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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万箭穿心 “你还是本


    辛念卿问出方才的问题时, 声音近乎颤抖。


    风无疾沉默了一会儿后,才道:“我还以为这事可以替他隐瞒一辈子。


    这世上除了我,应该没有人知道杨卿至不是死在那次红枫对他的围剿之中。”


    这时, 辛念卿突然明白,即使是那张红枫卷宗, 上面记载的也不是他阿爹杨卿至死去的真相……


    辛念卿此时再也不想听这些弯弯绕绕, 只想立刻知道所有真相。


    他直接取出怀中的那把小刀抵在了风无疾的脖颈上, 红着眼逼问道:“我不想你们这些长辈以什么‘为我好’的理由继续去隐瞒什么事, 我只想要真相!


    我阿爹是怎么死的?他到底死在哪了?我要带回他的尸骨, 把他带回我阿娘身边!”


    房门外, 忍冬因听见辛念卿在房中与风无疾的争执声, 便透过门缝想看看里面的情况, 却发现辛念卿竟然将刀架在风无疾的脖子上, 于是他便立刻跟吾羡钰汇报了这个情况。


    风无疾犹豫了一阵后, 眼角划过一滴泪水。


    他看向辛念卿,不忍地说道:“念卿,你有没有想过,你卿至阿爹他,可能尸骨无存?”


    这话将针扎进了辛念卿的心中,他不解地看着风无疾:“当年, 到底怎么回事?”


    “念卿, 你卿至阿爹他, 不仅回了苍黄山,还到过苗岭。”


    风无疾看向辛念卿, 眼中满是泪水:“他见过你,也抱过你,就在你百日宴的那天。”


    “我卿至阿爹, 他见过我……”


    辛念卿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他深咽了口气后,又红着眼看向风无疾,痛心疾首地问道:“他既然见过我,知道我这个儿子的存在,那他为什么还是抛弃了我,抛弃了我阿娘!”


    “他没有抛弃你们!”


    风无疾立刻答话,并看向泪流满面的辛念卿:“我不知道杨卿至他当年重回苍黄山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但他一定是克服了千难万险回来的。


    你卿至阿爹真的很爱你阿娘,他是为了你阿娘回到了苍黄山。他在五蠹岭见到你的时候,也真的很喜欢你……”


    辛念卿依然不敢相信这些话,他又问道:“当年皇城不是派出了潜影卫追杀他吗?他怎么可能逃得过潜影卫的千里追杀?”


    风无疾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逃过的潜影卫的追杀,而且还是孤身一人杀出了重围,所以才有了红枫对他的二轮围剿。”


    风无疾又看向辛念卿,道:“你卿至阿爹他不是死在边境将士的乱箭之下,他也逃过了皇城潜影卫的千里追杀,我也助他瞒过了红枫的围剿暗杀。


    但是,他却死在了苍黄山乾幽谷,而动手杀了他的人,确实是我。”


    听言,辛念卿内心似在滴血,悲痛万分。他知道自己那么多年以来,错怪了父亲杨卿至,他真的为了他阿娘重回了苍黄山。


    而吴青衫曾跟他说过,这世上几乎没有人能在潜影卫的围杀之下逃出生天,但是他的卿至阿爹却做到了。


    然而,他卿至阿爹都已经克服那么多阻碍,回到了苗疆苍黄山,他们一家三口本可以团聚,但他卿至阿爹最终还是死在了他从小最信任的叔叔手中……


    泪水模糊了辛念卿的双眼,他内心五味杂陈。


    “我卿至阿爹他都已经克服了千难万险重回了苍黄山,你为什么还要杀了他?阿叔,为什么啊?”


    一阵悲泣之后,辛念卿又大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让我失去阿爹?让我阿娘失去丈夫?让我们一家三口从此不能相聚!”


    辛念卿此时悲痛万分,儿时那些因为没有父母在身边照拂的绝望无助回忆纷纷涌入他的脑海。


    他近乎崩溃地大声质问了一声:“我明明有一双那么相爱的父母,我本来可以是一个幸福的孩儿,你为什么要让那时的我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


    此时,风无疾被辛念卿的话问得不知措施,他满眼心痛地看着辛念卿,本想伸手替他拂去眼泪。


    但辛念卿却从内心抗拒着他的关心,反而将架在他脖子上的刀贴得更紧了,风无疾的脖子也开始往外渗血。


    风无疾收了收眼泪后,才道:“念卿,你应该想到过,你阿娘当年身负重伤跳下百骷台,崖底又有凶险的乌槦阵,在没有外力相助的情况下,就算是金刚不坏之身,她也没有生还的可能。”


    这番话,又让辛念卿越想越乱,而越是接近杨卿至死亡真相时,辛念卿也变得既忐忑又痛苦。


    他继续追问道:“阿叔,你能不能跟我说清楚,你为什么要杀我阿爹?他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风无疾也很无奈,他只能把他所知道的情况告诉辛念卿。


    当辛念卿听完风无疾的诉说后,他内心的悲伤情绪达到了极点。


    杨卿至他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重回了苍黄山,只是,他迟到了三个多月……


    吾羡钰闻讯匆匆赶到辛念卿房门外,大喊了一声后,见没人开门,便一脚踹开了房门,却看到辛念卿真的用刀架在风无疾的脖子上。


    这时,吾羡钰出于本能地想保护长辈风无疾,便立刻拔刀直指辛念卿而去,瞬间那朴刀也架在了辛念卿的脖颈上。


    吾羡钰紧张地大声质问他:“辛念卿,你到底在干什么!”


    辛念卿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吾羡钰架在他脖子上的刀,脑中回想起当年两人决裂时的画面。


    原本已经悲伤至极的辛念卿,在吾羡钰挥刀向他的一瞬,仿佛被万箭穿心……


    辛念卿的泪水瞬间决堤,他知道这绝对是吾羡钰出于本能的反应。


    他紧咬着牙,声音也近乎沙哑,那滴落的泪似参合着内心的血。


    “羡钰,你还是本能地想杀我,找我复仇,对吗?”


