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谜域(2)
除了α小队, 楼依然所在的直升机上还有一支赶往灵安大楼增援的特战团。
因为机上空位不足,整编的特战团被拆分成两部分,分别登上了不同的军机。
楼依然对这项安排很意外。
就算是要拆, 也该先拆她这支临时组建起来的队伍吧?
不知为何, 楼依然觉得自己在这次行动中被过度重视了。
如果她真能成功刺杀独目蜥, 这种待遇倒也合理, 但问题是楼依然心上根本没底, 见到即将和自己共事的α小队后,她觉得更没戏了。
α小队的成员在她对面坐成一排, 他们维持着双手端枪的整齐姿势,每个人都背着一只迫降包, 看上去气势如虹, 面罩下的双眼却透着迷离。
这情景有些似曾相识。
半个月前, 被派往灵泉镇执行刺杀戚旺的特别任务时, 坐在楼依然对面的外联队员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和当时那些人一样,这些新兵八成也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
他们稀里糊涂地换了衣服、戴好装备, 状况还没搞清就和一个从没见过的女人一起登上了军机, 还被告知要无条件服从她的指令。
上城炮火声不绝,活人就像下饺子一样往下城掉。任谁看这都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程, 他们却还是硬着头皮扛起枪,没有做逃兵。
十二名新兵当中,只有一人不同。
那是个女兵, 眉眼清秀, 腰板挺直, 面罩下的目光透着伶俐,握着枪杆的手也没有发抖。
她登机后一直盯着楼依然看,像在观察她。
即将越过天幕时, 女兵被一阵耀眼的紫光吸引了注意,这才将视线从楼依然脸上挪开。
透过舷窗,楼依然亲眼看着那架先行起飞、搭载剩余特战团员的直升机被炸毁了。
炸毁军机的是一枚闪着紫光的火箭|弹,和特别行动那天如出一辙。
她们所在的直升机立即转向避开机身残骸,两侧护行的军机同时射出拦截弹
拦截弹撞击上火箭|弹的瞬间,机身像暴风里的枯叶一般飘摇震颤。
楼依然扶稳把手,同时对着对面的新兵大喊:“扶稳了!不要慌!”
几名新兵绝望地尖叫起来,有人弯下腰、双手合十,像在祈祷。
只有那个女兵依然冷静。
她握紧把手将身旁弯着腰的队友拉起来,一拳击上他的头盔,“冷静点!我们还没死呢!”
剩余的特战团成员全程都很镇定。
他们似乎已见惯了战友的死亡,即使几分钟前,登上另一架直升机的也很有可能是他们。
最终,护行的军机为直升机开辟出了一条道路。
驶出下城后,晨光乍泄。
旋转的机桨荡清硝烟,机身逐渐攀升
时隔一日,楼依然再次见到了那座宏伟的“现代城邦”。
远处几栋高耸的居民楼已被炸塌,灵安局的三层大理石堡也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看起来就像课本上的圆明园。
从高处向下望,楼依然看到增援的军团已在灵安大楼附近垒起掩体、架起高射炮,看样子是准备坚守阵地,没有向外推进的意思。
地面上满是流窜的黑点,随着机身上升,楼依然只能从中分辨出几只巨熊。
那些家伙行动缓慢、身形巨大,像落入水面的白石,于所到之处激起一圈圈深色的涟漪
从飞机上看,异种大军目前刚刚突破内墙,距离灵安大楼还有将近两千米的距离。
如果增援部队在灵安大楼附近建立的防线足够严密,搞不好还真能拖到援军赶到。
可与此同时,外围的居民区大多已经沦陷,流离失所的上城居民正拼了命地往灵安大楼的方向跑,路上人挤着人,逐渐扩大的天幕破口就像一只黑洞,沉默地吞噬着靠近的人群
一天以前,楼依然还在羡慕这些人。
当时她不明白为什么同为幸存者,这里的居民却能比38号避难所的幸福这么多。
可短短一天后,在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他们却是被最先放弃的。
楼依然其实能理解灵安局的决策。
她知道灵安大楼内的每名要员、每份文件都是幸存者与黎明会抗衡的筹码,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军力只能被用来保全更珍贵的资源。
如果丛希骏还活着,他一定也清楚,若想结束战争,最一劳永逸的方法就是杀死独目蜥。
而如今独目蜥就在上城,隐匿在硝烟与异种大军的中心。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丛希骏却不敢冒着总部被捣毁的风险,倾尽军力,放手一搏。
高位者普遍看得长远,因为他们守护的是秩序、和平、权力等等抽象的事物,两相冲突时,人命往往会被当作牺牲品。
那些抱怨世道不公的庶民则常被嘲笑“短视”,因为他们眼里只有当下,只有自己和珍视之人的性命。
——在楼依然看来,这二者同等重要。
她既没有身居高位,也算不上什么庶民。
她最在意的人已经死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命,尝试搏取一个尽可能圆满的结局。
这一次,她会为自己而战。
直升机上升时,周围的人鹰被军机驱散。
透过舷窗,楼依然能不时瞧见一闪而过的紫色弧线。
众多弧线交错的中心点想必就是陈紫燕所在的位置,记下坐标后,楼依然张开了临别时祝青交给她的上城地图。
她只粗略扫了一眼,便知道自己猜得没错。
坐标位于星河商场附近,从直升机上看,那个街区里还徘徊着三只巨熊。
巨熊身形庞大,是用来驱散人群的最佳异种,独目蜥把它们安排在身边并不奇怪。
更重要的是,这张地图上一共标注了三处军火库,其中最大的一个,刚好就位于星河商场相邻的街区。
幸存者军团的军火库散落在上城与下城一些隐秘的角落,位置只有灵安局成员知晓,将最大的一处安排在人流密集的商场附近,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
但黎明会显然在灵安局里安排了内应,因此才能在突袭前迷晕所有净蚀成员。
通过那名内应,独目蜥也不难得知军火库的位置。
这不会是巧合。
两方交战,最重要的就是攻陷军火库,作为黎明会的首脑,独目蜥一定就在星河商场附近。
直升机即将转向前往灵安大楼时,楼依然解开安全带,扶着机舱两侧的把手走向了驾驶席。
她隔空指向那座玻璃穹顶、外型宛若蓝色琥珀的建筑,“麻烦在那里降落。”
机长探头朝楼依然所指的方向望了望:“你确定吗?那里有四只B07。”
楼依然这才注意到,除了她先前看到的那三只,另外还有一只巨熊静止伫立在星河商场门前,机长却没直接回绝她的请求,只是问她是否确定。
“确定。”
楼依然声色笃定,机长随即点头,调整方向准备降落,楼依然这才返回自己的座位,坐稳后面朝α小队的新兵,用力拍了下手。
“初次见面,我叫楼依然。”
长相清秀的女兵率先看过来,她推了推左右的人,叫他们集中注意力,剩余的新兵听到楼依然的声音,也陆续抬头看向她。
机舱内太吵,楼依然索性摘下头盔,扯开嗓门:“待会儿直升机会在星河商场附近降落!我会在那里登陆!前往附近的军火库拿取重型武器!”
楼依然顿了顿,接着道:“我是一名支配体!能力是自愈!就算受伤也能很快恢复!
“因此,我会不遗余力地完成自己的任务!努力在黎明会造成更多伤亡前将武器送往防守点!阻止零号避难所沦陷!但在这个过程中,我很难保证你们的安全!”
听到这句,正对面的新兵眼神有些闪躲,楼依然只能看向那名女兵。
“放下我之后,直升机会转向前往灵安大楼!那里有军团事先布置好的防御基地!你们也可以跟着特战团的人去那里!协助幸存者撤离!等待其他军区的支援”
这番话楼依然酝酿了很久,因此说得格外流利。
她刻意省略了刺杀独目蜥的事,因为这件事她只能独自完成。
她要执行的是暗杀,不到最后关头,她会一直潜伏在暗处寻找时机,人多反而容易暴露,况且α小队作战经验明显不足,楼依然也不想他们跟着自己去送死。
楼依然说话时,斜对面的女兵一直看着她。
楼依然说完后,女兵第一个做出了回应。
“我跟你一起去。”
女兵的嗓音隔着头盔也依然清亮,“二班接到的任务就是保护你,我会和你战斗到最后!”
她说完看向其他队员,像在狐疑他们为何沉默。
女兵左手边的新兵缩着脖子低下头,不敢和她对视。
楼依然刚想说话,女兵抢先道:“你们没听到吗?我们的长官是支配体!你们不是一直都想和支配体并肩作战吗?”
在女兵的怂恿下,又有几名新兵举起了手,表示他们愿意一起去,剩下几个始终犹豫不决的,楼依然也决定不再强求。
她抬手点数了下表态的新兵,“好,就你们五个吧。”
直升机降落前,楼依然简要布置了战术。
她自己担任前锋,负责开路并击杀掉拦路的异种;女兵和另一名新兵压队,镇守后方,防止异种从其他方向靠近;剩余三名新兵被包夹在队伍中心,负责救助沿途遇到的幸存者。
“你们的任务很简单。”
楼依然说着张开地图,机身摇晃,她只能大致标出一个轮廓,“黎明会的异种大军目前严重脱节,B02、B05这种移速快的已接近城中心,而我们即将前往的街区,只有四只因为行动缓慢被落下的B07,如果能顺利抵达军火库,借助那里的重型武器,击杀它们应该不成问题”
听到这儿,几个状态萎靡的新兵肉眼可见地精神起来。
他们之前连楼依然的名字都没听过,还以为她是靠着异能和美貌空降过来带他们去送死的,没想这名不见经传的新人长官,却仅靠三言两语就把战场局势分析得明明白白。
这让新兵们一下子觉得,这趟任务不仅不是送死,反而还有立大功的可能。
异种大军容易脱节的特性,新兵们在训练营就有所耳闻。
为此,他们针对不同异种攻击与防御的特性做过上千场模拟演练,也知道专门用来对付B07的雷爆弹在军火库里应有尽有。
更重要的是,军火库内不止有武器,还有可以容纳二十人乘坐的军用装甲车。
只要能顺利抵达军火库,他们就能用装甲车将重型武器运往灵安大楼,帮助驻守在那里的正规军建立更严密的防线。
灵安局驻军焦头烂额之际,几个新兵蛋子一人一辆装甲车、载着钢枪火炮突破重围,力挽狂澜,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觉得风光!
直升机降落后,五名新兵一人一杆长枪,跟在楼依然身后摩拳擦掌地跳出了机舱。
然而下一秒,他们就发现情况远没有预想得那样简单。
前哨异种中的大部分确实已经跑远,但偏偏还有贪吃的饕餮、地头蛇停留在此,忙于啃食遇难者的尸体。
未等楼依然下令,一名新兵下意识朝最近的地头蛇扣动了扳机,远处的异种随即被吸引,连同道路尽头那只十高的巨熊一起、嚎叫着朝他们冲了过来
楼依然差点被气炸。
但眼下她没时间管教下属,只能扯开嗓门对众人大喊:“全体分散,往高处跑!”
她在直升机上就注意到,上城的建筑规划很适合异种巷战。
——最外层的楼房普遍是平层,且带有坡顶,很容易攀爬,如遇异种突袭,市民可以很轻易地爬上楼顶,在那里等待驻军救援。
α小队也算训练有素,随着楼依然一声令下,五人立即分成221阵型,互相帮扶着爬上了最外层建筑的楼顶。
女兵在楼顶站稳后,抬枪爆头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只地头蛇。
楼依然紧随其后,一梭子弹击倒了一只怒猿,但冲锋枪火力不足,那只怒猿只是暂时倒地,没有咽气。
楼依然环视四周,迅速分析了下局势。
军火库位于东北方向,与他们所在的位置隔了两条街,直升机挑选的着陆点附近本没有多少异种,可如今枪声一响,附近的异种都在往这个方向赶。
一旦被合围,他们六个今天都会死在这儿。
就算楼依然留下来以肉身为饵,α小队手里的突击步枪也对付不了怒猿和巨熊。
面前的楼顶高低错落,但跳下去就是死路一条,前方的异种明显比后方少,如果能一路沿着屋顶抵达尽头的星河商场,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短暂分析后,楼依然高声下达了指令:“丢手雷!往商场的方向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谜域(3)
楼依然话音刚落, 五名新兵掏出手雷,拉开引信,抛向了脚下的街道
楼依然身上没有手雷, 也不清楚新兵身上手雷的种类, 因此下达指令时说得不算清楚。
但随着丢出去的手雷接二连三引爆, 她才发现五名新兵中有人用的是烟雾弹, 有人用的是手榴弹。
烟雾弹悉数落在他们正前方的街道上, 用于混淆异种视线、掩护撤离,手榴弹则精准地砸向异种, 瞬间击退了三头即将靠近的地头蛇。
部分人掩护,部分人进攻, 丢出手雷前却连眼神都没对过。
——这种默契应该是在训练时期培养起来的, 如果净蚀小队的成员还活着, 假以时日, 她们或许也能在战场上打出这样漂亮的配合。
上城星河路,六道黑影一往无前地奔驰在楼顶, 尖兵与后卫不时交叉轮换, 宛若迷雾中滑翔的夜鹰。
弹片噼里啪啦落下,五名新兵将枪口对准不同的方向, 奔走着射击。
楼依然打头阵,她端着枪在高低错落的屋顶间穿梭,不时扣动扳机, 爆头近处的异种。
一阵疾风袭来, 一只不知何时窜上屋顶的地头蛇从侧面朝她扑来
下一秒, “砰”地一声巨响,飞溅的血滴落上楼依然脸侧,地头蛇应声倒地。
楼依然下意识转过头, 发现开枪的是那名女兵。
面罩之下,女兵双眼雪亮:“依然姐,你只管冲锋,我来掩护你!”
楼依然冲她用力点了下头,身体愈发滚烫。
熟悉的感觉让她想起了摘星。
那两年,哪怕她独断专行,队员们也从不会在危急时刻放她一个人去战斗。
她的队友就在身后,沿着她开辟出来的道路砥砺前行。
她们互相信赖,也互相保护。
前行的同时,楼依然发觉地面在愈发剧烈地震颤,脚边有大片屋瓦被震碎,来自巨熊的咆哮声越来越近
废土上的巨熊普遍行动缓慢,只在被激怒时才会迈腿奔跑,但身后尾随他们的这头,奔跑的速度却是楼依然前所未见的。
跳跃屋顶时,对面有个新兵不慎踩了空。
他当即丢下枪,用双手扒住房檐,附近的同伴也立刻赶过来接应,倒出双手,试图把他从房檐边缘拉上来
街道上躺满了地头蛇的尸体,尾随的怒猿也被新兵击退至远处,除了那头迫近的巨熊,附近的异种已几乎被他们扫荡干净。
眼看巨熊越来越近,踩空的新兵却还摇摇欲坠地挂在房檐,楼依然高声下达了指令。
“带他继续跑!我会在商场里和你们会合!”
她说罢举着枪折返,决定用火力吸引巨熊的注意,为新兵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收到!”
身后传来女兵洪亮的应答声,她紧跟着丢出一枚烟雾弹,尝试在巨熊靠近前为楼依然提供最后的掩护。
楼依然的身影很快被烟雾吞没,新兵合力将同伴拉了上来,他们中有人在奔跑过程中崴了脚,但大伙谁都没有放弃,只是互相搀扶着、往星河商场的侧门狂奔
女兵走在最后,她不时转身回望,期盼着能看到楼依然冲出那片硝烟。
她看到烟雾中闪烁着火光,看到那头十米高的巨熊挥起利爪,所到之处瓦片横飞,几乎要掀翻整座屋顶
但枪声一刻也没有停止,火光如烟花一般飞洒,点亮了灰色的尘雾。
——那是她的队长。
女兵知道,队长还活着。
她说她的能力是自愈,受再重的伤也不会死。
三年前,女兵见过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那人灰头土脸地出现在湖阳区的街头,一次次张开双臂横档在怪物身前,以肉身为饵,救过她很多次。
如果没有他,女兵就活不到今天。
她的三叔不会死。
纵使无数次被击倒,他也会从血泊中重新站起来。
而她的队长,一定也是这样。
某一刻,女兵看到楼依然穿破硝烟,端着枪朝自己跑来
她制服上满是鲜血,奔跑的姿势起初有些别扭,显然是受了很重的伤。
但她恢复得很快,甚至比三叔还快。
女兵激动得有些想哭,她踮起脚,对楼依然奋力招手。
——“依然姐!这里!!”
