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不可救药 “你心中挚
吾羡钰哽咽了一阵, 回想起当初分别时辛念卿眼神中的绝望与痛苦,感到一阵十指连心的疼痛,令她不能呼吸。
她红着双眼看向程千凡:“我应该一次次地让他失望了, 所以他死的时候,连他的长眠之所都不愿意告诉我。
那天我用‘招灵’术时, 我生命里所有的亲人好友都对我有所回应, 却唯独我念卿哥, 对我没有任何回应。
他不愿意再来见我, 他应该还在怪我吧……”
说到这里, 吾羡钰已经哽咽得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然而她并不知道, 她自己所施展的那半部“招灵”术, 只能与亡灵对话。
而她挚爱的那个人, 并不在幽冥界, 而是经历了几次生死危难, 依然守在她的身边……
看着泪流满面的吾羡钰,他安慰道:“他不会怪你,是他没有勇气来面对你。”
吾羡钰看向程千凡,她总觉得这句话中另含深意。
他继续劝慰道:“阿钰,你所爱的人,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但是你的人生, 却才刚刚开始。
不能与你并肩而行, 他应该也很遗憾。但他肯定很希望, 你能继续大步往前走。
这世间,有很多人, 会平凡地过完一生,百年之后,都化为一抔尘土, 没有人会记得。
但是你,却又注定不平凡。
你可以成为苗王,可以成为名垂青史的巾帼战将,甚至也能封侯拜相,只看你心志是否在此。
但是无论如何,希望未来的路,一定是你自己所选,是你愿意去走的路。”
听言,吾羡钰苦笑了起来:“你如果真的了解我,就应该知道我真正想要的人生是什么样的……”
这时,他的神情也变得沉重了起来:“晨昏朝暮事,烟火寻常家,在山林间做一个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人。”
听见程千凡道出自己内心真正所向往的人生时,吾羡钰神色略显欣喜地看向他,但转而又露出深沉的落寞。
“我走到今天,又真的是我自己所想,自己所选吗?如果真的还有其他选择,我绝不会想拿起长枪奋战沙场,混战在这人间炼狱之中。”
他看着林间飞鸟,长叹了口气:“我们怜悯笼中之鸟,但这看似广阔的人世间,又何尝不是笼外之笼?”
听言,吾羡钰垂下眼睑苦笑了一声,又狠狠地喝下了几口烈酒。
“如今我的身边,已经再没有陪伴我的亲人和友人们了。
奋战那么多年,我爱的人,一个也守不住。而我想杀的人,却又仿佛永远也杀不尽。”
吾羡钰又眼含泪水看向程千凡:“那天在白果岭的火场看到我逝去的友人和亲人时,我真的想和阿渡一起长眠于棺木之中随他们而去,想彻底给自己一个解脱……”
听言,他满眼心痛地看着吾羡钰:“其实,你也完全可以选择卸甲归田,去过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
但是阿钰,你这样一身反骨,却又满目悲悯的人,在这乱世之间,注定做不了那纵享山林之乐的人。
因为我们都一样,是一群无可救药的人。”
吾羡钰含泪笑了起来,感叹道:“是啊!不可理喻,不可救药……”
她抬眼看向天边,继续道:“我们知道自己故土的种种不好,也知道这世间的诸多苦难,也很清楚这朝堂的腐败黑暗。
但我们却又总是留恋着它们,既深爱又愤恨,时常把它们痛骂,却又常为它们萦怀惆怅。
我们总顾念着它们,放不下它们,总想着让它们变得更好,哪怕能因为我们的努力改变一分,也挺好。
但是,又有什么用?我们究竟又能改变多少?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我们真的很不可理喻,也很不可救药。”
他也苦笑了一下:“我们所期待的那没有战乱纷争,人人生而平等,天下万民共享九州之山河的太平盛世,究竟在什么时候?应无人能给一个答案。”
吾羡钰感叹道:“数子执迷于此道,其心痴愚不可转也……”
沉默一阵后,吾羡钰又看向程千凡,笑道:“谢谢你和祺儿让我过了这几日寻常人家的生活。
这些日子,总让我回想起小时候与家人在山间过的幸福日子。
也会让我想到,如果因为我的努力,能让更多的人即便在乱世之中,也能过上这样和乐美满的生活,那我从今往后所做的一切努力,似乎也是值得的。”
他欣慰地笑了笑,并与吾羡钰再次对撞了酒坛:“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吾羡钰并没有马上喝下坛中酒,而是看向程千凡,道:“我如果真的那么做了,这世间怕是又会增加许多憎恨我的人了。”
他有些不解地看向吾羡钰,不明白她的话外之意。
吾羡钰便继续解释道:“如果我只在这山林之间,尚且还有一方相对自由的天地。
但如果我想守护更多的人,就又必须走出这十万大山。这山林之外,是更加纷乱的人间。
在这真正的乱世之下,众人能让自己活下去就已经耗尽了毕生之力。
然而我却不迎合世俗之流,选择为大家而活,世间众人不会喜欢我这样不合时流的人。
我本在野之人,却又要去占有这朝堂的一席政位,而且还是以一个女子身份,国朝那些积累数代荫脉才有如今身份地位的人,只会对我咬牙切齿,恨入骨髓。
他们会骂我不守妇德,罔顾人伦。
我本一巾帼妇人,却又奋战沙场,如今还选择抚养祺儿当了一名娘亲。
如果今后我当真以军功封侯拜将,名垂青史,被众人奉为妇人楷模后,又要去要求世间女子既要上得了战场,又要能相夫教子,从容于内务与外业之间,方为巾帼英雄。
如此,只怕连世间众多女子也要憎恨我了……”
这时,吾羡钰垂下了双眸,不再言语。
而吾羡钰的这番话让他有些意外,毕竟身为男儿的他,确实不需要有那么多顾及。
“阿钰,原来,你已经想得那么远了。”
他打破了吾羡钰的沉思后,又看向吾羡钰的双眼,真诚地问道:“所以阿钰,未来的路,你想怎么走?”
吾羡钰思考了会儿后,便从嘴角挤出一抹笑意。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远山的轮廓,坚定地答道:
“继续做一个不合时流、不被欢迎、不可救药的人。”
听到这个答案,他无奈且欣慰地笑了笑,因为这就是他所爱的吾羡钰,会选择在时流之中逆流而上……
他哽咽了一会儿后,感慨道:“有了这滔滔时流,才显得这逆流而上的珍贵。
只是阿钰,你以后的路,恐怕没有多少人能陪你。”
吾羡钰想到了这一路失去的亲人、友人、爱人,眼眶又湿润了起来。
她深咽了一口气后,又道:“如果我现在都还害怕这独活孤行,那我早就应该去幽冥界陪我的亲人、友人和爱人了。”
吾羡钰拿起酒坛站起身,咽下了几口烈酒后。
“往后岁月,我吾羡钰的身上也许又会多出许多名头,但我的余生光阴早就在我的亲友爱人们离我而去时,不再完整。
但是,我还是选择独活,继续走下去。
我不在乎那些外在名利,我只希望,这世间能少一些像我这样余生光阴无复完整的人。”
这些话让他湿了眼眶。而吾羡钰今晚这些发自肺腑的言语,也让他下定决心,走后将凤翔宣抚使之权留给吾羡钰。
而后,两人就这样,在那山顶的月圆之下,开怀畅饮,有说有笑,有爱有恨,有泪有歌……
当吾羡钰终于喝醉沉沉睡了过去,辛念卿才取下她手中的酒坛,将她一路从山顶背到了居所。
一路上,吾羡钰也一直跟他说着各种酒话,而他也不断地回答着吾羡钰,对她句句都有回应。
……
辛念卿将吾羡钰放到了她的床榻上后,便为她盖上了被子,拉上了床帘。
当他准备离去的时候,又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吾羡钰。
透过烛光和纱幔,吾羡钰睡得很香,嘴角还带着一抹笑意。
见吾羡钰这般睡颜,辛念卿不觉地笑了笑。他又绕到了床帘后,蹲在吾羡钰的床榻边,深情地看着她。
那个小时候喜欢搂着他脖子睡在他怀中的阿妹,已经她比小时候睡觉安稳许多,而且已经长大成了顶天立地的大姑娘。
此时,想到与吾羡钰小时候的种种,他又轻笑了一声。而后,他不舍地伸出了手,抚摸了一下吾羡钰的脸颊。
他真的很想让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只是,他好像总是缺那么点运气,哪怕他现在是宣抚使程千凡,而程千凡却也不能与吾羡钰长相厮守。
吾羡钰感受到了有人在抚摸她的脸颊,便缓缓睁开了眼,看见床边之人正眼含泪光万般不舍地看着她。
见吾羡钰复醒,辛念卿有些惊慌失措地唤了她一声:“羡钰……”
吾羡钰听见眼前这人唤她“羡钰”,她知道程千凡只会唤她“领主”“阿钰”,而方才,是辛念卿在唤她。
所以,吾羡钰趁着酒劲,不顾一切地任着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直接将辛念卿一把拉上了床,并按住了他慌张挣扎的双手,俯下身亲吻了他。
但吾羡钰却察觉他还在试图挣脱。
她便又俯身看向他的双眼,轻声问道:
“你心中,挚爱的那个妻子,是我,对吗?念卿哥……”
辛念卿看着满眼期待的吾羡钰,他没办法否定这个答案。因为,这就是他内心最真实的答案。
即便他一直试图掩盖,但是吾羡钰还是凭着自己的直觉,找到了这个答案……
看着吾羡钰投来的热烈目光,辛念卿也不顾一切地卸下了心防,不再掩饰自己的真实情感。
他直接坐立起身,将吾羡钰拥入怀中,双唇相触的瞬间,时间仿佛就此静止。
晚风轻抚纱幔,摇曳的烛火映衬着二人的缱绻缠绵。
辛念卿将藏匿心底许久的这份从未对吾羡钰宣之于口的满腔深情,尽数揉进温柔的拥吻之中。
而吾羡钰此时也完全接纳着眼前之人的深情,他们彼此相拥相依。
片刻之后,辛念卿的吻从吾羡钰的温唇上移开,轻轻吻过她的脖颈。
吾羡钰抬手轻揽身前之人,任由这份热烈温柔的情愫肆意蔓延。在彼此逐渐热烈的缠绵之中,她伸手取下了自己的发簪。
随着吾羡钰的黑发纷纷散落腰间,她将发簪朝烛灯的方向扔出,摇曳的烛火倏然敛去微光。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此心安处 “当然是你
再晚些的时候, 辛念卿为熟睡中的吾羡钰盖上了被子,俯身吻在了她的额上,而后便走出了吾羡钰的居所。
他来到了一处密林之中, 吹响了长歌送给他的那支骨笛。
半炷香后,长歌便出现在了辛念卿的身后。
长歌看向辛念卿的背影, 问道:“辛念卿, 找我又有什么事?”
辛念卿转身看向长歌, 笑道:“长歌, 我已经完成了想做的事情, 所以我该走了。”
长歌见辛念卿的精神状态比他前两次见到的时候好很多, 便欣喜地问道:“你打算去哪?”
“去看这人间四时之外的光景。”
还没等长歌搭话, 辛念卿又看向远方, 满眼憧憬地笑了笑:“去过和我阿娘一样的生活。天地为庐, 四海为家。
如果我运气好, 碰见了能完全治愈我的世外高人,没准我还能再多活几年。”
见辛念卿眼中满是对未来的向往,并且状态也确实比从前好了很多。
长歌欣慰地笑了笑,他这次也没打算留住辛念卿。毕竟,辛念卿所做的一切决定,他都改变不了。
于是, 长歌又往辛念卿身前走了两步, 看着那双故人的眼睛, 郑重地嘱咐道:“那好,辛念卿, 去过你想要的人生。
照顾好你自己,以后的路,我真的不能陪你了。”
辛念卿笑着点头道:“长歌, 你也一样,要照顾好自己。
不论未来发生什么,你也一定要努力地走下去。”
长歌欣慰地笑了笑,而后,两人就在那林间分别了。
长歌一路回到了蚩尤部,而辛念卿则一路往凤翔城走去,消失在了一片人山人海之中。
……
与辛念卿道别后,长歌迈着轻快的步伐赶回山海堂,他一路笑容满面,口中还哼着欢悦的小曲。
快到山海堂的时候,长歌才发觉怀中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他伸手取出后,却看到那是辛念卿用长歌送给他的那支骨笛做的一个精致的项链,而那项链里面,还有一只正在沉睡的瞌睡虫。
长歌又慌忙地摸了摸袖中,发现那枚装有和辛念卿体内同出一株的“共生”不见了。
那一瞬间,长歌觉得似有冰锥刺入他的心口,方才还笑意盈盈的脸一下子变得冰冷沉痛起来。
长歌这才突然明白,辛念卿所谓的“四时之外”,不是去过他想要的别样的人生,而是走出了时间,走出了有限的生命……
缓过神后,长歌直接泪水决堤,他抚着疼痛发紧的心口,似摸着一块寒冰。
这用长歌送他的骨笛做成的项链,还有那只长歌种在辛念卿身上的瞌睡虫,以及被辛念卿带走的那只“共生”,是辛念卿自己亲手斩断了他与长歌之间的一切羁绊。
长歌紧紧地握着手中的那条项链,眼泪大颗地滴落在了那项链上。他觉得今天身上那些重新裂开的伤口,变得格外地刺痛,一阵阵地直击他的内心。
他在口中愤恨地念着:“辛念卿,你真他大爷的是个混蛋!老子就不该信你这个王八蛋……”
……
第二日,吾羡钰醒来时,她摸着自己的太阳穴,觉得很是头疼,因为昨天喝了太多的酒。
当她缓过一阵后,吾羡钰突然回想起昨晚的事。
她和程千凡在山顶畅饮阔谈,兴致到时,她还唱起了那首由她写词辛念卿作曲的《云山谣》,而她昨晚分明听见了程千凡在一旁轻轻地跟着哼唱。
当晚回程时,程千凡是背着她从儿时与辛念卿发现的那条山间小道返回的家中。
吾羡钰惊疑了一阵,她又看向枕头旁,那里放着程千凡的心川剑,和程府的宣抚使之印。
这也让她回想起昨晚两人的床帏之事。
吾羡钰立刻起身,却发现程千凡不在次卧的床榻上。
这时,吾羡钰迅速穿好外衣,准备冲出房门。
可当她路过梳妆台时,却发现台旁的烛灯昨晚是被吹灭的,而不是被她的发簪截灭的。
而那烛灯后的窗框上,也并没有她扔出发簪时所刺扎的痕迹。
这又让她愣在了原地,她抚着发疼的头,眼角不断有泪水滴落,一阵阵疼痛贯心而过。
“到底怎么回事?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梦境?”
