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穿越者(10)
下午三点, 绿园小区保安老杨离老远就瞧见了那个戴黑色头盔、蹬着破摩托的快递员,他身后塑料框里的快递纸箱堆成了一座小山,老杨没想太多就开了门。
往日出入他们小区的是个矮小敦实的快递员, 穿着红色马甲, 脾气看上去不太好, 总是火急火燎的, 今天这小伙儿像是新来的, 刚干这行身上很有朝气,见老杨开门, 对他把头一点。
小伙子戴着口罩,头盔挡风镜下的眼镜眯成了两条细缝, 老杨觉得他在对自己笑。
他驶过大门后便开始加速, 身影如风, 赶着溅起的雨水飞驰而去。
老杨盯着他的背影晃了会儿神。
这人身上披了件深灰色的马甲, 车上也没贴标识,而且干这行的开车就跟呼吸一样轻松, 在这种缺乏管制的街区, 为了省事儿一般都不会把头盔戴得那么严实。
更重要的是,那双眼睛, 老杨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戴上老花镜细看。
照片上的人脸侧有一道黑线,像耳前趴了一条蜈蚣, 应该是道疤, 他头发很长, 眼神茫然,挺拔硬朗的身形和刚刚过去的快递员很像。
照片是昨晚一个开面包车的人留给他的,老杨当时一眼就认了出来, 好心提供了线索,结果那人连谢谢都没说,掏了张四不像的证件就喝令老杨开门。
老杨一下火了,从保安亭出来和他们理论了半天,后来那两人急了,一个电话摇到了省公安厅,老杨见对方不好惹,只能悻悻开门把他们放了进去。
好在那两个人只在小区里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出来时车上也没有第三个人。
临走时,他们给老杨留了一串号码,叫他见到照片上的人立刻打电话,老杨全当耳边风应付过去了。
现在疫情刚过,大伙儿出门都戴着口罩,连业主通道的人脸识别系统都停用了,他总不能遇见可疑的就叫人家脱口罩核查吧?
而且那两人既没警官证也没提举报奖金,说话做事还那么豪横,就算刚刚过去的快递员真是昨晚那个脸上有疤的小伙儿,老杨也懒得给他们通风报信。
但话说回来,那两个穿制服的人又怎么会认识省公安厅的人呢?
昨晚他们拨通电话,对面的人很快就报出了支队名和警号,以执行公务为由要求老杨放行,似乎对这边的情况很了解。
临走时老杨也问过他们为什么要找这个人,对方的回答是:“他很危险。”
他很危险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能有什么危险?
如果事情已经惊动了省公安厅,为什么来的不是警队,而是穿着制服的企业安保人员?
老杨点燃一支烟,越品越觉得这件事很微妙。
要是他真的很危险呢?
那个笑容爽朗的小伙子会不会是什么反社会人格的恐怖分子?省厅为了不惊动他才派便衣尾随?
他摩托车上装的东西,难道是炸药?
不对。
老杨掐灭了烟头。
他想浅了。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据说一小罐有毒的化学物质就能杀死一整栋居民楼的人。
他记得昨晚那两个人的制服上有“药物”的字样,难道疤脸男从他们公司偷走了什么致命的化学药剂,要出来报复社会?
要是这样的事真的发生在绿园小区,他老杨无论如何都难辞其咎。
老杨想到这儿,披上制服、提起橡胶棍就出了门。
雨后天气很好,陆小川轻车熟路,一路乘着风将摩托开到36号楼前,然后摘下头盔,拔下车钥匙,捧着菜场低价收来的空纸箱翻身下车。
他身上的行头都是新的,马甲里头是件黑色的短袖运动衫,下身的咖色工装裤和楼依然在灵泉镇给他挑的那条很像。
楼队的要求向来都很高,合理推测,这身装扮在楼彦霖那儿应该也能及格。
陆小川来前在沙县老板娘推荐的澡堂洗了个澡,目前下巴光洁,头发扎得也很利落。
他本来还想理个发,但路过的理发店里都装了监控,陆小川不想惹事,更不敢怠慢了楼依然送的发圈。
行头焕然一新,加上骑车吹了一路的风,现在他整个人神清气爽,身上放着自信的光芒。
早些时候他从曹洋洋那里获取到了一则重要信息:今天是星期六。
星期六登门拜访,楼依然很可能在家。
楼依然要是见到他一定会觉得他是变态吧?昨晚蹭饭的人今天居然找到自家门口,还鬼鬼祟祟背着她拉着她爸密谋?
不然当着楼依然的面直接和楼彦霖摊牌呢?
陆小川相信他和楼依然的默契,要是楼依然愿意信他,搞不好还会和他一起劝楼彦霖收手。
楼依然警告过他,回到过去后不要去找她,但他一个没忍住破了戒,结果好像还不错?
《穿越指南》也警告过他要“秘密行事”,但早上在咖啡馆,除了爆炸和废土世界的事,陆小川连穿越的事都告诉曹洋洋了,目前为止似乎也没什么异常?
陆小川思来想去,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
——他运气很好。
运气好的人没必要做风险管控,正如眼下,陆小川原本只是想来七楼碰碰运气,结果连门都没敲,就轻松锁定了目标。
七楼左边房门前的木柜上放着一个快递盒,收件人那栏赫然写着“楼彦霖”三个大字,而下面的寄件人,陆小川刚巧也认识。
——曹雪芳。
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楼依然母亲的名字。
曹雪芳的地址在省外,她回家探亲了?
还是说,楼依然其实来自单亲家庭?
三天前陆小川刚和楼依然去过曹雪芳的家。
他本以为楼依然会带他进屋找找线索,毕竟楼彦霖是救赎病毒的奠基人,楼依然自己也怀疑他和爆炸有关,但他们见过曹雪芳后就匆匆离开了。
当时的情况很复杂,陆小川不好多问,但从穿越前楼依然给他的地址来看,末日前楼彦霖和曹雪芳并不住在一起。
这么看,他们夫妻俩可能很早就离异了。
可楼依然显然也住这,所以她目前是在跟父亲一起生活?
她跟楼彦霖住是为了上学方便吗?
曹雪芳又知不知道楼彦霖在楼依然身上做实验的事?
在B区公寓第一次了解到楼依然的过往时,陆小川震惊到不知所言。
他无法理解一个正常人怎么会对亲生女儿做出那么残忍的事,他很愤怒,也很心疼,但所有的情绪都无从宣泄,因为楼依然当时过于平静,平静到像在述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陆小川意识到她已经放下了,就算还没放下,也至少不会因此产生任何过激的情绪,于是陆小川也只能配合着她冷静下来,省去迟到的关怀,不去追问更多细节。
但那段经历塑造了楼依然。
后来她成了一个习惯推开所有人、独立且自强的人,她决定去拥抱那份痛苦、与痛苦融合,哪怕那些事本不该发生在她身上。
或许也是因此,抵达Y市后,楼依然根本就没想过要去找楼彦霖。
她称之为“家”的地方是母亲的住所——在当时楼依然的认知中,楼彦霖或许连家人都算不上。
楼彦霖是圣体项目组的成员,但楼依然却是在看过纪录片之后才意识到楼彦霖与爆炸有关的,他们在末日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关系应该都很疏远。
从2023年到2029年末日降临,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小川怀里原本抱着曹雪芳寄来的快递,但在敲门前,他又把箱子放下了。
他不打算装成快递员了。
先前楼依然跋涉千里去找曹雪芳,让陆小川觉得她家庭氛围不错,成为实验品也是她家内部达成的共识,但如果曹雪芳和楼彦霖已经离婚了,人体实验八成就是楼彦霖一厢情愿的事。
他很可能是个连亲生女儿都能拿来利用的糟糕父亲,如果真是这样,陆小川动起手来也没什么需要顾及的。
待会见到楼彦霖,他要像个男人一样批判他的恶行,告诉楼彦霖他的女儿因为那些狗屁实验受了多少苦,就是他让楼依然变成异类,活成了孤岛,难受到只能半夜去放映会坐着马扎哭!
要是楼彦霖听了这些还执迷不悟,他就冲进去砸碎他的设备,倒光他的药剂,打市长热线举报他在私人实验室做人体实验!
陆小川攥紧拳头在门上砸了几下,然后挺直腰板站在原地等着,冰冷的砸击声在楼道里回响,许久无人应答。
也对,连快递都没收,楼彦霖这个点儿应该还没回家。
陆小川决定守在楼下等楼彦霖回家,反正他正愁怎么打发时间。
临走时,陆小川掏出纸笔抄下楼彦霖的号码,顺便把曹雪芳的也记下来了。
一连两天错过目标,陆小川不确定他究竟能不能找到楼彦霖,如果当中出现意外致使他必须逃跑,无论是逃离Y市还是彻底告别这个时空,离开前他至少还能和楼彦霖打个电话。
陆小川捧着空纸箱下了楼,推开单元门,却看到一个穿制服的大爷正甩着橡胶棍倚在他摩托车的车座边儿上,另一只手上拖了个空纸箱。
他似乎听到了下楼声,此刻仰着下巴看了过来。
陆小川很快认出来这是小区门口的保安大爷,昨晚算上刚才,他们一共打过两次照面,但眼下他戴着口罩,大爷很可能没认出来。
他下意识紧了紧口罩,确保能完全遮住脸上的疤。
大爷看他的眼神很不友善,而陆小川本身就在角色扮演,一瞬间被大爷盯得有些出戏,感觉很像小时候到别人家偷瓜,出门时被抓了个正着,眼神下意识游离开,不敢和瓜主对视。
陆小川上初中后就没去邻居家偷过瓜了,他做人一向端正,很久没这么心虚过,眼下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他捧着纸箱凑了过去,“我知道这儿不让停车,没堵路吧?我现在就开走。”
陆小川说完掏出车钥匙插上,顺手把大爷手里的纸箱接过来,连同自己怀里的一起丢进了后座的塑料框。
但他用力过猛,顶上的纸箱把下面的压得凹陷下去,脆弱的纸壳发出空箱特有的沙沙声响,几只箱子在栏框里像豆腐一样晃晃悠悠,搞得场面愈发尴尬。
“你是送快递的?”
老杨斜眼看过来。
“对。”
陆小川跨上车座,跟着又小声补上一句:“有时候也拣点儿纸壳箱子卖钱。”
他说完回身一笑:“赚点钱不容易。”心里祈祷着保安大爷能就此放过他。
但大爷没挪身子,他一手拎着甩棍,屁股死死顶在车座边沿,几乎要贴上陆小川的腰。
“你快递送完了?”大爷又问。
“送完了,准备下班了。”
陆小川用脚挪开边撑,刚准备扭动钥匙,大爷却先他一步把车钥匙拔了下来。
“小子,”大爷慢悠悠地说:“你看起来挺急啊。”
“急。”
陆小川陪笑,“干我们这行的都急。”
“你不是下班了吗?下班了还急什么?”
陆小川:“急着回家。”
大爷似乎懂点语言艺术,来来回回不问正事,提的问题各个刁钻,好像早已看穿一切,只是闲着没事干,想看看陆小川到底能撑多久。
大爷像在耍猴,而陆小川就是那只猴,猴子浑身难受,却没胆一脚油门冲出去,只能杵在这儿陪大爷过嘴瘾。
“你刚刚送的是哪家的快递啊?”
大爷扬起尾音问。
“702。”
陆小川回答得很快。
“702?”
大爷嘴上重复着靠了过来,好像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撸起袖子,抬手准备摘下陆小川的口罩,一道清亮的女声却从身后传了过来。
——“小山哥?”
陆小川转过身,看着出现在路口的明媚少女,“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穿越者(11)
“叔叔, 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俩是高中同班同学,但我暗恋她很久了,就想周末过来给她送个小礼物, 怕您不放人, 才借了我爸的摩托扮成快递员, 现在我被抓包了!暗恋变失恋了!您说我这样以后在学校里还怎么混?!”
戴口罩的快递员说完, 仰天发出雷鸣般的嚎啕, 老杨和楼依然都看傻了。
打从出门见到保安,陆小川脑子里的弦就一直绷着。
他确实很委屈, 不明白明明自己干的是超级英雄的活,为什么行事却得跟做贼一样, 情绪一早到位, 暗恋情节也是真情实感, 哭戏自然演得惟妙惟肖。
老杨无所适从地看向楼依然
这女孩他确实认识, 更准确地说是印象深刻。
她是楼教授的女儿,好几次她爸在外头喝醉酒都是她半夜给抬回来的。
但就是这么个看上去温柔体贴的小美女, 在旁人面前却总是板着一张臭脸。
老杨经常碰见年纪相仿的男孩一路跟着她回家, 挨打挨骂死不走人,女孩进小区之后就二话不说地把人锁在外头, 烂摊子最后都要老杨来收拾。
骑摩托这小子老杨倒是头回见,他脑子还挺灵光,知道扮成快递员能混进来。
老杨嘴上“啧啧”两声, 摆出一张事不关己的看戏脸。
楼依然这边还没搞清状况。
她刚上完辅导班, 走到家门口就看到有个很眼熟的人和保安大爷贴在一起,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上就已经叫出了他的名字,结果这人看到她又哭了。
楼依然反应过来后冷笑了声, 指着陆小川说:“杨叔叔,我不认识他,你把他带走吧。”
楼依然说话时眼里有种看笑话的得意,和之前看其他男孩的眼神完全不同。
老杨当下认定这两人认识,搞不好还不是暗恋,而是早恋,眼下这小子是背着家长接小姑娘出来约会呢。
陆小川在一旁抹着眼泪抽抽嗒嗒,老杨也不好再为难他,“小子毛儿还没长齐,不好好学习就知道骑个破车装酷!未成年禁止骑摩托啊!哭完赶紧回家!”
他说完提着橡胶棍往回走,拐到路口,迎面碰上一个跑得呼哧带喘的黄毛。
这黄毛老杨也认识,正是女孩众多死心塌地的追求者之一。
老杨暗骂了声。
他就走了这么一会儿,结果什么阿猫阿狗都溜进来了。
见老杨离开,陆小川抹掉眼泪,很快整理好了情绪。
他有预感今天会见到楼依然,却没想到她的出场方式如此特别,还有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空每次遇到她都是这么狼狈?