    吾羡钰这才意识到,她方才确实在本能的一瞬将辛念卿划为了敌人,但那却是出于她带兵征战多年而形成的惯性。


    见状,风无疾赶紧说道:“小钰,快放下刀,这是我和念卿之间的事。”


    吾羡钰确认辛念卿对风无疾没有杀意的时候,才收起了刀。


    风无疾流着泪看着辛念卿,他知道当下辛念卿的痛苦。


    辛念卿误杀了吾羡钰的阿娘阿姑,吾羡钰对此事也确实有心结。


    而辛念卿的亲阿爹是他风无疾亲手了结的,杨卿至死在风无疾手中,他与辛念卿间的叔侄情分今后也将荡然无存。


    而今,红枫可能意识到了风无疾的不忠,红枫种在他体内的夺命蛊也早晚会要了他的命。


    反正早晚都会死,他也想给自己找一个能接受的死法,那就是死在辛念卿的手中,也许还能消抹这一份杀父之痛。


    于是,风无疾便直接在辛念卿的刀上将自己的脖子一抹,连辛念卿和吾羡钰都反应不及。


    “阿叔!阿叔……”


    辛念卿捂着风无疾不断渗血的脖子,多重情绪交杂,让他完全不知所措。


    吾羡钰也惊异万分,她慌忙蹲在风无疾身边,检查着他的伤情。


    风无疾用尽全身最后力气对二人说了几句话。


    “小钰,念卿,从小到大,我最不希望看到你们俩闹矛盾。今后的路越来越难走,你们一定要相互理解,相互扶持。”


    而后,风无疾又在辛念卿耳畔边气若游丝地说了最后一句话:“念卿,你阿爹的心川剑我埋在了当时的崖洞中。


    你阿爹死前,让我给你和你阿娘带句话,他很爱你们……”


    见风无疾死在了自己怀中,辛念卿的情绪已接近崩溃,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在风无疾的衣襟上。


    虽然他在查到红枫卷宗得知自己父亲死在风无疾手上时,他真的很想杀了风无疾。


    但当问清其中缘由之后,他又犹豫了,因为那死路是他阿爹自己选的。


    而风无疾是带着辛念卿长大的长辈,在他的耐心教导下,辛念卿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他永远忘不了自己此生开口说的第一个词,不是“阿爹”“阿娘”,而是“阿叔”……


    辛念卿在自己情绪稍微缓和后,他又背起了风无疾,准备亲手埋葬他。


    吾羡钰在身后担心地问他:“念卿哥,你不是说你要做的事不危险吗?不是说只是关于你的事吗?你为什么要一个人闯去红枫?又为什么会牵扯到风阿伯?”


    而此时,辛念卿已经悲伤得不想再说任何话,他默默地背着风无疾走出了房门。


    吾羡钰见辛念卿并不答话,也知道他当下悲痛不已,她又快步上前拦在辛念卿面前。


    吾羡钰解释道:“念卿哥,刚刚情急之下对你拔刀相向,是我不对。我承认对于你当年误杀我阿娘阿姑的事,在我心中一直是个心结。


    但我知道,那绝非你本愿,这样的心结可以交给时间去消解。


    但你当下要做的事分明十分凶险,你为什么又要一个人去面对?


    如今我已经长大,我不但能保护好自己,也能守护更多的人。而我要守护的人中,也包括你。


    你为什么还要像当年一样,什么事都一个人去做,什么危险都一个人去闯。我可以帮你,但你一定要跟我说,好吗?”


    吾羡钰的态度已经十分诚恳,但是辛念卿此时已经完全被悲痛的情绪裹挟。


    在极度悲伤的状态下,他选择了继续沉默不语来保护自己不做出更多冲动的事。


    他背着风无疾绕过了吾羡钰又继续默默前行。


    这行为也让吾羡钰十分悲伤且愤怒,她在辛念卿身后大喊了一声:“辛念卿,你如果一直是这样的态度,你让我怎么安心上前线!


    我如果连自己的亲人都保护不了,我又怎么去守护西南千万百姓!”


    听到此言,辛念卿才停下了脚步。他意识到吾羡钰已经要上前线了,而那刀剑无眼的战场才是真正的炼狱,生死都在一瞬之间。


    而她要面对的敌人不但有厉害的叛将,还有叛逆土司联合的诸多生苗部落,都是战斗力极其强悍的敌人。


    如果单论调兵遣将,排兵布阵,没有几人胜得过吾羡钰。


    但吾羡钰并不精通巫蛊之术,如果那些生苗部落之人以巫蛊术设陷阱来对付她,原本有懂巫蛊术的风无疾陪在身边都还好。


    但如今风无疾已经离世,这可能成为吾羡钰的短板。


    为了确保吾羡钰的安危,辛念卿小心翼翼地放下了风无疾,并将那把配饰上养有太安圣蛊的苗短刀塞回了吾羡钰的怀中。


    他叮嘱道:“这刀本是你生辰时我送你的礼物,如今物归原主。你安心上前线吧,我会保护好自己。”


    而后,辛念卿又背着风无疾往林中去了。


    吾羡钰看着那把刀,心中五味杂陈。


    这刀是她生辰时,辛念卿请寨中的师傅给她打造的护身短刀。后来这把刀在五蠹岭内乱时,也架在了辛念卿的脖子上,见证了两人当时的决裂。


    如今,它又经由辛念卿的手,交回到了自己手上。


    看着辛念卿离去,吾羡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又继续去做接下来的部署。为了达成苗岭的防御战线,她不断地在几个分岭之间来回奔波……


    当晚,她因放心不下辛念卿,又回到了五蠹岭,只见他在一处山麓的坟地亲手埋葬着风无疾。


    吾羡钰知道,当下辛念卿的状态,最好是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于是,她只远远地守在能看见辛念卿的地方,看着他埋葬好风无疾后,又在坟前喝起了闷酒,一坛又一坛。


    吾羡钰知道辛念卿从前很少喝酒,而他从蚩尤部回来之后,却总是酒不离身。但前段时间,他也只是小酌。而此时,却是为了消愁痛饮。


    吾羡钰从没见过辛念卿这么悲伤的样子,连烈酒也浇不走那心中的痛楚。


    然而,更让吾羡钰感到痛苦的是,她觉得自己现在已经走不近辛念卿的世界了。辛念卿在故意把她往外推,他好像不再愿意把吾羡钰当成从前那个可以尽吐心事的人了。


    但是,经过中间几年的分别,辛念卿依然了解着吾羡钰的一切,而吾羡钰已经不再了解辛念卿的一切……


    ……


    天将明时,辛念卿接到了一份飞鸽传书。当他看到书信上内容的时候,便立刻起身准备离开。


    吾羡钰不知道辛念卿又收到了什么信息,便走近问询:“念卿哥,你又要去哪?”


    辛念卿知道吾羡钰在周围守了他一夜,他此时情绪也平缓了许多。


    他对吾羡钰道:“我收到江陵山来信,我阿娘那边出了些状况,我得赶紧回一趟母族。”


    “好。”吾羡钰点了点头,并牵来了小白,“念卿哥,让小白陪着你回去吧。需要什么帮助,你一定要及时跟我说。”


    辛念卿跃身上马后,对吾羡钰点了点头:“嗯,你放心,我处理完母族之事后,会尽快回岭。”


    吾羡钰看着辛念卿离去的背影,也心事重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枷锁之家 “那个苗家


    二十四年前, 忠州城中,杨府上下都挂起了白绸。


    深夜时,杨卿至从弟妹祖瑶的住处一路躲掩, 潜回了府中。


    此时,祠堂中还亮着灯火, 杨卿至走近后, 却见兄长杨汝离穿着丧服跪在家族牌位前。


    杨卿至轻声走入堂中, 喊了一声:“兄长……”


    听见是弟弟杨卿至的声音, 杨汝离又惊又喜地回了头。


    发现真的是杨卿至时, 他直接抱住了自己的弟弟, 泪流满面, 用着几乎哽咽的声音说道:“小至, 我就知道你还没死……”


    那祠堂供奉的牌位, 放在最后一位的原本是杨卿至。杨汝离在没确定弟弟真的身死之前, 他便用红布将那牌位盖住了。


    兄弟俩拥抱了一阵后,杨卿至又紧张地问道:“兄长,这是在为家中何人办丧事?”