楼依然被拍断的右腿迅速愈合,跑姿很快恢复正常,见女兵还傻站在商场门口,楼依然大吼着叫她先进去。
她知道自己没有杀死那头巨熊,只是重伤了它的膝盖,等那东西从地上爬起来,应该很快就能追上自己。
果然,沉寂数秒后,那头巨熊摇摇晃晃地从烟尘中站起,紧盯着楼依然奔跑的背影,再次追了上来
对面的女兵将枪口越过楼依然的肩膀,瞄准巨熊胸口心脏的位置,打光了剩余的子弹。
即将路过女兵时,楼依然飞身起跳,抱着她一起扑进了星河商场的大门
步枪的子弹通常很难击穿巨熊胸前的尖刺,而被独目蜥加强过的异种,不到咽气那刻,一般都不会停止进攻。
但女兵射出的子弹实在太过密集,巨熊的膝盖先前也几乎被楼依然打穿,邻近商场侧门,它终是抵不住枪火,呻吟着倒了下去。
侧门上方的玻璃顺着巨熊倒下的趋势扑簌簌落下,像车窗上的积雪,在巨熊小山一般的尸体上垒了厚厚的一层。
等楼依然扶着女兵站起来,才发现她们进来的侧门已被巨熊的尸体彻底封死。
“你没事吧?”
楼依然扑倒女兵的力量很大,但这姑娘似乎还挺抗摔,她揉着屁股从地上站起来,摘下头盔,笑着答了句“没事儿!”
两人互相搀扶着转过身,猝不及防地迎上了一大波炽热的视线。
——面前除了α小队剩余的四名新兵,还站着十多个穿着便服的男女老少。
这些人大多是突袭发生后躲进来避难的,刚刚楼依然带着α小队在屋顶上英勇作战的画面都被他们瞧见了,她抱着女兵扑进来的那一下,更是宛若武神降临。
“太好了!朋友们,我们有救了啊!”
一个老者拄着拐杖走出人群,两眼放着光,“这是军团的人,他们一定是过来救我们出去的!”
“是啊!”
一个抱小孩的女人紧跟着附和:“这两个女兵连巨熊都打得过,有她们在,我们一定能平安无事地逃出去!”
——“是啊!”
——“太好了!有救了!”
——“老天保佑!真是老天保佑啊!!”
楼依然和五名新兵很快被人群围在中央,来自四面八方的赞美声夸得他们面红耳赤。
一名男兵摘下头盔,羞涩地抓了抓额角,“嘿嘿,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几个年轻人很快为他们递来了水,一个好心的大姐还拿来了湿毛巾,见楼依然满身是血,她语带心疼地说:“姑娘,你流了这么多血还在坚持战斗,真坚强!”
楼依然轻声道谢,接过毛巾把脸上的血擦净,与此同时,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人,发觉他们脸上的神情竟出奇的一致。
一个人说话时,周围的人便看着他齐齐点头,望向新兵和楼依然时,人群的目光也是清一色的关心加欣慰,完全没有属于人类的复杂和多元。
他们说话的腔调也很古怪——普通话极其标准,语速统一,咬字也格外清晰。
这让楼依然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想法。
好像自己正身处一场真人秀,而面前这些所谓的幸存者,其实都是节目组找来的群演。
可这怎么可能?
这明明就是她一天前亲眼见过的上城,连异种的形态、攻击方式也都和她在废土上见到的一模一样,如果只是为了演戏,灵安局不可能下这么大的血本。
所以
说话像念台词,或许是零号避难所收容幸存者的标准之一吧?
就像17号避难所的居民时常会出镜接受采访,生活在这里的居民,职责应该就是维护隔离区人民健康文明的良好形象。
他们的发声方式或许经历过严格的训练,所以才会显得这样官方。
无论如何,能在城中找到幸存者、并将他们安全带到防守基地本就是楼依然的初衷之一。
他们是因为路遇异种才被迫躲进商场的,能在这儿遇到等待救助的居民,也算误打误撞,不虚此行。
事到如今,临街的军火库是不得不去了。
新兵中有人扭伤了脚,还有人弄丢了枪,楼依然叫他们待在原地休整,自己则爬上扶梯,想从高处侦察下附近的异种分布情况。
透过商场三楼的玻璃窗,楼依然看到街道尽头的军火库附近、徘徊着数不清的地头蛇,当中还掺杂着几只孔雀和蜘蛛。
不同于刚刚对他们发起进攻的那些,军火库附近的异种普遍移动缓慢,像被下达了在此驻守的指令。
密集的异种驻军中心,有座二层的方形哨塔。
哨塔上站着三个人,日光泻下时,楼依然能看到男人面具反射出来的银光。
——“那是独目蜥吗?”
楼依然探头观望时,没留意到不知何时走近的女兵。
眼下女兵已经摘掉了头盔。
她肩上搭着一根毛毛草草的麻花辫,核桃眼伶俐澄澈,而且近距离看,她的年纪似乎比楼依然先前猜得还要小,模样清纯,像个还在上学的高中生。
女兵在楼依然身侧站定,微微侧头,看向哨塔的方向。
之前作战时,女兵眼里从未流露出一丝惧。
她的目光一直很敏锐,透着坚定和自信,但此刻,不知为何,楼依然竟从她看向独目蜥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忧郁。
短暂犹疑后,楼依然回答了她的问题:“没错。”
女兵接着又问:“如果要进入军火库,应该很难不惊动到他们吧?”
“倒也未必。”
楼依然答:“哨塔距离军火库还有一段距离,而且附近的异种体型都很小,如果能顺利开出装甲车,或许就能在异种群里撞出一条血路。”
开出装甲车,是将这里的幸存者带至安全处的唯一方法。
军火库所在的路口有两只连接着信号灯的电线杆。
借助道旁的楼房和树木,她应该能爬上军火库对面的电线杆,再借助信号灯从高空穿越马路,爬上军火库门前的电线杆。
如果过程足够安静,她便有机会不被察觉地潜入军火库。
但在开出装甲车后,巨大的动静势必就会吸引到黎明会的注意。
到时,如果异种大军分散来追她,α小队的成员也许就能伺机进入军火库,再开一辆载满重型武器的装甲车出来。
只是,这样做显然会大大降低刺杀的成功率。
一旦她开出装甲车,就算能甩脱身后的异种,也会引起独目蜥的警惕,如果他意识到还有支配体幸存,或许会将深入内城的异种大军调回来,集体向她发起进攻。
可若她选择放手一搏,穿越异种大军刺杀独目蜥,一旦失败,留在商场的人便再无生还的可能。
注意到楼依然的犹豫,女兵顺着她的目光,再度望向哨塔上身姿挺拔的男人。
“你想杀他,对吗?”
女兵凝视着独目蜥的背影,声色沉静。
楼依然未答,女兵看向她,“你让直升机在这里降落,其实并不是为了军火库里的重型武器,而是判断出独目蜥在这里,想杀死他,直接结束这场战争,对吗?”
女兵猜得分毫不差,沉默片刻后,楼依然反问:“这是最简单的方法,不是吗?”
女兵没再说话。
她们在落地窗前沉默了许久,直到某一刻,女兵呼出一口长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她说着指向驻守在商场正门前的巨熊,“我们一起想办法杀死它,再通过信号灯进入军火库,一人开一辆装甲车出来,谁先甩脱异种,谁就开车返回这里
“顺利抵达商场的人不能离开,而是要把装甲车交给其他的队友,让他们把幸存的居民护送出去,过后我们两个再会和,一起去见独目蜥。”
除了会和后的部分,女兵说出来的计划几乎和楼依然想的一模一样。
她在直升机上就注意到门口的巨熊了。
如今侧门已被堵死,唯一能通行的就是巨熊“看守”的正门,潜入军火库前,她还得想办法解决掉这位守门的。
女兵说得很对,这项计划若交给两个人来执行,远比一人更保险。
况且楼依然已见识过女兵的能力,清楚她的枪法和反应力并不在自己之下。
只是,在最后有关独目蜥的环节,女兵使用的字眼不是“杀”,而是“见”。
楼依然对她的措辞表示不解。
“你要见独目蜥?为什么?”
女兵没有看她,只是将目光放远,深深凝视着独目蜥的背影。
再度开口时,女兵的语气变得有些伤感。
“他救过我,所以有些事,我想当面问问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谜域(4)
十五分钟后, 星河商场内传来一阵雷霆般的轰鸣。
一辆通体油黑的电摩乘着声浪冲出正门,自十二米高的巨熊脚下穿梭而过,叫那头庞然大物循声低下了头。
电摩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头戴黑色头盔, 一身灰色紧身制服, 背上背着一把冲锋枪。
驶出十五米后, 女人刹车扯下头盔, 回身挑衅似地看向巨熊,捏紧车把的同时, 机车一般雄浑的引擎声好似怒兽的沉吟。
她身上有股浓重的血腥味,那诱人的腥甜徐徐飘升, 惹得巨熊蠢蠢欲动。
它本该待在这儿, 但某种本能正驱使着它迈动步伐。
——那只渺小的、不识好歹的猎物似乎正在它眼皮底下炫耀着什么, 她眼中的得意叫它无法忍受。
随着女人再次按下车把, 巨熊在震耳的引擎声中发出一阵低吼,同时抬起右腿, 试图把那女人连同她身下的玩具车一齐踩个粉碎。
楼依然瞧准时机, 将踏板一脚踩到了底
这台【暗夜枭】是十分钟前她在商场里发现的。
新世界的电摩普遍材质轻便,且具备静音功能。
但或许是为了让这里的居民重温机车时代的狂野刺激, 这台摆在专柜里的暗夜枭特别增配了模拟声浪的功能,且时速高达200,是引走巨熊的不二选择。
楼依然开足马力冲出了商场所在的街区, 身后传来地动山摇般的声响。
——那家伙果然上当了。
楼依然一边骑着电摩疾奔, 一边透过后视镜观察后方, 很快,她看到周思雨抱着钩爪绳冲出商场正门,一溜烟窜过了她刚刚驶离的马路
这项疯狂的计划是周思雨想出来的。
而楼依然同意配合时提出的唯一条件, 就是由她来当这个诱饵。
她会持续使用暗夜枭的声浪功能吸引巨熊靠近,为周思雨争取攀爬至有利地形的时间。
这项计划很冒险,但如果周思雨说的是真的,不久之后,她们两个或许都能从独目蜥那里得到想要的答案。
楼依然加足马力驶出一个街区,而后在路口处猛地扭转车把,车身随之倾斜,以近乎贴地的角度在路口处拐了一个大弯,轮胎在地面上拉出一条浅灰色的弧线,摩擦声刺耳。
楼依然仰头看向迫近的庞然大物,神情中有种诡异的夷悦。
她很喜欢周思雨的计划——疯狂,大胆,观赏性极强。
这不是普通人能完成的事,由她们两个配合着去实现,却刚刚好。
眼看巨熊抬起左脚,楼依然踩下油门,伏低身子故技重施,车身奔鸣着自巨熊双腿|间穿梭而过。
她刚刚应该已为周思雨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现在,该轮到她上场了。
行至长街中段,楼依然看到了蹲伏在屋顶上的周思雨。
她扎着弓步,臂上挂着绳索,右手将绳索末端的钩爪在半空中抡成一个虚化的环,双目微狭,屏息观察着巨熊的步调,而后在它行将经过的刹那猛地将钩爪丢了出去
寒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射线,片刻后,钩爪稳稳嵌入巨熊脖颈。
周思雨紧跟着扣动腰上的锁扣,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轻巧跃至半空
楼依然有些看呆了。
周思雨在空中滑翔的身姿翩若惊鸿,她像只自在的鸟,近乎完美地控制着身体的平衡,一眨眼的工夫便在绳索的牵引下稳稳落至巨熊肩头。
楼依然那时才意识到,周思雨的计划并非一时兴起。
她绝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借助钩爪枪对付身形高大的巨熊或许是预备军训练的一部分,但商场内没有钩爪枪,五分钟以前,她们只在户外运动店找到了攀岩专用的钩爪绳,可即便是借助这样简易的道具,周思雨还是漂亮地完成了她的任务。
巨熊浑身覆有坚硬的毫毛,唯有颈部柔软脆弱。
——那是它们的命门,但因为身形高大,在没有重型武器和海拔优势的情况,通过冲锋枪远程击杀巨熊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意识到颈部受伤,那头十二米高的巨熊挥起铁柱一般的手臂,试图将钩爪拔出,但周思雨速度更快
她站稳后立即甩过背上的突击步枪,将枪口对准巨熊颈部,指腹连扣扳机,将一梭子弹倾数灌入了巨熊的身体。
巨兽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双膝下倾,身体无力下坠。
周思雨也不再恋战,她单手抓紧绳索,循着猎物倾斜的脊背一路滑下
当巨石般的尸体轰然倒地,周思雨也安然落地。
她一把将步枪甩至身后,用袖口擦掉脸上的乌血,步伐轻盈,甚至没回头看上猎物一眼。
通讯装置已经失灵,为了更好地和楼依然沟通,周思雨出发前没有佩戴头盔。
楼依然将电摩停在路中央等她,同时翘首望向军火库的方向,发觉没有异种闻声赶来。
十二米高的巨熊跑动起来动静不小,加上暗夜枭的引擎声,黎明会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她们的动向。
但她们所在的街区和哨塔之间隔着几栋高楼,除非黎明会中有人能透视,否则眼下,独目蜥应该还不清楚她们的死活。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号令围守在军火库附近的异种向她们发起进攻,或许是猜到她们的目的地是军火库,认为坚守阵地才更保险。
这个结果不算理想,却也在楼依然的意料之内。
车身沉了一下。
意识到周思雨已在身后坐稳,楼依然将背上的冲锋枪移至胸前,少女便毫不见外地搂紧了她的腰。
她们出发前就计划好了。
——如果猎杀巨熊后,独目蜥派出异种大军来追杀她们,就由楼依然用电摩将异种带离,而周思雨正好可以趁着异种大军被吸引的空挡潜入军火库,开出装甲车。
如果独目蜥按兵不动,她们就按照原来的计划,沿着屋顶一路潜行,努力在不惊动异种驻军的前提下,潜入军火库。
所以,照比猎杀巨熊,接下来的行动才是重点。
半分钟后,楼依然将电摩停在路口,和周思雨互相帮扶着爬上了屋顶。
这里离军火库附近徘徊的异种大军还有一段距离。
两人蹲伏在屋顶上,放轻脚步徐徐靠近,同时,楼依然也终于倒出空闲,能去认真聆听周思雨的故事。
十五分钟前,楼依然得知她名字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身旁这位和自己共事的女兵,就是在湖阳区别墅里留下那封信的人。
楼依然当下感到震惊。
她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真能遇见那封信的主人,更没料到她会出现在幸存者军团的新兵营里。
按照年龄推算,周思雨今年只有十六七岁。
这么年轻的女孩,又为什么会想要参军?
