过她,“妈妈工作很忙,有什么事就和爸爸讲,我们尽量不要让她担心。”
小楼和陆小川在这一点上很像,因为楼主席在外总是一副无坚不摧的样子,他们时常会觉得在她面前流泪是很丢人的事。
他们最见不得的就是楼依然哭,她抿着唇忍住哽咽的模样会让他们心碎。
陆小楼现身前明明做好了准备,但当她看到楼依然这副模样,好不容易咽下的酸涩又重新沸腾起来。
陆小楼咬着牙摇了摇头,梗着脖子回:“我不后悔,一点儿也不。”
她想让妈妈放心,就像老陆说的那样,楼依然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哪怕过去这一年来,陆小楼确实有过那么一次动摇。
那天她在定向培育基地见到了一个女人,她们不过对视了短短一秒,陆小楼却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了一封邮件,邮件上有老陆的名字和照片。
陆小楼很快意识到,那是夕瑞解体前的执行董事曲夕夕。
小楼知道当年的圣体计划,清楚所有知情者后来都死了,但现在曲夕夕却还活着,她正准备说出真相,公开老陆穿越的事。
于是陆小楼追了上去,盯着曲夕夕想看到更多,但她居然无法看到后续。
曲夕夕最后的记忆就是显示屏上的邮件编辑界面,陆小楼意识到她在发送邮件前就已经死了,而杀死她的人只能是自己。
穿越前曹洋洋给过她一串地址,说穿越后她兴许用得上,陆小楼在那里找到了能够诱发心率失常的药物,当晚她潜入曲夕夕的别墅,在她发送邮件前杀死了她。
她看着曲夕夕开始抽搐,手指蜷曲得像兽爪,瞳孔如墨汁入水般扩散
那一刻陆小楼有过后悔,她没想到守护亲人的代价是夺走另一条生命,那时她想,楼女士或许是对的,这一切根本就不是她能承受的。
好在之后的一切都很简单,陆小楼按照穿越前接受的训练清理了案发现场、删除邮件,然后抹除了曲夕夕电脑里的档案备份。
一条生命就这么消失了,陆小楼知道那是她必须完成的事,她决定忘掉那个夜晚,发誓一辈子都不会说出这件事。
除此之外,她从未后悔。
穿越是她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她清楚自己必须走这么一遭,不光是为了救下那些她在意的人,同时也是为了自救。
陆小楼知道自己不是爸妈亲生的。
成年后她和祝迪笙去过那家福利院,得知那里大部分的小孩都无人领养,他们在共同体议会的资助下长大成人,后来进入融合学校或异能者学院读书。
福利院的墙上贴着他们的合照,祝迪笙指着那些孩子问院长,他们为什么不笑。
那时陆小楼明白自己是幸运的那个,她是一个完整的人,在令人艳羡的家庭中长大,为了守住这份幸运,她必须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妈,我是真的不后悔。”
楼依然固执地挡在陆小楼身前,不肯放她走,陆小楼知道这女人有多倔,只好停下来多劝两句,“这段时间我好得很,不信你问阿笙,我们一直在一起的。”
祝迪笙本不想掺和她们母女俩的事,听到自己的名字才转回身来猛猛点头,“您放心吧,我帮您和陆叔盯着她呢!”
话音未落,石台下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岩壁上的超导圆环缓慢翻转向内。
曹洋洋站起身,“我这边准备好了,你们随时都可以离开。”
他说完又坐了回去,盯着空气喃喃地说:“裂隙内是历史,裂隙外才是生活。”
楼依然决定不再多说。
毕竟等她回去自己的时空,还有大把时间可以思考要不要让小楼穿越,而当务之急是尽快送她离开,国防部的人应该已经到了,陆小楼和祝迪笙绝不能被他们看见。
陆小楼很快从包里掏出防护服,那是她和祝迪笙从隔离区外带进来的唯一一样东西,楼依然看见了,下意识就凑过来帮她穿戴。
可她压根不熟悉小楼的防护服,那件衣服来自更遥远的未来,比她的轻薄,结构却更复杂,楼依然跟着忙活了半天,发现自己一直在帮倒忙。
反倒是陆小楼十分娴熟。
她利落地抽出绑带,三两下调整好不同位置的卡扣,过后还帮楼依然穿好了她的防护服,楼依然僵硬地站在原地任她摆布,根本插不上手。
过程中她们都觉得有些错乱。
对于楼依然来说,眼前的女人顶着一张和她六岁女儿如出一辙的脸,她一看到那张脸就情不自禁地想去照顾她,但事实证明25岁的陆小楼已能料理好一切,完全不需要她操心。
楼依然过分密切的关注也让陆小楼感到不适,她明明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大人了,35岁的楼依然却把她当成了连衣服都穿不好的小孩。
她们沉默地在彼此身上忙活,视线几次交会,又双双默契地移开。
楼依然几次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她想问小楼自己有没有成为一个合格的母亲,如果她哪里做的不好,或许可以从现在开始改正。
而陆小楼也一样。
往近了说,两年前他们一家三口带着祝迪笙一起去国外旅游,登机前按照融合律法注射了异能短期抑制剂,没想落地后正赶上圣藤教残党暴乱,老陆为了保护她们腰上中枪,失血过多当场昏迷,要不是异能及时恢复,差点就要客死他乡。
往远了说,十七年前,楼依然注射解药后还出过一场车祸。