    杨汝离又不断落泪,悲伤地说道:“祖君,去了……”


    听见爷爷杨风淳去世的消息,对杨卿至来说如晴天霹雳。


    他不敢相信地往后退了几步, 而后便重重地跪在灵牌前, 俯身在地, 失声痛哭起来。


    “祖君,孙儿卿至不孝……”


    杨卿至是杨风淳最疼爱的孙儿, 其父杨夏年早年被人构陷入狱病死牢中,其母随后也病故,杨卿至便是杨风淳一手带大。


    而晜孙一辈的杨汝离与杨卿至两兄弟, 长子杨汝离选择了从文,次子杨卿至不得不挑起了武将家业。


    故而杨风淳一直对杨卿至寄予厚望,他们爷孙之间的情谊也非比寻常。


    此时虽已夜深人静,但杨汝离依然很是警觉。他将杨卿至劝离了祠堂,来到了一间偏房,小声询问:“小至,你这次回来,应该没人发现吧?”


    杨卿至摇了摇头:“兄长,我猜这时忠州城中,情况应该很是复杂,就躲开了人群,深夜潜回了府中。”


    “好,没被发现就好。”


    杨汝离点了点头,继续道:“钟灵一战,敌我双方都伤亡惨重。你全力以赴诛杀苗王有功,监军和田家派来的副将田屿对此不敢有异言,便如实呈报了此次战况及你的战中表现。


    只是你却在战后不知所踪。随军回来的部分将士有的说你已战亡。


    但监察使的人却以没找到你尸身为由,认为这一战不过掩人耳目,实为金蝉脱壳之计,而你实则已潜入了苗疆,杨家还是难洗叛逆之嫌。”


    听言,杨卿至冷笑了一声:“不论怎么做,他们还真是都能找到各种理由来诬陷我。”


    杨卿至内心也知道,这一战,不论他全力以赴,还是有所保留,不论他凯旋而归,还是战死沙场,他都免不了被人继续构陷……


    杨汝离一脸忧虑地说道:“以前祖君还在的时候,即便他们对杨家虎视眈眈,但都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我们下手。


    钟灵之战后,先是传来了你和苗王都阵亡的消息,那些人便已蠢蠢欲动。


    当他们知道祖君已是病骨支离,而你又是祖君最疼爱的孙儿,他们便在战后七日跑来杨家为你奔丧吊唁。


    这更让祖君身心交病,不到三月时间,祖君便仙逝了。


    如今,那些人还不敢动我们杨家,是忌惮我们手中的兵力,但他们早晚会对我们下手。


    我身为杨门家主,必须为家族寻得更好的依靠来渡过此次危机。


    小至,我就知道,只要你没死,你一定还会回来。家中为你谋得了一份很好的姻亲,那是尚书府之女张氏。


    有尚书府这座靠山,那些人不但不敢对我们再有所图谋,还能进一步稳固杨家在朝局中的地位。”


    当听到兄长要以联姻的方式来稳固家族地位时,杨卿至瞪大了双眼摇头道:“兄长,我已心有所属,不会娶尚书府之女。


    我这次回来,是因为放不下祖君还有奉卿军众将士。等我安排完这些后事,我就又会离开。”


    “小至,你在说什么?不娶尚书府之女,要离开杨门?”


    杨汝离不可置信地看着杨卿至,他从没想过弟弟敢说出违抗他命令的话,而他也从没听说过杨卿至与哪家的女子相爱。


    杨汝离压抑着心中的怒火,问道:“你爱的那个女子是谁?”


    杨卿至知道哥哥已经恼怒,但他这次也不愿再顺从。


    “兄长,就算杨家有了更好的靠山,您认为那些人就会放过我们吗?


    不娶尚书府之女,离开杨家,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和我心爱的女子无关。”


    说话间,杨汝离瞥见了杨卿至手上的银手镯,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应该是杨卿至所爱的人送给他的,而那银镯的图案和制式,他也察觉到并非汉家风格。


    杨汝离便直接问道:“那是个苗家女子,对吗?”


    这时,杨卿至下意识地用衣袖盖了盖那手镯,却并不直接回答杨汝离。


    “兄长,这是我个人的事。祖君已去,我对这个家也没了牵挂。


    任南疆靖边将军这些年,我恪尽职守,对得起杨门,也对得起南疆百姓。


    但是兄长,这朝堂官场却容不下我这样的人。那些奸邪者拉帮结派,尔虞我诈,从来都上演着各种荒淫无道的乱象,有几人真的把天下百姓放在心中?


    他们容不下的,不是我和杨家,而是不与他们同流合污的所有人!”


    杨汝离知道杨卿至说的是实话,但他却回避了话锋,又道:“小至,他们说杨家有勾结苗疆叛逆之嫌,你原本通过钟灵之战就可自证清白。


    如今,你竟然又敢去与一个苗家女子相爱,你是真的想把杨家所有人往死路上送吗?”


    “清白?杨家的人还要证明多少次清白?”


    杨卿至苦笑了起来:“八十年前,天寰城那场战火下的二十万冤魂为什么会记到我们曾祖头上?我们杨家人难道不清楚吗?


    二十年前的武峙案,谁又不知道我们父亲是冤枉的?污蔑他的人比谁都明白他的冤,判他罪行的人也知道他冤枉。


    但是整个朝堂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可以反抗这有违公理的事,他就这样沉冤!而他何时昭雪,也只看有没有他昭雪能带给他们利益的时候。


    如何沉冤,何时昭雪,全由他们说了算,从无公义可言!


    如今,他们又想用这一套来对付我,而我只能被他们一步步逼着走上自己不愿走的路,做违背自己心意的事!”


    杨卿至深咽了口气,看着杨汝离,问道:“兄长,您知道为何这招他们屡试不爽吗?


    因为这国朝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烂透了,黑透了!所以他们说他们是白的,那我们是白的也成了黑的。对于我们,要么同化,要么铲除!”


    “小至,你怎么可以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杨汝离有些震怒,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杨卿至。


    “我说的究竟哪句不是事实!”杨卿至大声反问了一句,收敛了泪眼后,他看向远方,“兄长,我已厌倦了这样的官场。我既身不由己地活了半生,如今,我想任性地活一次,请兄长理解我。”


    “就是为了那个苗家女子你就想放弃你当下的一切?”