后来楼依然才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三叔”。
对于进入收容点前发生的事,周思雨叙述得很简略。
当时她还是景阳第四中学的一名学生,爆炸发生后和老师走散,在班长的带领下躲进了湖阳区的一家超市,而后遇到了那个自称“三叔”的男人。
三叔是和曹洋洋一起出现的,至于战龙和兽仙的加入,则是后来的事。
三叔、曹洋洋,加上战龙和兽仙,他们一起将初一6班幸存的四名学生护送到了景阳区的收容点,临别时有个学生想跟三叔一起走,三叔拒绝了。
他说在未来,幸存者一定会建立各种组织与异种抗衡,而那些组织,想必会比他更需要他们。
楼依然听到这儿紧了紧眉,“你说的这些,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
“应该是爆炸发生后的第三天”
周思雨想了想:“大概是九月五日。”
“那你又为什么能确定,那个三叔就是独目蜥?”
楼依然问完助跑几步,轻盈翻过眼前的屋顶。
“大概是种直觉吧。”
周思雨抓住楼依然的手,借力翻上屋顶,“独目蜥没有左眼,三叔也是,而且洋洋叔说过会一直追随三叔,既然洋洋叔加入了黎明会,我们就觉得三叔应该也在。”
楼依然浅浅点头,内心却有些怀疑。
周思雨说三年前,那个叫三叔的男人救过他们很多次。
他用刺刀干掉了一只饕餮,还以肉身作饵,引走了追击他们的寂刹,可独目蜥的异能是支配,如果周思雨遇到的三叔就是独目蜥,他完全没必要去和异种肉搏。
但话说回来,丛希骏当年遇到的独眼男人似乎也没有异能,难道说独目蜥的支配能力是后来才觉醒的?
可如果当时的三叔没有异能,他一个赤手空拳的普通人,又怎么可能在寂刹的围猎下幸存?
说起来,七年前楼依然也见过一个独眼的男人。
那人被关在夕瑞大楼里一间纯白色的房间,但他当时瘦骨嶙峋的,周思雨描述的三叔却很强壮,他们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吧?
还有,周思雨和战龙他们分开的时间是九月五号,而红星基地的暴乱就发生在第二天。
按照周思雨的说法,临别时战龙和兽仙本打算投靠驻军、利用异能协助救援,那为什么短短一天过后,他们就又变了卦,跑去红星基地劫人了呢?
楼依然起跳越过屋檐间的缝隙,脑子里的问题堆了一箩筐,她正琢磨着该从何问起,身后却又飘来周思雨的声音。
“其实,我们决定加入预备军,并不是因为三叔的话”
楼依然停下,转身看向她。
“三叔当时说,只有加入军团,我们才能学会如何保护身边的人,我和另外两个同学也确实是因为这个才报名了新兵选拔,但后来,我们的想法都变了”
周思雨拉着楼依然伏低身子,放缓步调朝军火库的方向靠近。
“除了我们三个,我还有个很厉害的同学进入了通讯部,他现在已经是6号避难所通讯部的副部长了,啊”周思雨补充,“6号避难所,就是我们离开收容点后被分配到的地方”
她一边留心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一边浅声说:“其实在现在的灵安局局长上任以前,6号避难所里几乎没人知道黎明会的存在,我们也只是通过那个在通讯部就职的同学,才能了解到一些有关黎明会的情况
“他说老局长和独目蜥见过很多次,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互利共生,互不侵扰,但自从去年四月,老局长过世以后,一切就都变了。”
那年四月,几乎一夜之间,黎明会的存在就在6号避难所内变得人尽皆知了。
有人宣称他们是比异种更可怕的存在,说黎明会这些年不仅在干扰幸存者军团的净化行动,还在持续创造新的变异体。
周思雨他们听到这个消息后惊呆了,当晚便找到通讯部的宋齐求证。
宋齐说他也不知道这些消息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但在早些时候的例会上,部长确实要求他们口径一致,对于那些不利于黎明会声望的流言,在代表大会上只能承认,不能否认。
当时周思雨他们已顺利通过选拔,即将离开6号避难所,前往零号避难所的新兵训练营。
听到这个消息后,肖越却决定留下。
肖越、周思雨、王明浩,他们参与预备军选拔并不是为了与异种作战,或者说,当中更重要的原因,其实是为了找到当年救过他们的黎明会成员。
他们见识过那些人的能力,因此才更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三叔他们都不愿和幸存者军团一起净化废土。
他们也想搞清楚当年分开后三叔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搞清楚晓东哥和希允姐为什么没有加入驻军,而是自立门户,成立了一个和避难所系统毫不相干的组织。
即使分别两年,肖越依然相信他的三叔。
他相信三叔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背后一定有他的考量。
肖越可以不去见他,可以放弃向他当面求证的机会,但他绝不允许那些不明实情的人,如此轻浮地污蔑那个曾舍命救下他们的人。
“或许是为了不连累我们,肖越做出那个决定时,并没有告诉我和明浩。”
屋檐之上,周思雨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沉重。
“他连夜印刷了海报,张贴在6号避难所的大街小巷,说黎明会的建立者是一群勇敢善良的人,他们在废土上救助了很多人,先前那些流言,都是灵安局试图激化矛盾编造出来的谎言。”
楼依然听后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明目张胆的反动行为,恐怕也只有肖越这样年轻气盛的人才干得出来。
周思雨攀过最后一道房梁,在露台上蹲坐下来,目光沉静地望向军火库深灰色的屋顶。
“肖越张贴海报的那天,就是我和明浩离开6号避难所的那天”
那天,周思雨坐在装甲车上,亲眼看着肖越被治安队逮捕,看着他将怀里剩余的海报抛向天空,不顾治安队的推搡,凝视向装甲车离开的方向。
海报洒了漫天,片刻后如纷扬的雪片,徐徐落下。
在那场短暂的对视中,周思雨读懂了肖越想说的话。
“他在告诉我们:不要停下来。
“灵安局与黎明会之间的裂隙已经产生,不管有心之人是出于何种缘由编造了那些传闻,只有我们找到三叔,才有希望改变这一切。
“三年前他帮了我们,现在,该轮到我们来帮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谜域(5)
去年六月, 周思雨抵达新兵营后不久,宋齐托人送来了一封信。
他说肖越一切安好,只是因为行为性质恶劣被下放到了人力班, 还说周思雨他们离开后不久, 6号避难所就接收到了一群“难民”。
那些难民来自邻近的8号避难所。
他们说是黎明会的人摧毁了8号避难所的围墙, 说自己亲眼看着独目蜥号令异种、残杀了他们的亲人, 事后还摧毁了农田和居民区。
他们用亲身经历印证了一个月前的流言, 也是他们的出现,让6号避难所内的居民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团结。
宋齐在信上说:现在, 连他也不确定了。
或许他们的三叔真的变了,又或许, 三叔根本就不是独目蜥。
三叔或许早就死了, 毕竟, 如果三叔也加入了黎明会, 他就不可能放任这样残忍的事情发生。
周思雨说的三叔让楼依然联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同样善良、勇敢、强壮的人。
她立刻询问周思雨, 问她们的三叔脸侧是否有一道长疤, 周思雨思忖片刻摇了摇头,很笃定地答:“没有。”
说这话时, 周思雨正伫立在军火库对街的檐角,隔着半公里的距离,久久凝望着远方哨塔上的男人。
留意到少女眼中的怅然, 楼依然走过去, 在她肩头轻拍两下。
“别想了, 宋齐听到的那些,很可能不是真的。”
周思雨转回头,满脸疑色:“你怎么知道?”
楼依然微微一笑, “因为我听过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故事。
“先是避难所里出现了宣扬黎明会的海报,紧接着没过多久,便出现了一批难民,说自己的家园被黎明会给毁了,说他们是怪物”
楼依然说着系紧腰间的绳索,弓身扶膝,用目光丈量从屋檐到电线杆的距离。
“结果你猜怎么?那个所谓被摧毁的避难所,不仅依然存在,还被改建成了废土乐园。”
楼依然在周思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常听风就是雨,别人说什么都信。
但现在她却明白了,不到亲眼见证的那一刻,什么都有可能是假的。
“黎明会的老大不就在那儿吗?”
她说着略微抬起下巴,指向哨塔上的那团黑点,“待会儿我们开出装甲车,亲自找他问个究竟就好。”
楼依然说完后退几步,两眼紧盯着前方不远处的电线杆,蓄势待发。
周思雨释然一笑。
是啊,三叔是死是活,找到独目蜥当面问个清楚不就好了?
就算他不是三叔,眼下晓东哥和希允姐也一定在附近,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不可能准许独目蜥伤害她们。
周思雨眼看自家队长助跑几步后飞身一跃,身姿轻盈地挂上了不远处的电线杆,而后借势一荡,稳稳落到了路口信号灯的灯架上
——他们真的很像。
那一刻,周思雨由衷地想-
因为担心信号灯承重不稳,楼依然率先出动,为周思雨开路。
她像只灵巧的野猫,一路手脚并用地攀过宽度不足半米的信号灯横梁,脚下就是蠢蠢欲动的异种尸海,事后回想起来,倒还挺刺激。
攀行过程中,脚下的异种并无异样,楼依然不时抬头看向哨塔,发觉独目蜥始终背对着她站在塔顶,像是全然没留意到这边的动静。
邻近横梁边缘,楼依然稳住平衡,直起身子,而后脚尖发力一跃,攀上了军火库门前的那根电线杆。
因为没有助跑,她降落到了电线杆的中段,抱紧杆身后身体很快便开始下滑。
眼看就要错失起跳的高度,楼依然当机立断地松手蹬杆,在半空中扒住军火库的屋檐,而后臂上猛地发力,一溜烟蹿了上去。
军火库的结构类似老式四合院,异种大军只聚集在建筑外围,眼下楼依然已越过异种群来到了外院的房顶,可以通过屋檐直达院落中心的车库。
——她有惊无险地完成了最难的一步。
楼依然回身和周思雨打了个手势,而后俯身将绳索绑牢在屋顶凸起的钢筋上。
与此同时,周思雨将绳索末端的钩爪固定牢靠,两人隔着马路默契地收紧绳索,一道横跨
马路的吊索就此完成。
这条吊索只是保险,以防周思雨在攀爬过程中失衡坠落,或是信号灯因为撑不住她的重量而断裂——楼依然就算掉下去也不会死,但周思雨只是肉|体凡胎,楼依然不敢让她冒这个险。
半分钟后,周思雨滑下吊索,与楼依然成功会合。
两人都急着“审问”独目蜥,进入车库后没再耗时交谈,开始按计划闷头干活儿。
周思雨用身上的蓝卡打开了武器库大门,楼依然则启动了外围的两辆装甲车,而后,她们合力将自动炮、榴弹发射器、大口径机枪和若干雷爆枪搬进了车厢,不出片刻便累得大汗淋漓。
幽暗车厢内,两人喘着粗气靠在车板上,对视时不约而同笑了。
带上周思雨,绝对是她这趟做过最明智的选择。
天穹馆表格上的武器楼依然压根没背全,好在周思雨记得很熟。
她向楼依然保证,车上这些物件对付上百只异种都绰绰有余,她们这趟绝对是赚大发了。
“不过这都是后手。”
周思雨拍拍掌心上的灰,“如果独目蜥就是三叔,这些东西,或许就用不上了!”
楼依然侧头打量着周思雨,看她秀气的小脸上绽放起明媚的笑容,看她澄澈的眸子被某种匿迹已久的东西点亮——像是希望。
自由的希望,和平的希望,重回正常生活的希望。
那一度在她看来不切实际的希望,此刻却因为周思雨的诚挚,变得温暖、亲切到触手可及。
得知周思雨就是那封信的主人后,楼依然心里一直有种莫名的愉悦。
或许是因为得知那个女孩平安地长大了,或许是惊喜于这冥冥之中相遇的缘分,又或许,是因为周思雨很笃定曹洋洋、兽仙和战龙,都是正直、善良的人。
这种笃定让楼依然胸口的石头悄然落下,让她确信陆小川还活着。
现在,她们距离真相,就只剩下一个街区的距离-
幸存者军团的装甲车从外形上看就是个巨大的楔形铁块,车首装有推土铲式防撞梁,两侧挂载装甲裙板,六轮全驱,专用于废土作战,是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楼依然头回驾驶个头这么大的载具,爬上驾驶席时,只觉是进入了航天飞船,她坐在位子上调节了半天,脚尖才勉强够上踏板。
她叫周思雨先行出发,自己垫后,这样一来,一旦独目蜥派出异种追击,她就能用防撞梁帮周思雨推平尾随的异种,助她尽快脱身,然后折返商场救人。
至于她自己,缩在这么一只大铁块里,就算把车开翻也死不了。
“楼队,我们待会儿见!”
分别前周思雨神采奕奕地对她敬了个礼,但不是军礼,而是两指合拢在眉前轻轻一点,模样松弛又飒爽,楼依然浅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邻近车库后门,铁门自动打开,徘徊在门前的异种陆续转过头,目光空洞无焦,像是还没搞清楚状况,隔着玻璃,楼依然看到远处哨塔上的男人转身看了过来
下一秒,周思雨踩下油门,此起彼伏的尖啸声自防弹玻璃飘涌而入,但周思雨充耳不闻,她握紧方向盘、气势如虹地朝着远离商场的方向冲了出去,生生为楼依然扫荡出了一条通路。
楼依然没急着出发,而是将车停在铁门前,默默点数蜂拥而上的异种。
半分钟后,楼依然点亮了车灯。
——她在星河商场三楼看到的异种大概有三百多只,眼下追出去的少说也有两百,看样子是时候出发了。
楼依然一脚踩满油门,一边驾着装甲车疾行一边疯狂鸣笛,沿途有数不清的异种皮球一般被她撞飞了出去。
距离骤然缩短,横档在她和周思雨之间的异种听到鸣笛的动静也纷纷转回了头,朝楼依然驾驶的装甲车簇拥而来。
前挡风玻璃很快被血浆和肉泥铺满,震耳欲聋的碰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楼依然只能借着血泥的缝隙窥探路况。
她隐隐瞧见了周思雨的车尾,知道自己已成功为她吸引了火力,索性开始放缓车速,想着将剩余的异种带离
驶出第二个路口后,楼依然选择了和周思雨相反的方向。
她一刻不停地鸣笛,尽可能将异种吸引到自己这边。
透过后视镜,楼依然看到来路上躺满了地头蛇的尸体,也有不少正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她知道那些家伙没这么容易死,但装甲车几乎毫发无伤,等她开远了,掉头回来再撞一次就好。
她们应该成功了。
甩脱异种后,周思雨会按照约定将装甲车开回商场,再由α小队剩余的成员带领幸存者撤离;军火库周围大部分异种都聚集在楼依然这儿,等她解决掉这些异种,就能返回商场和周思雨会合,然后一起去见独目蜥,问出陆小川的下落。
她签下卖身契为的就是这一刻,周思雨则苦苦盼了三年。
如果此行顺遂,她们很快就能见到想见的人——她的陆小川、周思雨的三叔。
有关战乱、误解、隔离所有问题的答案,都藏在不远处的那座哨塔上。
楼依然径直开向街区尽头的十字路口,然后猛打方向盘,让装甲车掉头转向
她能感觉到,她就快能见到陆小川了。
她忍不住去想象那场重逢,想象陆小川见到她时脸上的神情。
她不用想也知道,陆小川一定会哭,而她这次或许也会忍不住,事实上,光是在脑海里想象着那个画面,她就激动得眼眶发烫。
对了,她还得冲上去骂他一顿,骂他九年前为什么不肯把真相告诉她,如果知道小山哥就是未来的陆小川,他们又何必兜兜转转互相试探那么久?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就算是要骂,她要抱着陆小川骂。
楼依然拼命用掌根拍击喇叭,雨刷清尽玻璃上的血渍。
她坐在从车厢里,眼看异种大军发疯一般朝自己奔来,眸底迸裂出狠绝的光。
都来吧,楼依然想,全部都冲她来吧。
管他失控体也好,支配体也罢,只要是横档在她和陆小川之间的障碍,她都会一并碾平、轧碎
即将踩下油门的那刻,一抹紫光划破天际。
楼依然的动作有过一刻犹疑。
她知道那是什么。
是她疏忽了,她忘了敌人并非只有异种,独目蜥的支配能力,也不是黎明会最致命的武器。
她一脚踩下油门,在雷爆弹落下前冲了出去。
她已经这么近了,她不能停下。
或许,只要她开得足够快,那枚赋能弹就奈何不了她。
三个街区外,周思雨也看到了那道光。
眼下她和星河商场间只剩下半个街区的距离,车后并无异种尾随,只要再行进半公里,她就能抵达商场,和α小队剩余的成员会合。
紫光伴随震耳欲聋的炸响骤然熄灭,三个街区外,腾起的火光明艳刺眼。
地面在颤抖,蔓延的烟雾很快吞噬了周思雨的视线。
周思雨下意识踩下了刹车踏板。
她接到的任务是誓死保护队长,因为她如今已是灵安局手下唯一的一名支配体。
但楼依然很强,她拥有和三叔一样的能力,她不会死,即使被雷爆弹击中,应该也能平安归来。
她应该会没事吧?