陆小川扯起嘴角,想说“真巧,又见面了”,结果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一个衣服裤子上挂满银链、染了一头黄毛的小孩哥一头冲到楼依然身边,扶着膝盖开始抱怨。
“然、然然,你怎么跑得这么快啊?”
楼依然没理他,一脸不耐烦地把头别了过去。
口罩之下,陆小川的笑容僵在了嘴边。
——然然?
陆小川直觉头皮发麻,脑子里嗡嗡的,像有雷达在响。
这感觉有点儿似曾相识。
想当年他在Z大也有不少“情敌”,但大家都是公平竞争,而且大部分人都知道陆小川才是楼依然最资深的暗恋者,根本没人敢当着他的面对楼依然不敬。
况且这黄毛资质也太平庸了吧?
方脸小眼睛、胳膊细到陆小川单手就能掰断,或许是一身潮牌给了他自信,不然就凭这种货色,多大脸敢一路追着楼依然回家?
陆小川瞬间黑了脸,指着他鼻子问:“你谁啊?”
黄毛看过来,身上的链子哗啦啦地响。
他只犹豫了三秒,开口时调门起得比陆小川还高:“我是她男朋友!你谁啊?”
黄毛说完双手插兜,摆出一副不服就单挑的架势,给陆小川气笑了。
“他是我哥。”
楼依然代替陆小川回答了黄毛的问题。
她说话的时候甚至没看黄毛,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陆小川身上。
楼依然:“孙航,你都跟了我一路了,别逼我报警行吗?”
“我替你报。”
陆小川说完作势要掏手机,但他兜里只有一堆破烂儿。
“不是有你什么事儿啊?!”
黄毛吼完盯着陆小川看了一会儿,接着居然“扑哧”一声笑了,他看向楼依然:“然然,你哥是送快递的?”
陆小川:“送快递的怎么了?”
楼依然跟着他重复了遍:“对啊,送快递的怎么了?好歹人家能养活自己。”
她不确定小山哥是不是真的快递员,但孙航这种动不动就瞧不起人的作风她一早就看不顺眼了。
楼依然说着怒目看向黄毛,回头时正好瞧见倚在墙角看热闹的老杨,顺势连推带踹地把孙航往老杨那儿赶,“杨叔叔,这人不是咱们小区的,你快把他赶出去。”
老杨这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其实也很好奇现在的小孩动起手来是什么水平,于是掏出一根烟点上,同时用下巴点了下陆小川:“他也不是咱们小区的啊,得给年轻人公平竞争的机会。”
孙航刚百米冲刺得有些缺氧,听了老杨的话才一下子反应过来。
“我明白了!”
他挣开楼依然,对着陆小川咬牙切齿道:“他不是你哥,是你同班同学!我刚在路口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哭,说什么失恋了,你要不照照镜子看看?就你这种娘炮也配?”
“你说我什么?!”
陆小川胸口腾地蹿上一团火。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回被人质疑男子气概。
陆小川忍无可忍,撸起袖子走了过来。
孙航挺直腰板迎了上去:“说你娘炮啊!”
他比陆小川矮上半头,小身板贴过来的时候却没有一丝犹豫。
“怎么!有种单挑啊!我四中航哥怕过谁?!”
陆小川居高临下看着孙航,目光随后越过他的黄毛,看向了楼依然。
听到“单挑”两个字的时候,陆小川其实还挺心动。
他走过去的同时就已经规划好了滑铲加背摔的整套动作,后来又觉得不够狠,不如直接一拳放倒算了。
他一想到能当着楼依然的面教训这货就浑身舒爽,但转眼一瞧,才发现楼依然脸色铁青。
楼依然站在黄毛身后抱臂盯着陆小川,瞳仁沉得像一滩黑水,整个人散发着阴森的冷气。
陆小川见过这样的楼依然。
——在C区虎街二号院、两伙人因为幸运币打得你死我活那天,楼依然当众开枪时,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她要是有枪应该早就开火了,但她没有,所以只能用目光杀人。
其实陆小川也很久没和人打架了,他从高中开始就不需要通过武力来维护自己的尊严了,一直以来,他也很瞧不上说不过就动手的原始人作风。
好斗似乎是刻在男人基因里的东西,一经挑衅,皮肉就会发痒。
可既然楼依然不喜欢,他也只能忍忍算了。
陆小川拍了拍孙航的肩,转身走向那台快散架的破摩托。
“楼依然,上车吧。”
楼依然愣了下。
她原本正在气头上,很想挖个坑把这两人都埋了。
男人说不过就动手的毛病真的得治,尤其是当起因与楼依然有关,她就会觉得更恶心。
好像赢的那方就有权拥有她,好像她不是人,而是个战利品。
但小山哥突然就收手了,他云淡风轻地叫她上车,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楼依然不自觉地朝前迈出了一步,盯着小山哥的背影,忍不住回味他刚刚叫她的语气。
他昨晚才知道她的名字,刚才叫她的时候却很熟练。
人刚刚得知另一个人名字的时候应该会叫得很生疏吧?
音调、语气这些都要慢慢习惯。
但“楼依然”三个字,小山哥却好像已经念过无数遍了。
开心的、伤感的、激动的、急迫的
他得要在各种情绪下一遍遍地说出那个名字,才能像刚刚那样无比寻常、自然地叫她上车。
楼依然迷迷糊糊地上了车,陆小川给她戴上头盔,问她想去哪儿。
“随便。”
楼依然是真的很随便,眼下她只想离开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陆小川扭动钥匙,拐弯的时候掀飞了框里的一只空纸箱。
孙航神情呆滞目送着他们扬长而去,站在原地,反应了很长时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像情节急转直下的狗血连续剧,叫人很难代入。
直到老杨掐灭烟头,走过来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孩子,回家吧。”
老杨刚才位置很好,骑摩托车那小子眼神里每个细微的变化,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回想起来,那眼神和他儿子看儿媳时很像,很淡、很轻,好像不用花心思就能猜出对方在想什么,而这小黄毛照比他少了太多松弛和自信,他从一开始就输了。
至于那女孩,她上车的时候估计还是懵的。
但她也应该察觉到了,她和那男孩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而无论结局是好是坏,她坚定骑上摩托的背影,还是让老杨发自内心地觉得美好。
或许这就是青春吧
街边的杨柳刚抽出新芽,和风拨云见日,黄绿色的柳枝随风轻摇。
经过来时的操练,现在陆小川已经可以很轻松地驾驭这台春风,他攥着车把在车流中穿来绕去,像条自在的鱼。
驶离繁华地段,城市中的一切都变得慢悠悠的。
陆小川跟着压低车速,通过路口时刻意埋下头,载着楼依然往城郊的方向开。
上次同骑一辆摩托的时候还是楼依然载他,那时他们已经认识六年了,但不知为何,陆小川觉得眼下的气氛比当时还要暧昧一些。
这场景他好像梦到过。
进入17号避难所那天,他梦到他和楼依然骑着电瓶车去菜场买菜,前面还有条边牧,是他们养的狗。
梦里他和楼依然好像已经在一起很多年了,她坐在他身后,双臂自然环在他腰上,而他配合地后倾身子,习以为常地挤压掉身体间的缝隙,感受她胸前柔软的温度。
现在楼依然没扶他的腰。
透过后视镜,陆小川能看到她的手指死死抠在坐垫下面,和当年他坐后座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们一路上都没说话,陆小川专挑人多的路走,这样一来能混淆视听,减少被夕瑞发现的风险,二来也是为了让楼依然放心。
楼依然现在对他一无所知,她上车前还在生他的气,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连目的地都没问。
陆小川觉得这不太像她。
楼依然的警惕心一直都很强,以她的性格,多半不会和刚认识一天的人出去兜风,但楼依然又很喜欢开着车漫无目的地晃悠,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流浪”,他们现在是在城市里流浪。
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闹剧,陆小川个人习惯在闹剧发生后远离现场,到遥远清净的地方散心,楼依然或许也是这样。
她现在还在上学,应该很少会有像这样在城市里乱逛的机会。
而且她昨天还在一个人抹眼泪,出来亲近下自然正合适。
陆小川短暂放下了肩上的使命。
他运气很好,说不定今晚送楼依然回家的时候就能碰到楼彦霖,现在他只想好好享受这段时光,连同废土上错过的那段一起补回来。
楼依然很快看腻了街边的景色,她转回视线,开始盯着眼前的金色发圈发呆。
一个男人留长发也就算了,连发圈都搞得这么精致,就着实有点古怪了。
但那只发圈好像有种魔力,楼依然盯着看久了就想伸手去摸。
她悄悄抬起手,食指在上头轻轻一抹——很滑,冰冰凉的,好像果冻。
楼依然昨晚就留意到了这只发圈,那时小山哥把它戴在手上。
他当时模样挺狼狈的,衣服很脏,沾着不知道是血还是土的污渍,但那只发圈却透亮到能在路灯下闪光,显然费心清理过了,看来是对他很重要的东西。
某一刻,楼依然偏着身子,透过后视镜偷偷看向口罩上的那双眼睛
她发现小山哥并没有很专注地在开车,他眼睛亮晶晶的,目光有些忧郁,像有什么心事。
回想起来,他刚刚哭着说出来的那段话也很奇怪。
他怎么知道她在上高中?
老杨当时要赶他走,说明小山哥不住他们小区,那他昨晚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
还有,他当时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地逃跑了?他是在躲避什么人吗?
车后面大部分的箱子都是空的,他显然不是快递员,他到底是什么人?
成年人真的有好多秘密。
或许她现在摆脱不了的那些烦恼,等到成年之后再回看,也会觉得根本不算什么吧。
风停下来的时候,陆小川听到身后的少女轻轻叹了口气。
他背上突然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了,起初只是轻轻贴着,然后越来越沉,逐渐在那一小块接触面上灌入全身力气
是楼依然把头贴上来了。
她看腻了周围的景色,一路撑着上身抵抗惯性也让她觉得很累,索性前倾身子,将额头抵上小山哥结实的背,放任身体随车身摇晃。
楼依然闭上眼,放空大脑和身体,只专注于感受风、还有小山哥的心跳
奇怪的是,他的心跳居然很平静。
楼依然把耳朵贴在他背上很久,也没听到加快的迹象。
她有点喜欢这个人了。
四周很静,空气很好,小山哥开车很慢。
他像个蜗牛,而她是他背上的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穿越者(12)
楼依然靠上来的时候陆小川没躲, 只是下意识放缓了车速,想让她靠得踏实点儿。
他当时正在回忆那个梦,对于楼依然过分亲昵的举动, 也没觉得有多意外。
楼依然总是这样, 身体接触时毫不避讳, 陆小川早就习惯了。
他加入外联队以前以为她和谁都这样, 但后来一打听, 才知道楼依然在其他人那儿总是端着一副队长架子,只有和他在一起时才会这么放肆。
陆小川知道后没敢妄想太多, 只把这种专属于他和楼依然之间的互动模式看成是一种信任。
毕竟他们有着同窗四年的羁绊,进入避难所后, 陆小川的言行举止也都被楼依然看在眼里。
他俩之间就算称不上知根知底, 好歹也一起出生入死过了, 楼依然应该很清楚他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 偶尔放肆一回也没什么。
但今天的情况和之前还不太一样。
从楼依然的角度来看,这不过是她认识陆小川的第二天。
从昨晚到现在, 他俩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一小时, 况且陆小川清楚自己演的戏漏洞百出,不然保安大叔也不会找他麻烦。
楼依然明明知道这些, 还这么毫无防备地靠到他身上,是不是有点太主动了?
楼依然现在还是未成年,陆小川是正经人, 自然不会对她做什么, 但换成是其他人可就不一定了。
陆小川被楼依然贴着, 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挺严重,待会他得和楼依然好好说道说道。
骑车绕过好几个大圆盘后,陆小川彻底转了向, 只能追着太阳开。
现在应该是五点左右,他想找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和楼依然看一场日落。
但Y市路况复杂,陆小川好久没正经开车又常常错过转向专用道,在同一个路口绕到第三次时,楼依然终于忍不住了。
她探出头,从后视镜盯着陆小川问:“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陆小川:“想去看日落。”
楼依然张望了圈,抬手指向绿化带边上的一条小路,“往哪儿走。”
楼依然发号施令的时候语气冰冷、带着些许的不耐烦,让陆小川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差点就要说出“收到楼队”四个字,忍不住偷笑了下。
陆小川遵照楼依然的指示左拐右拐,十五分钟后,视野豁然开朗,远处的地平线上泛起金橙色的闪光。
那是一座人工湖,湖中心有座小岛,楼依然说陆小川要是技术好的话,可以绕过保安亭从边儿上的林子上山。
陆小川点头,感慨楼依然一个高中生,知道的好地方还真不少。
楼依然:“我喜欢呆在离太阳近的地方。”
陆小川“嗷”了声,没问为什么。
楼依然告诉过他为什么,说是如果接触到足够的日光,她的伤口也会愈合得快一些。
“你通常都是和谁过来?”
陆小川顺势问:“朋友?还是父母?”