    在杨汝离看来,家业功业都是远大于男女之情的东西,而他觉得杨卿至选择放下了家业功业,是为了寻求真情。


    而杨卿至所陈述的官场事实,在他看来都是有办法去克服的,比如一个更强大的政治靠山。


    杨汝离继续道:“小至,你虽为武将,但家中也从未让你放弃过读书之业,究竟是哪本圣贤书上告诉你男女婚姻是以彼此相爱为准绳?


    男女夫妇之伦,相挚而有别。婚姻之事,是以人伦而应天地阴阳之道,以‘和同’为旨,要的是门当户对,使男女两家共生共进,以延续生生不息的人伦大道。从寻常百姓之家,到帝王将相之家,无不如此。


    充州张家在朝中的地位,于我们杨家而言是极好的加持。


    工部尚书府长女张洛水与你是门当户对,是个贤良淑德的贵家女子。她会扶持你打理好杨门府中内务,会是我们杨家的好儿媳。


    若你依然对那位苗家女子念念不忘,只需待与张氏留下子嗣,让杨家地位进一步巩固,就可以给那苗家女子一个汉家人身份,将她纳为侧室。


    如此,既能完成家族复兴之业,也可以完成你自己的心愿,与那苗家女子长相厮守。”


    “兄长!”杨卿至完全不能接受杨汝离这样的安排,他直接反问道,“如此说来,您当初在爹娘面前请求与阿嫂结亲,说你们彼此相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皆为虚言?


    您对阿嫂并无半分真情,您看中的,只是她的家世!”


    “混账!”杨汝离被杨卿至的质问气昏了头,直接一巴掌扇在了杨卿至的脸上。


    而杨卿至也没想到哥哥会动手打他,虽然他的反应速度可以及时躲开,但因杨汝离是兄长,他便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巴掌。


    而这一巴掌,也打碎了他原本对家中还抱有的幻想。


    杨卿至此时脸上已没了任何情绪,因为他已经失望至极。


    杨汝离看着失魂落魄的杨卿至,才觉得方才那一巴掌打得重了一些。


    他又关心地唤了一声:“小至……”


    杨卿至面无表情地诉说着内心的绝望。


    “兄长,从小你们告诉我要担起这家族复兴之任。那么多年,杨家所带给我的,从来不是一个温情之‘家’,而是枷锁之‘枷’。


    我已经被勒得喘不过气,早想给自己一个解脱了。


    您就当我已经死在钟灵,再也没有回来过……”


    听言,杨汝离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大吼道:“执迷不悟!杨家所带给你的东西是多少人终生求之而不得的。


    真不知道那个苗家女子到底对你下了什么蛊,让小至你变得这般偏执,罔顾人伦!”


    杨汝离又指着杨卿至,怒言:“小至,我告诉你,你可以没有吴阿凯这个朋友,也可以没有这个苗家妻子,但你不可能没有杨家的家人!


    你的身体发肤源自杨家父母,这家族的亲缘血脉就流淌在你我的身体之中,不是你想不认,这一层血脉亲情就不存在了!


    父母生育之恩,家族养育之情,这原生之债是你穷尽一生也还不完的!


    你已是而立之年了啊小至,不要再天真下去了。这是弱肉强食之场,唯有强者才有选择的权力!”


    见杨卿至依然执迷不悟,杨汝离又道:“如今祖君新逝,你当在家中披麻守孝。这期间,你也好好想想我所说的话!”


    而后,杨汝离便愤恨地走出了房门,并让人加上了门锁。


    杨卿至看着杨汝离愤然离去的背影,试图想唤住他:“兄长!兄长……”


    虽然杨卿至的呼唤一声比一声恳切,但杨汝离也不为所动。


    他对左右的人吩咐道:“好好看住小至,不要让他出去。


    如果他还是一意孤行,连为祖君守孝也不愿意,想离家而去,那我只当杨家没有杨卿至这个不肖子孙,你们可以将其乱箭射杀!”


    杨卿至在房中背靠着那被层层重锁锁住的房门,绝望地站立在原地。


    即便兄长反对,他也并没有放弃离开杨家的决心,而是在等待时机,待安排好军中之事和手下的兄弟们之后,他会在约定之期,回到苗疆苍黄山,与辛夷重聚。


    在这之前,他也会在家中默默地为祖君服丧半年。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剜肉还亲 “我答应过


    那晚之后, 杨汝离便一直派人暗中查找关于杨卿至所爱女子的消息。


    他用了五个多月的时间,以杨卿至那只银手镯为线索,并注意到了从苍黄山跟到忠州的苗家巫师辛吉, 而后顺着蛛丝马迹,查到了苗疆苍黄山。


    杨汝离的堂弟杨不才在查清楚情况之后, 便匆匆赶回杨府。


    杨汝离紧张地询问:“查得怎么样?”


    杨不才答道:“家主, 我们查到了。那女子在苗疆苍黄山辛氏部。”


    杨汝离又问:“是哪个苗家女子?”


    “是辛氏部首领, 辛夷。而且……”杨不才又看了眼杨汝离, “她已有了身孕。”


    “竟然是生苗部落的首领……”杨汝离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确实是个棘手的事了。


    “小至啊小至, 真是我亲兄弟, 又给杨家出了这般难题!


    那么多年, 小至眼中只有他手下的弟兄们, 从不跟家里谈论婚姻之事, 我还以为我这个弟弟真是个不近女色的。


    看来这辛氏部首领还是有些手段,能让小至如此为她着迷而不顾一切。”


    杨不才问道:“家主,现在该怎么办?”


    杨汝离沉思了一会儿后,想到巫师辛吉曾说那银手镯是辛氏部首领的信物。


    杨汝离道:“那就放小至出去两天,让他去把想做的事做完,你们派人将他的银手镯取来。以此为信物, 从军中带些人手入山屠族。”


    杨不才领命刚准备离去时, 杨汝离又叫住了他, 补充道:“那个孩子,也不能留。”


    杨不才有些吃惊, 他不解地说道:“可是家主,那是杨家的血脉……”


    这时,杨汝离却面不改色地说道:“那个阴盛阳衰的地方, 毫无人伦之序,更无贞操可言。谁又知道那个孩子究竟是不是小至的?”


    杨汝离的行事逻辑,便是不断地排除障碍。杨家被人构陷勾结苗疆叛逆,那与杨卿至有关的苗疆人与事,都得一律铲除。


    只是他常年在官场,不入沙场前线,远远低估了生苗部落的战斗力……


    杨卿至乔装出府后,召来了军中心腹,与他们深夜在忠州思南酒馆秘密相聚议事。


    因自己要离开忠州,出于对军中兄弟的愧意,且杨不才不断劝酒,从来滴酒不沾的杨卿至,那晚连饮下了三杯酒便醉倒了。


    醒来后,却发现自己又被锁在了房门中,并且辛夷交给他的信物也不在手上了,这让他有些揣揣不安。


    眼看马上就到与辛夷相约的半年之期,但杨汝离并没有按先前所答应的放杨卿至出行。


    ……


    一日,杨卿至梦见了苍黄山的战火,在梦中看见了浴血奋战的辛夷,她浑身沾满鲜血出现在飞雄崖边,质问着杨卿至为什么不如约回来。


    杨卿至见她往崖边而去,他紧张地喊道:“辛夷,快回来,那里危险!”