因为这烛灯,她又开始不断地回想,昨晚到底哪些事情是真实发生的,哪些事情又是因为她喝了太多的酒而产生的幻觉或梦境。
而且,昨晚两人喝了那么多酒,以程千凡的体能也根本没办法把她从山顶背回家中。
痛苦地回想了一阵,吾羡钰又不敢相信地望向那烛台。
虽然眼前的一切又在证明着昨晚许多她在意的经历,只是她的幻想。但她却还是觉得那些事,是真实发生了的。
她回到床榻边,拿起了那把心川剑还有那枚宣抚使之印,脑中又回想起昨晚程千凡所说的那句话。
“我也和你一样,是个命硬的,是个连冥王都不敢收的人,不会那么轻易死去。
关于我的死讯,你一律不用去信。”
这让吾羡钰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昨晚的梦境又渐渐浮现在她脑海之中:“程千凡,念卿哥……”
连头发都来不及盘起,吾羡钰直接拿着心川剑和宣抚使之印冲出了房门,开始四处找寻程千凡。
……
昨晚,当吾羡钰在床上亲吻辛念卿并向他问话的时候,辛念卿知道,在吾羡钰面前不论如何挣扎也没用。
而且,他也情到深处,想在临别前好好与自己所爱之人道别,便又主动拥吻住了吾羡钰。
当吾羡钰从内心完全接纳了他后,他便在吻向吾羡钰的脖颈时,引出了那只瞌睡虫爬到到吾羡钰的耳后,让她直接睡了过去。
在吾羡钰沉睡之后,辛念卿为她重新盖上了被子,并伸手将那只瞌睡虫又召了回来。
辛念卿满脸不舍地看着沉睡的吾羡钰,虽然他可以只任自己的真情行事,与他今生最爱的人合欢沉沦。
但是,这会给吾羡钰带去怀上身孕的风险。
而他自己也没办法在倾泻真情之后,陪着吾羡钰共同面对这可能会带给她人生带来转折的重要经历,便也选择直接浇灭了自己的□□。
临别前,辛念卿将那把世人眼中的苗王剑心川和象征宣抚使之权的印放到了吾羡钰的枕边,脑海中回响着方才吾羡钰问他的那个问题。
“你心中挚爱的那个妻子,是我,对吗?念卿哥……”
他含泪笑着对沉睡中的吾羡钰答道:“当然是你,羡钰。
从小到大,从以前的辛念卿,到如今的程千凡,我心中的挚爱,从来都是你。
只是,我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向你奔赴,也只能陪你走到这了……”
说完这些话,辛念卿便俯下身,在吾羡钰额前深深一吻。
从眼中滴落的离别之泪,也滑落至吾羡钰的眼角,似她在睡梦中落泪一般,静默地诉说着诸多遗憾与不舍……
而后,辛念卿便吹灭了房中烛灯,来到了林中,与长歌告别。
当辛念卿与长歌互相道别各自走出一段距离后,辛念卿又回头远远地看着长歌离去的背影。
他看着手中方才从长歌身上顺走的“共生”蛊皿,从嘴角挤出了一抹笑容。
“长歌,我答应过你,努力活下去。但是,无论我多么努力,上天也只给了我这些时间。
长歌,愿你长命百岁,一路凯歌……”
与长歌告别之后,辛念卿又只身来到了凤翔城外。
凤翔和忠州的百姓,知道今天是吾羡钰的苗王受任之日,便在当晚一起在城中点燃了漫天烟火为吾羡钰庆贺。
辛念卿抬头看着夜空中那些绽放的花火,澄澈的眼眸中映衬着烟花的绚烂,而他的脸色,却在这明媚的花火之下显得越发苍白。
他从前答应过吾羡钰,会陪她看忠州的炭火与凤翔的烟火。
如今,却又是他一人看凤翔那漫天绽放的绚烂。
辛念卿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撩开了自己的右手衣袖,将那原本覆盖在右手小臂上的人皮撕扯掉,露出了吾羡钰小时候给他印的那枚叠粉印花……
他脑海中回荡着吾羡钰当时给他印上这枚印花时,她天真的话语。
“念卿哥,有了这个,以后你亲爹娘把你从五蠹岭带走时,就算我们很久见不到,就算你长大了变样了,我都可以用它认出你……”
辛念卿看着手臂上那枚色泽依然明艳的叠粉印花,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
他脑中回想着当晚他背着醉酒的吾羡钰下山时,吾羡钰与他之间的对话。
两人在月下畅谈,对酒当歌后,辛念卿将醉酒的吾羡钰背在了背上,自那条儿时发现的下山小道一路往回走。
吾羡钰醉醺醺地闭着眼,在辛念卿背上地叫了他一声。
“念卿哥。”
“嗯?”
辛念卿轻声地回应着。
“你怎么还不回来啊?我都在苗岭等你好久了。”
吾羡钰又将脸靠在辛念卿的左肩上,问道:“念卿哥,这一次,你又是把哪里当成家了?”
听言,辛念卿笑了笑,温柔地答道: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吾羡钰沉默了一会儿后,又继续喃喃地说着:“那我再等等你。
等你回苗岭,我们就像那汉家将军和苗家首领一样,做一对山林夫妻,一起看尽山花烂漫,踏遍人间山河,好吗?”
辛念卿直接停下了脚步,两行泪水如泉而下。
这是他盼了一生的愿望,但是,当这一生之愿就在他眼前时,他却没有办法去奔赴了。
但他还是哽咽着,用着颤抖的声音,答了一句:
“好……”
这时,吾羡钰沉睡的面容上也挂起了一抹微笑。
“那好,念卿哥,我等你。等你愿意回苗岭,等你愿意再面对我的时候……”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万里蹀躞 “念卿哥,
泪水渐渐模糊了辛念卿的双眼, 他看着右手臂上的那印花,心中默默地念道:“羡钰,今生答应过你的很多事, 我都做到了,但这一次, 我又要失约了。
原谅我没有那样的运气能再以辛念卿的身份去面对你, 并陪你走过余生。
那做结发夫妻的诺言, 只有来世再奔赴了。”
辛念卿又看向城中人来人往的街市, 眼中满是落寞。
“羡钰, 你的脚步, 实在太快了。从小到大, 一直是我在追赶着你。
但是, 今生我不论怎么努力, 好像也没办法与你并肩而行。
羡钰, 下辈子走慢一点,我们都不要再这样步履匆匆了好吗?
不然,我怕又把你跟丢了……”
辛念卿长叹了口气后,便抬头再次看向那夜空中的花火。
此时,他的嘴角已经开始渗血,但他却看得越发出神。
当烟火过后, 一个身着官服的人出现在辛念卿身边, 并对他恭敬地道了一句:“我们走吧, 程大人。”
辛念卿依依不舍地看了眼凤翔城楼后,便随着那人离开了。
而此时, 在五蠹岭中沉睡着的吾羡钰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她梦到了小时候的自己,知道忠州城有炭火舞演出,便兴奋地一路跑去, 辛念卿则一直在身后追着她。
终于追赶上吾羡钰时,辛念卿大喘着气,道:“羡钰,你怎么走得那么快啊?我都快跟不上你了。”
吾羡钰看着满头大汗的辛念卿,笑着说道:“没事念卿哥,不会跟丢的。
就算跟丢了,我也可以把你找回来!”
吾羡钰见前方有一阵欢笑声,便又一个人跑开。
她指着人多的方向兴奋地喊道:“那边好热闹啊念卿哥!走,我们去那边看看!”
而后,吾羡钰觉得自己好像又来到了凤翔城的夜市上,她在一处卖手工编花的商摊前停了下来,仔细地挑选着自己喜欢的花样。
突然,一个小女孩来到吾羡钰面前,一脸焦急地问着她:“你看见我念卿哥了吗?”
“念卿哥?”在商摊前的吾羡钰,看着那个问她问题的小女孩,却发现那是小时候的自己。
她心中很是奇怪,因为她记得辛念卿一直跟在她身后。
当她猛地一回头时,却发现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人竟然是程千凡。
吾羡钰惊讶地看着程千凡的双眼,他就这样静默地跟随在她身后,若即若离,似远又近。
“念卿哥,程千凡……”
正当吾羡钰思绪有些混乱时,小时候的吾羡钰又焦急地跑向人群之中,不停地大喊着:“念卿哥!念卿哥,你去哪了呀念卿哥……”
而现在的吾羡钰却看见原本默默站在她身后的程千凡,正在迅速离她远去,将要淹没在人群之中。
“程千凡!”
吾羡钰慌忙地扔下手中挑的花饰,一路追着程千凡而去。
但是,不论她跑得多快,哪怕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奔赴,却还是追不上他。
程千凡也渐渐消失在了万千人海之中……
此时,忠州与凤翔城中都放起了烟火,全城的百姓都纷纷走上街头,一起欣赏着这漫天盛放的花火。
但是小时候的吾羡钰却在忠州街头嬉笑的人群中,到处寻找着辛念卿。
而现在的吾羡钰,也在凤翔人来人往之中追寻着程千凡。
但是,任她们俩怎么努力,不论她们多么大声焦急地呼喊,也始终找不到她们心中牵挂着的那个人。
辛念卿似在与过去的吾羡钰告别,而程千凡则在与现在的吾羡钰告别。
这两条街市上,看似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却独留吾羡钰一人蹀躞而行……
……
吾羡钰从居所中醒来后,便带着心川剑和宣抚使印骑着快马一路往凤翔城而去。
当她快到程府大门时,她便跃身下马,拔出心川剑削掉了路旁的一根木枝。
而后,她便一手收起心川剑,一手用那削来的木枝迅速盘起自己的长发,径直往程府而去。
程家的人见匆匆赶来的吾羡钰,都慌忙地行礼道了声:“主母!”
吾羡钰快步走到府内,并大声问道:“程千凡呢?”
程家的人满脸疑惑。
“家主不是还在苗岭做客吗?”
吾羡钰不可置信看向那些程家的人,她默默地摇了摇头,脑中不断地思索着这个时候他到底会去哪里。
于是,吾羡钰又匆匆上马,不断地去往那些他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
昨晚带走程千凡的人,是朝中派来的京都通判闻宏昭。
在凤翔宣抚司平舍宁之乱后,朝中便派来了单远道等人核准战功并暗探吾羡钰与程千凡婚姻之事。
京中下令,若吾羡钰可以顺利醒来,那便将第二道密函交由程千凡,再进一步秘密审讯他。
那时,辛念卿也在焦急地等吾羡钰醒来。以他的身体状况,若吾羡钰招魂三日后还是无法清醒,他便做好了与吾羡钰共赴黄泉的准备。
当吾羡钰顺利醒来后,他便服下了一枚启尸丹。
这是他之前看花悸的湘西“药尸”术后,根据其中可以让将死之人恢复正常体能而踏上故土的药理,自己配成的一枚丹药。
这丹药可以让生命垂危的人,短暂地恢复到正常人的体能和精力,但也最多只有三天时间。
闻宏昭将程千凡带到牢狱后,便让他坐在了审讯的凳子上。
闻宏昭则拿着纸和笔开始了对程千凡的一对一秘审。
他看着面色惨白的程千凡,无奈地笑了笑。
“程大人,您果然是如传闻中那样,有些病入膏肓了。”
程千凡轻笑了一声,道:“闻大人,有什么话尽快问。
不然,你可能话还没问完,我人就没了,你可就不好向上面交差了啊。”
“那好!”闻宏昭看向程千凡,“程大人,之前宣威军南下,围剿凤翔宣抚司,那罪名是您程大人以宣抚使之权重召南疆叛军。
但根据杨世同将军当时的呈报,凤翔城中一共也就剿灭了两千多人,加上宣抚统兵程千寻手上的八千人,可以对上你们程家原有的一万多兵力。
可是,您与夫人吾羡钰却带着近三万人又杀回了凤翔。
这些兵力,怎么都对不上,又该如何解释?”
程千凡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远在京城,怎么可能对我西南府中的事情都全盘了解。
而且,闻大人,我和我家夫人也是带着这批兵平叛的舍宁,收复的武川。”
闻宏昭点了点头,并笑道:“原本凤翔宣抚司这次平叛舍宁,收复武川并稳住整个南疆局势的功绩,确实可以帮您程家抵去那些过错。
但是,南下围剿凤翔宣抚司的是御前的人。而您如今却还活着,那龙颜又往何处放?”
这时,程千凡皱起了眉头,半晌无言。
闻宏昭又继续道:“当然,现在的局势下,皇上也不想这凤翔宣抚司无主。
毕竟,凤翔宣抚司现在对稳定整个南疆的局势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所以呢?”程千凡反问了一句。
闻宏昭叹了口气:“可惜啊程大人,连皇上都没想到您这些年竟然得罪了朝堂中那么多的人。
想让您死的人,可太多了!”
程千凡苦笑了一声:“所以这次,到底是哪些人想我死?”
“皇上虽然不想让您死,但是那些想让您死的人,皇上也拿捏不住。”
闻宏昭看了眼手上的秘折,全都是上奏请求罢黜程千凡的。他将那些奏折拿给了程千凡。
程千凡简单翻阅了之后,发现里面小到地方监察使,大到朝中二品官员都在痛斥程千凡这些年在西南的所作所为。
就连南疆盐马大监邱谨云也上了奏书,告发程千凡私开矿场,偷漏供税。
那些告发之词,触目惊心,不堪入目。
但是他却明白,这些全都是污蔑之词。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道:“闻大人,看来我这些年断了不少人财路啊?我都没想到原来国库是被这些人瓜分去的。
闻大人,你经常主理这类事,你不会当真看不出来我得罪的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吧?”