“就我一个人。”
楼依然目视前方答:“我没有朋友,爸妈也忙得很。”
陆小川脱口道:“那你现在有了,我可以做你的朋友。”
迎着即将坠落的夕阳,两个人脸上都金灿灿的。
陆小川一向擅长说出这种善意的话,就算今天后座上是别人,他出于安慰也会这么说,但楼依然却很少收到这么直白的慰藉。
她将视线放远,盯着湖中心那座青绿色的山头,很久都没再说话。
她的直觉或许错了。
小山哥的亲切感来自他的善良,或许不光是她的名字,小山哥也能自然而随意地叫出其他任何人的名字,他带她出来也不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他只是出来兜风时想有个伴而已。
这样也好。
期待落空后,楼依然反而放松下来,就当免费捡个专车司机了。
陆小川把摩托车丢在山下,跟着楼依然走了两百米后,边上出现一条嵌着石阶的上山路。
从山脚向上看,石阶上有不少登山者。
今天是星期六,雨过天晴,正适合观赏日落,不少人从市区远道而来,狭窄的山路上格外热闹。
但他俩似乎有种默契,都不想往人多的地方钻,楼依然扭过头继续往前走,带着陆小川来到一条尚未修缮完成的土路边上,二话不说地提起裤腿往上爬。
陆小川跟着她一脚踩进湿泥。
陆小川一眼就看出这座湖、湖中心的小岛连同岛上的山都是人造的,但负责开发的工程队显然比C区人力班专业多了——道路规划井然,垃圾和污染物都及时清理过,山上也早早移栽好了草木。
这里是整座Y市最西面的位置,保安亭附近挂着五星级酒店和在建别墅的招牌,应该是计划开发出一片依山傍水的度假区,吸引有钱人光顾。
新雨过后,空气中盈满了清新的泥土香气,泥土又湿又滑,陆小川一路紧盯楼依然的背影,担心她脚滑摔下去。
但楼依然熟练得很,而且他俩体力都很好,沿着山路徒步十几分钟气息完全没乱,尤其是楼依然,她一边爬还能一边像审讯犯人一样向陆小川提问
——“喂,烤肠精,你车座后面的箱子都是空的,你不是快递员吧?”
——“刚才杨叔是在赶你吧?难道你不是我们小区的?”
——“还有,你刚刚为什么突然收手了?怕了?担心自己打不过孙航吗?我还以为你没有人类正常的情感呢,说哭就哭说停就停的,喂,你不会是外星人吧?”
陆小川不想对楼依然隐瞒什么,对她的问题一一耐心作答:
“对”、“没错”,以及,“我是地球人。”
楼依然听完停下,转过身来双手掐着腰问:“你不是本地人吧?”
陆小川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很明显吧?”
楼少女居高临下答:“我二姑家七岁的外甥女都比你认路,一个外地人骑着摩托在城区里乱逛,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陆小川被她逗乐了,“咱俩谁卖谁啊?”
楼依然没理他,接着刚刚的话题接着问:“你不是快递员,也不是本地人,那你昨晚来我们小区干嘛?”
“找人。”
陆小川实话实说。
楼依然听完转过身去继续爬山,“找到了吗?”
“还没,出了点儿小插曲,不过应该快了。”
“那找到之后呢?”
楼依然头也不回地问:“你不是Y市人,找到要找人之后,就该走了吧?”
陆小川没想到楼依然会问得这么细,他印象里的楼依然是个不爱说话的酷girl,没道理对一个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问出这么多问题。
17岁的楼依然说话也带刺,而且刚刚陆小川一个没注意,她就又喊起了他的外号,好像对他有什么意见
但即使是这样,未成年版本的楼依然也比成年版的好相处很多,性格直爽,做事也没那么瞻前顾后,要是他们能在一个高中上学,陆小川应该会更早喜欢上她。
对于楼依然的问题,陆小川简短回答了一个“对”字。
说起来有点伤感,但他和这个时空的楼依然注定有缘无份,未来能不能在一起,也要看穿越回去之后他自己的造化。
“你要去哪儿?”楼少女接着问。
陆小川答:“去很远的地方。”
楼依然:“多远?”
陆小川糊弄不过去,又不能跟楼依然说自己要去九年之后,只好把老家拿出来充数。
“我住在Z市边的小渔村,做完要做的事之后,应该会回Z市。”
楼依然听后像个小大人一样地说:“Z市啊,那里连三线城市都算不上吧,Y市是准二线,岗位多,薪资高,你怎么不来这儿发展?”
陆小川被她问住了。
这番话见解之犀利、视野之通透,都不太符合高中生的水平。
至少不符合陆小川高中时的水平。
但楼依然说得千真万确。
陆小川毕业后一年都没在Z市找到心仪的工作,以至于校友会那时,他已经决定回小渔村躺平养老了。
至于楼依然,她后来确实回到了Y市,只是职场上似乎也不太顺利,校友会时刚刚辞职不久。
“或许吧。”
陆小川想到这儿转移了话题,“你今年上高中,想考哪个大学?”
他现在很像个讨人厌的长辈,明里暗里叮嘱孩子好好学习的那种,但楼依然没表现出厌烦,她想都没想就大言不惭地说:“我要去B大。”
B大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学,但楼依然说的不是她想去,而是她要去。
陆小川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他知道后来楼依然去了Z大。
Z大虽然也算名校,但和B大基本是金字塔身和塔尖的区别,分数线至少相差几十。
楼依然转过身,皱眉看着他:“你笑什么?”
来自队长的威严叫陆小川瞬间收起笑容,他只能清清嗓说:“看来你成绩很好啊。”
“当然了。”楼依然冷哼了声。
她自我认知很明确,除了异于常人的体质,基本没有其他短板。
陆小川点了点头。
这么一想,楼依然大学时成绩确实很好,是Z大新闻系连续四年满绩第一人,陆小川听说她高考分数也很高,辅导员常说她来Z大算屈才了,但没人知道她具体考了多少分,也没人敢问。
但报考Z大也是事实,陆小川估摸着她就算分数很高,也高不到哪儿去。
他只能跟着找补:“我只是担心你期待太高,到时候分数不理想会很伤心。”
楼依然停下,斩钉截铁地说:“不是期待,而是没有其他的选择。”
她转身面前陆小川,第一次谈起了楼彦霖。
她说:“我爸是很优秀的科学家,但他没有学历背书,实验成果一直得不到重视。
“所以我要考上最好的大学,让他得到全世界的认可。”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本文计划于1月4日入V,V章从23章起,看过的宝子记得不要重复购买~存稿六位数,V后日更!
第84章 穿越者(13)
17岁的楼依然站在邻近山顶的草坡上, 低着头,身后是大片温吞的霞光。
「我要考上最好的大学,让他得到全世界的认可。」
绯红色的光拂照在她脸侧, 美得柔和而明丽, 和她的目光一样, 有种稚气未脱的倔强。
陆小川仰视着她, 依稀想起当年报道日上的情景。
那时楼依然眼里也有这种光, 她用笃定到近乎强硬的语气质问他的名字,目光里却带着渴望。
陆小川能感觉到, 当时楼依然很紧张,也有些犹豫, 仿佛期盼着某种太过脆弱的东西。
她在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坚强、可靠, 暗示自己就算期待落空, 也绝不能被击垮。
陆小川一直认为, 人之所以会患得患失,往往是因为想要守护的东西太过珍贵。
如果说现在楼依然守护的是她的父亲, 末日后的楼依然想守护的是她理想中的新世界, 那报道日那天,她又在守护什么呢?
陆小川带着这个疑问开始了长达五年的单恋, 时至今日也没找到一个答案。
大概是她的自尊吧。
楼依然很多时候都在硬撑,因为她觉得这世上除了自己没人真的可靠。
她像个勇敢的攀登者,一路向着山顶, 却错过了本能享受的惬意时光, 错过了沿途的风景。
就像现在, 没得到陆小川的回应前,她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尊待人参拜的神像, 华丽而孤独。
陆小川只能哄小孩儿似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你慢点爬。”
他有时候真希望楼依然可以慢下来,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能考上B大自然好,但就算考不上,她这么优秀,总归也会有别的出路。
楼依然没读出这层意思,她以为陆小川在爬山这件事上认输了,得意一笑,对他伸出右手,“体力不太行嘛,烤肠精。”
原本站姿挺拔的少女逆着光微微弯下了腰,笑容被霞光镀上金灿的光泽。
——她真的很迷人,让他无论何时都渴望靠近。
陆小川下意识抬起了右手,他很想把楼依然的手牢牢攥在掌心,临了却还是忍住了。
他是成年人,不该给未成年做出不好的表率,尤其当对象是楼依然。
“你刚刚为什么上我的车?”
楼依然一愣,陆小川又跟着追问:“你没想过我可能是坏人吗?现在天都快黑了,你还找了条这么偏僻的小道,不怕我图谋不轨吗?”
楼依然发了会儿懵,眨着眼很无辜地说:“咱们俩明显是我更像坏人吧”
她直觉一向很准,好人坏人一眼就分得清,哪怕想不通小山哥为什么说谎又什么逃跑,但好歹也很确信他没什么坏心思。
但眼下楼依然不想跟陆小川谈什么直觉,她转身继续往山顶爬,一边爬一边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是跆拳道黑带三段、散打中段,不信你对我图谋不轨试试啊,看看咱俩谁图谁?”
陆小川被她气笑了,很想当场让她见识下什么叫“力量的绝对压制”。
格斗课上那场表演赛他至少放了四成水,而且当时对上的还是25岁的楼依然,就她那点三脚猫功夫,身上没枪的情况下,碰上敢下狠手的壮汉根本就是白给。
“还有”
楼依然转过身,煞有介事补充:“我伤好得很快。”
她没说自己不会受伤,而只是说伤好得很快,看来她现在的自愈能力很弱。
陆小川心领神会:“伤好得快不快我不知道,但疼不疼你自己最清楚,而且有些伤口一旦落下,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
陆小川听过不少这样的案例,女子被陌生人尾随,侥幸逃脱或遭遇不幸,最后留下一生都难以抹去的阴影,楼依然长得这么好看,应该要格外注意才是。
陆小川最后总结:“除了我,以后你不许上任何陌生人的车。”
楼依然嘟着嘴没回头,只觉得这个小山哥岁数不大,操的心倒不少。
类似的话楼彦霖几乎每天都要念叨一次,楼依然总是嗯嗯啊啊地答应下来,左耳进右耳出。
她确实不太需要操心这些,因为住的地方离学校和辅导班都很近,每次回家走的也都是灯火通明的大道,时常还会有孙航之流、怎么甩都甩不掉的跟屁虫“护送”她回家。
要说真正出格的事,这还真是她头一回做。
说起来,刚刚要不是小山哥那么自然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她也不会鬼使神差地上车。
而且昨晚坐在门口喂猫的时候她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楼依然清楚自己是个麻烦的人,明明是异类,内心渴望与人亲近,却还是不愿委身变得合群,不了解她的人通常很难适应她变幻不定的情绪,小山哥却应对得很好。
他说,除了他以外不许上别人的车。
这话要是换个人来说楼依然一定会觉得厌恶,但从小山哥嘴里说出来,倒还挺温暖的。
他说他就要走了,这样也好,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她或许还能尽可能收敛自己那些讨人厌的阴暗面,给他留下点好印象。
楼依然闷头爬上了山顶。
崖边的观景台上有不少人在打卡拍照,楼依然在远离人群的草地上找了块空地坐下,这里不是欣赏日落的最佳地点,优点是足够僻静。
他们所在的山头位于Y市西北,是城郊最高峰。
远处的云霞被夕阳晕染得像幅水彩画,色泽清丽,不算浓重,天幕之下是大片青绿色的麦田,乍看之下,和废土世界竟也没什么两样。
盯着那轮澄透如蛋黄的残阳,陆小川突然觉得,要是他和楼依然能从这里开始也挺好。
在遗憾尚未发生、混乱尚未降临的年代,共度一些稀松平常的日子,弥补那些错过的时光
楼依然两手撑在草地上,和陆小川一起出神地望向天空。
她今天没穿校服,淡粉色兜帽衫,下身是条宽松的牛仔裤,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罕见的朝气。
夕阳坠落得很快,每秒钟都更靠近地平线一些。
他们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它落下。
来到这个时空以后,陆小川一直觉得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他。
他告诉自己每在这个时空多停留一秒,回去后,余下的人生就少了一秒,但这天晚上,他全然忘记了这件事。
地球依然在转动,时间却仿佛停止了。
直到耳边响起低沉而规律的蝉鸣声,动静大到有些刺耳,他俩转头对视了一眼,楼依然后知后觉地摸向了口袋
眼看她从兜里掏出手机,陆小川才意识到那不是蝉鸣,而是手机振动的声响。
来电备注是“天才老爸”,陆小川识趣挪远了些。
他搞错了一件事。
这个时空的楼依然和楼彦霖关系很好,她坚信自己的父亲是个怀才不遇的天才科学家,甚至连报考B大都是为了帮他实现梦想。
回头想想,幸好楼彦霖刚刚不在家,要是流氓一样进门冲撞了人家,楼依然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楼依然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接听键,语调轻柔地叫了声“老爸”,陆小川一边假装望风,一边竖起耳朵偷听。
陪楼依然散心只是他这一趟的支线任务,找到楼彦霖才是主线。
或许是不想打破当下的氛围,楼依然起初声音很轻。
她问楼彦霖“那边是否顺利”,对方似乎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楼依然笑着说“那就好。”
后来她沉默了一阵子,再度开口时,嗓音沉了下来。
她问:“一定要去吗?”
听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楼彦霖似乎唠叨了很多话,楼依然叹出一口长气。
“好吧,”她说:“既然你连机票都买好了。”
落日彻底淹没,陆小川的心也跟着沉了。
楼依然挂断电话后,陆小川立马凑过去问她:“你爸要出远门?”
楼依然歪着身子和他拉开了距离。
或许是天色暗下的缘故,她脸色比刚才阴沉了不少。
“不是他,是我,搞不好我会比你先离开这里。”
她淡淡回了这句,说完垂下眼睫,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什么意思?你不是还在上学吗?”
楼依然没理会陆小川的问题,她放空了盯着深蓝色的天光,很久都没再说话。
所以刚刚她问是不是一定要去,主语其实是她自己。
她刚刚说话的语气很无奈,看样子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
楼依然要去哪儿?她会离开很久吗?
明明是上学的年纪,应该没什么事比读书更重要吧?
天光彻底褪去,观光的游客陆续离开,周遭一片静谧,山下亮起熹微零星的火光。
冷气侵蚀了白日的余温,陆小川叫楼依然坐在这里不要动,说自己很快就会回来。
楼依然独自被冷落在山顶,抠着手指纠结要不要追上小山哥,和他一起走。
她有点儿担心他走了就不会回来。
和她在一起一定很无趣吧?一旦心情不好,就像块木头一样一句话也不说。
除了父亲,世上还有谁会在她难过的时候不厌其烦地哄她、逗她?又有谁会在她辍学陪父亲宣讲的时候,耐着寂寞等她回来呢?