再度踩下油门时,周思雨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加入新兵营是为了找到三叔,而不是像入营仪式上宣誓的那样,守护隔离区残存的文明。
现在,她离那个目标明明已经这么近了。
但她的手在抖,踩下油门的力道远不像先前那样坚定,她知道,如果没有队长,自己根本没办法甩脱那些异种,如果没有队长,她或许在进入星河商场前就已经死了。
不行,她得回去。
三年前的周思雨只能在三叔和异种搏斗时躲进仓库,那时的她什么都不能做,但现在,她已经是一名真正的战士了。
她不能做逃兵。
她要像当年的三叔那样,冲在前面,保护自己在意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谜域(6)
楼依然倒挂在翻倒的装甲车内, 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包裹她的只有疼痛,那份再熟悉不过的疼痛。
赋过能的雷爆弹在装甲车车尾炸开,致使车身被整个掀翻, 她被安全带捆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这座坚如磐石的钢铁堡垒, 如今似乎成了一口棺材。
她的肋骨断了, 一呼一吸都疼得难以忍受, 头骨似乎也被撞裂,眼前阵阵发黑。
鲜血顺着垂落的手臂汩汩流下, 过不多时,血流逐渐放缓, 最后一滴血“啪嗒”一声落下, 汇入车厢顶部的暗红色溪流。
四周响起窸窸窣窣的抓挠声, 那些声响逐渐替代颅内的嗡鸣, 让楼依然感到烦躁。
——能在此种毁灭性的轰炸中幸存的,恐怕就只有她, 和车外的那些怪物了。
楼依然咬牙解开安全带, 整个人从车顶翻下,尝试调动疼得发麻的神经, 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装甲车已经不能用了,但只要她能抵达后车厢,拿到那里的机枪和自动炮, 或许就有希望把剩下的异种屠光, 杀出一条血路。
还有, 她要再次收回刚刚对独目蜥萌生的好感。
那家伙下手真狠,若她不是不死星,现在早就断气了。
楼依然在心里暗骂着, 挣扎着推开了车门,但她很快又把门关上,因为外头的异种实在太多了。
哪怕只裂开一道门缝,那些家伙也会伸长爪子拼命地往里钻,而她的身体还没恢复完全,没法同时对付这么多异种。
楼依然拾起身边的冲锋枪,上膛时才发现枪管已经裂了。
那是她手边仅剩的武器,打从下城时就跟着她,眼下却彻底报废了。
她只好探身去够副驾前的抽屉,一些日用品散落下来,当中还夹着一把弹簧刀。
楼依然自嘲一笑。
这玩意她真的很熟悉,但现在外面有那么多异种,她却只能靠着这么一把玩具一样的小刀去战斗吗?
无妨,她倒要叫独目蜥看看她的本事,让他知道在灵泉镇没招募她是多么愚蠢的决定。
她也会把陆小川带回来。
因为陆小川是她的人,谁也夺不走。
某一刻,车外噪杂的撞击与抓挠声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鞭炮一般的机枪声。
楼依然一脚将车门踹开,发觉门外的异种竟不再挤破头地往车里凑,而是一窝蜂地远离车身、朝枪声响起的方向聚集。
硝烟弥漫,楼依然下车后被呛得咳嗽起来。
她刚一露头就被路过的地头蛇抓了一下,利爪划过破损的制服,腹部传来火辣辣的痛。
楼依然本能地捏住那条细长的胳膊,抬手一刀插进它的喉咙,地头蛇软趴趴地倒下,楼依然顺势拖着它的尸体挡在身前,然后循着火光,眯眼朝枪声响起的方向望
透过弥漫的烟尘,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悬在半空,身前是不住闪烁的机枪枪口,待尘雾稍微散去,楼依然才看清那人正站在装甲车的后车厢里,身前架着一只重型机枪,弹飞的弹壳流星一般溅射满地
但那身影很快就被蜂拥而上的异种大军挡住了,楼依然大吼一声,高举弹簧刀冲上去一把扎进一只地头蛇的后颈,一些异种很快被动静吸引过来,它们将楼依然围拢了、挥舞手臂疯狂地进攻,她的制服、皮肉,几乎在瞬间被撕扯得粉碎
楼依然被异种簇拥在车门跟前,皮开肉绽的右手用最后一丝气力握着那把弹簧刀。
耳边有骨肉分离的窸窣声、有刀尖撕开皮肉的沙沙声,那些声响混合在纷杂的尖啸与枪鸣声中,逐渐凝成一股风暴,风暴中心是周思雨的嘶吼。
——“来啊!都冲我来!!”
听到周思雨的声音后,楼依然瘫软的身体里竟又迸发出一股怪力,抬手继续胡乱地进攻。
她怒吼起来,希望能用声音把那些异种引回来,她知道周思雨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么多异种,只好奋力推开堆积在身前的异种尸体,扯破喉咙大喊,叫周思雨不要管她,叫她快走。
但机枪声没有停止。
楼依然被堆成小山的尸体围困在中间,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脱身去查看周思雨的情况。
她不明白周思雨为什么要回来。
她们明明说好,甩脱异种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头,但周思雨还是回来了,为了救她,救她这只不会死的怪物。
——这小姑娘难道不怕死吗?
楼依然痛得几乎麻木,嘶吼声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哀鸣。
她突然感到厌倦。
厌倦了这荒诞的一切。
——支配体死在支配体发射的炮火之下,幸存的支配体为了抵抗同类被送往前线,人类与异种互相残杀,而那个明明可以活下来的年轻人,却要为了保护一个怪物而战死。
她的敌人到底是谁?
是哨塔上那个从未露面的男人,丧失理智的异种,还是把她派来这里的灵安局?
如果周思雨为了救她而死,那害死周思雨的人,又是不是她呢?
有那么一段时间,楼依然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堆积的异种尸身压得她喘不过气,视野里一片昏黑,鼻息间满是铁锈与腐肉的腥臭。
但周思雨的枪声就像关不掉的闹钟一样吵,又像起搏器一般,一下下电击上楼依然的胸口,一次次唤醒她微弱的心跳。
于是她又活了过来,猛地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异种,浑身是血,像个噬魂罗刹一般厉吼着、挥舞起手上的弹簧刀
她利落结果了几只地头蛇,面前是饕餮魁梧的项背,她飞身跃至饕餮肩头,像个悬挂在巨牛身上的瘦猴子,一下下用弹簧刀刺向它的脖子-
末日降临以来,楼依然杀死过无数异种。
但时至今日,她依然清晰地记得杀死第一只异种时的情景。
那是一只寂刹,翅膀颤抖着、被楼依然用刺刀捅穿在地上。
夕阳下,寂刹的身体被楼依然拉长的影子覆住,晕影交叠的那刻,楼依然仿佛从它身上洞见了自己的命运。
那一刻她意识到,这种感染就像开盲盒。
失控体、可控体、支配体成为猎人或猎物,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因为尚且具备人形,她获得了持枪的资格。
否则,那个躺在地上被利刃捅穿的,也很有可能是她-
短小的弹簧刀自然无法划破饕餮厚实的脂肪层,那家伙一门心思被枪声吸引,感受到背上的入侵者后,只是背手一拉、一甩,楼依然便像个跳骚一样弹了出去。
她迎面撞上街边的商店橱窗,玻璃碎了满地,楼依然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从地上站起来。
鲜血模糊了她的视线,那些或奔跑、或蠕动着朝枪响处靠近的异种,逐渐化作猩红色的虚影,天幕泻下惨淡的光,周遭宛如地狱。
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究竟在做什么?
她想找到自己的位置,想找到一个愿意全心接纳自己的世界,过程中她屠杀了无数异种。
可现在,那个理想中的世界,距离她却似乎更远了。
她究竟还要杀死多少同类,才能被正常人的世界接受?
楼依然拾起一块砖头丢了出去,砖头落地时如泥沙入海,掀不起一丝波澜。
——她真的累了。
她只是个怪物,在任何阵营里都不会被真正接纳、平等尊重的怪物。
无论是怎样的未来,都不值得她承受这样的痛苦。
意识即将消散时,她看到周思雨拾起了车厢里最后的一支雷爆枪。
她用瘦小的身体扛起那把枪,一刻不停地朝异种群射击,直到涌至近处的地头蛇用爪子钩住了她的腿,将她从车厢边缘拉了下来
但周思雨没有放弃。
她倒地后又开了两枪,生生击退了涌上来的异种。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在雷暴弹用光后一把撇下枪,从战术腰带上拔出一把刺刀,大叫着捅向靠近的异种
她的肩膀、手臂、大腿很快被异种的利爪抓伤,鲜血四溅,但她仍在战斗,像个感受不到痛苦的超人。
——为了保护她这个怪物,那个年轻的女孩,就快要死了。
楼依然咬牙从地上站了起来。
事到如今,她应该没什么机会去亲眼见证那个所谓“理想”的世界了。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想在燃尽以前,靠得更近一些。
——那个恶有恶果、善有善终,所有人都能活得自由、自在、有尊严的世界。
那个世界不属于她。
但如果周思雨能活下来,她或许能代替她,去那里看一看。
【离她远点。】
一道清冷的女声倏尔响起,世界一时间变得很静。
尘沙落下,血色尽褪。
清澈的视野中,那些摇晃的背影竟于一瞬间收缩成闪烁的光点,如超新星爆炸前的坍缩,明亮而渺小。
寂静中,翻涌的电流穿梭过沸腾的血液,唤醒了某种沉睡已久的本能。
楼依然下意识抬起手,伸向周思雨所在的方向
那瞬间,她心中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
唯一剩下的,只有那个坚定无比的念头。
【听到了吗?】
【我叫你们,离她远点。】
——“笃。”
楼依然用意念打了个响指。
响声落定时,她撕毁了整片战场-
体征监察室内,刺耳的警报声此起彼伏响起。
“报告,检测到连入者全脑神经元同步震荡!”
——“这边也是,皮层环路正在发生共振,频率已突破γ上限!”
观察员的惊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等等,杏仁核的应激信号几乎为零!这不是恐惧,这是意识层面的改写,他们在被拖入同一个意识场!”
突如其来的混乱让李秋实惊怔在原地,她再度望向面前的电子屏,发觉在一众闪烁着红光的屏幕中间,只有属于楼依然的那面依旧稳定在阈值之下。
“她的状态不太对。”
耳畔传来林澈的声音,顺着他的目光,李秋实看到楼依然的眼球正在紧闭的眼睑下快速转动,一行暗红色的血从她右侧鼻孔中缓慢爬出,额上凸出浅蓝色的动脉。
观察员们一脸焦急地望向李秋实,“主任,这样下去他们会有脑死亡的风险!”
李秋实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等了。
她看向身旁的林澈:“快!快去把她断连!”
话音未落,一旁的林澈已经冲了出去。
他刷卡打开隔离门,进入诊疗大厅的瞬间,身体却晃了一下。
与此同时,李秋实只觉头晕目眩、浑身酥麻,下意识扶住了椅背
好在林澈进入后立刻回身关上了隔离门,那古怪的感觉在铁门闭合后逐渐消失。
透过单面镜,李秋实看到林澈的步伐有些踉跄。
等在隔壁观察室的净蚀预备成员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们纷纷贴近玻璃,紧接着便看到自家队长“砰”地一声跪了下去。
他像是被电击过一般,双腿瘫软地跪倒在地上,只能手脚并用匍匐着去靠近楼依然所在的实验床。
一段艰难的爬行过后,林澈在交叠的警报声中伸出手,关停了床头的接入仪器
在那之后,林澈彻底脱了力,像个壁虎一般贴在地面上急促地喘息。
警报声骤停,李秋实伫立在监察室中央,惊魂未定。
她和剩余的观察员一样,仍在忍不住回味隔离门打开时席卷全身的诡异感受。
那像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失控感,让人感受不到恐惧,只想跟随脑海深处的声音,去执行她下达的指令。
李秋实瘫倒在身后的椅子上,双眼一眨不眨,因震惊瞪得浑圆。
平复片刻后,她探身接通了局长办公室的对讲。
——“喂?”
短暂的提示音后,对讲中传来丛希骏冰冷的嗓音。
“丛局,”李秋实用颤抖的手握住了对讲,“我们好像成功了。”
对讲那头静默了几秒。
“什么意思?”
“是楼依然”
李秋实颤声回答:“她刚刚似乎觉醒了统御系异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觉醒者(1)
打出那个响指后, 楼依然的意识失控下坠,最终降落在一片纯黑色的虚无空间。
她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像浩瀚宇宙中的一粒尘埃, 没有重量, 漫无目的地飘浮。
她在那片陌生的空间里继续寻找周思雨, 她想呼喊她的名字, 但她没有唇齿, 也没有喉舌,她只是一缕意念, 连孤独都感受不到的意念。
在寻找周思雨的那段时间里,楼依然听到了一些声音。
有遥远的警报声、监测仪器的滴答奏鸣、以及陌生人的呼喊……
嘈杂过去后, 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女声。
——“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流鼻血?”
似乎是蔡文丽的声音。
蔡文丽听上去很生气, 楼依然能想象到她问话时凶悍的表情。
可她记得蔡文丽已经死了。
在下城净蚀公寓的废墟边上, 她看到了蔡文丽的尸体。
接下来是李秋实的声音, 她听上去很疲惫。
“她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诊疗结束了, 你们回去训练吧。”
“我不走!我要留在这儿等她醒过来, 你们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就自己去问她!”
蔡文丽扬声说完, 楼依然听到一阵拖拉椅子的声响,紧接着,那片冰冷死寂的空间里, 似乎泄进了一缕暖光。
说是暖光并不准确, 因为楼依然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能感知到那寸带着粗糙质感的温暖, 那温度让她重新感知到了自己的身体,先是一只手,接下来, 是一条胳膊
蔡文丽似乎握住了她的手,温暖的触碰在楼依然与蔡文丽所在的世界之间建立起连接。
“你们先走吧。”
楼依然听到蔡文丽说:“你们一群男人留在这儿也不太方便,我会照顾好依然姐的,啊”她像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不放心地交代:“临走前记得去看看队长,我还是头回见他那样”她说到这儿忽而压低了声量,“要是他留院修养,今晚咱们就去吃烤肉!”
烤肉?
楼依然虚空咽下口水,很想问问蔡文丽能不能带上自己。
过不多时,掌心又传来了大片温暖的触感。
那份温暖让楼依然渐渐寻回了自己的身体,意念开始攀升,越过无尽的黑暗,缓慢游离出地表
意念连通大脑的那刻,楼依然痛得浑身发抖。
她此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好像赋过能的雷爆弹曾在她脑子里炸开,崩断了所有神经,现在那些神经又在救赎基因的作用下修复重连、长出新的突触
冷汗涔涔而下,身上忽冷忽热,楼依然蹙着眉,撑开了眼皮。
——“你醒了!”