闻宏昭也笑着摇头道:“程大人,他们在您眼中不是什么好人,而您在他们眼中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不屑地笑了一声,道:“当一群满腹黑水的人聚在一起,那他们看谁都是黑的,如果不是,那就只有颠倒黑白了!”
他又看向闻宏昭,质问道:“闻大人,这朝堂之上,究竟是哪些人一直在颠倒黑白?又为什么他们总能成功地颠倒黑白?”
闻宏昭却冷冷地问了一句:“程大人,您觉得这世上真的有白得透明的人,或者黑得彻底的人吗?
这世上之事,不是这样非黑即白。”
他气愤地笑了笑,咬牙切齿道:“朝政明明当奉公为民,但如今却成为藏污纳垢之所,让那些国之蠹虫遍地横行。
这些人攀附权贵,阿谀奉承,结党营私,致多少忠良含冤,让多少百姓受难。
这些人将民生视若草芥,把民命当作蝼蚁,多少苛捐杂税,百姓苦不堪言。
有几人真正地把万千百姓放在心中,又有几人在真正地想着为民造福?
他们高居朝堂,却从不去睁眼看看这民间疾苦!”
他又愤愤不平地指向自己,道:“闻大人,这朝堂之上,裙带相依,权力之网盘根错节,没有谁敢出头去得罪谁。
但是,如果连我程千凡这样光明磊落的人,做事都畏首畏尾,也不敢去得罪这些人的话,又还有多少人敢去为民请命?
这样的国朝,又还能存在多久!”
这些话,是程千凡曾对辛念卿说过的,而如今,辛念卿却又借着程千凡之口,将对朝堂的满心愤恨全都倾泻而出。
他又继续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才是社稷之本,而天下之民,都与国君一样重要,朝堂之人并不优于平民百姓。
如果他们还是将普通百姓视作蝼蚁,那这蝼蚁也可覆灭巍巍大厦!”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苗岭有木 “要不你也
“骂够了吗?”闻宏昭看向程千凡, 语气却依然平静冷冽。
“程大人,您长居西南山地,应当知道这山间有一种虚与树。
‘苗岭有木, 其名虚与,易招五蠹, 故苗岭北境有分岭, 名曰五蠹岭。’
这长在五蠹岭的虚与树, 生命力极旺, 且易招来各种害虫。
虚与在处, 其根底会夺取方圆几里土地水分及养料, 所以当地山民常常将这虚与视作有害之木。
但山民却不会将它们全部伐尽。
因为, 这虚与虽然招各类蠹虫, 但是, 它强悍的夺取养分的能力, 却能给周围草木藤蔓也同时提供生长养料及可依附的枝干,让它周遭山地草木可以欣欣向荣。”
他虽明白闻宏昭的言外之意,但却依然愤愤不平。
闻宏昭叹了口气后,又继续道:“程大人,世人眼中常常靠强夺土地养分且易招来五蠹的虚与,它也同样庇荫了一方山地草木。
这朝堂之上, 不也如此?
那里, 没有什么好坏之分, 只有无用与有用,可控与不可控之说。
虚与过壮, 其害过之,则掘其根。绿木过茂,抢夺日轮之光过多, 则修其枝。
不知程大人是否理解这山林之主的良苦用心?”
闻宏昭的一番话,让他血气翻涌,直接从口中吐出一滩淤血。
他擦了擦口角血渍后,质问道:“这山林之主,就当真一直会是这山林之主吗?
我不相信,这偌大山林之中,只有这一种生存之道!”
见程千凡口吐淤血,闻宏昭不紧不慢地收起了记录的案卷。
闻宏昭站起身来看着程千凡,继续道:“程大人,我知道您心中所期待的那个理想山林。
但是,我可以明确地告诉您,现如今的朝堂不可能实现。往后百年,也不可能实现。
您期待山中万千草木生灵都可以成为这山林之主,期待凶禽猛兽与家禽蝼蚁都可以平等共生。
但是程大人,您这样的期待,不过是把想象中的彼岸祈愿套在了这山林之中。
离开了这片山林,现实中诸多山林就是只有一个主人。凶禽猛兽与家禽蝼蚁,就是有着天差地别。
万物并非生而平等,而是生而有差。这是自然天道,谁也改变不了。
程大人,您是妄想以执迷人道来抵抗自然天道吗?”
他原本还想继续反驳,却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他不停地大喘着气,强撑着身体不倒下。
闻宏昭又慢慢地朝程千凡走去,并道:“程大人,您得罪的这些人,他们不仅想让您死,而且还想把您的骨灰撒在入京城的宁华街,每天让千万人践踏。”
听言,他直接笑了起来。
这确实如他所想,为民抱薪者,常常冻毙于风雪。而奸佞硕鼠为祸苍生者,却永远稳居高堂之上。
辛念卿的父亲杨卿至躲不过这暴风雪,而今的他,也将为这风雪所淹没……
闻宏昭见程千凡苦笑着,便继续道:“程大人放心,那也只是他们想想而已。
毕竟,比起您,他们更不想得罪的,是您的夫人。
而且这次,只要有尊夫人坐镇南疆,相信程大人会很快沉冤昭雪。”
说完这些话,闻宏昭又俯下身在他耳畔轻声问道:
“程大人,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当然,这不会被记录在案。
我只是好奇,现在凤翔宣抚司的那批兵,他们到底姓程,还是姓杨呢?”
听言,辛念卿轻笑了一声。
他艰难地抬眼看着闻宏昭,语气虽有气无力,但眼神却凌冽肃杀。
“那闻大人,要不您也猜猜,我到底是姓程,还是姓杨?”
这个问题直接把闻宏昭问怔住了,他瞪大双眼满脸疑惑地看着那嘴角还挂着血迹的程千凡。
辛念卿看出了闻宏昭的震惊和疑惑,他知道,此刻没有人知晓他既不姓程,也不姓杨。
于是,辛念卿便又盯着闻宏昭轻蔑地笑了起来。
闻宏昭看着程千凡那嗜血而诡蔑的笑容,只觉得后背发凉,让他毛骨悚然。
不一会儿,辛念卿便又开始不停地口吐鲜血,并且他的血液之中还不断地生出众多向四周迅速漫延并散发着黑气的小爬虫。
见状,闻宏昭变得紧张起来,他对牢笼外的人大喊道:“快来人,叫医师!”
……
吾羡钰从程府出来后,还是到处都找不到程千凡,便又赶回了五蠹岭,发现睿祺在焦急地找寻着她和程千凡。
见睿祺急得抽泣了起来,吾羡钰便立刻蹲下身抱住了他。
吾羡钰安慰道:“祺儿,你阿爹这次有急事先出去了,所以没来得及跟你道别。
祺儿乖,我们一起等他回来好吗?”
睿祺这才擦干了眼泪,点了点头,并伤心地说道:“阿娘,为什么我总觉得,我阿爹好像不是第一次对我不辞而别,他不是第一次离开我了?”
看着悲伤的睿祺,吾羡钰又将他抱起,并不断地说着安慰的话。
程千凡不辞而别后,吾羡钰选择继续等他归来。
她先处理好苗岭中的事务,便去了凤翔程府,代程千凡处理了宣抚司中的诸多事宜。
吾羡钰入程府第一件事便是想查程家的家谱。
程家家丁慌忙地说道:“主母,程家家谱只有家主许可后方能查看。”
于是,吾羡钰便直接将程千凡交给她的宣抚使权印展示给了家丁。
见那权印,家丁惊讶地问道:“主母,宣抚使之权印为何会在您这?”
“你们程大人留给我的,应是想让我代为保管一阵。”吾羡钰又看向家丁,“所以我可以查看程氏家谱了吗?”
家丁躬身道:“主母请上宏文阁二楼,《程氏家乘》存放在那。”
于是,吾羡钰迅速入阁查看了程家家谱,却发现程千凡之母为石渠土家人齐氏,并非他先前所交代的苗家人……
这个信息让吾羡钰内心为之一震,与程千凡相处的种种又飞速从她脑海中闪过。
那夜月下相谈,程千凡所说过的话又回荡在她耳畔。
“什么借尸还魂、金蝉脱壳之计,我都特别擅长。不然,怎么在风风雨雨中熬到今天。”
……
吾羡钰陷入沉思,两行泪水不觉地滴落在了书卷上。
良久之后,吾羡钰失魂落魄地走出阁楼,直到家丁呼唤她,她才回过神。
此时,她的内心已经有了一个答案,那个当她在营帐中看到程千凡的第一眼就认定的答案。
而当晚那个梦境似乎也在告诉着她,那个坚定不移站在她身后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
家丁看着吾羡钰像丢了魂一样,便焦急地问道:“主母您怎么了?
您可要照顾好自己,现今这府中各大事务可能都还得靠您操持。”
“不要叫我主母!”
吾羡钰红着眼扫视了一圈围着她的程家人,忍着泪大声说道:“就算要我做这程家之主,那也让你们程大人亲口跟我说,而不是这样不辞而别地直接将宣抚使之印丢给我!”
程家的人被吾羡钰的怒气吓得纷纷下跪,不敢抬头直视她。
吾羡钰也意识到自己不该对这些人动怒,但她此时已悲愤到极点,情绪难以自控。
她收了收眼泪后,便对众人道:“在你们程大人回来前,我会代他处理宣抚司内诸多事务,你们也别叫我主母。”
回到凤翔宣抚司内后,吾羡钰站于堂上,看着衙内诸官,她内心虽已知晓了一个答案,却又想再弄清背后诸多原由。
她便直接下令道:
“许副将,立刻率两万程家兵随我出征红枫湖!”
许孺不解地望向吾羡钰,但见她眼神坚定决绝,便也没有多问些话,领命后就与众将士整装待发。
将出发去红枫湖前,吾羡钰传信给五蠹岭遣兵使观单,让他带着几人前往苗疆江陵山问询关于辛念卿母亲的情况。
而后,吾羡钰便带着两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往红枫湖方向行军。
得知状况的探哨立马向枫红座上金乙痕汇报了消息。
“两万大军!”金乙痕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她疯了吗!”
金乙痕猜测,吾羡钰此次出征红枫,可能是为他在吾羡钰身旁安插“暗箭”楚云的事而前来报复。
当他得知吾羡钰并没有战死时,便知道她早晚会再找上红枫。
只是他没想到吾羡钰竟然会直接带着两万大军杀了过来,以外界对她有仇必报的传言来看,她此番似要剿灭整个红枫。
座下大弟子孟七焦急地问道:“座上,我们该如何应对?整个红枫内门弟子也就三千余人。
就是将红枫成员全部召齐,也无法与她吾羡钰两万大军正面相抗啊!”
金乙痕沉思了一会儿后,便一脸严肃地看向孟七,语气沉重而自责。
“是我一意孤行,才给枫红招来此次灭顶之灾。阿七,你带诸弟子先守在红枫殿。”
见金乙痕只身出殿,孟七担忧地喊道:“座上,您要去哪?”
“用我的命,保全整个红枫。”
吾羡钰驻马在红枫湖边后,便朝湖岸大喊道:“红枫座上出来答话!
我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若金乙痕不出,我吾羡钰便率军踏平整个红枫!”
半炷香后,金乙痕便携红枫印来到吾羡钰的马前。
他双手捧起红枫印,向吾羡钰躬身行礼,恭敬地说道:“苗王羡钰,我金乙痕今日献上红枫印,束手就擒,要杀要剐随你心意。
惟愿苗王宅心仁厚,勿伤我座下三千弟子!”
吾羡钰看向金乙痕,冷冷地说道:“老娘对你的红枫殿不感兴趣。”
这时,金乙痕才抬头,满脸疑惑地问道:“那苗王这次为何而来?”
“我兄长辛念卿曾独闯红枫,你应见过他吧?”
金乙痕皱了下眉头后,便点了点头。
“他那日为何而来,我今日便为何而来。”吾羡钰在马上俯身看向金乙痕,“今日,要么把我念卿哥查的东西交给我,要么我便率兵踏平你红枫殿!”
金乙痕点头道:“苗王稍等,我这就让座下弟子去取甲辰五十二卷卷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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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问剑天道 “那就一个
“三不管”岛上, 蚩尤部落中的打杂小二都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我们遂总管不也是蚩尤部的执事官吗?
怎么从蚩尤部跑出来的人,我们总管一个都拦不住啊?”
“瞎叨叨些什么呢?”遂淮安听见了馆中众人的议论声,有些气愤。
“我能拦住人, 难道就能拦得住这滚滚向前而去的天运吗!”
遂淮安看了眼窗外黑压压的天空,而后又愤慨地打着算盘, 并大声喊着话。
“反正我‘三不管’就发挥一贯风格, 你不管, 他不管, 那我也不管!”
虽然白果岭之战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但蚩尤部众人至今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吾羡钰竟然用半部“招灵”发挥出了比真正的“遣将”还要恐怖的威力。
毕竟“遣将”只能控制活人, 但是愿意听吾羡钰号令的众多亡魂, 却是军人之魂。
有此不灭的军魂再以不知疼痛的肉身加持, 这样的部队, 如果真的让吾羡钰可以随时调遣, 那这将又是毁天灭地的力量。
……
长歌与辛念卿告别,回到山海堂后,发现玄漓穿着一身素净的道袍坐在床榻之上。
长歌看出玄漓又比前些日子更显苍老,而且玄漓的呼吸也越发微弱。
他紧张地冲到玄漓身前,跪下身来焦急地问道:“师父,您怎么了!”