她花在纠结上的时间总是很久,现在再去,应该已经追不上小山哥了吧?
她总是这样,想得多做得少,总在错过之后才明白失去的东西有多重要。
她总是这样
——“我回来了。”
楼依然猝不及防扭过头,发觉小山哥已经喘着粗气在她身旁坐下了。
他刚刚爬山的时候不是很吃力吗?这回怎么这么快?
小山哥递来一根细细长长的东西,笑着对她说:“我们放烟花吧!”
“烟花?”
楼依然低头看向手里的仙女棒
“噌——”
打火机引燃仙女棒的瞬间,前端亮起刺目的荧色花火
楼依然盯着那团烟火,感觉自己心上被阴影蒙住的那片角落,生平第一次照进了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穿越者(14)
第一根仙女棒即将熄灭时, 陆小川又点燃了第二根。
这些仙女棒是他在菜场借箱子时买的,老板说纸箱不卖,但顾客可以免费带走几个, 陆小川物色了半天, 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捆过年卖剩的仙女棒。
在他的印象里, 楼依然从来不会倒下。
面馆事故后, 是她用一大碗夹生的面条把他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在摘星小队, 每次出任务她也总是冲在最前面。
她是灵泉镇奋战到最后的那个人,要说唯一一次消沉, 就是净化任务期间的那次争吵。
那晚离开她家的时候,陆小川在路上反省了很久。
他不该拖那么久才去找她, 把自家高傲的队长逼得只能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向他证明自己, 喜欢一个人就不该让她承受煎熬, 哪怕如今坐在他身边的是17岁的楼依然, 那也依然是他喜欢的人。
一个高中生难过时应该怎样安慰?
陆小川想了很久,觉得孩子嘛, 带她玩玩应该就好了。
那捆为了换箱子强行消费的仙女棒, 就这样派上了用场。
仙女棒绽放的烟火只有拳头大小,粉色、绿色、红色的火光不断变幻, 楼依然后来举累了,干脆把剩下的仙女棒在草地上插成一排,像欣赏喷泉表演那样, 拖着下巴盯着看。
她眼底映着不断变幻的花火, 唇角渐渐弯起一个弧度。
她问小山哥:“长大之后会好吗?”
见小山哥没明白她的意思, 楼依然继续说:“昨晚你说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可为什么我却觉得只有我,只有我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呢?”
陆小川思考了一会儿, 问她:“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父亲吗?”
是楼彦霖擅作主张地将楼依然变成了他的实验品,楼依然当时只有12岁,陆小川想让她知道,无论楼彦霖的项目进展如何,那都不是她的错。
“不。”
楼依然却摇了摇头,“是因为我。”
她说:“我总是做不成想做的事,我想尽可能在科研上帮到他,如果我做得足够好,他应该早就成功了,但他直到今天还在卑躬屈膝地到处奔波,也是因为他的科研成果迟迟得不到认可,我妈才只能在外地打工,就连过年都回不了家
“我也想在学校里交朋友,不是孙航那种根本不了解我的人,而是了解我之后,还愿意和我做朋友的人,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每次等到我陪我爸出差回来,她们身边就有了新的朋友,那些准备好的礼物,到了后来,我根本就不知道该送给谁”
烟花易逝,但它们会在熄灭前纵情燃烧。
这样的烟花给了楼依然勇气,让她能在一个并不熟悉的人面前袒露自己,去面对那些之前羞于承认的懦弱。
“都是我的错。”
她苦笑着说:“我太容易放弃了,我活该这样。”
——“或许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呢?”
小山哥温和的嗓音随风飘过来,在烟花凋谢的那刻,再次将她点亮。
他握住楼依然的手腕,将她从草地上拉了起来,然后一路摸索过幽暗的树林,在山顶的另一端坐了下来。
前后不过几十米的距离,现在他们从城郊的最东端,来到了市区的最西端。
从山顶向下望,整座城市闪烁着明如白昼的星火,像流淌在地底的银河。
“对于你刚刚的问题,我想是的,长大后确实会好一些”
陆小川轻声说:“但那是因为成年人习惯了取舍,他们更懂得很多时候、努力也不见得会有收获的道理,人总会经历很多求而不得的时刻,慢慢也就丧失了勇气和斗志,没有期望,也就不会失望但我想,这个道理不适用于你。”
他看向她:“楼依然,放弃和追寻,有时是同一件事。”
就像昨晚他见不得楼依然哭,就像眼下他放着下落不明的楼彦霖不管,反而在这儿和楼依然放烟花——这些都是过程中的变数,是背离终点的岔路,却也是他做出的决定。
决定下山去取烟花的时候,陆小川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如果他待会能陪楼依然度过一个难忘的夜晚,那这一趟也就不算白来。
结果不是答案,答案在过程里。
楼依然没说话,陆小川便自顾自地继续念叨。
“你或许觉得自己很容易放弃,但或许,你之所以会那么轻易地放弃一些事,是因为你心里有更重要的事想要实现”
楼依然默默咬紧下唇。
小山哥前头的话很深奥,她听不太懂,但最后一句她懂了。
所以真的是这样吗?
她会放弃,原来是因为心里有更重要的事吗?
她总怪罪自己陪父亲宣讲时没有全力以赴,但她也确实不希望父亲和一群质疑他科研能力的人共事,既然他们觉得楼彦霖的项目不值一提,那就不配共享他的科研成果。
她的友谊也确实大都不长久。
那些好不容易混熟的女生,在她辍学期间都会耐不住寂寞投入到新的团体,然后在她回来的时候想尽办法避免和她交流。
楼依然看得出这些,那些礼物也不是她送不出手,而是不想送。
她总觉得真正的友谊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是朋友,怎么会因为一次短暂的别离就轻易放弃?如果她去质问,去讨好地送上礼物,那对未来可能遇见的真正的朋友,是不是太不公平了呢?
所以小山哥说得没错,她之所以会放弃,是因为心里还有更重要的事——那些她认定的、一定要坚守的事。
楼依然突然觉得一直压在胸口的石头不见了,它像冰块一样融化了,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小山哥”
楼依然凑过来,笑嘻嘻地问:“你多大了?”
陆小川有些心虚。
年纪是他一直想要回避的话题,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比楼依然大九岁,要是暴露年龄,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可以会一下子便远。
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眼前的人是楼依然没错,但却不是他的楼依然,他的楼依然在未来等他呢。
于是陆小川清了清嗓:“二、二十六。”
陆小川以为楼依然听完会来挖苦他,没想到她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怪不得你知道这么多大道理,我到了26岁要是也能像你这样就好了!看问题这么通透,应该什么烦恼都没有。”
她夸完又想起昨晚,小山哥坐在地上鬼哭狼嚎的样子,“不过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也会有想不开的事吗?你昨晚到底为什么哭啊?”
“昨晚”
陆小川尴尬地搓了搓手,“大概也是类似的事吧,为了达成某个目标不得不放弃一些人还有一些事”
“什么目标?”
楼依然瞪大眼睛盯着他:“因为你要找的那个人吗?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吗?男的女的?”
楼依然一下子从冷若冰山变得热情似火,陆小川一时还有点儿招架不住,摆了摆手说:“不聊我了,聊聊你吧,你要去哪儿?什么时候走?”
楼依然收起笑容坐了回去,“去B市,周一走。”
陆小川:“一个人吗?”
“不是。”楼依然摇头,“还有我爸,他这段时间一直在B市出差,那边应该是有人对他的研究很感兴趣,然后如果我在的话他的宣讲应该会更顺利一些,所以他刚刚打电话叫我过去,一起参加周一下午的一场宣讲,据说宣讲对象是夕瑞集团赞助的一家生物研究所”
听到“夕瑞”两个字,陆小川瞬间觉得头皮发麻。
难道就是这个时间点吗?
难道楼彦霖和夕瑞,就是在这个时候扯上关系的?
陆小川一直觉得他之所以会回到九年前是因为虹电裂隙出了错,但现在看来,那场宣讲很可能就是引发末日的决定性事件。
“你知道夕瑞吗?国内药企龙头,很有名的!”
楼依然还在边儿上挤眉弄眼地炫耀,陆小川打断她:“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楼依然眨眨眼,“一般宣讲结束,我们还要呆在那儿等结果,所以最快也要下周三吧,怎么?你舍不得我?”
陆小川:“”
楼依然变脸快得像翻书,陆小川甚至怀疑刚刚那个样子是不是她装的。
他只能哄着她说,“对,我觉得咱俩挺有缘”,心上盘算着自己等不等得起。
不出意外的话,楼彦霖的苦日子就快到头了。
他会在下周一的宣讲上赢得夕瑞集团的认可,被纳入麾下一同开启圣体研究,但曹洋洋说圣体计划开启于2025年,那2023到2024年,这些人又在做什么呢?
不,这不重要。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楼彦霖,只要他能放弃这场宣讲,那未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在陆小川琢磨着该怎么拯救世界的那段时间里,楼依然如获新生。
她刚得知小山哥是外地人,在心里把好吃的好玩的想了个遍,决定临走前带他畅玩Y市。
楼依然不管不顾地拉着小山哥下了山,上车后报了几个地名。
得知小山哥没有手机,她便拿出自己的来导航。
他们逛了三个集市,路过社区广场时还顺便看了场马戏表演,过程中小山哥一直戴着口罩,理由是他最近有点感冒,最好别传染给其他人。
楼依然挑眉点了点头。
她确信小山哥没有感冒,戴口罩不过是为了遮住脸上的疤,但她没有戳穿他。
周六是一整个星期里楼依然最轻松的一天。
周末她不需要上辅导班,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以往每个星期六她都会窝在家里看电影,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陪在身边的却是个认识没多久的陌生男人。
开始时,楼依然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然而,和小山哥待在一起的时间越久,那种感觉就越强烈——那种久别重逢的错觉。
轧马路时旁边有经过的车,小山哥会很自然地把她拉到里侧;看马戏时楼依然觉得表演的猴子很可怜,小山哥没问理由就拉着她走了,他说动物不是喜剧演员,掌声不会带给它们成就感,因此他一直觉得让动物表演是件很残忍的事。
楼依然发觉自己和这个大她九岁的男人有很多共同点,就像她说“今天没有月亮”,明明只说了前半句,小山哥便接着她说完了后半句,他说“这种时候最适合看星星”,而那正是楼依然想说的——如果这些不是巧合,那小山哥多半能读懂她的心。
他不会为了打破沉默刻意找些无聊的话题,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只是并肩走着,视线的焦点却总能落到同一个地方。
“你知道吗?昨晚湖阳西小半个街区的玉兰树都枯了,现在整条街上都落满了玉兰花,老师说只有磁场变化和重大的自然灾害才会导致这种现象,所以今天辅导班上的同学都在说,搞不好世界末日就要来了”
楼依然说这些时神采奕奕,像是很期待末日的到来,那是陆小川熟悉的样子。
他当然知道玉兰花为什么落下,那都是因为他,因为他开启了虹电裂隙。
他想象着那个场景,想象这个时空为了迎接他降下一场盛大的玉兰花雨,虽然没能亲自观赏,但光是听着楼依然的描述,陆小川也觉得心驰神往。
最后他问楼依然:“你期待末日吗?”
楼依然停下脚步,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不过”
她将双手背到身后,小声问他:“要是末日来了,你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陆小川怔怔注视着楼依然。
她说得没错,六年后的校友会上,他之所以会有勇气再次走向她,也是因为末日。
但那是他的问题。
大学四年,如果他能再勇敢一些,比蔡英达更早和楼依然表白,他们就不会错过那么久。
于是陆小川在那一刻做了决定。
如果他真能阻止末日,那么九年后,他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楼依然,然后和她在一起
楼少女的精力似乎用不完,快到绿园小区时,她突然又想喝牛奶,硬拉着陆小川骑车去三个街区外的超市逛了半小时。
等陆小川终于把她送回家、再辗转找到最近的公共电话亭,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他掏出口袋里的笔记本,拔通了楼彦霖的号码。
他眼下没有身份证,高铁和飞机都坐不了,等楼彦霖结束宣讲回来估计连黄花菜都凉了,最保险的方法就是在电话里说服他放弃和夕瑞合作。
提示音发出沉闷的声响,陆小川将准备好的措辞默念了几遍,心脏一直在胸口提着。
第三声提示音过后,听筒那头传来一阵沙哑的男声——“喂?”
陆小川喉咙一阵发紧。
“您好,是楼教授吗?”
“是我,您哪位?”
陆小川深吸一口气。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正在进行的研究很可能会在未来导致世界末日。
“末日起源于一场爆炸,爆炸发生在湖阳区的1103号大楼,我恳请您立刻终止实验,就算不终止,也请绝对——绝对不要和夕瑞集团合作!”
咔哒咔哒
硬币在话机上擦出清脆的声响,像拧紧发条后,终于开始转动的齿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逆转未来(1)
听筒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陆小川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听到对方长长叹出了一口气。
“喂?楼教授?我知道这在您听来可能很离谱,但我来自未”
话音未落, “嘟嘟”声像催命符一样急促响起, 让人绝望。
陆小川不死心地又打了一遍, 通话被中途挂断, 楼彦霖拒绝了他的通话请求。
是他没说清楚吗?
未来、末日, 他听上去应该很像骗子吧?还是个精神不太正常的骗子。
陆小川这才想起楼依然临别时的忠告,她说要想让楼彦霖相信他, 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拿自己做威胁,因为楼依然拥有异能的事只有楼彦霖一个人知道。
陆小川骑着摩托跑了五公里, 好不容易找到第二个电话亭拨过去, 结果接通电话后还没说完一句话, 就又被楼彦霖给挂断了。
这感觉真的挺难受, 陆小川开始有些同情打电话广告的那些人了。
他该编辑条短信发过去吗?
如果楼彦霖不愿意听他说完,那至少可以花点时间看完短信吧?