面前是蔡文丽疲惫而惊喜的脸,“这么快?他们才刚走没一会儿呢。”
楼依然痛得直皱眉,体感逐渐恢复,她好像又被拉回到了那个熟悉的世界。
她用手肘撑住床垫,挣扎着想坐起来,蔡文丽见状立刻探身过来扶她。
盯着蔡文丽那张生动的面孔,楼依然困惑地张了张嘴,哑声问:“我死了吗?”
蔡文丽动作一顿,两颗大眼睛眨了眨,“额应该没有吧?”
“那你也没死?”
楼依然有气无力地问。
蔡文丽再次被她问愣。
说实话她之前一直觉得楼依然这人有些冷血——不是那种彻底的生人勿近,而是她和人交往时总会维持一种底线般的安全距离,距离之外谈笑风生、善解人意,可一旦突破了那个距离,她就会一下子变得警觉、疏离,好像突然换了一个人似的。
可眼下,楼依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眸底还泛着水光。
她的脸色依然平静,目光却很深很深,似乎正竭力克制着某种行将泛滥的情绪,像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欢喜?
蔡文丽一下子反应过来,后返劲儿地咬紧了后槽牙,“那群畜生把我写死了对吧?依然,你刚刚看到我死了?”
这回换楼依然怔住。
她唇角颤抖了下,眼里写满茫然。
她刚刚明明还在上城和异种决斗,制服几乎被撕烂,可一转眼,她就被传送到了这间充满消毒水味儿的白色房间,身上还套着浅蓝色的病号服,这不是死了还能是什么?
楼依然只能两眼空洞地盯着蔡文丽,尽可能记住眼前这张鲜活而生动的脸。
蔡文丽是过来人,她第一次连出梦网后状态比楼依然还糟,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甚至对宇宙和自身的存在产生了怀疑。
正因为她切身体会过那种分不清幻觉与现实的虚无感,刚刚才坚持要守在这儿,等楼依然苏醒。
蔡文丽立刻握紧楼依然的手,摆正她的头,让她看着自己。
“你听我说,刚刚你听到的、看到的、经历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蔡文丽说话时语速很慢,每说一句都会停顿几秒,以确保楼依然理解了她的意思。
“你刚刚被连入了梦网,类似于梦境、或是旧世界的全息游戏,只不过梦网虚拟出来的情景比它们真实很多,现在你出来了,如果刚刚你看到我死了,那也不是真的。”
蔡文丽扳住楼依然的肩膀,稳住她颤抖的身体,一字一顿:“你听明白了吗?一切都过去了,无论你刚刚在那里经历了什么,现在,都过去了。”
蔡文丽语气笃定,她尽可能凑近楼依然,让她看清自己,让她明白她还好好地坐在这儿,期盼能用这种方式帮她尽快摆脱那场“噩梦”。
感受到蔡文丽热切的注视,楼依然垂下眼帘。
她听明白了,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她做的一场梦。
即使那场梦真实无比,也仅仅只是一场梦。
“所以黎明会没有对避难所发起突袭?”
楼依然盯着自己发抖的右手,轻声发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抖得这样厉害。
她明明感受不到恐惧,痛感也变得完全可以适应,但她的身体似乎不受控制,像是用力过度后的某种应激反应,而且过劳的似乎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大脑。
得到蔡文丽肯定的回答后,楼依然尝试忽略掉身体的异常,从头回想那个“梦”。
所以,一切是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乙|醚?”
她抬头向蔡文丽确认:“昨晚宿舍楼停电了,楼道里全是乙|醚,我撞开了你的门,发现你昏倒在地上”
——“那是真的。”
未等楼依然说完,蔡文丽打断她道:“昨晚宿舍楼确实停电了,我不知道他们这么早就会把你连入梦网,队长没有通知任何人,如果我提前知道,一定会想办法告诉你。”
说到这儿蔡文丽自己也意识到了,林澈之所以这么突然地把楼依然连入梦网,或许就是为了防止其他队员泄密。
——那老男人真精。
“所以我也算是被算计了,后面等我醒过来,就已经在诊疗中心了。”
蔡文丽接着说:“我、齐安、天明、雷音,除了林澈以外的全部预备队员都被迷晕了,我们被隔离在观察室,而你在诊疗大厅的病床上,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三个小时,直到”
蔡文丽后面的话楼依然没认真听,她再次沉入记忆,试图补全梦境的细节,然后猛地抬起头,抓住了蔡文丽的胳膊:“周思雨呢?!”
“周啥?”
蔡文丽被她吓了一跳,舌头有些打结。
她看得出楼依然十分急切,猜测到这个姓周的人或许在梦网世界中遭遇了危险,赶紧回握住楼依然的手,“我不清楚你说的是什么人,但梦网世界里有很多群演,类似于旧世界游戏里的NPC,你在里面遇到的大部分人,应该都不是真的,而且”
蔡文丽温声补充:“就算你在里面遇到的是真人,她也只是和你一样的连入者,不管在梦网里经历了什么,现实世界中都不会受伤,你明白吧?就像做梦一样”
楼依然盯着她点了点头,跟着轻声重复,“像做梦一样”
她懂了,她大概明白了,那些都不是真的。
她的意识进入到了一个虚拟世界,类似林澈的全视之域,只不过比那里更加真实。
里面的人也是假的,是她潜意识在梦境中的投射。
蔡文丽她们没有死,从天幕破口处坠落的上城居民都是虚构出来的影像,星河商场那些幸存者的言行之所以那样古怪,也是因为他们只是一串代码,而非真实存在的人。
可是
——难道周思雨也是假的吗?她的神情、语调都那样生动,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蔡蔡,你刚刚说里面大部分人都是假的,意思是”
楼依然试探性地问:“里面也有人是真的?”
蔡文丽点了点头,“诊疗大厅里和你一起连入的还有十多个人,包括特战团副团长胡勇、第三潜行队副队长祝青,还有剩下的人我都不认识,啊,还有七八个新兵。”
听到“新兵”两个字,楼依然的眼睛一下亮了。
“那就对了!他们现在在哪儿?”
她说着就要掀开被子下床,抬脚时却发觉腿部一阵酥麻,压根不听使唤,蔡文丽连忙把她按住。
“你别着急!”
蔡文丽担心得拉长了声,“你刚刚脱离梦网,体感和体力都没恢复!而且你连入的时候发生了意外,还流了鼻血,这种情况我和齐安他们都没遇到过,秋实姐说你今天下午都不能下床!”
“意外?”
楼依然拧眉看向自己的双腿,“我出了什么意外?”
“我也不清楚。”
蔡文丽又凑近了些,满脸忧心地看着楼依然:“你自己都不记得了吗?观察员只负责监测引入者的体征数据,除了预先设置好的情节,梦网世界会因为连入者的选择出现很多变量,所以除了连入者本人,只有旁观的引路人知道你在里面经历了什么,但是”
蔡文丽顿了顿,“就在你断连之前,诊疗大厅里的警报响了,最后还是队长亲自冲进去把你断连的,他当时还给你跪下了”
楼依然张了张嘴:“……”
康复病房陷入沉寂,蔡文丽和楼依然面对着面,一个惶惑,一个茫然。
过不多时,楼依然上前握紧了蔡文丽的手。
蔡文丽似乎很担心她,楼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因为她自己心里也很慌。
自从17岁那年和救赎彻底融合,她受再重的伤也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恢复完全,但眼下,她却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
她隐隐觉得这种状态和蔡文丽说的那场“事故”有关。
听蔡文丽的描述,连入梦网后发生事故似乎不是一件寻常的事,如果按照时间点来推算,那场事故就发生在她苏醒前不久。
是因为那道声音吗?
那道凭空出现在她脑海里的声音?
那声音似乎有种力量,让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好像眼前荒诞的一切都只是她意识的产物。
在那道声音指引下,视野里的异种化作闪烁的光点,那些光点似乎都是她灵魂的碎片,只要她想,就可以操控一切。
她当时只想救下周思雨,想让那些异种停下,冲她来,后来她发现自己做不到,就想干脆撕碎这一切。
她本能地在脑海里打了个响指,世界随之灰飞烟灭……
然后,就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现在回想起来,楼依然觉得当时的感觉很不真实。
如果说她刚刚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梦,那自从那道声音响起,她就进入到了一场梦中梦。
人在做梦时常会这样,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张开手臂就能起飞,因此做事也不会考虑后果。
——楼依然当时就是这种状态,像个不计后果的孩子,随手就按下按钮发射了一枚核弹,反正都这样了,毁灭就毁灭吧。
但做事总要承担后果,她在脑海里打的响指,搞不好其实是一只潘多拉魔盒。
那是她本不该拥有的力量,选择使用,就要接受相应的惩罚。
所以
难道她打出那记响指的代价,就是失去自己的双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觉醒者(2)
楼依然很快发现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
她的身体很争气, 喝过护工送来的营养汤后,麻木的双腿逐渐恢复了知觉。
但随着体感恢复正常,她的脑子反而更乱了, 双手紧紧抓着蔡文丽, 力道一刻不敢松懈, 蔡文丽起身给她倒水的时候, 楼依然总觉得她转回身后, 自己会看到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她的视线也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远处天幕上掠过的飞鸟都会被她当成雷爆弹, 外边但凡有些动静,病床上的楼依然就被吓得浑身一震。
蔡文丽对她的状态很担心, 几次跑出去想找李秋实问清状况, 但李秋实一直在开会。
会议的主题大概是诊疗复盘, 通过引路者的口头描述搞清楚楼依然在梦网世界里究竟经历了什么。蔡文丽之前也经历过这个环节, 不过她的复盘会议半小时就结束了,楼依然的却已经开了整整三小时。
除了偶尔巡房的护工, 那天下午, 病房里大部分时间都只有蔡文丽和楼依然两个。
楼依然有些矛盾。
她一方面希望蔡文丽能放她一个人独处,让她好好消化下刚刚发生的事, 另一方面又担心蔡文丽离开后会出事,担心她被雷爆弹击中,担心自己又被拖回那场噩梦
蔡文丽这边似乎比病床上的楼依然还着急, 她一会儿给楼依然擦擦汗, 一会儿给她添点水, 不时检查仪器上的体征数据,不时起身出门、打听李秋实的会议进展。
蔡文丽留在这儿的初衷是担心楼依然醒来后胡思乱想,到头来她俩的角色却颠倒了, 为了安抚蔡文丽,楼依然主动讲起“梦”中发生的事,回忆的同时,顺便整理思路。
楼依然讲述时语调平静,蔡文丽却听得很沉浸,她一会儿张大嘴巴瞪圆眼,一会儿倾身向后倒吸一口凉气,像个捧场王。
直到最后,楼依然讲到自己脑子里的声音,“吧嗒”一声打了个响指,故事戛然而止,蔡文丽意犹未尽地定在原地,一脸的迷惑。
坐在蔡文丽对面,楼依然不免有些尴尬。
她不知道梦网诊疗的原理,也不确定最后那段情节是不是自己在梦网世界里做的另一场梦,但她总觉得刚刚那段讲述暴露了她内心深处、某种不为人知的中二感和自恋情结。
哪个正常人会在战场上打响指呢?难道她当时以为自己是灭霸?
好在蔡文丽对楼依然的故事深信不疑。
她思考了很久,过后提出了第一个问题:“你脑海里的那道声音,是什么样的?”
楼依然有些难以启齿,但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是我自己的。”
她很确定那是自己的音色,只不过语气冰冷到有些陌生。
那声音似乎带着某种神性,让楼依然恍惚间以为是未来的自己在与她对话。
而正在开口对她说话的那个人——那个未来的楼依然,她似乎认为自己无所不能。
楼依然感知到了声音背后的情绪,进而被情绪感染,变得坚定、无畏。
“确实很怪”蔡文丽想了想,“其实你前面讲的和我经历的差不多,我、齐安、雷音、天明,我们第一次进入梦网世界时面对的敌人也是黎明会,只不过不像你的这么惨烈
“但你又和我们不一样,当时我们对自己的异能还不算了解,梦网诊疗的目的是激发连入者在极端环境下的潜能,达到目的之后,监察室就把我们断连了,但你”蔡文丽看向她,“你很久以前就能熟练掌控自己的异能了,说实话,我想不通他们将你连入的目的是什么”
楼依然也想不通这件事,但在得知蔡文丽她们在梦网中对抗的同样也是黎明会时,她当下联想到了四个字——“思想钢印”。
灵安局需要战士们对黎明会产生恨意。
要想达成这种恨,光靠纪念碑、战场录像和墙面上的亚克力板还远远不够。
他们需要创造一个更加真实的战场,让战士们亲身体会黎明会的残忍,让那种恨变得刻骨铭心。
而他们显然成功了。
在楼依然的梦网世界中,黎明会是炸死净蚀预备队员、屠杀上城居民的恶魔,他们还炸翻了她的装甲车,害周思雨险些战死。
哪怕明知那是一场虚构出来的梦境,现在的楼依然只要想到那些名字、想到哨塔上那个逆光而立的背影,依然会生理性地感到厌恶、牙根发痒。
这种情绪明明不是建立在事实基础上的,但因为梦网虚构的战场过于真实,战争附带的痛苦与绝望已经与“黎明会”三个字紧紧相连,几乎不留理性分析的余地。
然而,这种根植在她身体里的仇恨,反而让她更加抵触灵安局。
这种没有下线的利用和控制,也让她更坚定了之前的猜想。
——这场战争,或许并不是由黎明会主导的。
楼依然再次想到了周思雨。
如果周思雨是和她一样不知情的“连入者”,如果她在梦网世界里对楼依然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只有找到她,楼依然才能了解更多有关黎明会的真相。
想到这儿,楼依然又不禁猜想——周思雨的出现,会不会也是灵安局计划里的一部分?
周思雨会是灵安局派来试探她的人吗?
难道灵安局知道周思雨和张贴海报的肖越认识,猜到她加入新兵营的目的不纯,才想到利用她来验证楼依然对灵安局的忠心?
但她在梦网里并没提到陆小川,交代给周思雨的任务也是运送重型武器、暗杀独目蜥,倒是周思雨口无遮拦地说了不少,要是事后李秋实找周思雨问话,楼依然应该不会暴露。
除了思想钢印和周思雨,灵安局大费周章造出那座战场的目的,或许也包括那道声音。
这是楼依然唯一想不明白的事,因为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那道声音到底代表什么,蔡文丽说的那场“事故”,又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她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诊疗复盘会结束,等待李秋实主动来找她,到时再见机行事。
楼依然又吃吃喝喝地等了三个小时,蔡文丽实在太闲,拉着她开始在白纸上下五子棋。
邻近日暮,楼依然等来的却不是李秋实,而是林澈。
“你休息得差不多了吧?”
戴着冬帽的男人一身冷气地出现在病房门口,脸色惨白,楼依然立刻挺直身子,冲他点了点头。
她和蔡文丽对视一眼,后者背着林澈偷笑了下。
——「那个当众下跪的来找你算账了。」
四目相对时,楼依然领会到了蔡文丽眼神中的恶趣味。
楼依然清了清嗓,勉强压住嘴角把蔡文丽打发走,然后拔掉输液管走下床,佯装毫不知情地对着林澈鞠了一躬:“队长好。”
得知林澈曾对自己下跪,楼依然觉得行此重礼并不吃亏。
“跟我走吧。”
林澈漠然转身,“局长要见你。”
楼依然一愣,低头看向身上宽大的病号服。
去见局长?那她穿成这样合适吗?