听见是长歌回来了, 玄漓便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见如今的长歌已经比小时候成熟了太多, 便无奈地笑了笑。
玄漓虚弱地说道:“长歌啊, 为师这一生,过得很是漫长, 但又十分精彩。
不过,世人好像总是误解我,他们评说我的书画和琴艺时, 总说我的这些东西表达了对这国朝的不满,认为我的书画很是癫狂又充满无奈。”
玄漓缓了一会儿后,又长叹了一口气:“我这一生,过得那么绚烂无比,他们却总盯着我的皇家身份不放,觉得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原本,这世上还是有那么一个人懂我的人,但他却又被我不在乎的身份给拖累了。
哎,我这个时候仙去,旁人可能又要说,我是与我朝共存亡了。”
说到这时,玄漓又苦笑了起来:“但是为师可不在乎什么国朝兴亡,什么帝王身份。
我所求的,从来都是自我的平宁与圆融,是这超出四时之外的自然天道。
孤独啊,人这一生不论怎么活,都是这般孤独……”
长歌听见玄漓哀叹连连,而且说话的声音越发虚弱,便急得眼泪直掉。
“师父,您快好好休息,我求求您不要再说了!”
玄漓听见长歌担忧地哭了起来,便又抬头看了眼长歌。
而后,他拿起了手边的无念剑,以全身内力化去了无念的桃木剑身,取出了无念的剑心“问道”。
在玄漓以内力化去无念桃木剑身时,他也将毕生所学融入了渐渐化为星火的桃木碎屑之中。
而后,玄漓把手一挥,那些燃着暖光的桃木星火便将长歌围绕了起来。
“长歌,这是为师毕生所学,你能掌握多少算多少吧。
有你在为师身边那么多年,也给我的晚年平添了不少欢乐。”
此时,跪在玄漓身前的长歌泪流满面,他在口中不断地呼喊着:“不要,师父!
我也不在乎您的什么毕生之学,您把这些传给我,就是找错人了!
我只想能守在您的身边一辈子!您不要离开长歌好吗?
如果连您也走了,这世间就真的没有我在乎的人了,徒儿又该怎么活下去!”
玄漓长叹了口气,并伸手抚摸着长歌的头,道:“长歌,为师刚收下你的时候就说过,我年纪已经很大了,只能尽量多陪你几年,但我不会一直陪着你。
这世上,也没有谁能够在谁身边陪他一辈子,人这一生,就是生而孤独的。”
而后,玄漓便将手中的问道剑传给了长歌,并道:“孩子,为师不是要离开你了,而是要走出四时之外,超脱这有限的生命和时间,羽化登仙了,你该为我高兴才对。
以后,你想为师的时候,我也一直都在,并没有远去。”
长歌接过问道剑,崩溃地大哭了起来。
“师父!不要丢下长歌……”
即便有万般不舍与诸多留恋,玄漓还是在山海堂沉沉而睡,就此登仙西去。
为友人和师父先后离去而痛哭过后的长歌,拿起了问道剑,沉痛地朝山海堂外走去,看着黑云满布的天空,心中万般无奈与哀痛。
“师父,辛念卿,你们都离开了,这偌大的人世,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
没有你们,就算我长命百岁,又有什么意义?”
长歌又看了眼手中辛念卿曾用过的弦歌剑,以及玄漓传给他的问道剑,苦笑了一声。
他沉痛地说道:“原来活着,是比死更痛苦的事。
既然你们都希望我活着,那我就为你们,去走一遍这人间炼狱。”
问道剑再次现世,引得关心整个天下局势的人再次惊恐不安,因传闻这问道剑剑锋所指,便是天运所向。
因玄漓仙去太过突然,蚩尤部便任命长歌暂代三长老之职。
此时被委以重任的长歌,以三长老首徒的身份接过蚩尤部的重担。
……
程千凡不辞而别七日后,程府宣抚佥事徐有常慌忙给吾羡钰呈报了一封文书。
徐有常一路快步来到堂屋中,躬身对吾羡钰道:“苗王大人,朝中来报,说程大人被南疆盐马大监邱谨云诬陷入狱。
朝中派了京都通判前来查明此事,但因程大人身染重疾,还没等到通判为程大人平反,他便病死狱中了!”
吾羡钰手中原本拿着书卷,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手中书卷忽而惊落在地。
徐有常又继续道:“朝中派来的通判官将此次程大人的事如实上报,朝廷又觉得程大人并无什么重大过错,便继续保留了程家凤翔宣抚使的世袭职位。
但他们说程家后人睿祺还太过年幼,所以他们准备委任程大人之妻,也就是苗王大人您,先继任凤翔宣抚使一职。”
“邱谨云……”
吾羡钰口中悲愤地念着邱谨云的名字,她将双手撑在桌案上以稳定自己差点倒地的身体。
她此刻特别悔恨当初夜袭望龙城的时候,没有把邱谨云直接乱刀砍死在他家门口。
见状,徐有常赶紧叫来了下人扶住吾羡钰。
他又继续道:“而且大人,北域齐山匂军此时大举进攻,平宁连着六城失守,眼看就要进围京都,攻破京城。
朝中希望您率军北上勤王,诏书应该过两日就到凤翔了。”
吾羡钰苦笑着,此时她眼中已全是泪水,她还是不敢相信这些突如其来的一连串消息。
而且,她现在只想杀掉邱谨云,但是邱谨云早已在舍宁率十五万大军进攻西南前,避战到了北方。
吾羡钰缓了一阵后,便摇头道:“想入这凤翔城?那就让他们把邱谨云带过来!”
朝中的人听说吾羡钰的要求后,通判闻宏昭便对宫中掌印大监吴了一说道:“吴公公,那邱谨云是您手下的人。
既然大家都有危难了,那就只有牺牲一部分人,来成全大局了。”
而后,闻宏昭又凑到吴了一耳畔,轻声说道:“吴公公,您可要知道,我已经以最小的损失来应对程千凡的死了。
此时,京中必须要给吾羡钰一个交待。
否则,要么是凤翔宣抚使吾羡钰率兵北上勤王,要么便是苗王吾羡钰率军马踏皇城!”
……
又过几日,朝中派了钦差大臣余作携圣旨入凤翔宣抚司,同行的还有通判闻宏昭,盐马大监邱谨云及其身边的两个随军太监。
吾羡钰原本在堂屋的桌案前看着文卷,睿祺也守在她身旁,而且堂中还站着许孺、孙恭等众多奉卿军老将。
当吾羡钰看到朝中来的人入堂后,便笑着对身边的睿祺说道:“祺儿,屋里来客人了,你让徐阿伯先带你出去玩玩。”
睿祺点了点头,便走下堂去,并笑盈盈地对几个断子绝孙的太监打着招呼。
“爷爷们好!”
吾羡钰见睿祺出了堂门,她便站立在堂上,且身边还放着北辰枪。
钦差余作端正了一下站姿,便打开了圣旨,高声念道:“凤翔宣抚使程千凡之妻、苗王羡钰,接旨!”
而后,他便等着吾羡钰跪下接旨。
但是吾羡钰却依然站在那堂上,神情严肃地盯着邱谨云。
堂屋中鸦雀无声一阵后,余作又紧张地清了清嗓,道:“这一方山地有一方的习俗,苗王大人也可以站着听旨。”
还没等余作再次开口,吾羡钰便压抑着心中巨大的怒火问话道:“程千凡是怎么死的?”
这直接打乱了余作的思绪,正当他想劝说吾羡钰先听圣旨时,吾羡钰却直接拿起了身旁的北辰枪迅速朝邱谨云而去。
还没等堂中众人反应过来,吾羡钰便二话不说,一枪将邱谨云刺穿在地。
一时间,堂屋中鲜血四溅,余作、闻宏昭等人的衣衫和脸上全沾上了邱谨云的血液,就连那圣旨也被鲜血溅染。
这吓得余作直接瘫倒在地,圣旨也惊落在了血泊之中。随行的两个太监也吓得瑟瑟发抖,发出惊恐的叫喊。
将被派遣入凤翔时,邱谨云就知道了自己是那个替死鬼。
此时,邱谨云口吐鲜血,在咽气前还对吾羡钰挑衅地说道:“吾羡钰,你杀了我一个邱谨云,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个‘邱谨云’,你一个人,杀得完吗!”
“那就一个接一个地杀!杀尽为止!”
吾羡钰咬牙切齿地怒斥着,见邱谨云咽气,她又果断拔出北辰枪准备刺向余作。
这时,闻宏昭立刻跪在了吾羡钰面前大喊道:“我们也想救程大人的呀吾苗王!”
听言,吾羡钰突然停下刺杀,她瞪眼看向下跪大喊的闻宏昭。
闻宏昭又继续慌忙地大声解释道:“吾苗王,我当时受朝中所托,前来暗中调查程大人被冤入狱一案,但是我们都没想到程大人病得那么严重。
前来救治程大人的医师说,原本以程大人的情况,还可以再续命几日,等到朝中为他平反。
但是程大人他却在入狱之前服用过可以让病入膏肓的人短暂恢复正常人体能的丹药。
而那丹药直接耗尽了程大人所有的精力和元气,我们想救也没办法救了啊!”
闻宏昭的这番话让吾羡钰直接愣在了原地,她突然回想起,花悸说自从她醒后,程千凡的身体状况就恢复得不错,她也发现那几日程千凡的精神状态特别好。
而在吾羡钰苗王受任大典那一日,他也说过,可以陪她做一切她想做的事情。
所以那一天,两人在山顶喝酒的时候,那敞开心扉的谈话,分明是在给她交代遗言。
而酒后,也确实是他将吾羡钰从山顶一步步地背回了家中。
吾羡钰的眼眶渐渐泛红,那夜两人交谈时的话语不断在她脑中响起。
“虽然我与她以爱人的身份相守的时间很短,但是,有了与她相守相伴的那段经历,让我觉得这一辈都没有任何遗憾了……”
两人那次月夜敞开心扉的对谈,让此时的吾羡钰痛彻心扉。
吾羡钰的泪水滴落在了那圣旨所写的“凤翔宣抚使程千凡”几字上。
而那圣旨的核心字样“念其子睿祺尚且年幼,特命程千凡之妻吾羡钰代任凤翔宣抚使一职”已经被鲜血染透,变得涣漫不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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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苍生为念 “他为你而
此时, 吾羡钰已经哽咽得难以言语,但还是强撑着继续问话。
“程千凡的尸身呢?”
听言,闻宏昭立刻俯下身, 哭诉道:“吾苗王,程大人因服了那丹药, 他死后体内血液之中不断涌出吓人的黑虫。
救治他的医师害怕这些虫子向周围扩散, 便将程大人的尸身立即焚化了。
而他的骨灰, 也被人随即撒到了城外的那片桐木林中了!”
吾羡钰仰面闭上了双眼, 深吸了口气后, 便又握紧了北辰枪准备继续刺向余作, 并杀光从朝中来的所有人。
见吾羡钰又生起杀意, 闻宏昭又直立起上半身, 苦苦哀求道:“吾苗王, 这是朝廷来的宣旨钦差, 您如果将他或者把我们全杀了,那程大人就白白牺牲了!
原本朝中的人已经将程大人的罪名洗清,您如果现在又杀了朝廷派来的人,那不又让凤翔宣抚司背上了叛逆之名吗?”
堂中的许孺与孙恭等奉卿军老将,已经见惯了朝堂这帮人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的手段,眼中充满了不屑。
许孺见闻宏昭既能见风使舵, 又油嘴滑舌, 并且话里话外还直接要挟起了凤翔宣抚司。
他便直接对吾羡钰行礼, 道:“夫人,程大人去了, 您便是程家之主。
我许孺也愿和手下的兄弟们一道,听凭吾夫人差遣,不论您接下来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让千凡死的, 怎么可能是他邱谨云一人?”吾羡钰又握紧了手中长枪,朝闻宏昭而去,“我今天要杀光你们这些把忠臣良将逼上死路的人!”
闻宏昭又大喊道:“望苗王三思,不要与国朝为敌啊!”
吾羡钰怒斥道:“我吾羡钰驰骋西南那么多年,你们可以问问我到底怕过谁!
我今天就算把你们杀尽,那朝堂的人又能奈我何?
我手下虽然只有程家与苗岭不到三万兵力,但我麾下这些将士,个个骁勇善战,能以一抵十!
别说那舍宁十五万大军,就是京城三十万大军全部南下,我吾羡钰一样不怕!”
“万万不可啊吾苗王!”闻宏昭继续哀求,“我们当然知道吾苗王的神勇无畏,国朝也没有几人能与吾苗王匹敌。
但是,还望将军不要再掀起大的动乱,当下之际还望苗王为大局考虑,能够率兵北上勤王。
圣上也说了,您手下的这些兵,可依宣抚司旧制,由宣抚使随意调遣,您也可以给他们自命军号。
我们望您北上平乱,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千万平民百姓!
愿吾苗王能够暂时放下个人恩怨,以天下苍生为念。
国朝虽有众多不堪,但也希望将军不要怀疑圣上那颗真诚为民的心!只是当下时局动乱,没有一个稳定的江山,又怎么造福天下万民?
还望将军给我们一些时间,等到大局稳定,我们一定会还天下百姓一个海清何晏的太平盛世!”
闻宏昭这番仿佛发自肺腑而出的喊话,却又实实在在抓住了吾羡钰的软肋。
她虽满心怒火,但一想到战火背后那些将被牵及的无辜百姓,还是缓缓收起了指向闻宏昭的北辰枪。
当她愤怒地看了几眼那些朝中来的人后,便又使出浑身的力气,将北辰枪狠狠地插在了地上。
而那宣泄而出的内力,将堂中所有人的衣襟吹得狂乱摆动,堂屋的地板也直接从北辰枪插入的位置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此时,吾羡钰的内心痛苦得似在滴血,她快步走回到堂上,背着众人看着墙板不断地掉着眼泪。
堂下众人都望向吾羡钰的背影,等着她最后的抉择。
……
这些京官入凤翔的前几日,吾羡钰便顺着有限的线索开始梳理与辛念卿有关的一切。
自红枫湖而归后,吾羡钰又去了一趟三不管。
湄江边上掌渡船的三水见吾羡钰又来三不管,心中便有些发怵。
吾羡钰多年前硬闯三不管伤了他的事还历历在目。如今她的实力也早已今非昔比,那半部“招灵”胜过十五万大军的战事,他也早已听说。
三水小心翼翼地问道:“苗王大人,这次来三不管又有何贵干?”