可他现在没有身份证, 没有身份证就没法注册手机号码, 就算能找到愿意借他手机的好心人,短信发出去之后, 楼彦霖如果没有马上回复,那也是白忙活一场。
最保险的方案依然是见面,只有面对着面, 他才能逼楼彦霖听完他想说的话。
陆小川低着头穿过一群拉扯的醉汉, 不得不再次面对先前那个让他举棋不定的念头。
身份证、机票、钱——只有一个地方能同时满足这些需求。
凌晨两点, 陆小川抵达客运中心,在售票窗口买了张前往Z市的车票
3月28日下午三点,陆小川登上了前往红湾岛的轮渡。
时隔两年再次站在轮渡二楼的甲板上, 身下是深蓝色的浮沉,闭上眼,耳边充斥着海鸟、浪涛,以及轮船的汽笛声
从Z市到红湾岛的路线陆小川再熟悉不过,初高中每个周末,他都要搭大巴换乘轮渡这么倒腾一番,直到上了大学,他回家的频率才减少到一年两次。
这几年红湾岛成了Z市城郊的旅游景点,逢年过节港口边总挤着拉客的蓬车。
白沙滩上的贝壳墙成了网红打卡点,西边的礁石滩从早到晚都挤满了赶海的游客,海滨路上的民宅大都被收购改制成了民宿,放假回家时,陆小川偶尔也靠着给游客当导游赚些外快。
时代给了岛民新的出路,姑姑开始靠直播做贝壳饰品赚钱,陆家也尝试过经营民宿,结果不到半年就输给了海岸边带露天泳池、布置奢华现代还提供西式下午茶的那些。
甲板上有不少人在拍照,喧嚣混在海风里阵阵拂过耳畔,反而能让陆小川平静下来。
虽然打从初中就呆在Z市,但他好像从未适应城市生活的快节奏。
他属于绵延舒缓的玻璃海,属于潮湿细软的白沙滩。
他可以躺在奶奶院子里的竹席上晒一整天的太阳,什么都不想,日子就这么静悄悄地过去,也丝毫不觉得自己虚度了时光。
轮渡靠岸,岛民们立马凑上来拉活儿,当中有不少一眼就能认出陆小川的熟面孔,放在平时陆小川肯定会热情吆喝几句,但现在他却只能低着头挤过人群,快步拐进海滨路上的窄巷。
路过鱼市时,陆小川忍不住朝那熟悉的摊位瞟了一眼,木椅子上有个老奶奶正弓着背处理鱼生,陆小川太久没见到她,只一眼就酸了鼻子。
爷爷生病后,鱼市的摊位就交给奶奶打理了。
还在上高中的陆小川脑子总会浮现出一个画面:奶奶戴着橡胶手套,挥刀剁掉鱼头,再利落割开鱼腹,滑溜溜的内脏连同鲜血将奶奶的手套染红,而她只是笑着,说这鱼准新鲜。
陆小川就是被这样抚养成人的,从Z市落魄返乡后,他也一度做好了接手鱼市摊位的准备。
如果他真能改变这一切,未来会有转机吗?
穿越回去之后,他又要以怎样的身份出现在楼依然身边呢?
如果他拥有的只是鱼市里的一处摊位,每天只能用沾满鱼腥的手赚几百块钱,楼依然还会喜欢他吗?
摊位上的奶奶抬头望过来,心有灵犀一般,目光精确对准了陆小川所在的位置,后者迅速转过头,视线扫过鱼市门口停放的单车
周末是姑姑进城上货的日子,奶奶在鱼市卖鱼,家里应该就只有爷爷一个人。
陆小川是算准了家里没人才敢回来的,他在家不可能一直戴着口罩,要是叫奶奶看到他脸上的疤,肯定会嚷嚷着怨他将来娶不到媳妇。
他现在的处境没人能理解,尤其是像奶奶、姑姑这样,一辈子都守在小渔村的人。
他不想扯谎去骗她们,更不想她们为他担惊受怕。
从港口到家还有一段距离,陆小川在鱼市门口顺走了蔡泽哥的单车。
没记错的话,蔡泽哥一整个下午都在鱼市看店,陆小川快去快回、办完事把车骑回原处的话,蔡泽哥多半是不会察觉的。
十五分钟后,陆小川将单车停在后院,飞身翻过篱笆后墙。
院子里的小黑狗窜过来对着他狂吠,嗅到熟悉的气味后又很快安分下来,摇着尾巴在陆小川膝边儿蹭来蹭去
床上的老人听到狗叫后睁开了眼,吵闹声平息后又缓缓合上。
迷迷糊糊间,耳边响起细微的脚步声,如梦影一般轻轻掠过,再睁开眼,陆文广瞧见桌前站着一个人。
生病以来陆文广见过孙子不下十次,他有时坐在地上,有时飘在天上,但多数时候都很年轻,毛刺头、尖虎牙,挥着黝黑的小细胳膊对自己傻笑。
一如往常,陆文广嘶声唤出他的名字:“川儿”
桌前的男人转过身,手上握着一块黑色的石头。
“爷。”
陆小川有些不可置信地吐出这个字。
陆文广看着那道瘦长的人影缓慢走来,和以往出现幻觉时不同,这道人影很实,每一步都结结实实踩在地板上。
口罩之上,潮湿的目光带着温度看过来。
那人走近了跪下,陆文广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老人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呜咽,他抬手一巴掌挥过来,扯下了陆小川的口罩。
“臭小子,不学好,又逃学!”
陆小川笑了,“爷,今天是周末,学校放假。”
陆文广皱了皱眉,目光颤动时瞧见了陆小川脸侧的疤,他不太记得这道疤是什么时候落下的,但看样子已经好了有一段时间了。
陆文广抬起手,在孙子脸侧摸了摸。
他有些心疼,也有些欣慰,他的孙子好像已经长大了,硬朗的身板,回握住他的手厚实有力,陆文广不确定这是不是幻觉,但如果不是,他溜进卧室八成是为了找零花钱。
“抽屉里的钱别动,那是你奶给你攒的,床底下有爷给留的,喏,就在这下头”
陆文广说完侧身让出一小块空间,陆小川顺着他的目光抬手一掀,在褥子下找见一叠压得平平整整的纸钞。
“爷,你还藏私房钱啊?”
陆小川笑着拿过钱,纸面还是温热的,钱下压着一套紫红色的棉衣。
陆小川记得这套衣服,爷爷刚病时他见奶奶缝过,她说这衣裳是照爷爷的意思缝的,颜色和样式很配他,走时穿正合适。
陆小川鼻子一酸,双手把钱放了回去。
“爷,我不缺钱,这钱你和我奶留着花。”
他刚刚看到了抽屉里的铁盒子,正是十八岁那年奶奶交给他的那只,里面是她和爷爷这些年为他攒下的生活费,奶奶说当年陆小川爸妈去省城打工,临走时爷爷只承诺把陆小川养到十八岁,现在他们实现了当年的承诺,之后的人生,陆小川就得靠自己了。
陆小川当然知道奶奶在说笑,上大学后她也没少寄钱过来,那些钱有零有整地夹在浸满樟脑丸香气儿的衣服里,用塑料袋包得结结实实,有些上头还沾着鱼血。
他时常觉得一切很不公平,他爱的人老得太快,来不及参与他规划好的未来,他找不到在大城市打工的动力,索性早早放弃回到小渔村,想陪奶奶度过余下的日子。
陆小川在抽屉里找到了自己的身份证。
他记得18岁那年,考上Z大准备离开红湾岛的时候才发现身份证丢了,当时他花了很久才补办完成,好在这东西现在还在。
爷爷的智能手机很久没用,等待手机充电的时候他陪爷爷坐了一会儿,想帮他换掉接满的尿壶,爷爷扯着他不让,叫他去院子里找弟弟玩。
“弟弟长大了,他去城里上学了。”
陆小川摘下帽子,想让爷爷看清楚自己的脸。
“爷,我也长大了,我是从未来回来看你的。”
从这里到Z大,再从Z大到Y市,然后一路折返回原点。
他走了很远的路,经历了不少荒唐事,终于见到思念已久的人,却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
“未来?”
陆文广像小孩一样咯咯地笑了。
他见过好几次来自过去的孙子,未来的倒还是第一次见。
陆文广眯起眼,笑呵呵地问:“未来什么样啊?”
“未来很糟。”
陆小川撇着嘴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一场爆炸把灵川省都给毁了,很多人都变成了怪物,幸存的人只能生活在避难所。”
“怪物长什么样?”
“什么样的都有。”陆小川语调平常,“有化成黑水在地上爬的,有像小黑那样只管看门儿的,也有长得和人一样、受了伤也不会死、伤口一眨眼就好了的。”
“那挺好。”陆文广笑笑,慢悠悠地总结:“百花齐放,和谐共处,但我应该等不到那天了,川儿,你可得保护好你奶。”
陆小川点头:“我不会让这些事发生的,爷,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改变这一切。”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格斜斜洒进来,陆小川和陆文广,一老一少,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说的话都没人信。
在那段只有他们知晓的时光里,陆小川彻底放松下来。
他对着爷爷说了不少不着边际的话——那些除了陆文广没人会信、就算信了也不会像他那样一笑置之的话。
陆小川平静地说,陆文广就安静地听。
后来陆文广说:“川儿,爷觉得这事儿能成。”
陆小川被他逗笑了,“啥事儿?”
“拯救世界的事儿啊,别人我说不准,但你肯定能成。”
陆小川握紧他的手,“为啥?”
“因为你是川儿啊,打小就没你做不成的事,别人家孩子都蹲在岸上捞鱼,只有你一个猛子扎到水里去,快去吧,爷在这儿等你的好消息”
陆文广粗糙的大手在陆小川手背上轻轻落下,缓缓合上了眼。
他觉得自己该多多的休息,争取活得久一点,争取等来孙子的好消息,看看他亲手创造的世界。
他很快又回到了那艘老旧的渔船上,一边收网一边看陆小川在大海里游泳。
那时候很好,但现在也不错。
他希望自己的孙子能始终像游鱼一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逆转未来(2)
爷爷睡着之后, 陆小川又在床前守了很久。
他从没有像那天那样仔细地观察过爷爷脸上的细纹、蜡黄色肌肤上每一块斑点。
爷爷睡着时偶尔会皱眉,陆小川几次伸手抚平他眉间的纹路。
他在葬礼上没敢去摸爷爷的手,他抗拒爷爷的离开, 不愿相信, 也不愿接受。
可那天, 将爷爷温热的手握在掌心时, 陆小川突然就理解了亲戚们为什么会把爷爷的死称为“喜丧”。
那是一场漫长的离别。
和蔡英达、林乐声的死不同, 只要你愿意面对,就能有足够的时间去道别。
太阳快落山时, 陆小川在爷爷的智能手机上绑定好自己的身份信息和银行卡,买了张明早出发、从Y市前往B市的机票。
他会拼尽全力阻止楼彦霖和夕瑞集团合作, 像爷爷说得那样, 把这事儿办成, 拯救世界。
虽然陆小川竭力避免和奶奶碰面, 返回港口的路上,那个提着菜篮、气势汹汹的六十老太还是从胡同里冲出来拦在路中央, 指着陆小川的鼻子叫他下车。
“就知道是你小子!头发留那么长还裹得跟个村姑似的!扮贼啊?”
奶奶嗓门很大、中气十足, 幸好她拦路时周围没人,不然全村都要知道陆家长孙回家的消息。
陆小川只能把车靠墙停好, 解释说自己急着回校,回家只是为了拿两件衣服。
“真是出息了!回来都不知道和你奶打声招呼?”
奶奶像个小姑娘似地嘟起了嘴,走过来拍掉陆小川衣服上的土, 顺手给他理了理衣领。
“取的就是这件儿?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去年吧。”
陆小川只能搪塞过去。
他接过奶奶手上的菜篮, 反手挡下她伸来摘口罩的手, 解释说自己感冒了,不想传染给她。
天光逐渐暗下,奶奶没强留陆小川, 只坚持叫他带些小菜回去分给同学。
陆小川想到不久后奶奶追他时扭伤的脚腕,走前用很严肃的语气和她说:“你这老胳膊老腿的,摔一跤可要命,我走的时候你不许在后面跟着,无论今天还是以后”
奶奶白了他一眼,甩手叫他赶快走。
陆小川以为自己说的已经足够明确,但等他登上轮渡,却还是在岸边看见了奶奶的身影。
奶奶似乎染了发,夹着银丝的卷发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泽,她踮着脚,和陆小川四目相对时笑得像朵向日葵。
轮船离岸,奶奶的身影越来越小
她曾无数次像这样目送着陆小川离去,陆小川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从来都不会回头。
他意识到自己左右不了奶奶的脚步,奶奶追寻的或许也不是他。
她知道孙子是追不到的,但她看着他就很开心,她想尽可能留住那些开心。
离开红湾岛后,陆小川身上多了张身份证。
他计划明早出发去机场,跟着楼依然找到楼彦霖宣讲的地方,到时就算是来硬的,他也要阻止楼彦霖和夕瑞合作-
返回Y市,时间已是午夜,客运站离机场很近,陆小川无心睡眠,骑着借来的摩托车一路向东,想去看看海。
楼依然说Y市最东边、靠近泥滩的地方有座海港,那是他们未来约好碰面的地方,陆小川觉得该提前去踩踩点。
这座海港确实很简陋,入夜后几乎没有路灯。
陆小川把车停在入口,想顺着潮声往岸边走,可走了很久都没听见海浪,脚下是漫无边际的黑,头顶星辉明亮,陆小川便漫无目的地走。
在废土这样做真的很危险,但现在是旧世界,暗处不会有怪物,他本人才是方圆百里最危险的东西。
不知为什么,离开红湾岛后,陆小川的心情异常平静。
他见到了病逝前的爷爷,生平第一次没逃避奶奶的送行。
他们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而无论年纪、境遇如何,再次相见,他们仍像他记忆中的那样,能带给他一种温和的力量。
陆小川意识到,上学时,他就是在这样一种力量的承托下才能长成那个无所畏惧的少年,而现在的他,远比当年更加强大。
他很难死,所以没什么可怕的。
夜灯照亮了港口边缘的一块告示牌,陆小川百无聊赖停在栏杆前,阅读上面的字。
那是一段科普文字,讲述陆地与海洋的关系,说“经过漫长的海陆变迁,海洋才形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模样”,结尾有句话很耳熟——「洋是海洋的主体,海是大洋的边缘。」
陆小川笑了。
楼依然说得没错,这句话确实很浪漫。
这天没有月,星星很亮,栏杆下的泥潭反射出柏油马路一般油亮的光泽。
这里距离入海口应该还有一段距离,四周没有海鸟,连浪声都听不到。
这些年,楼依然就是在这片黑暗里等待日出的吗?