不过这身装束倒是很适合装傻,要是丛希骏问到她不想答的,就干脆扯谎说自己被梦网搞坏了脑子。
楼依然如是想着,急匆匆跟上林澈的脚步。
和第一天不同,这一路没有警卫随行,过程中只有楼依然和林澈两个。
走出诊疗中心,楼依然才意识到这里是铁幕营地,远处隐约有军团士兵拉练的号子声传来,路过战术训练场的落地窗时,她还看到了一群士兵席地而坐、闭幕冥想的诡异场景,八成就是蔡文丽说的“遁空训练”。
铁幕营地门前屹立着两座钢铁雕塑,邻近后,楼依然才意识到那是两副机械战甲。
战甲足有两米高,外壳似乎是合金的,胸口、肩部和胫部等关键部位的材质看上去很特殊,表面看是半液化的粘膜,抬手一摸却会瞬间硬化,关节处则是鱼鳞式的叠甲设计,既保证了最大的活动自由度,又提供了几乎无死角的防护。
战甲背部很厚,应该装有动力源,手臂上还配备了集成发射装置。
两副战甲手持的武器也不尽相同。
左边的拿着一把巨型霰|弹枪,右边的楼依然在天穹馆见过,似乎是把电磁轨道步枪。
楼依然站在战甲前研究了一会儿,直到林澈不耐烦地转过身,她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这两副战甲让楼依然联想到了梦网世界的装甲车,无论质感还是尺寸,这两样东西光是看着,都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
灵川省被隔离已有三年之久,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从电子产品到战场装备,都已进化到了令人惊异的程度。
幸存者军团能拿到的装备一定是最好的,但她们这些外联队员,在废土上却只能穿着最朴素的防弹背心和紧身制服作战。
那时楼依然忽然意识到,真正带给她安全感的,或许是钱。
幸存者军团的士兵和支配体一样,是新世界最宝贵的资源。
外部世界为他们提供了不遗余力的保护,而负责日常净化的外联队员,则是可以轻易替代的消耗品——他们的命不算命,灵安局也因此不愿在他们身上多浪费一分钱。
看来在38号避难所,她力排众议、坚决不成立外联分队的决定是对的。
既然这个世界并不珍视她们,她们又何苦为了它的未来拼上性命?
走出铁幕营地,空气中有种怡人的桂花香气。
天幕之下,一切井然有序,这让楼依然略微安心下来。
——既然诊疗中心的人能编出那样的剧本,就说明灵安局已对黎明会任何形式的突袭做足了准备,她在梦网世界里经历的那些事,多半不会在现实中发生。
如今再度回味,楼依然才发觉那个梦漏洞百出。
灵安局明知天网可以造成大规模断电,怎么可能不提前做好二手准备?作为隔离区核心的灵安大楼,如何会那么轻易就被敌人捣毁?紧急情况下将上城居民转移到下城,又怎么会只靠一只三百米长的天梯?
还有,那些在战场上作战的军团士兵,怎么可能穿着和她一样的紧身制服?
她当时真是被忽悠傻了,连这么明显的骗局都愿意买单。
林澈一路无言,或许还在因为早些时候当众对楼依然下跪的事置气。
对于这件事楼依然其实也很好奇——林澈的越障成绩虽然垫底,但在全视之域时,楼依然能明显感觉到他运动神经不差,不可能因为着急脚滑当众出丑。
她隐隐觉得林澈当时的异常和蔡文丽说的那场“事故”有关,但林澈一直阴着脸,楼依然也不好再提这种让他没面子的事,只能在进入天梯后找些别的话题来问。
“我在梦网里经历的那些事,现实中真的发生过吗?”
楼依然明知故问,因为她清楚梦网诊疗的目的就是让连入者对经历的一切信以为真,她不想表现得太清醒,也想借此试探林澈的反应。
林澈的回答却很冷淡。
他靠在墙上,盯着紧闭的银灰色电梯门淡淡回答:“我没有连入你的梦网,不知道你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楼依然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有关俘虫小队口中被摧毁的17号避难所,也有关周思雨提到的8号避难所。
之前在梦网世界,她虽然安慰周思雨不必信以为真,但同时,楼依然自己其实也想不明白,那些所谓的“难民”为什么要那么说。
八号避难所的情况楼依然并不清楚,但她确定17号避难所没有被黎明会摧毁,那是与世隔绝的31号避难所居民永远都不会得知的真相。
所以“难民们”为什么要说谎?
灵安局应该不会为了平息骚乱培养那么多演员,一个人说谎倒还好,但要是几十或上百人一起去完成一个骗局,过程中就很难不会出现漏洞。
现在楼依然却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梦网。
若要一群人一起“说谎”,只需要将他们连入同一个梦境,再在梦中上演一段家园被黎明会摧毁的剧情就好。
脱离梦网后,那些人会和她一样在病房中苏醒,被告知是那场突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那时,他们自然会对梦中见到的一切信以为真,进而主动去宣扬黎明会犯下的罪行。
如果刚刚零号避难所的全部居民都连入了她的梦网,苏醒后再被送往他处,他们同样会对发生的一切深信不疑,至此坚定地站在黎明会的对立面,去反抗、去谩骂。
还有,如果
如果她其实没有苏醒,如果隔离区的人从始至终都生活在梦网塑造出来的虚拟世界,如果末日根本就没有发生,如果
这些恐怖的念头犹如病毒复制一般在楼依然脑海里迅速滋生,让她浑身发冷,那时,她突然想到蔡文丽片刻前对她说过的话。
「依然,对现在的你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信念!」
说这话时,蔡文丽正坐在床头剥桔子。
阵阵清甜的橘香沁入鼻息,楼依然眨眨眼,问她说的是哪种信念。
“对自己的信念,对世界的信念。”
蔡文丽将剥下的橘皮递到楼依然跟前,温声问她:“闻到了吗?这是真实的香气,所以这是一块真正的橘皮”她说着又举起手上的橘子,“这也是一只真正的橘子。”
蔡文丽说,脱离梦网后,她有很长时间都会怀疑自己所处的世界究竟是不是真的,心情一度低落,几次在训练中受伤。
她不得不一遍遍地说服自己,她已经从那个噩梦中走出来了,如果连真实的世界都产生怀疑,就会彻底迷失,丧失活下去的动力。
蔡文丽希望楼依然坚信一切已经过去,她担心楼依然和自己一样,因为梦网中的经历不再恐惧受伤和死亡,不再认真对待生活。
她像老师教书一样一遍遍地重复,直到楼依然叫停她,笑着说自己记住了。
但这种洗脑一般的说辞,在楼依然看来其实并无说服力。
梦网是假的,但谁又能证明她所处的世界就是真的呢?
说不定她其实是宇宙中飘浮的一粒尘埃,而过往的一切,都不过是她流浪时做过的一场梦。
楼依然打从很小时就产生了这样的怀疑——怀疑宇宙是一只巨大的鱼缸,星球只是鱼缸里的游鱼,怀疑天地只是球幕,怀疑人生是一场醒不来的梦
怀疑得久了,她才意识到这些其实并不重要。
世界本就是场巨大的骗局。
社会、政治、经济、娱乐这些事物尽皆服务于制度,服务于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
但在这之中,却也有生而为人所能掌控的、一些为数不多的真实。
——比如记忆,比如情感。
她记得周思雨的笑容,记得她在装甲车前浴血奋战的身影,记得她临别时叫她的那一句“楼队”。
她愿意为了那个鲜活的少女拼上性命,哪怕她很可能是个假象。
换句话说,楼依然其实是在为她心目中的那个理想世界而拼命。
为了她自以为值得的人、值得的事而战斗。
从始至终,她一直都是这样。
天梯即将进入上城时,楼依然注意到林澈正在翻阅手里的文件。
她凑过去,发现文件上标注着一些时间轴,时间轴后是一些体征数据,再看题头,楼依然才意识到那张数据表是关于她的。
也是那时,她留意到了数据表右上角那个眼熟的标识。
那是两片彼此缠绕的树叶,结构类似DNA的双螺旋。
末日降临前,在药房、在广告、在父亲的工作服上,楼依然曾无数次见过这个图案。
“夕瑞?”
她下意识将这两个字脱口而出,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林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觉醒者(3)
林澈抬眸看了她一眼, 不可置否。
楼依然被他这一眼搞得头皮发麻:“什么意思?夕瑞搞出来的爆炸害死了那么多人,难道这种无良企业到现在还没倒闭?”
“你倒是大义灭亲。”
林澈显然知道楼依然的家世,看向她的目光透着几分讥讽。
但楼依然并没感到冒犯。
楼彦霖选择在夕瑞任职是他自己的事, 她这个当女儿的又做不了主。
“所以夕瑞不仅没倒, 现在还在和灵安局合作?”
楼依然决定追问到底:“那三年前的爆炸由谁负责?灵川省沦为隔离区, 司法部门又在做什么?”
“不是夕瑞, 只是梦网。”
电梯门徐徐打开, 林澈收起文件,边走边说:“没有永恒的恩怨, 只有永恒的利益,你既然亲眼见识过梦网, 应该能明白这项技术有多夸张, 灵安局不具备模拟真实战场的人力和财力, 但要想对付黎明会, 实战经验比什么都重要。”
林澈走在楼依然前面,步履如风, 停车楼的感应灯接连亮起。
“你已经看到了, 梦网不仅能一比一复刻现实中的场景,就连黎明会成员的能力、各种失控体的形态都能做到以假乱真, 我们需要梦网,所以只能和夕瑞合作。”
行至停车楼出口,林澈单手把门推开, 金黄色的日光倾斜而入。
“而且, 已经有人为那场爆炸付出代价了。”
楼依然停在门前, 眉头皱成八字:“什么意思?”
“时候不早了,局长还在等你,我们边走边说。”
楼依然叹了口气, 不情不愿地迈过了停车楼的门槛-
三年前,那场震惊世界的爆炸发生后,时任夕瑞CEO的曲夕夕失联了整整三天。
哪怕事后,曲夕夕对外给出的解释是自己因为在国外庄园度假错过了事故发生的消息,但林澈很清楚她在说谎。
曲夕夕很清楚圣体项目组在做什么,也比任何人都明白那场事故的严重性。
所以,失联的那三天,她一定是在和技术团队探讨该如何善后、和法务组商讨如何脱罪,直到避无可避,才迟迟现身。
在那之后,即使曲夕夕同意公开圣体计划的全部资料,任何明眼人也都能看出,当中缺失了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资料显示,培育圣株使用的是夕瑞特制的仿生舱,但仿生舱的各项指数只有项目组核心成员知晓,那些人在爆炸中无一幸免,专项科研组为此摸索了三年,也没能复刻圣株。
圣株类病毒的结构在显微镜下千变万化,如果得不到圣体项目组的精确数据,复刻过程就如同大海捞针,而如果连病毒本身都无法复刻,就更不用提疫苗和解药了。
当年,与事故有关的第一责任人不是失踪就是死亡,曲夕夕身为夕瑞CEO,如果全力配合调查本可以获得一定程度的赦免——这让林澈有理由怀疑,她故意隐去的那部分资料里,一定藏着更严重的罪行。
或许是通敌、走私,违规药品使用,又或许,是人体实验。
但无论外界争议如何,曲夕夕始终咬定她提供的资料就是全部,剩下的不是被毁,就是尚未被数据库收录。
最终,曲夕夕因“危险作业罪”和“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被判处10年有期徒刑,但出于种种原因,她在入狱后的第二年就被释放了。
曲夕夕入狱后,夕瑞集团解体。但或许是为了赎罪,也或许是为了所谓的“道义”,夕瑞的一些员工后续也参与到了隔离区重建的工作中来,当中包括燎原计划的发起者郑康乐,也包括梦网计划的部分“诊疗师”和技术人员。
初次进入梦网时,包括林澈在内的所有连入者都惊呆了。
他们很快意识到这项技术就是幸存者军团迫切需要的,梦网计划的负责人也破例,决定免费共享。
夕瑞的辉煌就此告一段落,唯一遗留下来的,就只有那些印有长生叶标识的集团专用纸张。
“你应该感到愤怒吧?作为当年那场事故的第一责任人,曲夕夕不仅知情不报,还只蹲了两年监狱就被放出来了”
行走在通往灵安大楼的吊桥上,林澈看向楼依然,意味深长地说:“我也一样,我一直觉得那女人该去给隔离区的异种陪葬,但就在上个月,她被发现死在了自家那栋五层的别墅里。”
——曲夕夕死了?
楼依然困惑地看向林澈,夕阳在他脸鬓烙下光怪陆离的红斑。
“死因是过量服用安眠药。”
林澈冷笑了声,“但我不信,我不信曲夕夕那么惜命的人会有勇气自杀,夕瑞虽然倒了,但曲夕夕名下的资产完全够她颐养天年。”
楼依然不禁放慢脚步,想象那个年轻有为的女人口吐白沫、惨死家中的情景。
林澈的意思很明确——曲夕夕不是自杀,而是被谋杀的。
那么杀死她的人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是为了“替天行道”,还是想彻底堵住她的嘴?
晚风袭来,楼依然下意识裹紧病号服,跟着林澈走进了灵安大楼-
大楼入口处摆着两台消毒机,一刻不停地喷洒消毒液,空气中盈满刺鼻的气味。
梦网诊疗中心也有一样的味道。
楼依然不知道那些人在预防什么,如今已是末世第三年,该感染的人早就感染了。
坐落于零号避难所的中心,灵安大楼从外形上看很像法院,建筑风格类似中世纪的欧洲教堂,肃穆古朴,内里的陈设也同样整洁、严谨。
走廊里不时有抱着文件夹的人匆忙路过。
那些人倒不像旧世界的从政人员那样西装革履,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装,但看到身着病号服的楼依然,大部分人都放缓脚步,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局长办公室位于二楼走廊的尽头,林澈一路把楼依然送到门口,当中路过了会议室、档案室和监控室。
邻近门口,林澈刚想抬手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一个打扮精干的年轻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个头几乎和楼依然平齐,白衬衫外是浅灰色的西服套装,脚上穿了双黑色运动鞋。
女人怀里抱着一叠文件,出门时正撞上楼依然的视线。
她愣了下,捏着门把的右手迟迟没有松开。
楼依然被她盯得一脸懵。
那女人看她的眼神十分复杂,显然是知道她。
能进出局长办公室的人职级一定低不了,她八成是从丛希骏那里听过楼依然的名字。
但不知为何,明明从未见过对面的人,四目相对时,楼依然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亲切。
对面的姑娘似乎也这么觉得,她盯着楼依然看了一会儿,忽而弯起眼角,对她轻笑了下。
这一笑,让楼依然彻底呆住。
直觉告诉她,那笑容不是简单的初见问候,也没有任何看热闹的意味,反倒更像是久别重逢时、一个只可意会的信号。
见到楼依然的那刻,年轻女人似乎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
而她的五官、轮廓,甚至是展颜时面目流淌的线条都让楼依然觉得很眼熟,就好像是在照镜子?
女人笑过后便离开了,林澈上前一步,敲响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进。”
熟悉的嗓音从门内传来。
时隔一日,再次见到丛希骏时,楼依然还沉浸在年轻女人意味深长的笑容里。
房门闭合的声响让她从刚刚那段如梦似幻的经历中强行抽离,丛希骏坐在桌前,没有抬头,楼依然深吸一口气,阔步走了过去。
过去的一天倒是精彩纷呈,尤其是梦网里的那场恶战,这些都是拜丛希骏所赐。
楼依然毫不见外地拉开椅子,在丛希骏对面坐下,笑容难掩疲惫,“又见面了,丛局。”
丛希骏手边的烟灰缸还升着未烬的烟气,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框遮住了眼皮上的疤,看上去文质彬彬的。
见楼依然落座,丛希骏按灭了平板显示屏。
“说说吧,你在梦网里经历了什么?”