    辛夷却头也不回地纵身跃下了飞雄崖,杨卿至也随之跳下山崖,但任他怎么努力,也拉不住辛夷的手……


    杨卿至从梦中惊醒后,他心中十分慌乱不安,他也不再考虑家中的禁令,拎着心川剑,一剑破开了房门,匆匆往外走去。


    见状,府中侍卫和士兵纷纷朝他搭弓上箭,并劝说着他:“将军,请回屋中,等家主的命令。”


    杨卿至咬着牙环视着对他刀剑相向的亲族和士兵,他又举起了心川剑,准备直接冲出府门。


    杨不才知道,如果杨卿至铁了心要出去,就算举全府之力也拦不住他。


    于是,杨不才直接跪在了杨卿至面前,恳求道:“将军,家主说请您再给他些时间,他会想出两全之法。


    但您如果这个时候出去,杨家上下一百多人都得死!还望将军考虑家族之情,再等些时间好吗?”


    杨卿至此时心急如焚,一回想起方才梦中辛夷跃下飞雄崖的画面,他便又准备不管不顾地往府门外冲去。


    见状,杨不才与院中众将士纷纷拔出了腰间佩剑单膝跪在了杨卿至身前,并将那剑架在了各自的脖颈上,


    杨不才道:“望将军考虑家族之情,若您出府,杨家之人无一能活!”


    下跪的众将士也随之齐声喊道:“若将军出府,便请踏我等尸身而去!”


    此时,下跪的众人脖颈上的鲜血开始不断流出。


    见状,杨卿至内心无比痛苦,这些剑虽是架在那些将士的脖颈上,但他知道,这是他们在以死相逼。


    正当杨卿至进退两难之时,杨汝离的儿子杨世同听见院中动静后赶了过来。


    “叔父……”见到叔父杨卿至与府中人举剑对峙,他一脸不解,“叔父,这发生了什么?”


    杨卿至看了一眼侄儿杨世同,他如今才十二岁,脸庞还充满着稚气。


    这也让杨卿至想到家人与族人的安危。他无奈地看向远方,咬了咬牙后,收回了心川剑又回到了房中。


    杨卿至知道哥哥这些日子,确实在为他的事而奔忙,在没有找到杨卿至不娶尚书之女的情况下也还能保全整个杨家的办法之前,杨汝离不能让杨卿至离开。


    而杨卿至也确实不能离开,因为杨家祖君已经不在,杨卿至便成了杨家的底牌。


    ……


    而此后不久,南疆监察使许亦堂上奏了一封更加让杨家难以应对的秘折,其言从皇城出逃的惠灵帝出现在苗疆,而南疆靖边将军杨卿至与此人有交集,这在皇城深处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京城一处偏殿内,几人在其中秘密讨论着事。


    许亦堂愤懑地说道:“反正这次,就算扳不倒杨家,也得让他们断去一臂!”


    通判闻宏昭却笑道:“有杨汝离在,杨家一时半会儿倒不了。他做事,是没底线。不过,杨家这次,确实要大伤元气了。”


    ……


    杨汝离知情后慌忙赶回杨府,径直闯入杨卿至房门,怒言:“小至,你给我跪下!”


    杨卿至不明所以,却迫于兄长的威压,跪了下来。


    杨汝离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些情绪后,直接厉声问道:“你在南疆这些年,除了苗王一党,到底还结交了哪些人!”


    杨卿至观察到哥哥此时异常的情绪,知道这次的事情绝对超出了杨汝离能应对的范围。


    杨卿至摇了摇头:“再无其他人。”


    “小至,你再说一遍!”


    杨汝离瞪着杨卿至,希望他实话实说。但见杨卿至的反应,他便知道弟弟可能还不知晓这次事情的严重性。


    杨汝离便直言:“如今朝局不稳,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有消息道惠灵帝在苗疆出没,你是否与之有过交集?”


    杨卿至突然睁大了双眼,他想起自己出征途中所结识的一位忘年交老道人。


    与他交谈的时候,杨卿至虽然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但从他的谈吐中,能猜出他绝非一般人,但却从没想过这位道人会是一位出逃的帝王……


    杨汝离见杨卿至的反应,心中大概有了答案,他痛苦地说道:“小至啊小至,杨家,要毁在你手中了……”


    “不过是那些人捕风捉影的胡编乱造!”杨卿至抬头看着杨汝离,他心中知道现在杨汝离在害怕什么。


    杨卿至又道:“当年皇城之乱,惠灵帝是死是活都无定论。而且,都已经过了那么多年,常人寿命怎么可能活到如今?


    他们怎么可以凭空捏造我与惠灵帝相识这样的虚妄之言?”


    “小至,这样的言论,有时候不需要看它是否是事实。”杨汝离忧心忡忡地看着弟弟,“而是看那坐在龙椅上的人,在不在意……”


    杨卿至明白了杨汝离的意思,他道:“兄长,先不说是否有惠灵帝在苗疆,就算他真的在,我也不可能与他起兵造反,剑指皇城。”


    杨汝离却突然暴怒,大喊道:“我知道你绝无叛心,但是你让我怎么去堵住那些悠悠众口!怎么让那龙椅上的人不起疑心!”


    这话让杨卿至愣在了原地,自从他训练出那批杨门精良将士,虽然他将这批精兵与南疆驻军都统合为奉卿军,但这依然被不少人忌惮。


    杨汝离长叹了口气,道:“如今的情况,就算是有尚书府的靠山,也无济于事。现今想要保全整个杨家,只能以退为进了……”


    杨汝离一边说着话,一边扶起了跪在地上的杨卿至。


    杨卿至知道杨汝离应该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他只不过想找自己问个明白,求证一下他心中的答案。


    杨卿至起身后,道:“兄长,既然他们忌惮我手中的奉卿军,那奉卿军,就此解散吧。”


    杨汝离却问他:“小至,你还是想去苗疆吗?”