陆小川突然觉得她很可怜,等他穿越回去,一定要带楼依然去红湾岛看看真正的大海。
星空落得很低,陆小川沿着栏杆走了一会儿,瞧见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这似乎是一场梦,因为只有在梦里,他才能如此轻易地降临到她身边。
裹着毛绒外套的长发少女正在发呆,她听到身旁的动静转过头,星光映出那人浮雕一般的轮廓,低低的帽檐、长长的头发,楼依然恍惚间眨了眨眼
“小山哥?”
楼依然没说谎,她确实偏爱这座海港,以至临行前半夜还一个人呆在这儿,她只是不知道小山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你在跟踪我?”
楼依然盯着他问出了这句。
“对。”
陆小川笑笑,爽快承认:“我在你身上装了定位装置,所以无论你在哪儿,我都能找到。”
“不好笑。”楼依然低头嘟囔。
午夜风寒,楼依然冷得只能把双手夹在大腿中间,陆小川看见后给她披上自己的外套,楼依然也没拒绝。
“你睡不着吗?”陆小川问。
楼依然嗯了声。
“每次陪我爸宣讲前,我都紧张到睡不着觉,这里离机场很近,我就想干脆在这坐到天亮,但我到了这儿才发现有东西忘了带,待会可能还得回家一趟你呢?”
她问:“你为什么来这儿?”
陆小川实话实说:“我刚刚度过了很充实的一天,就想来这儿吹吹海风,结果来了才发现这儿根本没有海”
楼依然用过来人的语气说:“Y市是这样的。”
她开始耐心地给陆小川这个外地人解释:“入海口离这儿还有一段距离,围栏下面是泥潭,天气好的话,日出时能看到远处的海面,这里原来是开放的,能从台阶走到下面的泥潭上去,结果后来有小孩在这儿淹死了,入口就封闭了,啊,更远的地方还有座小岛,也不知道岛上有没有人”
陆小川:“岛上有没有人,看平时有没有船不就知道了?”
“那可不一定。”
楼依然不以为然道:“说不定上面的人不愿意出来呢?”
与世隔绝地生活在一座岛上,听起来倒也不错。
楼依然接着说:“有时候我会想象自己生活在那里,不上学,不工作,也不见人,但那么简简单单地活着似乎也挺好,但可能会孤独死”
“我陪你去。”
陆小川下意识说了这句。
他在废土上流浪的时候想过,如果真能加入黎明会,该怎么帮助那里的人。
像他们这样的人,最后真的可以被正常社会接受吗?如果人们始终忌惮他们的能力,或许陆小川可以说服黎明会的领袖,选座小一点儿的村子定居。
这方面陆小川很有经验,他在岛上长大,还参与过38号避难所的建设。一群人一辈子蜗居在一个小地方或许听起来悲惨,但彼此熟络之后,生活倒也自在。
而就在刚刚,楼依然的话给了他新的灵感。
要想让外面的人安心,待在岛上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楼依然本来只是随口说说,她以为没人会想在孤岛上度过余生,但小山哥却毫不犹豫地说愿意和她一起,他真是个爱开玩笑的怪人。
楼依然缩在小山哥的外套里弯起嘴角。
“太静了。”她说,“你唱首歌吧。”
小山哥嗓音很沉,像温润的朱砂,但他聊天时总是嬉皮笑脸的,楼依然很好奇他唱起歌来是什么样。
陆小川对楼依然向来有求必应,他只犹豫了三秒便对着星空哼唱起来,依旧是那首他最熟悉的歌——《你要如何,我们就如何》。
「遥望着宁静的夜空,你指着想住的星球。」
楼依然没想到小山哥这么爽快,她开始时很惊讶地看着他,觉得他应该只会唱上三两句,等他唱完了她就热烈鼓掌,免得气氛冷掉,结果小山哥好像唱进去了
他唱完主歌又唱进副歌,越唱越投入,楼依然不好打断,只能投入到歌声里安静听着,思索每句歌词的含义。
她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随着歌声左右摇晃,星空仿佛在她头顶旋转起来,就像小山哥唱得那样——他说,想带她去飞。
楼依然不再去操心明天的事,只专注于小山哥的每个吐字、尾音落下时悠长的旋律
小山哥唱进去了,楼依然也听进去了。
那天之前,她没想过这世上除了父亲、还会有第二个愿意为她认真唱歌的人。小山哥的歌声里似乎藏着一些隐秘的情感,像一个坚定不移的人,在平静地讲述自己深情的过往。
陆小川唱完时,楼依然的思绪已经飘远,恍惚到忘了鼓掌。
陆小川上次唱起这首歌是在B区的天台上,那天他喝了酒,在酒精的作用下握住了楼依然的手,再然后,林乐声把他和大牛叫到天台角落,告诉他们自己准备和尧子悦求婚。
这些明明是几个月前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却那么遥远。
在末日不曾降临的那个世界里,林乐声还会爱上尧子悦吗?
在末日不曾降临的那个世界里,他和楼依然,还能有机会在一起吗?
想到这些时,陆小川的心情又变得有些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猎户座的方向,问楼依然认不认得那些星星。
楼依然摇了摇头。
楼依然不像是在装傻,陆小川盯着她笑了。
看来现在的楼依然还没有那么熟悉星空,不过没关系。
陆小川指着那片星空、学着楼依然当初的语气介绍起来。
“看到那三颗星星了吧?那就是猎户座的大腰带,腰带下面的两颗星是脚,上面的三颗是头和上身,那是个张弓拉箭的猎手,所以才叫猎户”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晚上,他和楼依然,在人迹罕至的废土顶楼看星星,不经意间见证了一场宇宙奇观。
北斗、天狼、牛郎、织女陆小川带着楼依然把自己认识的星星温习了个遍,楼依然跟着他嗯嗯啊啊地重复,过程中不时转过头,长久地注视着他。
陆小川能感觉到,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正在他们中间滋长,但他现在没资格面对那些。
他像流星一样,只能短暂路过这个时空,因此不该给这里的人留下任何不切实际的念想。
他只能故作浑然、假装专注地说个不停,直到把脑子里的天文知识清空,直到楼依然变得比他还要了解那片星空。
最后陆小川说:“楼依然,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
他眯起双眼,指向远方那颗已然不复存在的超红巨星。
“左下角发着红光的那颗星叫参宿四
“九年之后,三月下旬的某一天,那颗星星会爆炸。”
“——那景色真的很美,就像宇宙为你点燃的一束烟花。”
楼依然出神地望着那颗星,半信半疑听着。
她不知道小山哥在说什么疯话,只觉得这个夜晚有他真好。
他就像参宿四一样,在她糟糕的生命里落下烟花一般的期待,光是和他并肩坐着仰望星空,楼依然就觉得未来没什么可怕。
他们遁入黑暗,在寂静中倾听彼此的呼吸,直到楼依然突然想起什么,转身从背包翻出什么东西交到陆小川手上。
“喏,给你的。”
她笑着说:“这里没有海,但有海豚。”
海豚?
陆小川借着昏暗的星光看向手里的东西,发现那好像确实是只海豚——木头材质、尖尖的吻突、弯钩一般的尾巴,只是摸上去很粗糙,远没有避难所老汪送他的那只精致。
但他是真的很喜欢。
“你做的?”
陆小川爱不释手地把玩起来。
楼依然点头:“手工课上做的,本来想等回来见面的时候再给你,但既然今天在这里遇到了,就提前送你吧。”
陆小川有点儿感动了。
17岁的楼依然真是个小天使,他俩不过才见了两面,她却还想着要送礼物给他。
而且这海豚是她亲手做的,比搬家时送的发绳有诚意多了。
陆小川伸手朝口袋里掏了掏,不出意外地、没找到任何合适的回礼。
他最后想到楼依然给的金色发绳,便抬手摘下来在掌心搓了搓。
“我身上没什么好东西,只能送你这个了。”
陆小川将发绳郑重地交到楼依然手里,半空闪过一道金色弧光,比星光更耀眼。
楼依然很意外,她犹豫了很久都没敢合拢手指。
海豚木雕是她事先准备好的礼物,送发圈却是小山哥临时起意,楼依然很担心小山哥后悔,再把礼物收回去。
但这只发圈真的很好看,摸起来像丝绸,搁在手心里却沉甸甸的,好像被施了魔法。
发圈降落在掌心时,楼依然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她浅浅笑着,喃喃地说:“我还以为这只发圈对你很重要”
“是很重要。”
盯着那只发圈,陆小川仿佛看见了26岁的楼依然屹立在废土之巅、夕阳下金辉熠熠的背影。
他说:“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我一直觉得这只发圈象征着勇气和希望,所以,现在我想把它送给你。”
小山哥说话时郑重的语气让楼依然有些不安。
“你找到那个人了?”
她攥紧了发圈,“你要离开Y市了吗?”
金色的光芒被楼依然握在手心,辉光渐渐淡去。
“我早晚都要离开。”
陆小川回答:“但你别担心,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再见?什么时候?”
楼依然有些激动,她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陆小川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对于一个17岁的高中生来说,九年是不是和一辈子一样长?
如果楼依然能考上Z大,那她大概率会在那里遇见年轻的自己。
可那时的陆小川还不认识她,他不该在她心里留下不切实际的期待。
陆小川的沉默让楼依然愈发不安,她心中渐渐萌生起一种恐惧。
——被抛下的恐惧。
这种恐惧让她意识到小山哥的不同,他和她之前遇到的所有男人都不同,他让她心动了。
楼依然鼻子酸了,但就这一次,她问自己,楼依然,如果这就是你和小山哥漫长分别前的最后一面,你想让他记住怎样的你?
分别总是突然,但她希望小山哥记住她最好的样子。
于是楼依然鼓足勇气问出了那个问题。
她问小山哥,能不能等她长大。
等她长大了,她想和他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逆转未来(3)
楼依然披着宽大的外套, 说话时身板却绷得笔直,像棵倔强的小树苗。
少年时代的悸动常常就是这样不可理喻。
你遇见一个人,一看到他就会心跳加速, 一群人中, 你的视线唯独离不开他, 更要命的是你们经常会“偶然”遇见, 就像老天在提醒你珍惜这段缘分, 暗示你他就是那个正确的人。
而当你频频将目光投向他,频频反常地接近、主动, 那个人却依然泰然自若,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你的关注, 就只会让你对他更感兴趣。
楼依然长这么大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 她尚不能理清自己对小山哥的依恋究竟来自好奇还是征服欲, 但她很确定, 自己不想就这么和他分开。
这让陆小川有些认不出她了。
他印象里的楼依然不会这样主动,而且这句话他憋了七年也没能说出口, 到头来居然让一个17岁的高中生抢了先。
震惊的同时, 他还听到了涛声。
汹涌的浪涛声来自他的胸口,那里好像爆发了一场海啸。
到底为什么?
在Z大、在地铁站、在Y市高楼的天台, 他无数次想说却都欲言又止的这句话,为什么楼依然可以这么轻易地说出口?
他们的故事,难道早在报道日相遇前就已经开始了吗?
她在17岁那年就给了他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 等他们终于在正确的时空相遇, 他却花了七年的时间去追寻,去证实。
还有,他还记得穿越前, 楼依然在地铁站里对他说的话。
她说起了Y市海港,点到为止,意思却很明确。
她真正想说的是,如果哪天他们真的决定在一起,她希望能在这里收到陆小川的告白。
但现在,主动告白的人居然成了楼依然?
陆小川耳根烧得通红,鼻子也有些发酸。
他激动得快要哭出来了,局促之余只能借着转头的动作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回了句:
“好啊,我在未来等你。”
「我在未来等你。」
「在那个没有隔离区,也没有异种肆虐的未来。」
「等到那时,我们好好地谈一场恋爱,好吗?」
没能出口的这些话让陆小川泪如雨下,他转身躲进黑暗,一路逃到远处的栏杆边上,抹着眼泪独自平复了很久。
陆小川走远以后,楼依然脸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
他说会在未来等她,这算哪门子的约定?
所以她是被拒绝了吗?
也是,这种烂大街的告白不被拒绝才怪。
他们才认识三天,她甚至还不确定小山哥是不是单身,就没羞没臊地跟人家说这种话,她真是被偶像剧给害惨了
海风阵阵呼啸而过,楼依然身上却越来越热。
她知道小山哥会回来,但等他回来,她又该怎么解释刚刚说的那些话?
那场面一定很尴尬吧?
等她从B市回来,小山哥应该会忘记那些奇怪的话吧?
就算没忘,以他的情商,应该也会假装成无事发生的样子吧?
如果真是那样,他们或许可以默契地从朋友做起,等她考上大学,再去操心恋爱的事。
楼依然把小山哥的外套叠好放在长椅上,边往出口走边用手机叫了车。
路上她认真地盘算起来,甚至开始担心,等自己真的考上B大,小山哥会不会因为距离太远不能经常来看她。
小山哥说自己住在Z市附近,她记得Z大的新闻系很有名,仔细想想,长大后当个记者、满世界飞来飞去似乎也不错?