吾羡钰答道:“我要见长歌。”
“那我去问问盘长老。”
一炷香后,经过盘景殷的许可,三水便将吾羡钰渡到了三不管岛上。
三水将长歌引到了吾羡钰所在的雅间,并客气地道了声:“三长老,苗王大人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长歌缓缓走入房间,并在吾羡钰面前坐了下来。
吾羡钰见长歌面容消瘦了许多,脸上也褪去了往日的明媚,变得有些阴郁。
“三长老?”吾羡钰好奇地喊了一声。
长歌轻笑了一下,道:“临时暂代而已。吾羡钰,你找我什么事?”
吾羡钰直言道:“长歌,我想问你,我念卿哥当日在苗岭,中的到底是什么毒?”
长歌眉头微颤,他看向吾羡钰,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情牵。”
听到这个答案后,吾羡钰瞬间红了双眼,泪水夺眶而出,变得哽噎难鸣。
……
离开三不管后,吾羡钰快马加鞭地赶回了五蠹岭。
此时,观单也带着一众人从江陵山返回了岭中。
两人会面后,观单便将在江陵山辛氏部探得的消息都转告给了吾羡钰。
“苗王,辛氏部现任首领辛饶跟我们说,念卿的阿娘辛夷前段时间便离开了族部,去云游四海了。
首领辛饶说,她之所以离开族部,是因与她的爱人有诺,要同她的爱人一起览尽人间美景。
我还听这首领说,念卿的阿爹是个汉家将领。
我让首领请了族中最好的画师,画下了念卿阿娘的模样。”
观单让人展开了那副画卷,当吾羡钰看见那画中人如琥珀般澄澈的双眸时,泪如雨下。
“原来,他从未骗过我……”
吾羡钰伸出手抚摸着画像上那双与辛念卿一模一样的明眸,那日与他在凤翔城外的对话又不断回响在吾羡钰耳畔。
“这世上,真的会有两个人拥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吗?”
“你如果见过我阿娘的话,你就不会问这个问题了。
我的长相随了我阿爹,但是我的眼睛,却是随我阿娘。
我阿娘,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想,我阿娘如果见到你的话,她应该也会很喜欢你。”
……
当晚,吾羡钰又去到了西渡寨声含的药房中。
灯火昏暗的药房内,吾羡钰神色凝重地问道:“声含阿姐,世间当真有毫无破绽的易容术吗?”
听见这个问题,声含已经猜出了吾羡钰心中所想。
声含答道:“普通易容术,是以人皮面具等外在工具辅助。但时间长后,便很容易露出破绽。
这世上最精妙的易容术,是削骨易容。”
这时,吾羡钰的嘴角已经开始微微抽动。
声含看向吾羡钰的双眼,不忍地继续说道:“但削骨易容,极为痛苦。
易容者,受千刀万剐之痛……”
听言,吾羡钰垂下了眼睑,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至衣襟上。
声含知道吾羡钰此刻已经悲伤至极,她关心地喊了声:“小钰。”
当声含准备扶起默默落泪的吾羡钰时,她却摇了摇头,自己站起身来,准备朝屋外走去。
但吾羡钰走出几步后,便觉得双腿发软。
踉跄了几步后,她扶住了门框,开始调整自己已经完全紊乱的内息。
然而,她紧闭上双眼时,脑中却浮现出辛念卿一刀刀朝向他自己时那鲜血淋漓的画面,让她痛贯心肝,难以呼吸。
此时,吾羡钰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她抚着似刀绞的心口,崩溃地放声痛哭起来。
那些与“程千凡”相处的细节也被吾羡钰回想起来,那一次次的死生相随,一场场默契的并肩作战,还有那一声声在他慌乱时候唤出的“羡钰”……
那日在白果岭火海,她因见亲友亡魂消散,悲痛得一次次推开了他,而他却一次次地拼尽全力想救她出那火海。
原来,她所爱之人不是对她再无回应,而是经历了几番生死,又克服千难万险回到了她的身边。
……
京城来的官员入凤翔城的前一晚,吾羡钰在程家祠堂中新添上了程千凡的灵位。
简单祭拜完程家先人后,她又只身来到了祠堂旁的另一处偏房。
而这偏房也是一处另设的祠堂,祠堂中供奉着吾羡钰那些逝去的亲人、友人与战友的灵位。
在这另设的祠堂中,吾羡钰秘密召来了许孺。
许孺走入这祠堂,发现堂中供奉的并非程家的先人。而排在最后一位的灵牌,被吾羡钰用红布罩上了。
见许孺到来,吾羡钰提起了身旁的北辰枪,按住腰间的心川剑。
“许副将,你确实认得此剑与此枪,对吗?”
听言,许孺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他率奉卿军旧部重回军营前,一直是程千凡在与他单线联络。
而今,程千凡已不在府中,吾羡钰虽名义上为程千凡之妻,但许孺对她的了解却还是不够。
所以,面对这样的问题,许孺思索再三后,反问道:“苗王,你想从我这了解些什么?”
“我想知道,这剑与这枪的前主人,是否是同一人?”
许孺沉默了一阵后,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此刻,吾羡钰也终于想通了她当日单骑北上对阵杨世同的部队,当杨世同看清她的北辰枪后,为何是那般异常的反应。
吾羡钰又追问道:“此剑与枪的前主人,可是曾经的南疆靖边将军、奉卿军统帅,杨卿至?”
许孺眉头微颤,而后,他又看向吾羡钰,道:“正是。”
“你们杨将军当年在钟灵之战后,与一位生苗部落的首领相爱,并生下了一个孩子。你们是否知情?”
许孺如实答道:“我与军中兄弟听闻当年我们杨将军确有与一位苗家女子相爱。
但他们是否生下了一个孩子,许孺不知。我与兄弟们,也并未见过那个孩子。”
这时,吾羡钰将堂中一副六尺整张的挂画展开。
许孺看着画上之人,神色大变。
他朝那挂画前走了两步,口中喊道:“杨将军!”
走近时,许孺却发现那画上之人双眸是琥珀色。
他停下了脚步,摇头道:“不对,他不是我们将军。”
见许孺的反应,吾羡钰心中已经捋清了所有疑惑。
“原来,这才是他不愿再与我相认的原因……”
吾羡钰看向她为辛念卿画的这副画像,含泪说道:“这画像之人,便是你们杨将军与辛氏部首领辛夷生下的孩子。
他是在苗岭陪我长大的兄长,名为辛念卿。”
听言,许孺的眼眶也红了起来:“他,还活着吗?”
吾羡钰摇头道:“我不知道。他的好友说,只要没见到他的尸身,就不能确定他已经死了。”
“忠臣,叛将……”吾羡钰冷笑了一声,而后便看向远处,眼神变得坚毅起来。
“终有一日,我会为我兄长和杨卿至这些忠臣良将,击响那皇城的登闻鼓,让满朝文武与当今圣上,亲口为其翻案!”
这话让许孺瞬间惊喜不已,他本以为杨卿至将永生背上叛将之名,被后世之人反复唾骂。
而今,吾羡钰竟然愿为他曾经誓死追随的将军翻案,这让许孺欣喜难耐。
许孺立刻跪身在地,对吾羡钰道:“末将许孺,愿与奉卿军旧部诸将士,誓死追随吾苗王!”
吾羡钰将许孺扶起身来,郑重地说道:“许副将,京城的人想让我率军北上勤王,他们必然会先推出一个替死鬼来。”
许孺问道:“苗王,接下来,您当如何抉择?”
吾羡钰转身,看向那满祠堂的灵牌之位,眼角又不觉地湿润了起来。
“羡钰所念,是万民泰安。若无大的家国,便也无安稳的家园。
我的个人恩怨,可以暂时搁置。待到大厦重固,我再与他们,一一清算此间私仇!”
“末将愿听凭苗王差遣,不论未来您作何抉择!”
吾羡钰又郑重其事地说道:“许副将,我儿睿祺将来亦是程家之主。
祺儿有志为将,愿与众将士共守家国。
你与手下兄弟都身经百战,望许副将未来也能尽心扶持祺儿。”
听言,许孺知道吾羡钰是将培养未来凤翔宣抚使的重任也交给了他,心中惊喜交加。
他抱拳行礼后,道:“末将与有荣焉!”
许孺离开后,他又回头看了眼祠堂中的吾羡钰。
她还站在祠堂中,默默地看着那些灵位。经过方才的问话,许孺也猜出了那末位盖着红布的灵牌上所刻者是谁。
此时,堂中还燃烧着上百盏长明灯,灯火摇曳,把吾羡钰的孤影拉得很长,似被那些灵位托举而起的巨人一般。
百灯孤影,也衬得她的背影越发落寞,却又那样挺拔不屈。
吾羡钰望着辛念卿的画像,眼中满是泪水。她伸手轻抚着画像之人的面颊,脑中回响着与长歌在三不管岛上的对谈。
“吾羡钰,辛念卿他为你而死,也因你而生。
只要你还在这里,他便会克服千难万险,一次次地回到你的身边。”
“那这一次,他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次,他也许再也不回来,也许‘明天’回来。”
……
作者有话说:
章末致敬沈老《边城》,我的文学启蒙之作。
第197章 将星归位 “问道现世
此时凤翔程府的大堂之中, 安静得都能听见屋中人的呼吸声。
堂中众人都看向堂上的吾羡钰,等着她做最后的抉择。
默默流完一阵眼泪后,吾羡钰抬头看向墙顶, 脑中又回响起辛念卿的一段话。
“关于我的死讯,你一律不用去信。什么借尸还魂、金蝉脱壳之计, 我都特别擅长。
不然, 怎么在风风雨雨中熬到今天……”
她又反复想着刚刚闻宏昭的话, 他们拿不出程千凡的尸身。
这又让她心中存有了一分念想, 只要未见其尸身, 就不能确定他真的死了。
吾羡钰整理了一下情绪后, 便收住眼泪。
虽然她心中明白, 如今的乱世, 唯有守住大的家国, 才可能有小的家园, 只有在这太平的家国之上,这些家园之中的平民百姓才可能长久地过上她所期待的安稳祥和的人生。
可当这些仇人与奸邪真的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却又难抑心中的怒火,一次次地想大开杀戒。
经过一番艰难挣扎后,吾羡钰才转身看向身后众人,做出了最终的抉择。
“众将士听令, 将苗岭三千将士与程家军合并, 命军号为‘白桤’。
两日后, 许副将随我前往点将台,率三千白桤兵, 北上勤王!”
听见这个决定,堂中众人纷纷下跪行礼,并大声喊道:“愿听吾苗王调遣, 与众将士北上勤王!”
而后,吾羡钰又看向台下的闻宏昭,厉声说道:“闻大人,回京给我备好尊座。
待我荡平围京匂军,我要坐下来,和当今圣上,好好聊聊!”
听言,闻宏昭欣喜万分,连忙俯身在地道谢:“吾苗王英明大义,您的请求我回京后也会呈报圣上!”
……
听闻吾羡钰决定率军北上,玄黎门门主黎君正便立刻从忠州赶去了北域齐山石宝寨。
此时,堂上正坐着一人,他手拿着酒杯闭目养神。
这人的打扮似贵家公子,却既非苗家衣饰也非全然的汉家风格。
半披的头发已参杂了些许白发,但他的面容却又似年轻女子般姣好,让人辨不清雌雄。
此人正是武陵王风无虞。
黎君正匆匆走入堂中后,便跪身呈报。
“禀武陵王,吾羡钰已决定率军北上。”
听到这个消息,风无虞突然睁开了双眼。
他放下酒杯起身后,拿起了一枚写有“将”字的小旗,来到了堂中央的沙台前,而后便把那小旗插在了凤翔的位置上。
“‘问道’现世,‘将星’归位。”
风无虞双手撑在沙盘边缘,俯视着当下的大徵局势图。
沉思了一会儿后,他的嘴角露出了一抹善恶难辨的笑意。
“这局,终于可以开始了……”
这时,风无虞身旁的武毅大将军衮征峪也面露喜色:“恭喜武陵王,时机已至,霸业可徐徐图之。”
风无虞又问衮征峪:“舍宁恢复得如何?”
“再过半月,便能清醒。三月之后,可恢复如初。”
“很好。舍宁还不能死。”
风无虞又意味深长地看向沙盘上凤翔的方向:“还有那个人,也还不能死。”
衮征峪点头道:“他被运去焚场前,玄黎门人已将其调包。”
风无虞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他慢步走到堂外,看着远处的城池。
“我已厌恶这夷夏之防良久。本王就要以这蛮夷之躯去平这千古夷夏之分!”
……
三日后,吾羡钰与许孺在点将台,点出三千白桤兵,众人纷纷手持白桤长枪,全副武装,等候吾羡钰之命。
吾羡钰也正式穿上了将军铠甲,骑着乌骓战马,手握北辰枪,带着众将士行军北上。
众人从凤翔城门出发,全城百姓都来到街市两边为北上的将士送别。
而在那人山人海之中,有一个瘦高的人,戴着黑色斗篷只露出了皲裂惨白嘴角,在人群之中默默地看着一身戎装的吾羡钰带众将士出城而去。
当吾羡钰与那人擦肩而过时,她突然感到一阵锥心的疼痛。
她立刻策马回首,看着那人头攒动的长街,却发现找不到刚刚余光瞥见的那个人。
当吾羡钰又策马往回走了几步,想继续在人群中找到那个人时,许孺却叫住了她。
许孺道:“吾苗王,行军刻不容缓,还望不要走回头路。”
吾羡钰以泪眼扫视着那城中的人山人海,却只见百姓们对她投来的期许的目光。
她又望向远方的山路,那是通往五蠹岭的必经之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内心充满着隐隐的阵痛,而且那样地刻骨铭心。
吾羡钰收起眼泪:“是啊,不能回头!”