这个问题是楼依然没想到的。
李秋实开了四个小时的会,楼依然本以为她们把梦网里发生的事都搞清楚了,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丛希骏的问题或许只是试探。
“局长想听的是最后发生的事吧?”
楼依然开门见山:“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当时只想救下那个新兵,然后杀死独目蜥,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楼依然说着倾身伏上桌面,托腮摆出一副困惑的模样,“你叫我来,我还以为你能告诉我那是怎么回事呢”
丛希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将手边的一沓文件丢到楼依然面前的桌面上。
“我得到的只有这些。”
丛希骏看上去也很无奈,“按照常规流程,受试者脱离梦网后,本该由引路者补全梦网世界里发生的一切,但托你的福,那些人现在都没法开口了。”
楼依然:“”
她低头看向面前的文件,发现那和林澈手上的似乎是同一份。
“什么意思?”楼依然坐直了,这回她是真的感到困惑,“什么叫那些人都没法开口了?”
丛希骏点燃了一根,“今早和你一起连入梦网的一共有18个人,当中包括12名新兵,六名引路者,但就在你断连前的半分钟,这些人的脑电波出现了集体性异常,直到现在都没有苏醒。”
楼依然怔在原地,反应了好一会儿。
所以这就是蔡文丽说的那场事故?
今早和她一起连入梦网的人,目前只有她一个醒过来了??
楼依然眯起双眼,不可置信:“可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她的确做了一些事。
比如,在脑海里用意念打了个响指。
可区区一记响指,又怎么可能让那么多活人昏迷不醒?
丛希骏似乎比她更清楚眼下的情况,他吐出一口烟,慢条斯理地说:“诊疗师认为你觉醒了统御系异能,你试图用意念控制梦网世界里的异种,但那些异种都是假的,所以你的意念影响到了诊疗大厅里剩余的连入者,包括试图将你断连的林澈在内”
丛希骏顿了顿,“幸好诊疗大厅的隔离措施足够完善,那里的墙面、门窗都能有效隔绝脑电波的传输,否则,你的意念很可能影响到诊疗中心所有的人。”
丛希骏说完又点燃了一支烟,楼依然迎着烟气将他刚刚的话消化了很久,越理越乱。
“那周思雨呢?”
楼依然抬头问:“断连前她就在我附近,我记不清当时发生了什么,她或许”
——“我刚刚说的话你听不懂吗?”
丛希骏打断她,冷冷道:“所有的连入者都没有苏醒,你说的那名新兵自然也不例外。”
“可这不可能啊!”
楼依然急得抬高了声量,“统御系异能不是只对异种起效吗?其余连入者都是正常人吧?就算我觉醒了异能,照理说也不可能影响到他们啊!”
丛希骏掐灭那支只抽了两口的香烟,良久后,淡淡吐出一句话。
——“所以,这就是独目蜥的可怕之处。”
楼依然盯着他陷入沉默。
她自然明白丛希骏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暗示她的能力和独目蜥相同。
她当时试图控制那些异种,而独目蜥的能力正是支配,但眼下她关心的是周思雨,是那些连入者为什么会因为她的意念陷入昏迷,她真是受够了丛希骏这个谜语人。
楼依然将嗓音放冷,盯着他反问:“所以你派人虚构出那样一个梦境,就是为了让我们知道独目蜥有多可怕,黎明会又有多可恨,是吗?”
丛希骏没有看她,只是微微挑眉,徐徐道:“恨不恨黎明会不重要,重要的是只有独目蜥死了,这一切才能真的结束。”
楼依然默然。
她其实一早就想亲口向丛希骏求证那个问题了——关于那场僵持不下的战争。
事已至此,倒不如把话说清楚。
“那只是你个人的观点。”
楼依然竭力控制住情绪,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质问丛希骏:“灵安局和黎明会交战了这么多年,隔离区人民的生活有一丁点儿改善吗?你们有尝试过谈判吗?除了装模做样地展示隔离区人民幸福的生活,你有没有站在支配体的角度,考虑一下黎明会的处境?”
楼依然连声发问:“独目蜥被你视作恶魔、杀人犯,你还希望所有的幸存者都这么认为,可如果你想要的是一个没有支配体的世界,又为什么要成立净蚀小队,让支配体给你卖命?”
话音落下,丛希骏沉默了许久。
他碰了碰手边的烟盒,片刻后又将手收回,抬起头,眯着眼看向楼依然。
“楼依然,你觉得隔离区的范围,究竟有多大?”
楼依然怔了怔,没想到丛希骏会转而问她这个。
但这个问题同样困惑了她很久,经丛希骏这么一问,楼依然反而对问题的答案产生了怀疑。
“我不确定。”
她实话实说:“但根据我在17号避难所的,大概是一个省?”
“看,这就是你的问题。”
丛希骏冷哼一声,像是一早就料到楼依然会这么回答一样。
楼依然很讨厌丛希骏的说话方式。
每次和他相处,楼依然都觉得自己身处一场权力竞赛,而丛希骏永远要成为那个权力上位者,容不得旁人对他产生任何形式的质疑。
她在旧世界就很讨厌这样的人。
那些人学不会就事论事,一心只想保全自己的尊严,不在乎所谓真相,只知道固执地坚守自己的观点。
这种态度,往往只会拖慢工作效率。
但在面对丛希骏的当下,楼依然更希望能得知隔离区的真相。
所以她没有反驳,只是耐心注视着丛希骏,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于是丛希骏咬住了楼依然抛下的饵料,将隔离区内最不为人知的秘密,一并倾吐而出。
“爆炸发生初,国防部下令封锁的确实只有灵川一个省,但那时圣株的波及范围其实只有以Y市为中心的八座城市,但你应该也知道了,这种病毒扩散速度很快
“因为防控部门初期的失误,大规模爆破加速了圣株的蔓延,后续这种蔓延也没有停止
“上个月,国防部正式下令封锁了毗邻灵川的海森省、河西省和燕林省,如果未来三年我们依然找不到阻止病毒扩散的方法,圣株就会蔓延到国外。”
说到这儿,丛希骏视线紧逼,盯着楼依然,一字一顿地问道:
“但你觉得,其他国家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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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觉醒者(4)
丛希骏提出那个问题以前, 楼依然一直觉得末日病毒的扩散已经得到了控制。
开始时她以为末日是世界范围的,在17号避难所看过那只纪录片后,她才意识到被“抛弃”的很可能只有灵川一个省。
而现在, 丛希骏却告诉她圣株仍在扩散。
他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那么真正的末日, 其实还远未到来。
圣株会继续扩散, 直至席卷全国、全球, 而其他国家不可能放任这样的事发生。
那时会发生什么?
空袭?核弹?世界大战?
毫无疑问, 他们会选择摧毁。
——在真正的末日到来前,摧毁被圣株覆盖的一切。
不知不觉间, 楼依然身上的每寸肌肉都绷紧了,她双手紧紧握着座位板的边缘,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在此之前, 她畅想过无数种未来。
和救赎基因结合后, 她每天都期待着一觉醒来, 这种能力会彻底消失。
她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过回正常人的生活,同时也悲观地做好了作为异类、孤独走完余生的准备。
末日降临后也是一样, 她一边隐藏能力、一边在暗地里寻找黎明会的招募涂鸦。
她愿意为少数派作战, 也想过站在幸存者这边与支配体为敌,但现在她厌恶了战斗, 一心只想找到陆小川,和他一起逃离隔离区。
楼依然设想过各种各样的未来,不管她的能力会不会消失, 也不论她的支配体身份能不能被大众接受——自由或奴役, 合作或敌对, 这些准备她都已做好。
可她唯独没有想过,脚下这片已然伤痕累累的土地,在未来, 很可能会彻底消失。
——那个所谓的“未来”,或许,根本就不会到来。
相比梦网世界里可以预见的死亡,这种不知末日何时降临的未知,似乎更让她感到恐惧。
许久以后,楼依然缓慢抬起了头。
她还是决定选择相信。
相信末日降临以来,科研机构一定一刻不停地在研发解药。
C3抑制剂就是一个例子,这种药剂能有效阻止圣株与宿主结合,只要定期注射,感染的几率便可降低至8%。
如果C3在未来得到加强,能做到彻底抑制变异的发生,那这会不会成为人类与圣株共存的一个解法,就像过去的流感和水痘那样?
她看向丛希骏,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寻找阻止圣株扩散的方法吗?”
楼依然期盼着丛希骏能和自己分享一些外界的信息,哪怕是尚未付诸实践的防控思路也好。
她当下只想让丛希骏证明,自己担心的那些事大概率不会发生。
但丛希骏却沉默了。
他盯着自己右手的指尖,食指与大拇指缓慢摩挲了几下,而后起身拿过椅背上的外套,径直走向门口,“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半分钟后,丛希骏带着楼依然穿过二楼的玻璃天桥,进入了灵安大楼后方的另一栋建筑。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让楼依然的嗅觉变得有些迟钝,可即便如此,进入那座建筑后,楼依然还是觉察到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腐臭。
——那是异种的味道。
这栋建筑很怪,内部阴暗潮湿,地面上铺着深灰色的混凝土,墙面上一扇窗户都没有,楼依然跟随丛希骏乘坐电梯来到了一楼,走廊尽头的铁门前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丛希骏现身后挥了挥手上的金色门卡,简单吐出两个字“探视”,士兵随即闪身,为他打开了那道铁门。
铁门后的装潢相对鲜亮一些,白色地砖明净透亮,墙面也被粉刷成了浅蓝色,走廊两侧有几扇白色杉木门,丛希骏轻车熟路地刷过金卡,推开了左手边的门
木门后的房间很小,整洁而温馨。
左侧的卡通地垫上摆着一些积木和毛绒玩具,右侧是一张床,床头上摆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人背对着楼依然,坐在木门正对面的书桌前。
她身上套着宽松的白色家居服,样式和楼依然的病号服差不多,面前是块13寸的显示屏,屏幕里播放的似乎是一段视频,里面的女孩儿正和一个护工模样的女人坐在地上、摆弄娃娃。
女人似乎看得很专注,丛希骏进屋后又在门上轻敲了两下,她这才循声转身,而后腾地从椅子上站起,匆忙系紧了领口处的纽扣。
楼依然站在丛希骏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面前的女人。
女人的年纪大概在四十上下,素颜清瘦、眼窝深陷,目光在丛希骏脸上停留片刻后又飘向别处,不知是羞怯还是紧张。
“局长好。”
她低下头,嗓音沙哑。
“这是楼依然。”
丛希骏向女人简短介绍:“她是一名支配体。”
他说完转身看向楼依然:“这是徐晶,她曾经也是个支配体。”
楼依然瞳孔震了下。
徐晶果然没死,但她为什么在这儿?
视频里的女孩是她的女儿吗?难道徐晶进入黎明会后又逃了出来?
还是说,她成功混入黎明会的事,根本就是灵安局编出来的?
还有
刚刚丛希骏她“曾经”是支配体,那又是什么意思?
徐晶站在桌前,目光警惕地盯着楼依然。
她显然不知道丛希骏忽然带着个新招的支配体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事,楼依然没回避她的注视,只是尽可能将目光放得柔和,缓步靠了过去。
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她不想再通过丛希骏来了解任何事。
那个男人满口谎言,说话时还总是不清不楚、故作神秘,现在徐晶就在她面前,她会亲自把事情问清楚。
见楼依然靠近,徐晶下意识后退,后腰贴紧了椅背。
楼依然连忙抬起手,温声安抚:“我叫楼依然,来自38号避难所,我在黎明会据点见过你的申请表,我不会伤害你。”
徐晶盯着她,起伏的胸口逐渐归于平静,楼依然进一步上前,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楼依然有想过要不要提及蔡文丽,她和徐晶的关系似乎很好,如果说自己和蔡文丽是朋友,或许就能让徐晶放下防备,但丛希骏就站在她身后。
楼依然不清楚他对蔡文丽和徐晶的关系了解多少,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决定不暴露蔡文丽。
徐晶的手很冷,越过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楼依然看向桌面上的平板,“这个女孩儿是谁?真可爱,”她看向徐晶,浅浅一笑,“是你女儿吗?”
提到女儿,徐晶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是。”她转身看向视频里的女孩儿,唇角漾起笑容,“她叫毓秀,今年五岁了,最近我有些感冒,担心传染给她,局长就派人把她接走了”
徐晶说到这儿,怯生生地抬眼看向丛希骏。
后者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出房间,顺带还关上了门。
丛希骏离开后,楼依然心里舒坦多了。
她拉着徐晶在床头坐下,先是询问了下她身体如何,感冒有没有吃药,过后才切换到正事,聊起自己真正感兴趣的话题。
为了帮徐晶尽快卸下心防,楼依然率先介绍自己。
她说:“我是前天下午被局长从废土上捡来的,位置就是你去过的黎明会据点,景阳区的那个,我想找到黎明会,因为他们杀死了我的朋友。”
其实她没必要对徐晶说谎,但天花板上那个黑色的圆球明显就是摄像头。
以丛希骏的性格,他多半不会放心让楼依然和徐晶独处,眼下八成正坐在监控前盯着,楼依然得把之前的谎圆下去。
听到“黎明会”三个字,徐晶嘴角抽动了下。
她没说话,于是楼依然接着问了下去。
“你可以告诉我填过那张申请表之后,你和梁洪光经历了什么吗?我想尽可能了解有关黎明会的事,局长说只有杀死独目蜥,这一切才会结束。”
在那之后,徐晶盯着对面的白墙,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像在回忆,又像在放空,楼依然没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耐心地等。
徐晶长得其实很好看,脸型瘦长、五官立体,只是因为面色过于憔悴,整个人看上去苍老又颓丧。
她拉长的视线也没有焦距,像个流落人间、看不到希望的孤魂野鬼。
某一刻,平板里的女孩大叫了一声“妈妈”。
听到那声呼唤,徐晶才回过神来,专注地望向视频中的女儿。
视频里,女孩拉着身旁的护工,仰着小脸稚声发问:“阿姨,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妈妈?”
护工温声回答:“很快,等妈妈病好,你就能见到她了。”
徐晶听后宽慰地笑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徐徐开口道:“独目蜥是个很奇怪的人。”
其实徐晶想说,她一直都想说出来。
她想说独目蜥并不是坏人,黎明会也不像局长说得那样残忍,但她知道有人正透过摄像头监视这里的一切。
黎明会是灵安局的敌人,徐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只好用“奇怪”来形容那个人。
只有这样,她才能再次见到自己的女儿-
去年二月,徐晶和梁洪光在老局长的安排下走进了那家药店。
他们当时的任务是伪装成流浪的支配体、引诱黎明会出现。
而早在他们走进药店前,幸存者军团的特战团和潜行队就已在附近布下埋伏,静待“面试官”现身。
徐晶和梁洪光进入了药店的休息室,在桌面上发现了一些空白的纸,在那之后,他们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女人命令她,从现在起,不准开口说话。
女人的声色有些耳熟。
爆炸发生后不久,徐晶和蔡文丽被关在禁闭室时,似乎听到过相同的声音。
那声音很怪,明明口音很重,徐晶却似乎能听懂。
而且说话的女人似乎离她很近,徐晶环视四周,却没在休息室内看到第三个人。
徐晶很快意识到,和禁闭室那次相同,女人的声音是从她脑子里传出来的。
四目相对时,徐晶发觉梁洪光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女人让他们根据自己的问题在纸上留下答案,且由徐晶先写,徐晶填写期间,梁洪光需要坐在后面的位子上等,徐晶和梁洪光照做了。
被问及目前的住处时,徐晶写下了老局长事先让她背好的地址。
完成申请表后,徐晶按照女人的指示将纸塞进了桌下的抽屉。
接下来,梁洪光来到桌前,将同样的环节重复了一遍。
梁洪光填写答案时,徐晶就坐在他身后。
徐晶当时很紧张。
她不明白既然“面试官”已经出现,药房外埋伏的军团为什么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难道他们都被黎明会的人杀光了?