她用那只金色的发圈把头发束了起来,直到第二天坐上飞机,脑子里仍在回想小山哥送礼物时说的那些话。
他说这只发圈象征勇气和希望——熠熠生辉的勇气和希望,也正是楼依然现在迫切需要的东西。
当时的陆小川还不知道,正是自己那天晚上说过的话,促使楼依然在第二天的宣讲上,将手术刀指向了自己
那些话给了楼依然破釜沉舟的勇气。
让她宁愿赌上性命,也要让父亲的实验成果得到认可-
B市,夕瑞集团总部大楼。
特殊事务部部长办公室,李维斯双手交握在桌前,对着视频会议窗口内出现的男人微微颔首,沉声问候了句——“赵总”。
屏幕里的中分男正窝在圈椅上抽烟,他似乎在酒店天台上,画面背景很暗,幽暗的台灯映出一个冷峻的轮廓。
男人侧对镜头,没有直视李维斯,只是沙哑着嗓交代他长话短说。
李维斯于是念出了事先在记事本上编辑好的文字:“经过调查,特殊事务部基本可以确定,两天前出现在深坑的男子,是一名穿越者。”
李维斯的话似乎激起了赵振伟的兴趣。
他眯起双眼掐灭了指尖的烟,先前垂着的头也抬了起来。
一天前刚得知有不明身份的人出现在虹电基地时,赵振伟和其他夕瑞高层一样,认为这不过是一起不具威胁性的间谍入侵事件。
他事后问过贺宁,得知这次虹门虽然数据波动很大,异常也不过持续了仅仅半分钟,糟糕的是磁场波动对基地附近的植被造成了严重破坏,为了息事宁人,赵振伟只能亲自赶往Y市。
事故发生后,湖阳区“三月落花”的事在社交媒体上疯传,灾害预言层出不穷,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这是末日降临的前兆,气象局一连几天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过去两天,赵振伟一直忙着和市管理局的人喝茶。
虹电计划本来就是金主帮着走后门特批的项目,捅出去会牵连到不少人。
好在管理局的人也明白兹事体大,局长收下赵振伟送的东西,只敦促了句“别再添乱子”,再就没说什么了。
今天下午管理局刚联合气象局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将花草大规模凋零的现象归因于“高层大气的异常活动”,赵振伟事先联络的气象专家也在同一时间发表了相似言论,一系列大V辟谣后,公众质疑的声浪总算平息了下来。
这些善后的活儿原本都该由李维斯来做,但他却说自己更有要紧的事需要调查。
赵振伟起初觉得李维斯是在甩锅,但无奈这位空降的部长是集团老总的女婿,赵振伟不好说风凉话,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份差事。
赵振伟以为开完发布会这事儿就算了了,没想半小时前,李维斯竟发来消息,说要汇报“调查进展”。
而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两天后的高层酒局上,作为项目牵头人的赵振伟可就有的交代了。
赵振伟正襟危坐,点头示意李维斯说下去。
后者随即将会议窗口切换到演示文稿,画面上是两张照片。
“入侵者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居民区附近,在那之后,天眼系统就没再捕捉到他的行踪,合理推测,入侵者应该是在监控盲区更换了装束,加上现在疫情刚刚结束,很多人出行都戴着口罩,最近又是雨季,很多人出门都打伞”
李维斯说到这儿被赵振伟打断了,他摆手让李维斯直接说重点,眉间挤出了一座小山。
“好。”
李维斯只能关掉事先编辑好的文稿,开始对着照片即兴发挥。
“照片上的人叫陆小川,17岁,是个高中生,他就是信息局通过面部特征比对确认的入侵者,只不过深坑事故发生时,这孩子还在Z市上学。”
赵振伟跟着点了点头,觉得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
“今天下午,有人用这孩子的身份信息购买了一张机票,IP来自Z市附近的红湾岛,也就是陆小川的户籍所在地,但我的人刚刚确认过,陆小川本人今天一整天都待在学校
“购买机票的账号是今天下午才创建的,初次购买需要进行面部认证,也就是说,陆小川在Z市第七中学参加体测集训的同时,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两百公里外的红湾岛上、使用他的身份信息购买了一张机票。”
同一时间,同一个人却能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地点,看来他们要对付的确实是个穿越者,大概率来自未来,既然知道靠易装来躲避天眼,搞不好还是个接受过反侦察训练的特工。
赵振伟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问:“他要去哪儿?”
“您问到重点了。”
李维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鼠标一点,拉出第三张照片。
照片很暗,画面不算清晰,赵振伟能隐约看出路灯下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穿着校服,男的戴鸭舌帽,身形和出现在深坑的入侵者很像。
“这是保安部的人第二天去绿园小区排查时调取到的行车记录仪画面,位置距离事故发生当天、入侵者最后消失的地方很近,照片里的女孩叫楼依然,17岁,也是个高中生。”
“赵总,”李维斯顿了顿,前倾身子继续道:“我一直在想,如果入侵者真的来自其他时空,他到这里来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
赵振伟点燃第二根烟,顺着李维斯的思路,假装思考起来。
李维斯:“已知虹门内部的重力会撕碎所有异物,这个人却能安然无恙地走出来,他身上一定带着某些当前技术无法创造出来的特殊装备
“——又或者说,这个装备,就是他本人。”
“什么意思?”
赵振伟抻长脖子,凑近了屏幕。
李维斯将屏幕里的照片放大,再拖动,赵振伟的视线随即聚焦在那个女孩身上。
“重点不是这个女孩,而是她的父亲,楼彦霖。
“我们的人调查过,楼彦霖是个民科出身的生物学家,他这些年都在研究一种名为‘救赎’的基因改造技术,据说这项技术能极大加强人体机能,类似于乔博士的研究方向
“这个人还曾多次向夕瑞递交过技术白皮书,只不过因为实验样本单一、缺乏权威背书等原因,他的申请在审核阶段就被拒绝了。”
赵振伟“嘶”了声,“你的意思是,这名穿越者是被基因改造过的人类,而他这次来,就是为了找到这项技术的奠基人,也就是这个女孩的父亲?”
李维斯点头的动作有些迟疑:“这只是我目前的推测,至于事实到底是不是这样,等我们抓到他,自己问清楚就好了。”
“抓?”赵振伟追问:“怎么抓?”
李维斯最后一次滑动演示文稿,画面中出现了一张地图。
地图中心的建筑赵振伟再熟悉不过,那是夕瑞旗下的一间生物研究所,由乔继海负责管理,研究方向是“超士兵改良”。
“发现入侵者和楼彦霖的关系后,我让乔博士主动联系了楼彦霖,说夕瑞对他的科研项目很感兴趣,这个楼彦霖刚好在B市出差,他当场就答应了会在明天来研究所宣讲,而陆小川购买的那张机票,目的地,就是B市。”
赵振伟吐出一口烟气,直觉眼前豁然开朗。
“那他多半就是冲着这个楼彦霖来的。”
“没错。”
话音刚落,图片消失,画面转换为李维斯泛着油光的大脸。
“我已经提前把总部的安保人员派去研究所附近蹲守了,另外,我也给您预订了明早返回B市的航班”
李维斯收起下巴,嘴角缓慢扬起一个弧度:
“面见穿越者这样百年难遇的美事,您可不能缺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逆转未来(4)
陆小川在候机室睡了一觉, 计划严重偏离预期,身心俱疲。
几小时前在Y市海港,陆小川返回原处时楼依然已经不在了, 长椅上躺着折叠整齐的外套, 陆小川光是看着就觉得心疼。
他在黑暗里大声呼喊楼依然的名字, 无人应答, 陆小川慌了。
他担心楼依然大半夜一个人在外头晃悠会出事, 只能骑着那辆破摩托穿越大半个城市去她家,直到他看见七楼窗子里透出来的光, 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过不多久,楼依然熄了灯, 看样子她今晚都不准备出门了。
陆小川无处可去, 骑上车决定直奔机场, 结果那辆快散架的国产春风半路耗干了油, 他只能推着车在午夜无人的大街上找加油站。
没有发绳,夜风卷乱了头发, 内衣几乎被汗浸透, 路灯下推车而行的男人狼狈得像条野狗。
陆小川就这么折腾了将近两小时,好不容易赶到机场过了安检, 他摸上候机厅的软椅,倒头就睡。
四小时后,陆小川带着没做完的梦昏昏沉沉上了飞机。
他原本是很期待这次“旅行”的, 毕竟上回坐飞机还要追溯到四年前的毕业旅行, 但无奈这回精神状态太差, 陆小川只能皱着眉缩在位子上,受困于一场场短梦
他梦见了楼依然,有时在海港, 有时在楼顶天台。
拿着水果刀的楼依然和穿校服的她重叠在一起,忽近忽远,时而火热,时而冷漠,但和之前不同的是,梦里陆小川能真切地感受到,楼依然正爱着他。
无论推开他还是奔向他,楼依然眼里都充满炽热。
陆小川被她牵引着在不同的时空间穿梭跳跃,他不确定自己能给她怎样的未来,但他确定,自己渴望追随她。
脱离梦境、尚未清醒的间隙,陆小川觉得楼依然是他命里的劫。
她决定了他的生命线,一步步将他引到这里,为了追随她,他却要走上一条远离她的路。
广播中响起下降通知,昏睡的乘客陆续醒来。
「我们即将在30分钟后抵达B市国际机场,当前B市地面温度12摄氏度,天气晴朗,能见度良好」
打开遮光板,刺眼的光倾泻而入。
陆小川微眯双眼,适应光线后,撑起身子望向窗外。
他就快到了。
——B市-
2025年3月29日,楼彦霖起了个大早,出门前还理了头。
今天是个大日子,他担心堵车,抵达机场时,距离女儿航班降落还剩下半个多小时。
楼彦霖在接机口附近找了个位子坐下,然后掏出笔记本电脑,戴上半指手套,抽空修订宣讲材料。
最近半年他染上了手抖的毛病,医生说这是长期精神紧绷所致,无器质性病变的风险,疲劳紧张时颤抖会加重,但如果能适当休息或放松心情,应该很快就会好转。
但他哪有放松休息的时间?
妻子在外省面临裁员危机,随时都可能失业回家;女儿马上要上大学,去大城市生活又需要一大笔生活费
而他自己今年已经43了,忙了小半辈子的事业却依然收效甚微。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没资格休息的人,再苦再累也只能受着。
昨晚他在夜市买了双半指手套,想着手上暖和了可能会好些,今早戴上后症状确实减轻了不少,楼彦霖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他很快集中精神,在嘈杂的接机大厅旁若无人地投身工作。
他临场容易紧张,一紧张就会结巴,所以最好把宣讲内容背得滚瓜烂熟。
楼彦霖将头埋在演示文稿里,没注意到那个缓步朝自己走来的年轻人,直到那人在他身边坐下,将右手探进兜帽衫口袋,从里面拿出了一枚亮晶晶的小刀。
“楼教授,我给您看个东西。”
耳边响起低沉的男声,这人似乎认识他,楼彦霖一脸狐疑地抬起了头。
男人戴着鸭舌帽,下半张脸被口罩捂得严严实实,楼彦霖只能看见他的眼睛,帽檐阴影下,那双眼似乎闪着寒光。
楼彦霖目光下移,眼看着他将刀尖扎进左手手掌,在掌心划出了一道狭长的裂口。
楼彦霖头皮发麻。
他的职业经常见血,但在公共场合逼人观赏自残的,他还是头回见。
楼彦霖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合上笔记本环视四周,试图找寻穿保安制服的人。
他脑子里也有个声音在喊,叫他赶快离开。
他碰到疯子了,但今天对他很重要,他的女儿还在飞机上,他绝对不能出事。
楼彦霖试图站起身,右腿却被男人死死按住。
“我认识你女儿,楼依然。”
楼依然三个字仿佛有种魔力,楼彦霖起身的动作僵住,在怪力的压制下老老实实坐了回去,与此同时,兜帽男将划伤的左手伸至他眼前,强迫他观赏这场诡异的表演。
令人费解的事很快发生了。
狭长的红线迅速缩短,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那道伤口不到半分钟便消失了,掌心纹路如常,仿佛刚刚的伤口从未存在。
楼彦霖深深凝望着眼前的手掌。
某一刻,他的视线仿佛穿透肌肤纹理,看到了血液深处以指数复制的编码蛋白。
楼彦霖转头看向男人,艰难吐出两个字:“救赎?”
男人注视着他,浅浅点了下头。
楼彦霖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怎么回事?难道他的科研成果被他人盗取了?
还是说,其实一直有人和他做着相同的研究,却先于他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楼彦霖的喉咙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捏住了,他将手掌用力贴在笔记本的金属外壳上,那双手却依然抖个不停。
他的身体也开始颤抖,大脑无法思考,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可他知道这件事自己无论如何都要面对,只能僵硬地扭过脖子,用微弱的气声问他:“你是谁?”
这个时代的人似乎极度缺乏耐心,如果开头三句话不够劲爆,就会彻底失去交流的机会。
就像楼彦霖连续两次挂掉电话那样,现在陆小川也没什么耐心了。
楼彦霖盯着他手掌的表情和曹洋洋很像,陆小川意识到自己终于拿得了那张入场券。
他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纸巾将掌心擦净,抬眼看向墙上的电子表。
“她的航班还有半小时落地,方便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吗?”
陆小川原本的计划是在机场等楼依然降落,再跟踪她找到楼彦霖,但他没想到楼彦霖这个父亲还算称职,不仅大老远赶过来接机,还提前了将近半小时。
陆小川穿越前只在照片上见过楼彦霖,本以为在人群中找到他难如大海捞针,可记忆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哪怕只看过一眼,当事人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时,大脑还是会立刻反应过来。
陆小川带楼彦霖在接机大厅找了个咖啡馆坐下。
他清楚自己先前的举动很疯狂,所以接下来,他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把未来即将发生的事给楼彦霖完整复述了一遍——总结起来就是夕瑞实验楼会发生爆炸,爆炸过后,整个灵川省就都完了,而这一切的起源,就是楼彦霖正在进行的研究。
——“好,太好了。”
这是楼彦霖听完后说出的第一句话,陆小川当时就傻了。
任何一个正常人听到这种事,应该都会感到沉痛吧?
就算不太难受,也不该给出这样的反应吧?
陆小川当然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对当时的楼彦霖而言几乎是十年来最好的消息。
人一旦在黑暗中摸索太久,一丁点熹微的光芒都会被误认作太阳。
在楼彦霖看来,陆小川的故事美得像则童话,但他当下正需要这种童话,因此,他对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深信不疑。
楼彦霖只在意童话中的两件事:
第一,并没有人窃取他的研究成果,他是进化基因领域的第一人,未来九年都是。
第二,他的研究即将得到认可,并会在未来以一种难以忽视的形式,被全世界看见。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向那些高高在上的专家学者证明民科的价值,让那一小串基因组代替他的名字被世界记住,成为人类进化史浓墨重彩的一笔。
咖啡杯的杯壁很温暖,楼彦霖将指腹贴在上头,双手不再颤抖。
他很快进入科研状态,开始构思现有的救赎基因链该如何优化才能达到男人刚刚展示的效果,当然,还有种更直接的方式能做到这点。
楼彦霖抬头看向陆小川,别扭地扬起唇角,笑得很虔诚。
他问:“我可以留下您的血样吗?”