于是,吾羡钰带着手下部将继续行军,与三千白桤兵一路翻越十万大山,趟过广阔沧江,径直北上。
这一路,一身戎装的吾羡钰第一次看到了与西南崇山峻岭不一样的风光。
辽阔平原,沃野千里,虽山川异于西南故园,所遇百姓持方言异服,但那一路都是九州之土,各地黎民亦是九州天下之民。
……
半月后,在川西栩耶城的一家饭店中,客人们都七嘴八舌地聊着天。
“没想到我们西南山地还能出这样的军事人才,还是个女将娃!不知道她这次北上能不能顺利驱逐围京匂军啊?”
“对,是个女将娃,她的性子可烈了,有个‘苗岭悍妇’的外号。
她是整个西南最凶猛剽悍的女子,听说她可以手执八十斤鸳鸯双刀,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对手!”
“天菩萨!这样的女子,难嫁人啊?有谁会娶她啊?”
“你不会不知道她丈夫是凤翔宣抚使程千凡吧?
听说吾羡钰十八岁起,就在寨里参加游方,但是一直没遇到心仪的阿哥。
直到在一次篝火晚会上,她一眼就看中了路过苗岭的程千凡,说要跟他成婚,吓得程千凡赶紧跑回了家中。
你们猜后来怎么着?吾羡钰直接骑着马追到了凤翔程家,把他绑回了苗岭做客,而后两人就成婚了!”
“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我听说吾羡钰从小文武双全,她十八岁起就在寨中比武招亲,结果打了四年,没遇到一个打得过她的男子。
当时程千凡路过苗岭,很好奇这位苗家女子的战力,也参加了比武招亲。结果两人在马上打了一天一夜也没分出胜负。
吾羡钰就让程千凡在苗岭留宿了一夜,两人畅谈了一宿,发现彼此志同道合。
第二天再次比武的时候,吾羡钰故意输给了程千凡,于是两人就成婚了。”
“你们说的都不对!”
正当店中众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个叫阿闲的青年站了出来。
他清了下嗓子,念念有词地继续说道:“那吾羡钰,从小就胆识过人,十几岁时,就是一方山岭之主。
她那时射御兵法已经样样精通,而且擅作书画文章,那是能文能武,气质容貌也是西南一绝!
多少青年才俊都想娶她为妻,结果她一个都看不上,说只想与志同道合的人相守相伴。
后来,吾羡钰因为公事出行,才在忠州第一次遇见了程千凡。因为一些误会,他俩还打了一架。不过,很快就休战了。
两人一见钟情,郎才女貌,简直天造地设!
后来,程千凡得罪了皇上身边的人,给他下了大狱。还没等吾羡钰给他平反,他先病死在狱中了。
消息传到京城,朝廷又觉得程千凡没什么过错,就又恢复了程家凤翔宣抚使的世袭职位。
只是他们的孩子还太小,就让吾羡钰先代任宣抚使一职了。”
店中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一个叫阿叉的青年又道:“哦,原来吾羡钰这么大官职是这么来的啊?还是靠的男人。”
“什么叫这么来的?什么又叫靠男人?”坐在一旁的另一个青年反问道,“怎么你们男人靠男人,你们就觉得理所当然。
女人靠男人,借力互助,就被你们说得那么不堪?
说得好像人一辈子都可以只靠自己,不靠任何人就能活下去一样。
而且,朝廷的那帮人,怕她怕得要死,但又知道奈何不了她。”
阿叉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说错了?”吴青衫取下斗笠,并看向阿叉,“试问当今朝中有战力者谁能与她吾羡钰匹敌?”
阿叉半信半疑地问了一句:“吾羡钰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吗?”
吴青衫却无奈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要说厉害,还是京城那帮人厉害……”
阿闲又继续兴奋地说道:“吾将军是真的很厉害!至少在我听到的战事里面,她从无败绩。
不论战况多危机,对手多厉害,她总能意想不到地扭转乾坤然后大胜而归。
我们武川都是吾羡钰夫妇率兵收复的。当时,舍宁与手下部将屠戮了我们武川近千万川民后,又带着十五万大军进攻西南。
吾羡钰手下只有两万大军可以调遣,但也完胜了舍宁的十五万大军。
听闻她还可以号令几万阴兵,以‘战神’称她毫不为过!”
“天呐!奇女子啊!”阿叉感叹着,但又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可惜那么早就守寡了,她当真不再嫁了?
要是有个男人在身边,那她的人生就完满了。”
“哼!”吴青衫一怒而笑,她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并看向阿叉,“要是天下百姓都是你这样的蠢货,吾将军早就没有任何顾虑,不是带兵北上勤王,而是率军马踏皇城了!”
“怎么骂人呢你?”阿叉愤愤不平地看向吴青衫,并指着她大喊,“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
但是阿闲却立刻拉住了阿叉,并劝说道:“你别惹他,没看见他手上有剑吗?忍一忍啊!”
这时,城外有人一边飞跑一边兴奋地大喊:
“捷报!前线军事捷报!
凤翔宣抚使兼镇南大将军吾羡钰率三千白桤兵北上勤王,大破北方匂军,成功平定匂军围进京城之乱!”
……
作者有话说:
此处川西栩耶城关于两人爱情故事的讨论,也是川渝地区流传已久的关于二人相爱过程的民间故事。(具体可翻看地方志及相关研究文献)
总之都是一见钟情,女“强娶”男,千里追夫是民间佳话,但志同道合应是情之所钟。
第198章 怒骂百官 由来巾帼甘
吾羡钰率白桤兵入京后, 便驻军绣安胡同。
一番部署后,吾羡钰选择率兵突击夜袭,冲破敌军后备防线, 烧其粮草,断其后路, 而后趁胜追击, 连拔敌军六个营寨, 大破北方匂军。
这破敌的速度让敌军和友军都始料不及, 吾羡钰及其麾下部将的英勇令京城士兵叹为观止。
而那响彻沙场的思南战鼓乐与气势如虹的破竹阵, 让京城将领都啧啧称奇。
十五日后, 吾羡钰所率勤王白桤兵大胜归来。
凤翔城中百姓在街市列队相迎, 却在部队前列并未见吾羡钰身影。
街边一人好奇地问领头骑马的副将观单:“将军, 为何不见我们宣抚使吾羡钰大人?”
观单笑着答道:“吾大人与麾下毓秀营还留在京中要处理一些事。
大破匂军后, 当今圣上在平宁单独召见了我们吾宣抚使, 还为她御笔赋诗褒奖其功绩。
应该要不了多久,那些御诗便可传至西南了。
到时候,我们凤翔街坊可要好好在大街小巷传唱啊!”
听言,凤翔百姓皆振臂高呼,欢庆白桤兵凯旋之声在整条大街此起彼伏。
……
匂军围京风波平息后的第三日清晨,大徵文武百官集聚于永安殿前的广场上, 口中都讨论着最近的战事。
这日, 吾羡钰依然身着戎装, 独自往殿前广场而去。她卸下外在铠甲取下头盔,额间绑了一条红巾。
侍卫检查了一番后, 躬身对吾羡钰道:“吾将军,还请先将佩刀交由我等保管。”
吾羡钰取下腰间的暗涧双刀后,便将刀放于那侍卫伸来的手中。
侍卫不知这刀足有八十斤重, 接刀时差点连刀带人摔在了地上。
正当广场上的文武百官讨论得激烈之时,吾羡钰走入了人群之中。
这时,众人皆缄口不言,并将目光纷纷投向她。
因这些官员有各自的立场,故而入殿前早已在各自追随的首官身后有序站立,形成了两支长队。
吾羡钰则从这两队的中间走入,那似楚河汉界的中间鸿沟就如给吾羡钰让出的坦途大道。
经过杨世同和监察使许亦堂身旁时,吾羡钰轻笑了一声。
“我本以为第一次上朝,应是全然陌生的。没想到还是有不少熟人。”吾羡钰看向一旁的杨世同。
杨世同嘴角轻扬,道:“吾羡钰,没想到那么快就又见面了。”
“杨世同,不要以为如今我们共事一主,你便与我真成了战友。”
吾羡钰眼神锐利地看向他,语气也变得冷冽:“你率军入我苗岭逼我兄长自刎谢罪之事,我早晚也会找你算账!”
“那便各凭本事!”杨世同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眼神看向永安殿,“要他死的,可不是我。”
周围人感知到了两人之间对话的焦灼,工部尚书张道中赶紧上前寒暄道:“吾大人,久仰大名,今日终于一见!”
吾羡钰满脸疑惑地看向张道中,因她并不认识此人。
张道中又连忙道:“在下工部尚书张道中,小女向英与家眷路过西南山地时,得贵公子睿祺相助,才逃过山匪之难。”
听言,吾羡钰立刻反应过来这人是张向英的父亲。
她重开笑颜:“原来是张大人。祺儿确有跟我提过此事。”
“只提了这事吗?”张道中笑着看向吾羡钰,“小女从那以后,可是隔三差五地说要嫁与你家祺儿。”
吾羡钰笑了笑:“祺儿也有同我说过。不过那是小辈之间的事。”
张道中认真地问道:“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您不会真当那只是童言无忌了吧?
我张家可是真的有认真考虑此桩婚事。”
“不必我们去做主,让两个孩子自己去考虑吧。”
听言,张道中慌忙道:“那怎么可以?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
还没等张道中说完话,吾羡钰便道:“在我们苗岭,女子和男子婚事,皆可以自己做主。我的夫君,便是我自己所选。
若阿英和祺儿成人之后,依然心仪彼此,真心不改,这婚事自然能成。”
张道中不再多言,传闻吾羡钰是千里追夫把自己夫君绑回苗岭成的亲,此事他也有所耳闻。
他只笑道:“难怪吾大人能以巾帼之躯跻身于这文武百官之中,果真是与众不同。
大徵开国以来,也有不少有才干的女子,或扮作男子考取功名,或为夫君幕后筹谋。
唯有吾大人您,是以巾帼之躯光明正大走入这朝堂之上。
若小女今后能得吾大人指点,相信她也可以成才。”
这时,一旁的武祯将军雷策安却冷笑道:“大徵的江山如今竟要靠女子去守了,难怪北匂可如此欺我大徵!”
雷策安身后官员纷纷附和。
“让女子披袍上阵,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我们大徵无人可用了。”
“女子本不该抛头露面,若之后有更多女子效仿,那于我大徵国运而言,是大凶之征啊。”
……
“住口!”
还没等反对者开言为吾羡钰辩解,她先厉声呵断了众人言语。
吾羡钰一步步走到雷策安身前,即便对方是一品武将,她只是四品宣抚使,吾羡钰也无半分忍让。
她与雷策安对视了两眼,而后又扫视了他身后的诸多官员,高声道:
“我虽为女子,也知国难之时当戮力同心御敌,血洒沙场。
我麾下女兵,不仅有绣娘医师,还有曾经酒馆的歌女舞女,如今也敢为天下百姓,卸妆披甲,上阵杀敌。
北匂围京,尔等节节败退,又逃又躲。敢为人先者寡,驻足旁观者众,如今还敢非议我一土舍妇人及我麾下女兵,真是毫无男儿血性!
三十万大军却让平宁六城接连失守!
我是怎么也想不通,军力要如何不堪,才会打出如此难看的败绩。
无怪乎北匂敢直接入京挑衅,当真是可笑之极!”
“吾羡钰!”雷策安咬牙切齿地怒视着她,“你这山野村姑初入京都,竟敢如此嚣张?这可不是苗岭!”
其余官员皆震惊于吾羡钰方才言语,本以为她初入朝堂,应低调行事,与众和睦相亲,为未来仕途铺路。
杨世同虽对吾羡钰心怀怨怼,但她方才言语却切中他心。
此番北匂围京,杨世同本欲正面相抗,却因与雷策安意见相左,被他调走麾下将士,无兵可用。
当众人以为吾羡钰已经陈言完毕,她却又接过雷策安的话头,继续破口大骂。
“以你气焰,好似这京都是你的地界?
我虽是苗岭之王,我也不把苗岭当作我的地盘。
苗岭,是苗岭百姓的苗岭。京都,是天下百姓的京都。
北匂围京,只要是大徵子民都当奋起抗敌。而你们身为国朝肱骨,不去前线奋勇杀敌,却在这京中对我与麾下驱逐匂军的女兵心怀芥蒂。
早已听闻这文武百官的不堪,嘴上虽似金口玉言,圣贤之书不离手,实则满嘴喷粪,尽说些恬不知耻的屁话!
北匂围京你们当那缩头王八不敢正面相抗,而我出家财济军饷,率麾下将士驱逐匂军,你们又在此地公然喋喋不休。
怎么?你们是要为那匂军摇旗呐喊吗!
以你们自傲的男儿之驱,来妒我一巾帼妇人。
今日之事,你们但凡还存有半分良知,回到家中,当彻夜难眠,羞愧至死!”
此话一出,将那些在暗中勾心斗角结党营私的官员尽数骂遍,众人敢怒不敢言。
而那些尽职奉公的官员则在心中出了一口恶气。
若是平常,这些官员应在殿前互殴起来,但想动手的人这次却只站在原地,手中死死地握住笏板。
因他们这次亲眼见过吾羡钰的战力,也对她在西南的战绩有所耳闻,知道打不过,便只能忍气吞声。
雷策安被吾羡钰劈头盖脸地一顿骂,原本好几次想还口,却发现根本截不断她的气口。
他没想到吾羡钰骂起人来也如此气势如虹,不输她战场冲锋之时。
吾羡钰第一次驳斥雷策安时,煊庄皇帝便已坐在殿中,听着殿前的动静。
当吾羡钰再次大骂百官之时,皇帝轻笑了一声,对身旁的吴了一比划了一个手势。
于是,殿门大开,吴了一高喊道:“宣群臣入殿!”