那晚父女俩守在重症监护室外,老陆脸色惨白,几次要给医生下跪。
那是陆小楼记忆里的至暗时刻,要不是洋叔带着异能增强剂及时赶到,她很可能会变成孤儿。
那场车祸当然不是意外,楼依然彻底隐退前,针对她的刺杀行动几乎从未停止,光是被陆小楼预知到的就有七次。
这当中的桩桩件件,陆小楼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得后怕。
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楼依然这些,让她提前想办法规避。
除此之外,她还想告诉她,身为异类,或许她们这辈子都无法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陆小楼来自27年后的未来,在那个年代,异能者依然只被允许出入指定国家的指定地区。
工作是分配制,若非从军或身份特殊,所有异能者都必须服从管理局的安排;进入“禁区”需要提前两个月申请,身处其中时必须佩戴象征异能者的袖标。
陆小楼恨透了那块红布,也恨透了那些人瞧见袖标时拉着同伴绕路的动作。
这天晚上,面对35岁的楼依然,25岁的陆小楼十分局促。
她像个纠结着要不要作弊的学生。
她拥有通透的全知视角,但最后她什么也没说。
穿越前她觉得那个世界烂透了,直到她来到这个时空,进入隔离区,见证了27年前的灵川省,也见证了后圣株纪元前的世界。
她清楚地看到了这片土地的变化,也亲眼见证了那些历史性的时刻。
她开始想念自己的世界,想念那片等待被开辟的沃土。
过去已被尘封,未来弥足珍贵,所以那些事,就留给楼依然自己去体会吧。
陆小楼确定她能扛过去,因为她身边有她,有老陆,有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一群人。
而人大概只有经历苦痛,才能收获劫后余生的喜悦-
普通人很难拥有这种机会,撞见长大后的女儿,或是年轻时的母亲。
一部分冲动让她们想多停留一阵,聊聊过去或未来,另一部分又在催着她们离开——楼依然急着回家见陆小川,陆小楼也和爸妈说好了回去的时间,答应他们返回后会第一时间报备。
后来她们隔着防护服拥抱了彼此,动作很轻,时间很短。
那是一个落在时空缝隙外的拥抱,从常识来讲根本不可能实现,但她们对此都没什么留恋。
因为正如曹洋洋所说,这里只有发生过的事。
已知的变数并不新鲜,只有跃出虹门,真正的生活才能继续。
楼依然目送陆小楼和祝迪笙跃入虹门,看着她们的身影在眩目地虹光下消失,显示屏上的数据波动了一阵,很快归于稳定。
楼依然紧张得手心冒汗,“成功了?”
“嗯,她们已经回到自己的时空了。”
曹洋洋转头看向楼依然,“现在该你了。”
楼依然微微点头,为自己戴上头盔,路过时在曹洋洋肩头轻拍了下。
“辛苦了。”
她知道一旦自己从石台边缘跳下去,偌大的深坑就只剩下曹洋洋一个人了。
这个时间她和陆小川应该已经接上了黎明会里的其他人,他们正在拥挤的车厢里邀功庆祝。
楼依然知道曹洋洋最后也不会赶过去和他们汇合,他一个人,守着一道逐渐衰老的门,好像外面的一切热闹都与它们无关。
楼依然回过头,想最后再看这个时空的曹洋洋一眼。
后者正关注于操控面板,留意到楼依然的视线,曹洋洋转过来对她轻点了下头,楼依然抬手和他告别,曹洋洋面无表情地推动操纵杆,在石台下方搅起巨大的引力涡旋。
宇宙的光线在楼依然跃入裂隙的那刻尽数熄灭。
时空再一次折叠,楼依然将那个神妙的过程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内心无比平静。
她想着自己终于也有了穿越的经验,回去后要好好和陆小川炫耀一番,后来她漂流过那些幻灯片似的童年碎片,像个置身事外的观众,想将每个细节都牢牢记住。
某个瞬间,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但那个想法就像流沙,很快从指缝间溜走。
楼依然的心跳放缓了,落上防坠网时她仍有些恍惚,试图回想那瞬间抓住她心脏的究竟是什么,她似乎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参不透的直觉让她喘不上气。
后来她脱掉防护服返回石台,小楼和祝迪笙仍坐在地上玩拼图,陈念慈在操控台前忙碌,看到楼依然时只是淡淡问候了声,“回来了?”
楼依然走过去将折好的防护服递给她,生怕孩子们看到那上面的血迹,时钟显示的时间是午夜零点27分,她错过了纪念日,但那似乎并不重要。
她回头看向小楼和祝迪笙,她们甚至没察觉到她离开过,楼依然和陈念慈寒暄几句后决定离开,她不敢再看向虹门,仿佛裂隙深处藏着什么她无法面对的东西。
陆小楼就是在这时跑了过来。
她牵过楼依然的手,带她走到石台边缘,然后抬手指向下方的虹电裂隙,稚声绵软地说:
“外公。”
那两个字让楼依然头皮发麻。
跳跃的光斑逐渐清晰,最终定格成一颗颗鲜活、紧凑的细胞。
血液在沸腾,细胞砰然炸开,溅起流星一般闪耀的花火。
楼依然握住小楼的手颤抖了下,泪如泉涌。
作者有话说:
明天12点更新最后一章~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