    “兄长,我必须回去。我答应过她,一定会回去。”


    杨汝离见杨卿至依然决绝地要回苗疆,他痛苦地闭上的双眼。


    因为从此刻起,他的弟弟杨卿至已经从杨门的底牌变成了一枚弃子。


    即使奉卿军解散,只要杨卿至活着,不但保全不了杨家,还会让杨家万劫不复……


    杨汝离沉默良久才睁开眼,他长叹了口气。


    “小至,我希望你想清楚。这次你要走,我也绝不拦你。


    但是,能不能活着离开忠州,去到你想去的地方,全看你自己本事。”


    杨卿至明白了杨汝离的话外之意,他只要选择回苗疆,那就是与整个杨门为敌,也是与整个朝局为敌。


    但是,他回苗疆苍黄山的心却坚定不移。


    “小至,看来你去意已决,我是拦不住你了。”


    杨汝离站直了身躯面对杨卿至,内心实在于心不忍,但还是说出了最后的决定。


    “今日起,将杨家不肖子孙杨卿至逐出家门,杨卿至不再是杨门中人,往后所作所为,皆与我杨家无关!”


    听到此言,杨卿至反倒觉得是一种解脱,他道了声:“谢家主成全……”


    而后,杨卿至在杨汝离面前跪下,他取下了自己额头上的白麻孝带,以心川剑划破了手掌,用自己的鲜血浇红了那条白布。


    他又取下了象征将军地位的发冠,斩断自己的一丝头发,将那血带、发丝与那家族权力一并交还到了杨汝离跟前,并向他行了父母跪别之礼。


    看到杨卿至这一番行为,杨汝离泪如雨下。


    他知道弟弟杨卿至这是在以断发剜肉的方式,将这一身的血脉亲情还给了杨家,从此以后,他与杨家再无瓜葛……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为爱奔赴 “你们为什


    杨卿至换上了一身布衣, 以麻绳重新束起了自己的头发,简单收了下行囊,在出行前反复确认了他装入怀中的辛夷花的种子, 然后便出了家门。


    刚走到院中,杨世同看着一身素衣准备离家的杨卿至, 他慌忙地问道:“叔父, 您为什么要离开杨家?


    您走了, 我怎么办?杨门七诀剑您还没教我, 杨家梨花枪我也还没有学完, 您能不能不要走?”


    杨卿至见侄儿眼中噙着泪水,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解释他当下的处境。


    他只拍了拍杨世同的肩膀, 安慰道:“同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未来的路, 叔父陪不了你了。”


    杨世同在院中哭喊着:“叔父!不要走……”


    杨汝离见儿子在院中试图挽留杨卿至, 便厉声喊道:“世同,让他走!”


    杨世同站在杨汝离和杨卿至中间,他含泪看着父亲,又看了眼叔父,不解而无助地问了一声:“为什么啊?”


    但却没有一个人回答杨世同。


    见杨汝离愤然走入祠堂,杨卿至也决绝地转身离去了, 徒留杨世同在原地不知措施地崩溃痛哭……


    杨世同从小立志为将, 五岁便随杨卿至行军出征。相对他自己的父亲杨汝离, 他本人与叔父杨卿至更加亲近。


    他不能理解他叔父今日的决定,更加不理解自己父亲要让整个杨门追杀他叔父的决定。


    杨卿至走到杨府门口, 跃身上马。


    杨不才试图再次劝他回头:“将军,你如果执意要出家门,等待你的, 只有死路一条啊!”


    杨卿至却坦然地笑了笑,并眼含期待地看着远方。


    “那挺好的,至少我明确知道了,自己是在向死为生地活着。


    我也清楚地知道,我在为我所爱而奔赴。”


    而后,杨卿至便头也不回地策马远去。


    杨不才见杨卿至离去,便回到了杨汝离身边。


    杨汝离叹了口气,问堂弟:“不才,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过无情?”


    “家主所做的一切,从来都是为了杨家。”


    杨不才虽然确实觉得杨汝离的诸多行动都很冷漠无情,但也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杨不才又道:“可是家主,您真的忍心这么对卿至吗?他可是您的亲弟弟。”


    杨汝离却答道:“小至他太正直,这权力博弈之戏,他玩不了。若尚存一份良知,在这局中,终将难以自处。”


    “家主,我们真的要迁去充州?您,真的要休妻再娶,且入赘……”


    杨汝离面不改色地说道:“在生存面前,尊严又算什么?先活下去,才可能去谈其他。”


    杨汝离来到杨家祠堂之中,他将杨卿至的衣物和那血带发丝扔进了烧着纸钱的火盆里,那火光在杨汝离苍白的脸上跳跃着。


    而后,杨汝离又取下了原本遮有红布的杨卿至的牌位。


    望着手中弟弟的灵位,此时,杨汝离脑中回想起幼时兄弟二人间的对话……


    杨汝离十岁那年的一个午后,他垂头丧气地走入屋中。


    五岁的杨卿至见兄长神色有些复杂,便关心地问道:“兄长在为什么事苦恼?”


    “小至……”杨汝离长叹了口气后,看向自己的弟弟,“爹娘好像不乐意我从文。”


    杨卿至立马上前,垫起脚拍了拍兄长的肩膀:“我觉得兄长完全可以从文。你既然不喜欢杀伐之事,那武将的家业便由我来担吧!”


    听见弟弟愿意担起武将家业,杨汝离面露喜色:“当真?”


    “嗯!”杨卿至坚定地点了点头,“谁说只有上阵为将才能造福黎民百姓?兄长你且宽心从文,我便从武。


    以后,兄长便在那朝堂之上谏言献策,我便为南疆万民在沙场披坚执锐。”


    听言,杨汝离释然一笑:“好,你我兄弟二人,一文一武,一起重振杨门,造福桑梓!”


    ……


    祠堂前的火越烧越烈,泪水也渐渐模糊了杨汝离的双眼,听着那火光乍响之音,似寸寸捏断他的心脉,疼得他近乎窒息。


    他一手紧捏着红绸,一手拿着弟弟杨卿至的灵位,端详了一阵后,便将那灵牌与红布,一并扔进了火盆之中……


    杨卿至自踏出府门起,杨门及忠州的将士便开始了对他的满城追杀。杨卿至凭借着自己对忠州布防的熟知,一路绕道出逃。


    当追兵追到城南的一处死胡同时,却只发现了杨卿至的战马。


    于是,众人又兵分几路,开始围杀杨卿至。


    一队人马循着人影,追到城南的一处小院时,一人问站在院中的禾苏:“姑娘,有没有看见一个高大的青年男子?”


    禾苏指向北边,道:“他好像往那边去了。”


    见追兵都走后,杨卿至才从禾苏院中的柴堆后面走了出来。


    “多谢姑娘。”杨卿至道了一声谢后,便又准备匆匆离开。


    在他刚要踏出院门时,却听见禾苏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杨将军!”


    听言,杨卿至瞬间愣在了原地。


    他警觉地用余光瞥了一眼禾苏,发现他并不认识这个女子,而她似乎对自己也并没有杀意,只是在试探他的身份。


    杨卿至将面巾又往脸上拉了一拉,道:“姑娘认错人了。”


    而后,杨卿至便又匆忙离去,自城侧门出了忠州城。


    当杨卿至就要离开忠州城外时,却还是被守城的士兵识破。


    城上将士都纷纷搭弓上箭瞄准了杨卿至,守城副将邵荀钦对杨卿至喊话道:“杨将军,不要再往前了!”