文武百官有序入殿,当众人齐跪高喊“吾皇万岁”之时,整个大殿只有吾羡钰站立原地行躬身抱拳礼。
杨世同和张道中见吾羡钰没有下跪,心中为之一怔。
殿上吴了一怒斥道:“大胆吾羡钰,面见圣上竟敢不跪!你可……”
还没等吴了一说完话,皇帝看向台下的吾羡钰,先开口道:“吾爱卿,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而后,他朝群臣挥手:“众卿平身。”
见皇帝没有怪罪,张道中为吾羡钰狠狠捏了把汗。而方才被吾羡钰斥责的官员则更加不满。
皇帝又扫视了群官,沉声道:“北匂突击围京,平宁六城失守。
如此国难之际,凤翔宣抚使吾羡钰以家财济军,奉诏勤王,驱匂军,稳社稷。
此等功绩,其余众卿当汗颜呐!”
听言,众人纷纷俯身跪地,齐言:“臣等知罪!”
皇帝又看向吾羡钰,继续道:“由来巾帼甘心受,将军何必是丈夫。
吾爱卿虽为巾帼之躯,却能扛起抵御外敌之重任。
其夫程千凡也忠贞不二,在南疆勃州之乱时,与妻子率兵平息反军,为川东首功。
后夫妇二人又联合西南诸守将,抵御叛军舍宁进攻西南。吾爱卿以两万兵力大胜十五万叛军,稳住大徵南疆局势。
此功此德,不亚于大徵国初时召南侯夫人桑扶初奠定南疆局势之功,群臣当以之共鉴。
今诏吾爱卿加一品服,予封诰命,再拜镇南大将军一职。”
雷策安震惊地看向煊庄帝,原镇南将军是他手下的人,如今竟然要被直接改易。
“望圣上三思!镇南将军一职,事关南疆局势,统八万戍边军。
吾羡钰初来乍到,便被委以这样的重任,只怕不妥。
而且,臣听闻吾大人不止有宣抚使一职,还是苗岭之王。若她再手握八万精兵,只怕……”
这时,皇帝扫了一眼雷策安,脸色沉了下来:“朕用人唯贤,以吾爱卿之能,完全可以胜任镇南大将军一职。
而且,朕相信吾爱卿的赤胆忠贞,其余众卿也不可随意猜忌她!”
殿中群臣也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知道他就是要重用吾羡钰。
吴了一又看向吾羡钰,并提醒她谢恩。
吾羡钰抱拳拜谢道:“谢主隆恩。”
将退朝时,张道中问吾羡钰:“吾大人,不知祺儿这次是否随您入京了?小女听闻您北上勤王,也吵着想见您和祺儿。”
吾羡钰笑道:“祺儿确实随我入京了,现暂宿在绣安胡同的毓秀营。”
“太好了,那便让小女见见吾大人和祺儿吧。”
两人刚准备走出殿时,吴了一快步来到吾羡钰身旁,俯身道:“吾大人留步,皇上要在平宁单独召见您。”
吾羡钰点头后,对张道中说道:“张大人,你可安排阿英先与祺儿相见。”
……
作者有话说:
怒骂之言大致引用将军语意。
参考文献为《明史·秦良玉传》(卷二百七十,列传第一百五十八) 。
三年六月,良玉上言:“臣率翼明、拱明提兵裹粮,累奏红崖墩诸捷。
乃行间诸将,未睹贼面,攘臂夸张,及乎对垒,闻风先遁。败于贼者,唯恐人之胜;怯于贼者,唯恐人之强。
如总兵李维新,渡河一战,败衄归营,反闭门拒臣,不容一见。
以六尺躯须眉男子,忌一巾帼妇人,静夜思之,亦当愧死。”
帝优诏报之,命文武大吏皆以礼待,不得疑忌。
原文大意:
我带着兄弟裹粮出战,先后取得了像红崖墩三战那样的胜利。
可是那些离间我们君臣的大将们,他们没见过贼兵的面,却在那里整天挥着胳膊吹嘘,等到和贼兵对垒时,就闻风而逃。
那些自己被贼兵打败了的人就担心别人战胜贼兵;自己被贼兵吓住了的人就怕别人胆子比贼兵大。
像总兵李维新,他在渡河一战中失败回营,反而拒我于门外,不容我进城相见。
以一个六尺身躯的大男子忌妒我一个巾帼妇人,他如果夜静时想一想就应当羞死。
皇帝下发褒奖的诏书回复她,命令文武官员都要以礼相待,不得猜疑忌恨。
(当时就发现了华点,他是六尺大男子,但她是八尺大女人呀~阴阳怪气这块川渝暴龙从未遇见对手。)
第199章 召见平宁 “有卿如此
杨世同退朝路过绣安胡同的毓秀营时, 正好看见睿祺在营帐边拿着木剑练剑。
他知道那是吾羡钰的儿子,便驻足观看了一阵。
当他看完睿祺所练剑法时,心中十分震惊。虽然睿祺所用剑法招式都还十分稚嫩, 但他却看出那是脱胎于杨门七诀剑的心川剑法。
上次见这剑法,还是他率军南下于苗岭见堂弟辛念卿在用。
杨世同快步走到睿祺身前, 蹲下身问道:“睿祺, 这剑法你从何处习来?”
睿祺满脸疑惑地看向他:“你是谁?”
杨世同收了收严肃的神情, 道:“我与你阿娘相识已久, 同朝为官。”
睿祺这才放下警惕:“我也不记得从哪习来的这剑法。
我阿娘用刀, 但阿爹用剑。所以, 应该是我阿爹之前教我的剑法吧?”
这心川剑法其实是长歌对睿祺使用“篡忆”术时, 将辛念卿习得的心川剑法传入了他的脑海中。
听言, 杨世同又是一阵惊讶:“你阿爹程千凡只用枪, 并不用剑。”
“才不是。”睿祺一脸倔强, “你根本不了解我阿爹,他其实是个剑术高手。”
杨世同在脑海中认真回想着围剿凤翔宣抚司的那一晚,他很确定程千凡已经战死。
后来传出程千凡又撤去了苗岭,并与吾羡钰率三万大军收复凤翔,这也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思索片刻后,杨世同又试探性地问道:“你阿爹的双眼是黑亮如漆, 还是澄澈如珀?”
睿祺不假思索地答道:“澄澈如珀。”
这时, 杨世同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他又看向睿祺, 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若他猜测不错,睿祺便是他的堂侄儿, 与吾羡钰相爱的不是程千凡,而是辛念卿。当日的“情牵”并未置他于死地……
杨世同不觉地伸出手摸了摸睿祺的头,心中五味杂陈。
睿祺看出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 便关心地问道:“你怎么了阿叔?”
“祺儿,你当唤我伯父。”
杨世同缓缓收回了手,站起身来,对他嘱托道:“好好练习这套剑法,把它传承下去!”
“嗯!”睿祺点了点头,“我会好好练的,我今后也要上阵为将,与我阿娘一起守家卫国。”
看着睿祺稚嫩的脸庞,杨世同欣慰地点了点头。
当杨世同准备离开时,却见尚书府张家的家丁陪着张向英来到了毓秀营,他的脸色一下子沉郁下来。
张向英看见睿祺,隔老远跟他招着手:“睿祺!”
“阿英!”睿祺放下了手中木剑,飞快地朝张向英跑去。
张向英看向远处的杨世同,问道:“我表叔怎么在这?”
睿祺疑惑地看向杨世同:“他是你表叔?”
“对呀,他阿爹是我姑公。不过是休妻再娶的我姑婆。”
张向英看向睿祺,一脸认真地说道:“不过,他与我们张家关系不好,基本不和我们家往来。
他脾气特别差,没几个人敢靠近他。”
“哦。”睿祺回想了一下方才与杨世同的交谈,“我还以为他是个很和蔼的人……”
“睿祺,你是第一次来京城,我带你到处逛逛吧?”
睿祺兴奋地点着头:“好呀!谢谢阿英!”
监察使许亦堂路过绣安胡同时,撞见吾羡钰毓秀营中卸甲的女兵,正在营中纺织,制作战衣。
而未脱下铠甲的女兵,自远处看去,如玉面郎君一般,让人辨不清男女。
许亦堂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对身旁之人道:“来人,把这个消息在京都大街小巷传下去,就说吾羡钰夫君逝世后,她在军营中养了众多男妾。”
侍从领命走开后,许亦堂笑道:“吾羡钰,虽说朝堂之上没人打得过你,不过你身为女子,要毁你名声,那可轻而易举。”
……
当晚,煊庄皇帝在平宁单独召见了吾羡钰。
吾羡钰来到一间古雅的书房之中,此时煊庄正坐于桌案边为吾羡钰御笔赐诗。
见吾羡钰到来,煊庄皇帝一改严肃神色,笑道:“吾爱卿来了,已为你安排尊坐与好茶。”
吾羡钰按照指引入座后,煊庄开口道:“吾爱卿今日殿前痛骂百官之语,朕都听见了。”
“圣上似乎并非要责备羡钰?”
煊庄笑道:“何来责备一说?吾爱卿道出的都是事实。”
而后,煊庄放下手中笔从书房来到客房,与吾羡钰对坐相谈。
“今日见吾爱卿之时,朕就在想,若我身边都是你这样的人,朕也不会像今日这般举步维艰。”
吾羡钰看向煊庄皇帝,见他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羡钰今日只初到朝堂,便已感知到这其间种种难处。”
煊庄长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大徵开国至今,已有两百余年。这朝堂的权力之网,早已盘根错节,难分你我。
先皇告诉朕,用人就如治水。涣河被天下万民当作母亲河,沧江则被视作害河,因其河水难控,常常让两岸百姓受灾。
可是汛期之外,沧江一样滋润了两岸百姓和万物生灵。
朕常常在想,除此之外,就无其他用人之术了吗?
可越想,朕越害怕,似要让那沧江之水倒流,让那乾坤倒转。
朕一边扛着这腐朽将倾的大厦,一边又无力去倒转那天地乾坤。似乎不论怎么做,都挽救不了这残局。
朕是既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又愧对天下万民……”
煊庄皇帝的这番肺腑之言,让吾羡钰内心有所动容。
“羡钰所念,不过万民太安。可当下时局,纷乱是大势所趋。
羡钰愿为天下万民,逆流而行,去为他们争一个海清河堰的太平盛世。”
听言,煊庄皇帝面露喜色:“爱卿实为天下巾帼之杰!有卿如此,夫复何求?此乃大徵之幸!”
吾羡钰笑言:“巾帼英雄,代而有之。羡钰不过占时运之济,凭手中这杆枪和麾下众将士跻身报国之列,从而为更多人所知。”
煊庄饮下一口茶后,又道:“确如爱卿所言,天下不缺巾帼英杰,只是诸多报国无门罢了。
不知爱卿可曾听闻同是南疆苗人的召南侯夫人,桑扶初?”
吾羡钰听见此名号,想起姜枫吟也曾跟她提到过这女子。
她点头道:“羡钰有所耳闻。”
煊庄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南方:“大徵国初,南方疆域之争未定。召南侯君召砚骅自请深入南疆不毛之地,以稳定苗汉边境。
他的夫人便是召南侯入南疆后迎娶的一位苗家女子,助他协理召南幕府。
后边境战争愈加激烈,身为苗家女子的召南侯夫人在战争中选择牺牲自己,换来了南疆苗汉百年和平。
南疆以你们苗岭为界,各分其域,两族边境百姓和平共处,便是召南侯夫人桑扶初奠定的格局。”
吾羡钰听后,却陷入了沉思。因姜枫吟跟她说过桑扶初稳定南疆局势后,便退居蚩尤部,执掌大长老之权二十年。
然而,在世人眼中,召南侯夫人却在苗汉边境之战中牺牲了……
见吾羡钰垂眸沉思,煊庄继续道:“那场惨烈的边境之战二十年后,南疆局势稳定,召南侯君回朝致仕。
他曾向圣祖言其一生之憾是未见其夫人披袍领兵,否则他夫人定会成为国朝有名有姓的巾帼战将。”
煊庄又看向吾羡钰,语重心长地说道:“没想到两百年后,南疆竟有人能承续召南侯夫人的拳拳之志。
而吾爱卿与她同为南疆苗家人,也许这便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朕今日单独召见于卿,便是想告知天下,若心念苍生,不论巾帼须眉,不论苗汉夷夏,皆可领兵挂帅,不会让有志有才者报国无门。
朕希望吾爱卿做巾帼之先,愿你长存此志,让天下之人知晓,在我大徵,即便是苗家妇人,亦可凭军功封侯拜将!”
听言,吾羡钰起身向煊庄皇帝行抱拳躬身之礼:“臣,愿为天下百姓,肝脑涂地!”
煊庄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待吾羡钰直立身躯后,她又看向煊庄,郑重地说道:“圣上,臣还有一事相求。”
“吾爱卿所为何事?”
“为我兄长辛念卿之事。”
……
又一日,百官上朝之时,殿外响起了铿锵有力的鼓声。
煊庄皇帝问道:“何人在击登闻鼓?”
殿外侍卫来报:“禀圣上,是镇南将军、凤翔宣抚使吾羡钰。”
见煊庄皇帝点头后,吴了一高声喊道:“宣镇南将军、凤翔宣抚使吾羡钰进殿!”
这日,吾羡钰换去一身戎装,击响永安殿外登闻鼓,在文武百官的瞩目之下,身着一品诰命夫人服走入殿内。
吾羡钰躬身行礼,双手捧着一纸挂卷:“圣上,臣吾羡钰今日为我兄长之事而来。”
雷策安面露不满:“吾羡钰,登闻鼓为天下之公器,你竟然敢公器私用?
你兄长又是何人?他这等无名之辈还要击响登闻鼓让圣上为他鸣冤评判?”
吾羡钰不屑地撇了一眼雷策安,而后她突然一跃而起,将那幅八尺挂画挂在殿梁处,由上而下地在殿中展开了整张画卷。
这幅画有正反两面,一面是黑白人物画像,一面设色人物画像。
设色一面的人物双眸如珀,面朝殿上煊庄皇帝,而黑白画像则面朝殿下文武百官。
殿中众人被吾羡钰这番动作惊得瞪大了双眼,待看清画像上的人后,诸多年长的官员都不可置信地喊出了画像之人的名字。
“杨卿至!”