如果军团的人都死了,她会不会就此被黎明会带走?
如果她被带走,灵安局会不会误认为她已经叛变,然后对她年仅四岁的女儿下手?
徐晶忍不住胡思乱想,在这期间,那道夹杂着西北方言的女声一直陪着她。
那声音很柔和,命令他们做的也是非常简单的事,徐晶渐渐冷静下来,只专注聆听脑海里的声音。
她发现女人向梁洪光提出的问题和自己的大致相同,只是顺序变了。
梁洪光填写完毕后,女人告诉他们可以离开了。
徐晶和梁洪光对视一眼,两脸茫然地走出了那家药店。
他们按照老局长事前的指示步行了将近一公里,和等在一公里外的“接头人”成功会合,简要交代了在药店里经历的事。
接头人请示过上级后,命令他们在纸上留下的地址处暂住,那里有充足的水和食物,在那期间,不要主动和灵安局联络。
徐晶就此和梁洪光分开,来到灵安局事先为他们安排好的住处“生活”,开始漫长的等待。
现在想来,徐晶依然觉得那段经历很魔幻。
虽然她只等了两天便收到了黎明会的“邀请函”,但因为过程中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想不明白药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身处于陌生的房间,徐晶只觉得那两天格外漫长。
第三天清晨,徐晶在门口发现了一封信。
信函上画着一只独眼蜥蜴,里面只有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一行地址。
徐晶意识到,她通过了黎明会的“面试”。
直到三天后返回灵安局,徐晶才在情报部门的审问下,逐渐理清了那些天发生的事。
监控显示,徐晶收到那封信时,门前没有任何人经过。
那封信是凭空出现在徐晶家门口的。
情报部据此判断,黎明会内很可能有具备隐形能力的支配体。
至于她和梁洪光在药房里听到的声音,那和她在禁闭室内听到的确实是同一个。
说话的人名叫“李秀芬”,异能是通过脑电波向支配体远程喊话。
她之所以不让徐晶和梁洪光交流,是担心他们之中,其中有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李秀芬需要确认申请者的支配体身份,让他们仅仅根据自己的问题作出回答,为了防止徐晶和梁洪光通气,她甚至改变了面试问题的顺序。
情报部认为在黎明会成立初期,李秀芬的异能是其招募成员最主要的手段。
审讯室内,徐晶听到这儿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浅声说:“李秀芬在黎明会里的代号,是‘蚀心教主’。”
事实上,有关黎明会成员代号的情报全部是徐晶提供的。
她从信纸上标明的地点得知了这些信息。
那天,她见到了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还从他那里收获到了一份绝无仅有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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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觉醒者(5)
和黎明会交手的这些年, 丛希骏时常都会对那群人的谨慎感到惊异。
爆炸发生初,黎明会还在以“废土游击战”的方式招募成员时,大部分支配体在脑海里听到的就只有一串地址, 蔡文丽她们听到声音后选择了上报, 军团随即派人前往所谓的“集合点”抓人, 到头来却一无所获。
后来灵安局逐渐摸清了规律。
——只要集合点出现了除支配体以外的人, 黎明会就不会现身。
开始时, 灵安局想不通黎明会是如何准确分辨现身者身份的,但后来, 随着他们对黎明七子的了解逐渐加深,才终于摸清了这套高效精准的“验人模式”。
除了李秀芬的远程喊话能力, 七子中, 有负责高空侦查的战龙, 也有能以小型动物形态隐匿在集合点的兽仙, 但最重要的,却是能通过嗅觉准确判断支配体身份和异能的程可可。
这些人的能力加在一起, 任何形式的伪装和渗透都会被轻而易举地识破, 所以这一次,在监控中看到那封信函时, 灵安局决定按兵不动。
徐晶守着那封信在住处等了半天,等待灵安局对她下达进一步的指示。
后来,她想起了行动前老局长对她说过的话。
他说, 从现在开始, 你要将自己全然视作一个流离失所、渴望找到同类的支配体。
「你不是隶属于灵安局的支配体特工, 也不是方毓秀的母亲,徐晶,不要怕, 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你身上的定位芯片都会指引我们找到你。」
于是徐晶披上大衣,拿着那封信离开了住处。
她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但她明白只有完成任务,自己才能再次见到女儿。
按照信纸上标明的地址,徐晶找到了一间废弃的律所。
走进接待室,里面已有两个男人在等她。
一个膀大腰圆、留着半长的卷发靠在门口,另一个戴着银色面具,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笠,双手交叠坐在桌前。
面具男只有一只眼睛,徐晶因此认出了他。
她先前从看守禁闭室的警卫那儿听过不少有关独目蜥的传闻,他们都说他阴狠、暴力,说他为了觉醒异能亲手抠掉了自己的一颗眼珠,还说就连废土上的异种见到他也要退避三分。
徐晶紧张得出了一手湿汗,而独目蜥只是略微抬手,示意她在对面的位子上坐下,过后还递给她一杯水,水是温的,杯面上有升腾的蒸气,徐晶没敢接。
独目蜥见状也不再客套,开门见山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是灵安局派你来的,对吗?”
独目蜥的嗓音似乎经过变声处理,有种冰冷的机械质感。
他的问题也直逼人心,让徐晶心上一沉,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她决定保持沉默,独目蜥将那个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徐晶依然不答。
她不断在心里重复老局长的话,试图说服自己进入角色,假装成一个和灵安局毫不相干的人,但女儿的脸总是会跳出来。
徐晶几次挣扎着想要开口,但她的喉咙就像被棉花堵住了一般,她不住发抖,害怕得快要窒息。
她想自己已经暴露无遗,可房间里的两个男人,却没有进一步动作。
某一刻,独目蜥将盛满水的杯子向前推了推,“梁洪光比你到得早一些,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们了。”
听到这句话,徐晶的心彻底凉了。
为了防止徐晶叛变,灵安局挟持了她四岁的女儿,但梁洪光的家人都居住在隔离区外。
老局长也曾以梁洪光的女儿作为威胁,但梁洪光私下告诉过徐晶他不怕,因为他的女儿是律师,女婿则是警察,梁洪光不相信灵安局的人敢对他们下手。
徐晶和梁洪光的情况完全不同,就算灵安局没狠心到会对一个四岁的女孩下手,徐晶也不想就此和女儿分开。
她不可能加入黎明会,只能寄希望于灵安局根据芯片定位尽快找到她,把她带回去。
独目蜥似乎读懂了徐晶的心声,他抬起裹着黑色手套的左手,指向了门口的卷发男人。
“他叫天网,异能是屏蔽三公里以内的电磁信号。”
独目蜥倾身向前,面具后的右眼淡淡注视着徐晶,“所以,无论你身上藏着监听装置还是定位芯片,短时间内,灵安局的人都没法找到我们。”
这下,徐晶彻底绷不住了。
“对不起,都是他们叫我做的”
她低下头,哽咽着说:“我女儿在他们手上,她、她只有四岁,一切都是他们安排的,他们叫我和老梁去药店等人,过后还”
徐晶哭得脑门发烫,独目蜥却打断她,用很轻的声音说:“没关系,我不在乎。”
他说:“我不在乎你是不是灵安局的人,也不在乎他们的计划。”
徐晶一怔,抽着鼻子抬起了头
面前的男人目光深邃,隔着冰冷的面具,徐晶却能感觉到他眼神与嗓音里的温度。
他看着她,用十分笃定的语气说:“我代表的是黎明会,黎明会只在意支配体,而徐晶,你的能力很出色,只要你愿意加入我们,我们会想办法救出你的女儿。”
徐晶的异能是将手臂和脊背硬化成晶体,那是爆炸发生后不久,她为了在异种攻袭下护住女儿而觉醒的异能。
因为这种异于常人的能力,她被当时的驻军当成了怪物,日复一日在禁闭室接受隔离和血检,为此和女儿分开了将近半年的时间。
所以在那天,面对独目蜥诚恳的邀请,徐晶不免有些心动。
但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无论黎明会能否帮她救出女儿,过程中可能发生的骚乱,以及骚乱可能带来的伤亡和恐惧,都是徐晶不想女儿经历的。
因为她的支配体身份,毓秀已经失去了正常的童年,她不能再让女儿承担一丝一毫的风险。
更重要的是,她根本不喜欢自己的能力。
这种异能在爆炸发生初还有些用处,但现在她和女儿已经安全,在灵安局的庇护下,她们不再需要面对那些发疯的异种。
只要圣株还在她体内,无论加入黎明会还是留在灵安局,徐晶和女儿都没法像末日降临前那样正常地生活,所以,如果能选,徐晶更希望能永远告别自己的支配体身份,作为一个正常的人、一个普通的母亲,好好地陪伴毓秀长大。
徐晶沉默了很久,独目蜥耐心地等着,徐晶不想耽误他的时间,索性实话实说。
出乎意料的是,独目蜥听后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做出任何形式的挽留,而是起身说要带徐晶去一个地方,“如果这就是你最后的决定,我或许可以帮你。”
徐晶半信半疑地站起身,跟上了他。
十五分钟后,徐晶在律所附近的诊所里见到了另一个男人——一个圆脸、大头,戴黑色方框眼镜的男人。
那件“礼物”,便是他送的。
当然,一年以后,当那个穿着浅蓝色病号服的女人出现在禁闭室门口,声色诚恳地请求她将当年的事再讲述一遍时,徐晶没有说出全部实情。
她只是将一年前、自己返回灵安大楼后对情报部讲述的事情经过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从面试到收信,再到那间律所
她将全部罪责都推到了梁洪光身上,说自己从未承认与灵安局的关系,然后
——“或许是因为我说了谎,独目蜥惩罚了我。”
楼依然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小心开口:“什么惩罚?”
徐晶不敢和她对视,“他们夺走了我的能力。”
楼依然愣了下,“什么意思?”
“独目蜥后来把我带到了八足人虫面前”
徐晶回答:“他为我注射了一种药剂,在那之后,我就失去了自己的能力。”
诊所内,戴眼镜的男人语气郑重,他问徐晶:“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八足人虫告诉她,一旦注射药剂,她的异能就会彻底消失,她会变回普通人,随后也可能再次被圣株感染,到了那时,她搞不好就会变异成一个失控体。
但徐晶没有犹豫,她看着他,缓慢而坚定地回答:“我决定好了。”
禁闭室内,楼依然整个人冻结在原地,头皮阵阵发麻。
“所以,你的意思是黎明会已经研究出了能逆转变异的解药?”
徐晶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平板的监控画面上,她没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监控屏幕前,丛希骏掐灭香烟,倾身靠上椅背。
他没有猜错,这么多年,徐晶一点儿都没变。
即使她变回正常人后还是被关进了禁闭室,每周也只有两个下午的时间能和女儿独处,现实固然和徐晶当初期待的相去甚远,但时至今日,她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当年的真相。
徐晶返回灵安局后的那场审讯,丛希骏也在场。
她坚称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泄密,黎明会之所以夺走她的能力,只是为了阻止她利用这种能力继续为灵安局效力。
但如果独目蜥当真如此老谋深算,他就不可能放徐晶活着回来。
情报部清楚徐晶说了谎,在律所和独目蜥会面的那两个小时里,他们之间一定还发生了其他事,注射药剂,搞不好也是徐晶与独目蜥交易的结果。
徐晶很聪明,她在试图与黎明会划清界限,以此向灵安局表达忠心,争取女儿的抚养权。
但她还不够聪明。
她没料到不久后局长之位的更迭,老局长霍强生前许下的承诺悉数作废,而徐晶作为第一个成功逆转变异的感染者,能为情报部提供的,却只有那段谎话连篇的供述。
在灵安局彻底清剿黎明会前,徐晶根本不可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确认徐晶并未改口后,丛希骏移步至禁闭室门前,静候那个更难对付的女人。
楼依然很快夺门而出,她风风火火地走到丛希骏面前,目光锋锐如刀,问题也像冰雹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黎明会已经研制出解药,灵安局有联系过他们共享吗?”
“当然。”
——“结果呢?”
“你觉得呢?”丛希骏斜眼看过来,“你觉得独目蜥会有这么好心?”
——“那梁洪光呢?他真的投靠了黎明会,再也没有回来?”
“对。”
“那徐晶呢?”
楼依然继续追问:“她的血液里难道没有解药残留?”
“你觉得独目蜥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丛希骏语带疲惫:“曹洋洋对注射计量的把控极其严格,解药发挥作用后就像燃尽的灯油,一块渣就没剩下。”
楼依然沉默。
看来丛希骏带她来见徐晶的目的就是这个——借徐晶之口,让她知道外界的解药研发进展如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已经有人掌握了这项技术,且拒绝共享。
“理由呢?”
楼依然不信邪地问。
丛希骏没回头:“什么理由?”
“拒绝共享的理由。”
丛希骏冷笑,“楼依然,你这么蠢吗?理由还能是什么?如果灵安局掌握了这项技术,黎明会就优势全无,你觉得”
——“我知道。”
楼依然打断他,用一种哄傻子的表情耐下心来解释:“我想问的是,你们确定这种解药对低级变异体也有效吗?它同时也能阻断圣株的扩散吗?”
独目蜥没有杀死徐晶,而是把她放了回来,他不像是滥杀无辜的人,如果曹洋洋的解药能将隔离区数以万计的异种变回人形,独目蜥应该明白拒绝共享意味着什么。
丛希骏这次很久都没说话,禁闭区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那时楼依然便明白,他不确定。
“独目蜥又不傻,他当然会说这种解药只对支配体有用。”
丛希骏说着迈开步子,越过楼梯间,带着楼依然走向走廊尽头的另一扇铁门。
“但我不相信他的话。”
丛希骏接着道:“圣株在宿主体内的作用原理基本相同,能逆转支配体身上的变异,多半就能逆转失控体的。”
——基本相同?
楼依然无法苟同丛希骏的话。
支配体能在变异后保有理智,他们和失控体的区别可不是一星半点。
按照圣株读取欲望的感染机制,逆转变异很可能也需要宿主保持清醒、提供欲望。
但这次楼依然没反驳丛希骏的话,有一点他说得确实没错,这种解药的作用范围到底有多广,只有实践后才能知道。
丛希骏沉默地走在前头,楼依然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儿,但实验室、情报部、餐厅、礼堂哪里都好。
这人虽然讨厌,知道的情报却不少,楼依然还有一肚子的问题憋着没问。
行至铁门前,楼依然停下,盯着他的背影质问:“这件事已经公布了吗?”
丛希骏侧身掏卡,“什么事?”
楼依然:“黎明会已经研制出解药,却拒不共享的事。”
丛希骏再次用他那讨人厌的语气,反问了回来:“你觉得呢?”
真要听我的想法吗?
楼依然眼色一暗。
要让她说,这种抹黑黎明会的机会,丛希骏自然不会放过。
丛希骏上任于去年四月,按照周思雨的说法,黎明会的存在正是在那之后才变得昭然若揭,多处避难所被攻陷的消息也是从那时起,才开始在幸存者间流传。
净蚀是丛希骏一手成立的,雷音说过,前不久国防又派出五个师的兵力进入隔离区增援,这一切的一切,都代表灵安局已对黎明会全面宣战。
先前在17号避难所,楼依然得知岳晓东的哥哥成立了支持黎明会的黎明教会。
支持者的声浪或许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宣战,但现在,如果黎明会拒绝交出解药的消息已经在隔离区外传开,他们就会变成全国、乃至全球人民的敌人。
若要阻止这场战争,她绝不能再等了。
于是楼依然上前一步,在丛希骏打开铁门前,提出了那个大胆的请求。
“让我去见独目蜥。”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丛希骏回答得很干脆。
——“可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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