    杨卿至回头看了一眼忠州城楼,他知道城上对他搭弓上箭的将士都是与他同生共死过的兄弟们,但他还是转身继续前行。


    邵荀钦无奈,只能下令:“放箭。”


    但却没有一人愿意放箭。


    邵荀钦知道此时必须放箭,否则对杨卿至的手软会变成指向杨家的利剑。


    于是,他直接从一士兵手中抢来了弓箭,再次命令众人一起放箭。


    “众将士听令,放箭!”


    又一声令下,城墙上几百只飞箭齐刷刷地朝杨卿至射去。


    杨卿至只能拔剑防御躲闪,身中一箭后,他又继续逃入了城外的山岭之中。


    而在出逃路上,杨卿至刚好碰见了一具与他身形相似的荒山野尸。他简单检查了那人的情况后,便果断毁其面容,与之交换了外衣,放了一把山火烧毁尸体,又继续逃离忠州。


    从忠州追来的士兵将那尸体认作是杨卿至,便直接上报了杨卿至死在忠州守城将士乱箭之下的情况。


    ……


    逃出忠州后,杨卿至找到了一处山洞给自己疗伤。因负伤一路奔波出逃,终于喘了口气的他,此时整个人已经疲惫至极。


    他用辛夷教过他的嗜血蛊清理了外伤后,便沉沉睡去了。


    简单休养了半天,杨卿至又继续赶路。却在接近苗疆时,又遇到了一支杀手队伍,从林中突然窜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杨卿至见那十人个个身穿黑甲蒙着沙面,腰间还都挂着一个“影”字腰牌,猜出了这是从皇城追来暗杀他的潜影卫。


    那一刻,他才明白,原来坐在龙椅上的那人,真的很在意那传闻中出现在苗疆的惠灵帝……


    杨卿至知道这是一场死战,潜影卫是当朝最厉害的杀手组织,只为皇家所用,被潜影卫盯上,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杨卿至拔剑与十名潜影卫在林间交手了十几招后,被逼着一路后退,并且手臂与肩背都已被砍伤,开始不断渗出鲜血。


    他也不断地调动内力护住要害,并以嗜血蛊为自己迅速清理外伤。


    眼看自己就要被逼上死路,而自己离苗疆还差半个山头,杨卿至提剑质问着围剿他的人:“你们到底还在害怕什么?你们忌惮奉卿军,我已将奉卿军解散。


    你们怕我将来位高权重,我如今也不要这南疆靖边将军之职。


    我只想与我心爱之人相守余生,你们为什么还要以死相逼!”


    围剿他的潜影卫不明白他的问话,他们只知道完成上面交来的任务。于是又开始了新一轮对杨卿至的围攻。


    在生死存亡的时刻,杨卿至开始运用毕生之学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他将吴阿凯教给他的迷渡阵运用于这场突围之战,让围剿他的潜影卫分不清方向并丧失基本的视觉感知。


    潜影卫觉得林中的树木开始不断移动,他们之间的配合节奏被打乱了。


    而后,杨卿至又在林间启动了辛夷教给他的沙虫阵。


    他以丛林为战场,以树木为兵卒,开始在林间排兵布阵。


    应对潜影卫的围攻,他迅速列出了一字长蛇阵。


    杨卿至持剑列于阵眼方位,潜影卫也看出林中移动的树木似乎开始排列长蛇阵围攻他们。


    于是潜影卫分别冲向阵首、末、中央三个方位,选择分散攻击来破阵。


    这时,那长蛇阵瞬间又被杨卿至换为了三只“小蛇”,将进攻的三波潜影卫以流沙分别推到了三蛇的头、尾、胆的位置。


    杨卿至一边排阵一边在口中号令:


    “击蛇首者,尾动,以卷围敌;击蛇尾者,首动,以咬杀敌;蛇身横撞者,首尾相接,全部绞杀!”


    以长蛇阵辅助,潜影卫的团攻节奏完全被打乱了,杨卿至便开始以杨门七诀剑展开反攻。


    这剑法在单打独斗的时候,潜影卫均不是对手。落单并身陷沙虫阵中的潜影卫只能被迫防御,并且被杨卿至砍伤。


    但潜影卫互相配合得极为默契,没用多久便掀起地上的几尺沙尘,破开了沙虫阵,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集体围攻。


    而杨卿至此时体力和内力的消耗都已经到达了极限,在十人合力以最锋利的刀刺向他胸膛的那一瞬,杨卿至也在迷渡阵即将失效的最后一刻,以辛氏部化蝶术遁走,逃向了苗疆……


    那肉身瞬间化蝶的幻术让潜影卫大吃了一惊,他们看着染血的刀锋,和一地的鲜血,知道杨卿至已经逃走。


    但他已经受了重伤,所以众人又继续沿着血迹追去。


    只是潜影卫没想到杨卿至的生命力如此强悍,带着那样的重伤也能迅速出逃那么远的距离,并在他们追上他之前,已经逃入苗疆。


    十人看着瘴气环绕的山岭,他们都知道那里的环境十分凶险,遍地都是有毒的虫蛇,稍不注意就性命难保。


    正当众人犹豫到底要不要立刻继续追去苗疆时,吾时立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吾时立从苍黄山得到“共生”术回来后,便也一直比较关注杨卿至的行踪。当潜影卫围剿杨卿至时,吾时立就已在周围观战。


    他知道这些人不敢入苗疆追杀杨卿至,便问他们:“各位大人,你们如果不敢入苗疆,我可以找人帮你们杀他。”


    潜影卫看这人一副苗家人打扮,便问:“你要找什么人?需要什么条件?”


    当吾时立听见这些人可以给他开出条件时,他便套话道:“不知道各位大人能开出什么让我们苗家勇士心动的条件?”


    于是,其中一领头的人说:“你既是苗家人,便应该知道三苗秘术之一‘遣将’吧?”


    吾时立眼前一亮:“你们怎么会有‘遣将’?”