陆小川被他问得一愣,“您要做什么?”
楼彦霖耐心解释:“你刚刚说认识小然,那你应该也清楚她现在的自愈能力很弱,以我目前的实验来看,救赎很难与宿主基因高度融合,但你显然做到了,所以我想”
——“楼教授,您搞错重点了吧?”
陆小川听到这儿忍不住打断,他急得嗓子冒火,又不敢说得太大声,只能前倾身子靠近楼彦霖,盯着他继续说:“我大老远跑过来不是为了帮您完善救赎基因,是我说的不够清楚吗?您的研究会在六年后导致世界末日,到时候不止是你,整个灵川省几十万人都会死!”
楼彦霖不停点头,但他点头的动作实在太过敷衍,很明显没把陆小川的话听进去。
陆小川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说才能让楼彦霖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时,他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只章鱼。
——“还有曹雪芳。”
听到曹雪芳三个字,楼彦霖抬眼看向他。
“她会变成一只长着九个头的怪物,用新世界的话来说,就是九首章鱼。”
陆小川一字一顿道:“我亲眼见过她,楼依然当时也在场,您应该能想象到一个女儿看到自己的母亲变成那样有多痛苦吧?
“为了救她,我和楼依然必须躲避灵安局的追杀,但我们躲不过的,一旦被抓住,楼依然就会被当成小白鼠用来研究救赎基因的解药!”
楼彦霖的目光开始闪躲,陆小川看得出他在动摇,于是步步紧逼。
他凑近了质问:“她受了伤不会死,拿这样的人来做实验再合适不过了,不是吗?”
话音落下,楼彦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交握的双手颤抖了两下,但很快又稳定如常。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开始这项研究。
那时楼依然只有三岁,她很活泼,喜欢闷头在房间里乱跑,时常摔倒受伤,一旦跌倒,大颗大颗的泪会从她亮莹莹的眼眶里扑簌簌落下,叫楼彦霖看得很心疼。
他开始在工作之余研究提升四肢协调能力和痛感耐受力的强化基因,为此看了很多书,读了很多国外学者的论文。
他很享受,原本也没期待真正做出什么成绩,直到某一天,实验室里爬进了一只壁虎。
他想起来了,他之所以投身这项事业,是为了让挚爱之人不再痛苦。
他只是没想到,投身这项事业的代价,是妻子为了补贴家用不得不去外省打工,而他那个怕疼的女儿,却在一次意外中成为了第一个成功和救赎基因结合的人,为此不得不承受更多痛苦。
她们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在他困苦、犹豫时,她们也总是无条件地支持他。
楼彦霖为自己拥有这样的家人感到骄傲,也无时无刻不盼望着,某一天能成为她们的骄傲。
他知道妻子和女儿这些年过得很辛苦,他比任何人都了解。
可问题是,如果他现在放弃,她们就会幸福了吗?
“我知道了,孩子,你说的话我都听明白了。
“如果将研究成果交给夕瑞,六年后,实验楼会在一场事故中爆炸,泄露的化学物质会扩散到整个灵川省,将数以万计的人变成怪物可那不是我的错。
“爆炸之所以会发生,是因为防范措施不够完善,实验流程不够严谨”
楼彦霖抬起头,目光笃定。
“所以抱歉,我不会因为他人的过失,放弃自己和家人的幸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逆转未来(5)
楼彦霖像是变了一个人。
那些局促、自卑的小动作突然消失不见了, 他仿佛变成了一位真正的学者——成就等身,沉稳而坚定。
陆小川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因为楼彦霖提到了“家人的幸福”, 那当中也包含楼依然。
陆小川清楚楼依然有多渴望父亲获得认可, 而正如楼彦霖说的那样, 阻止末日的方法, 似乎也并不只有停止实验这一种。
楼彦霖坐直身子, 掏出手机确认了下时间。
他意识到这次会面很快就要结束,于是尽可能简短地说完了最后的话。
“孩子,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让那场爆炸发生。”
楼彦霖直视陆小川, 语气诚恳:“如果今天的宣讲进行顺利, 我会以加入课题组为条件与夕瑞建立合作, 我会亲自督促实验基地的建设, 确保实验流程准确无误,还有你说爆炸会在2029年9月发生是吧?”
陆小川点了点头。
“好。”
楼彦霖继续道:“我会让科研组在那个月停止实验, 切断基地电力, 你放心,作为救赎基因的奠基人, 我有这个权力的。”
陆小川眨了眨眼,鼻子突然酸了。
他刚刚好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果然人多力量大,只要找到了正确的人, 难如登天的事也能轻松解决。
楼彦霖的话听上去没有任何漏洞, 如果他真能像自己承诺的那样——监督实验流程、整月断电, 那场爆炸应该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生了吧?
没有爆炸,他和楼依然也能自由了吧?
他们的能力不像曹洋洋那样引人注目,只要明面上和圣体计划无关, 应该就可以隐藏在人群里,自由自在地生活吧?
陆小川点了点头,吐出“谢谢”两个字。
在那场会面的最后,陆小川请求楼彦霖不要把他们今天见面的事告诉楼依然,理由是现在的楼依然还不认识他。
他不想让楼依然觉得自己接近她是别有用心,更不想她从第三个人那里了解这些事,有朝一日,他会亲自告诉她。
楼彦霖答应下来,然后站起身,对着陆小川伸出了右手。
陆小川起身握上,恍惚间觉得一切很不真实。
楼彦霖的手很柔软,让陆小川想起楼依然,让他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回到那个末日不曾降临的时空,把这些天发生的事完完整整地告诉她。
他在这个时空和她的父亲达成了合作,他们一起找到了既能让楼依然达成心愿,也不会引发爆炸的方法,这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啊。
剩下的时间,他该做些什么呢?
对,他要找间网吧买好返程的机票,等到星期四准点赴曹洋洋的约,在那之前,他或许还能再见楼依然一面。
不过何必等到回去呢?
楼依然的飞机很快就要降落了,虽然他不能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但只要能多看她一眼,他就会觉得更加幸福。
今天是个好日子,好日子就该去做最想做的事。
陆小川丢下喝到一半的咖啡,小跑着冲出了咖啡馆
楼依然从行李间出来的时候陆小川一眼就看见了。
她头上绑着他送的金色发绳,还穿了件十分正式的浅灰色西服,应该是为宣讲特别准备的。
头顶的照灯似乎在跟着她,让楼依然在人群里看起来格外出众。
守在到达口前的人们背对着陆小川,不少人的脑袋开始跟随楼依然的步伐而转动,楼彦霖对着她用力挥了挥手,陆小川能想象到他见到女儿的那刻有多骄傲。
有这样的女儿走到哪儿应该都很有面子吧?
就像那天他在中央商城,光是跟在楼队身后就觉得自己容光焕发。
他似乎又回到了大学时期,站在远处,旁观人群的目光无比自然地在楼依然身上停留。
这样的场景他已经有很久没见到了。
在38号避难所,楼依然虽然同样是人群的焦点,但那些人望向她的目光时常充满畏惧,不像此刻,人们看到那个身姿挺拔、把一件普通西服穿得那样漂亮的少女,眼神中只有欣赏。
陆小川站得很远,楼依然没看见他。
她对上楼彦霖视线的时候笑得有些疲惫,想必是昨晚没休息好。
楼依然从栏杆绕出来,走近后亲昵地挎上楼彦霖的胳膊,还顺手帮他理了理衣领。
陆小川在远处美滋滋地偷笑,想着以后站在楼依然身边的那个人也会是他,那时候,她应该也会帮他理衣领吧?
楼彦霖拉着楼依然走向出口,陆小川背手跟上,口罩下的嘴角一直压不住。
他很好奇楼依然这一天会怎样度过。
宣讲顺利的话,她应该就会忘掉昨晚在海港发生的那些不愉快吧?陆小川很希望那时能亲眼看见她笑,分享她帮父亲圆梦的喜悦。
二十分钟后,楼氏父女坐上一辆出租车,陆小川紧跟着拦下一辆,上车后叫司机跟上前车。
这要求听上去有些变态,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陆小川一眼,操着B市口音问:“条子?”
陆小川一愣。
他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紧张之余下意识掏出了口袋里的一大沓纸钞,摆弄了两下又尴尬地塞回去,假装漫不经心地回了句,“走吧。”
纸钞的颜色很扎眼,司机瞧见后没再多说,按下计价器踩满了油门。
半小时后,前车在一家餐馆门前停下,陆小川大方地给了司机二百。
走进餐馆后,陆小川在楼彦霖身后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楼依然正专注于扫码点菜,楼彦霖将手肘撑在桌面上和她聊天,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月考成绩如何,父女俩没人注意到陆小川。
保险起见,陆小川借着玻璃反光在位子上蹭了蹭,确保自己的背影被楼彦霖完全遮住。
陆小川心情很好,他最大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都是度假。
为了犒劳自己,他一口气把菜单上想吃的点了个遍,过后倾身靠上椅背,专心听楼依然和她爸说话。
楼依然点完菜,楼彦霖对害她翘课的行为道了歉,还说自己已经和学校请过假,同时也联系了补课的老师,保证楼依然不会落下课程。
“我担心的不是这些。”
楼依然淡淡回。
“那你担心的是什么?”楼彦霖问。
楼依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说“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楼彦霖没再追问,只是憨憨笑了两声。
过不多时,楼依然又问:“这事儿你跟我妈说了吗?”
“说了。”
楼彦霖不假思索道:“她和之前一样,叫我照顾好你,还祝咱们一切顺利。”
楼依然却说:“这种事儿你也不用每回都和她说,我怕她担心。”
楼彦霖点头说“好”。
陆小川的菜几乎和楼依然的同时呈了上来,吃饭时他没太留意父女俩的对话,只记得楼彦霖手机响了一次。
铃声响到第五秒的时候被他按掉了,楼依然问他是谁,楼彦霖说不认识,应该是骚扰电话,过后还叮嘱楼依然:“最近电信诈骗很多,不要乱接不认识的号码。”
楼依然嚼着菜“唔”了声,邻座的陆小川自然而然联想到了自己前天晚上的遭遇。
看来楼彦霖反诈意识很强,也怪不得他会被当成骗子——他打给楼彦霖时用的是公共电话,号码应该看上去就很离谱,他老人家能接起来已经算给他面子了。
楼依然吃到一半起身去卫生间,陆小川立马将帽檐压低,担心楼依然认出他这个“变态跟踪狂”,楼依然离开后没多久,楼彦霖的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
——“喂,雪芳啊,什么事?”
看来他在打电话。
——“啊,我刚刚在工作,不方便接电话。”
陆小川漫不经心地听着,逐渐察觉出事情有些不对劲。
“对,我还在B市。”
楼彦霖对妻子说:“然然挺好的,我早上刚和她通过电话,她这次月考考得不错,今天和朋友一起出去玩,你就别打扰她了”
楼依然推开卫生间的门,楼彦霖紧跟着匆忙挂断了电话。
楼依然坐下后问他刚刚在和谁通话,楼彦霖回答说是实验所的人,陆小川默默听着,不明白楼彦霖为什么说谎。
他所谓的“骚扰电话”其实来自妻子,挂断也不是因为在工作,而是因为楼依然在场。
楼依然住在Y市,她的朋友应该也在那里。
看来在曹雪芳的认知里,自己的女儿并没有翘课,更没有千里迢迢飞过来陪丈夫宣讲。
楼依然现在正好好地待在家,即将和楼彦霖杜撰出来的“朋友”一起出去玩,她不会出现在待会的宣讲上,更不需要为了证明父亲的科研成果而伤害自己。
那个可怕的猜测又冒了出来,但这一次,陆小川更加笃定了。
——曹雪芳并不知道楼彦霖在楼依然身上做实验的事。
楼彦霖一直在隐瞒这件事,他不仅欺骗了曹雪芳,也欺骗了楼依然。
半小时前陆小川还觉得楼彦霖是个伟大的科研工作者,但现在,他的想法又变了。
现在他觉得楼彦霖活该妻离子散。
碗里的菜瞬间不香了,陆小川甚至觉得有些反胃,想当众揭穿楼彦霖的谎言,但冷静下来,他又觉得这是人家的家事,不该由他这个外人插手。
与此同时,可怕的猜想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陆小川突然有些担心,和夕瑞达成合作后,楼彦霖会不会继续在楼依然身上做实验。
她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和救赎成功结合的宿主,如果进入夕瑞后楼彦霖的科研依然没有进展,作为进化基因的奠基人,他的压力只会更大。
夕瑞的介入或许会让楼依然生出更多希望。
为了帮助父亲,她会不会自愿加入项目组,成为夕瑞的小白鼠?
楼依然只有17岁,她或许还不明白成为实验体意味着什么,但陆小川一直记得她在地铁站里描述的那个画面。
她说自己在1103号大楼里见过一个男人,他被关在一间雪白的房间,在见到楼依然的那刻发了疯一样地用拳头敲击玻璃
男人应该就是夕瑞在那个时空挑选的小白鼠,他日复一日地被关在手术室里接受残忍的实验,睁开眼也望不见痛苦的尽头。
他不能让楼依然成为那个人。
陆小川知道楼彦霖很爱自己的女儿,哪怕这份爱有太多难以忽视的缺口,不到万不得已,楼彦霖也不会允许夕瑞的人在楼依然身上做实验。
只是,以陆小川对夕瑞的了解,等到圣体项目启动,实验体的选择很可能由不得楼彦霖来做主。
陆小川很快就要离开了,他没办法一直待在这个时空保护楼依然。
但有一个人,或许可以。
楼彦霖带着楼依然离开后,陆小川来到餐馆前台,拨通了曹雪芳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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