而后,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杨世同。
吾羡钰的行动让杨世同猝不及防,他没想到吾羡钰会直接以击响登闻鼓的方式为其兄长及他的叔父杨卿至翻案。
杨世同惊得慌忙取下腰间佩剑放置于地,后退十步后,朝殿上皇帝俯身跪拜,高声喊道:“圣上,对于此事,臣毫不知情!”
“你也没这个胆。”吾羡钰撇了眼惊慌下跪的杨世同,而后她又看向殿上,“圣上,今日之事,只是臣个人主张。”
雷策安与许亦堂等当年策划陷害杨卿至的人此时都惊慌不已。
雷策安咬牙切齿地喊道:“大胆吾羡钰,竟然敢将川东叛将的画像置于永安殿,你就不怕圣上诛你九族吗?”
“叛将?”吾羡钰怒视着雷策安,“当年之事,有诸多疑点。你们高居庙堂之上,远不知西南之事。
旁人几句谣言,你们便煽风点火,定其罪名,蒙蔽圣上耳目。”
吾羡钰又朝殿上行礼,道:“圣上,臣生于忠州,长于苗岭,如今既是忠州地方卫所统领,也是苗岭新任苗王,对当年钟灵战事了如指掌。
二十多年前,南疆奉卿军统帅杨卿至率部下与前苗王吴阿凯所率苗岭众将士战于钟灵盖,双方将领均全力以赴,毫无保留。
苗王战殁,双方将士近乎同归于尽,均死伤惨重。
杨卿至并未勾结苗王,也未发动过任何叛乱。忠州本就处在苗汉边界,城中也有诸多苗家人在其间谋求正常营生。
世人所言他勾结苗蛮的叛逆之行,不过是因为他的爱人是一苗家女子。
这与大徵国初时召南侯召砚骅迎娶苗家女子桑扶初又有何异处?
杨卿至与这苗家女子相爱,生下了我兄长辛念卿。杨卿至死后,便将其子托付给我家伯父。
我与兄长辛念卿一同长大,习文练武,共同守护过西南万民。他亦为南疆百姓奋不顾身,与周围叛乱土司几番血战。
如此以天下苍生为念的父子,又何来叛将一说?”
……
第200章 京城对峙 “在我之上
当年参杨卿至异心谋反的南疆监察使许亦堂紧张地看向煊庄皇帝。
“圣上, 当年杨卿至还因……”
刚开口时,煊庄皇帝便向许亦堂投去凌厉的眼光。
只一个眼神,许亦堂便知道有些话已经不能说, 如今也不再管用。
于是,许亦堂便转而又道:“那苗家女子并非普通女子, 而是生苗部落首领。
他们一个是汉家将领, 一个是生苗部落首领, 生下这半汉半苗之子, 也是后患无穷!”
吾羡钰冷笑了一声:“若如此论罪, 臣也是苗家女子, 如今还是新任苗王。
若圣上与诸位都对我苗家女子身份有所忌惮, 那便请圣上即刻革去臣所有官职, 容我回归苗岭, 继续做一山野草莽!”
听言, 煊庄皇帝眉头微颤:“吾爱卿何出此言?当年之事,朕确有失察之处。
今吾爱卿已呈明其中原由,你所上陈言之表,朕也仔细批阅过。”
这时,吾羡钰眼含期待地望向煊庄皇帝。
殿中安静了半晌后,响起了煊庄皇帝的敕令。
“原忠州靖边将军杨卿至, 为奸谗所构, 衔冤有年。今既昭雪, 特复其南疆靖边将军旧号,追赠武英将军。
当年构陷诸臣, 咸当按律论罪,以彰天罚。
至若卿至之子念卿,克绍父烈, 心念苍生,数拯西南之难,其功卓著,宜旌忠烈之后,酬勋懋赏,以励来者。”
听言,吾羡钰才长舒了口气,并躬身行礼道:“圣上英明,臣替杨将军与兄长谢主隆恩!”
……
这日退朝后,杨世同回想着方才殿上的诸多细节,他知道由吾羡钰为他叔父平反对煊庄皇帝而言是一举两得的事。
既能够宣扬皇恩以示对当下忠贞能臣的包容,又能借机打压雷策安一党的嚣张气焰。
只是吾羡钰如此行事风格,确实过于惊人,在朝堂之上太过特立独行,在他看来不是长久之道。
杨世同带着随行侍卫路过京城宁华街时,恰巧碰到吾羡钰带着麾下女兵往绣安胡同而去。
两人迎面相见,杨世同在距吾羡钰十步远时突然驻足。
见状,吾羡钰也停下了脚步。此时,她还未换去诰命夫人服饰,故而选择步行回营。
两人相视无言半晌后,杨世同先开口道:“吾羡钰,今日之事不要以为我会感谢你。
若非你为当下宠臣,就你今日所作所为,足够你和我株连九族!”
吾羡钰轻笑了一声,道:“我才做到这个份上,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了?”
“吾羡钰,朝堂不比你那山岭,可以让你一直如此任性妄为。”
杨世同又朝吾羡钰身前走了两步,将声量稍放低了些:“也不要觉得你和他在西南做的那些事天衣无缝。”
这时,吾羡钰突然抬眼看向杨世同,眼神中多了几分凌厉。
杨世同继续道:“若是他日有了可以替代你的宠臣,那你在西南所做之事足以叛你欺君之罪。
你们倒是聪明,如此行事,你吾羡钰权力有了,兵力也有了,如今还跻身庙堂高位,平步青云。
只是升得太快,小心摔得也疼!”
吾羡钰无所畏惧地笑了笑:“杨世同,你既然知道我长于西南山岭,也该知道,我眼中并无君臣贵贱之分与男女尊卑之别。
在我之上的,不是父与君,而是人间正道与自然天道。
让我如今平步青云的,也不是我夫君的官位,而是我本身的才干。”
“吾羡钰,你且如此行事,我看你能撑多久!”
杨世同已经咬牙切齿,他似笑非笑地看向吾羡钰:“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祺儿到底是谁的孩子?”
吾羡钰毫不犹豫地答道:“我,吾羡钰。”
杨世同变得有些不耐烦:“我是问祺儿他阿爹。”
吾羡钰知道杨世同已经猜到了辛念卿并未战死苗岭,之后的事他也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若是继续跟他纠缠此事,便是她在继续为杨世同证实猜想。
吾羡钰也朝杨世同身前走了两步,扫了他两眼后,便抬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这巴掌力道极大,掷地有声。
因毫无防备,杨世同被这巴掌扇得往后连退了几步。若非武将身躯,此时他应摔倒在地。
跟随的侍从和围观的人众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给惊住,纷纷看向对峙的二人。
“吾羡钰!”
杨世同和他手下的侍卫缓过神后,便气愤得纷纷拔出腰间的剑。
见状,吾羡钰身后的女兵也齐刷刷地拔出腰间的刀。
见两队人马似要开战,巡逻的官兵立刻喊道:“请二位将军勿在京城械斗!”
吾羡钰却高声喊道:“大徵肱骨之臣互相械斗的事还少吗?”
官兵被吾羡钰的气势镇住,不敢再出声。
吾羡钰看向杨世同,冷冷地笑了一声:“杨将军,世人都知我是个寡妇,你却不断地问候我丈夫。
怎么?想嗣继你父亲杨汝离的作风,休妻再娶?”
此时,杨世同已气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
他举剑指向吾羡钰,怒气冲天地喊道:“吾羡钰,你我城外一战!”
“我今日着诰命夫人服,连骑马都不便,还能与你械斗?”
吾羡钰又风轻云淡地说道:“当然,你也可以趁我不便,轻松赢我一局。如此胜之不武的事,杨将军也可以做。”
杨世同咬牙切齿,手中的剑柄都似要被他捏碎一般。打不能打,骂也骂不过,他还从未遇到过让他如此气愤而又无可奈何的人。
见杨世同收剑,两边人马也各自收起了武器。
吾羡钰又带着身后的戎装女兵阔步向前。
“我吾羡钰才来京城几日,在街头名声便毁誉参半了。
今日,我便带着我麾下的‘男妾’们,光明正大地在这宁华街游走一番!”
与杨世同擦肩而过时,吾羡钰驻足看向他:“不知杨将军是否要一道?”
“哼!”杨世同愤恨地看了吾羡钰一眼后,便带着手下侍从与她背道而驰。
……
吾羡钰回到毓秀营后,营中女兵为她换去了诰命夫人服,她又穿回了日常便装。
战鼓手思原问道:“吾大人,我们是明天回程吗?”
“还不确定,不过快了。”吾羡钰走出营帐外,看向城中杨府的方向,“还有一件事,得伺机而动。”
见吾羡钰回营,睿祺远远地跑了过来:“阿娘,我们是不是要回家了呀?”
吾羡钰重展了笑颜,摸了摸睿祺的头:“祺儿这几日在京城过得如何?”
“阿娘不用担心我,祺儿过得可开心了。”
睿祺看向身后一直照顾着他的女兵侍从:“阿姐们很照顾我,阿英也常来找我玩,还有一个阿……”
睿祺本想说还有一个阿伯时不时会来偷偷教他练剑,但这个自称是他伯父的阿伯跟他嘱咐过,让他不要跟他阿娘提这件事。
于是,睿祺话到嘴边,便又收了回去。
他继续道:“总之这几日祺儿过得很好,也在勤奋地练武。”
吾羡钰笑着点了点头:“我们确实过几日就要回去了,祺儿还有什么事想做,可以尽快去做。”
睿祺抬头看向吾羡钰:“昨日阿英说她喜欢吃六合铺的酥饼,我现在就去给她买些!”
刚说完这话,睿祺便兴奋地跑开了,身后的侍从也随即跟了上去。
吾羡钰看着睿祺远去的背影,欣慰地笑了笑。
而后,她转身对身旁人沉声道:“给祺儿暗中加派随行高手护卫。
若城中有人敢打主意到祺儿头上,可当即灭口,不必问我。”
……
杨世同回到杨府后,便立刻去到内室看望孕妻戚耳微。
他走入房中时,却见戚耳微带着怒气坐在桌案边。
“夫人何来的怒火?”
杨世同正想牵起戚耳微的手时,却被她气愤地甩开了。
“听闻你和吾将军在宁华大街拉拉扯扯,还被她扇了巴掌。”
杨世同皱起了眉头,没想到这些八卦消息传布得如此之快。
他慌忙解释道:“夫人,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因……”
“我知道。”戚耳微抬头看向杨世同,“吾将军的为人和作风我早有耳闻,她怎么可能看得上你。”
这时,杨世同气愤又无奈地舒了口气。
戚耳微又继续道:“不过,她今日在永安殿上确实做了你一直想做的事吧?”
杨世同这才坐到戚耳微身旁:“我是真没想到她吾羡钰做事是这般雷厉风行,想做什么事就马上去做了,似完全不考虑后果一般。”
“你们这样想,也许是因为你们这些久居庙堂的人臣一直以来都太过谨小慎微,所以瞻前顾后。”
戚耳微为杨世同倒上了一杯热茶:“夫君,叔父的灵位我已让家丁制备好了,你可让叔父的灵位重归杨家祠堂,城外叔父的衣冠冢也可立碑了。”
杨世同有些惊喜地望向身旁的戚耳微,嘴角弥散开了一抹笑意:“知我者,莫若夫人。”
戚耳微靠在杨世同的肩上,道:“世人眼中,你是冷漠无情的人屠世同;而在我眼中,你永远只是世同。”
杨世同有些哽咽难言,戚耳微又继续道:“从你为我儿小字起为‘予归’,我就知道你的心思。
叔父的事,是你这一生深埋心底的死结。
如今,这结终于被解开,无论如何,你也该感谢吾将军。”
杨世同微微点了下头,展开手臂将戚耳微揽入怀中:“多谢夫人。”
对于让杨卿至灵位重归杨家祠堂一事,杨世同心中也有所犹疑。
当年是杨卿至执意要离开的杨家,他叔父心之所向是苗疆苍黄山,而非杨门……
听着杨世同有些无序的心跳,戚耳微知道杨世同内心又翻起了几阵波澜。
她靠在杨世同胸前轻笑了一声:“什么样的将领带什么样的兵,此番北上勤王,吾将军的先行部队与我兄长的戚家军还发生过小范围械斗。”
“还有此事?”
戚耳微直起身来,笑道:“我听兄长说,确实是我们戚家军理亏,但吾将军的白桤兵也确实得理不饶人,和他们吾将军的脾性一模一样。”
而后,她又看向杨世同,道:“夫君,你说依吾将军的行事风格,此番我们杨家大举法事请回叔父灵位,吾将军又会如何作为?”
杨世同听出了戚耳薇的言外之意,他笑着点了点头。
当杨世同准备道谢时,戚耳薇以左手食指轻抵在他唇边:“夫君先别忙着谢我。”
“夫人有何吩咐?”
戚耳薇抚着孕肚,眼含期待地看向他:“若这个孩子是个女孩,你也要让她跟着兄长予归习文练武,就像吾将军一样。
我希望她来日也可成为一名巾帼战将,与杨门将士共同守家卫国。”
听言,杨世同神色又变得严肃起来,常年征战的他最清楚战场的残酷。
刀枪无眼,生死也只在转瞬之间,他实在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上阵杀伐。
见杨世同沉默不语,戚耳微一撇嘴便直接站起来背向他。
杨世同牵起戚耳微衣襟的一角,想让她转身回头:“夫人,你先坐下,这事我们以后商量。”
“哼!”戚耳微一抬手,便将衣襟收了回来,继续背对着杨世同,并不落座。
杨世同有些无奈,便道:“好,那便遂了夫人的愿。”
这时,戚耳微嘴角不住地上扬。待杨世同又重复了两遍答应的话语后,戚耳微才转身重新坐回他身旁。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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