    “你们苗家樊笼部常年与我们潜影卫合作,专为中原皇室找寻三苗秘术。这‘遣将’之术,便是他们找来的。”


    听到交换条件竟然是苗家又一上古三苗秘术,吾时立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目及荒芜 “她和死人


    杨卿至身负重伤一路逃亡,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快赶回苍黄山与辛夷团聚。


    在他终于再没有任何力气逃跑的时候,他凭着本能和意识的支撑, 来到了一处山洞。


    杨卿至靠在石壁上,从怀中掏出了那装有辛夷花种子的紫色绣花荷包。


    此时, 那荷包已经被杨卿至的鲜血浸染透了。


    在确认种子没有散落后, 杨卿至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而后, 便又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入怀中, 昏迷了过去。


    这辛夷花的种子是杨卿至从忠州带给辛夷的礼物。他从前想过初春时带辛夷到川东去看满山的辛夷花, 如今他选择离开忠州, 于是他就想将辛夷花种到苗疆……


    不知过了多久, 杨卿至被一阵呼啸的寒风吹醒。


    他看了眼洞外的天气, 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他本想起身继续赶路, 但刚走出两步,又瘫倒在地。


    他这次实在伤得太重,不得不继续休息疗伤。于是杨卿至盘坐了起来,调动起内力给自己疗伤。


    待杨卿至终于又能赶路后,他等不及让伤痊愈,便又匆匆启程赶往苍黄山。


    当他知道自己离苍黄山越来越近时, 便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心中也充满着如重生般的喜悦。


    然而, 此时杨卿至满怀欣喜的奔赴,迎接他的却是一片荒芜……


    当杨卿至来到苍黄山飞雄崖下时, 发现那已长久没有人迹,他知道自己此时来到这里,比他与辛夷的约定之期晚了三个多月。


    杨卿至原本应如从前一样在原地等候, 但此刻他已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辛夷,于是他又往巴庸寨方向走去。


    还没到寨门时,他便发现了一路的几具腐坏的尸骸,杨卿至便感觉情况不妙,大步往巴庸寨赶去了。


    至来到巴庸寨中,杨卿至却发现那里已是一片战火后的模样,尸骨遍地,村寨的房屋也都被大火烧毁,只剩些未燃尽的木桩。


    这让杨卿至的内心惊恐万分,他绕过那些尸体,不断地大喊着辛夷的名字,四处找寻着她,却任他怎样翻找呼唤,都没有任何的回应。


    当杨卿至发现一具衣着与辛夷有些相似的女尸时,他瞬间双腿发软跪倒在地。


    他含着泪用颤抖的双手翻开那人,发现那女子不是辛夷的时候,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但他依旧无助地在寨中四处疯狂地翻找,并绝望地问道:“辛夷,你到底在哪?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寻求了一天无果后,杨卿至失魂落魄地又回到了飞雄崖下。此时大雪还没有停,整座山都已经被白雪覆盖。


    飞雄崖下,杨卿至刚好碰见了一个老樵夫,便用苗家话焦急地问着他:“阿伯,你知道苍黄山辛氏部发生了什么吗?辛氏部首领去了哪里?”


    那老伯摇头叹息道:“几个月前,苍黄山有外敌入侵。辛氏部首领疏于职守,说是她引来的敌人,按族规,被处死了。”而后,这老樵夫便又匆匆赶路了。


    这话让杨卿至脑中一片空白,在赶往苍黄山的前一刻,他还满含期待与喜悦,而此时,他已经绝望痛苦到极致。


    他原本已经克服了那么多阻碍,连潜影卫的围剿都顺利逃过了,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与心爱的人相守余生,但盼来的,却是爱人已逝的消息……


    杨卿至愣在了原地,只觉得自己再也喘不过气来,一阵胸闷之后,便从口中吐出了一滩鲜血,染红了一片雪地。


    杨卿至跪在雪地上绝望地痛哭起来,山中的风雪之音也如人的呜咽之声,伴着杨卿至的泪水呼啸在整座苍黄山……


    ……


    辛夷已不在,杨卿至便对人间再无留恋。


    他将怀中的辛夷花种子取出,在那片被他的鲜血染红的地面上,徒手挖出了一个可以放下种子的土坑,并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包种子埋了进去。


    而后,他走到了飞雄崖下他曾与辛夷乘凉的树边,靠着树干怀抱着心川剑坐了下来,任那漫天飞雪将他覆盖,他只想在这个他与辛夷相识的地方长眠。


    这天深夜时,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下,杨卿至感到有人靠近。


    当一只飞刀朝他刺来时,他本能地躲闪开了,但此时他的肢体已经被冻僵,行动已经缓慢了许多。


    杨卿至看着向他围过来的人众,警惕地问道:“你们是谁?为什么会找来苍黄山?”


    这些人正是吾时立向红枫递出请令后,红枫派出的杀手。


    杨卿至看他们的打扮并非完全的苗家人模样,而且这些人也是来杀他的,此时的杨卿至已经什么也不在乎了,更不会怕死。


    他想到那樵夫说辛氏部遭遇外族入侵,而这些人却深夜出现在苍黄山,杨卿至便直接把这些人当成了屠辛氏部的仇人。


    他内心燃起了一阵巨大的怒火,调动了全身内力将覆盖在他身上的积雪融化,在四肢恢复了正常行动力的一瞬,直接拔剑朝这些红枫杀手挥去。


    杨卿至突如其来的怒攻,打得这些红枫杀手措手不及。红枫从没遇到过执行刺杀任务,却被要刺杀的人一路追着反杀的情况。


    杨卿至杀红了眼,一剑又一剑地斩杀着那些红枫杀手,跟疯了似的要杀掉每一个此时出现在苍黄山的人。


    执行此次刺杀任务的红枫杀手一批接着一批涌入苍黄山,即便杨卿至又增添了许多新伤,但他却不知伤痛地反击着,越杀越猛。


    不一会儿,那林中就堆满了红枫人的尸身。


    当时的红枫座上金远志被这次任务惊动,连忙赶去了现场。而事情的转机出现在风无疾到苍黄山时……


    风无疾对金远志道:“座上,这人可是南疆靖边将军,多年征战沙场,连苗王都能斩杀。你们要这么杀下去,就算红枫的人都死绝了也杀不了他。”


    金远志问道:“你有办法?”


    风无疾行礼道:“请座上将此次任务交给我。”


    金远志点头同意后,风无疾便朝杨卿至而去。


    在与杨卿至过招时,风无疾在他耳畔道:“杨卿至,想救辛夷的话,就按我说的做。”


    听到此话,杨卿至瞬间恢复了理智,而后风无疾趁机将刀刺入了杨卿至心脏的位置。


    见杨卿至终于倒下,红枫的人都惊魂未定地前去检查杨卿至的尸身,确定他没有气息后,才收场回红枫湖。


    ……


    不知敛气封脉沉睡了多久,杨卿至感到耳畔传来了一阵婴孩的啼哭声,便缓缓地睁开了眼。


    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小木屋的草席上,他便不顾身上的伤痛,又艰难地起身。


    风无疾见杨卿至醒来,便对他说道:“能按时醒来,说明你的意志力很好。”


    杨卿至见风无疾怀抱着一个孩子,满脸疑惑地问道:“这孩子……”


    风无疾抱着襁褓中的辛念卿走到了杨卿至身边,道:“杨卿至,你看看他吧。只看这孩子的相貌,你就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房中烛光昏暗,杨卿至借着烛光看清了这孩子的长相,发现这孩子竟然有着与自己神似的面容,而他的那双眼眸,却是像辛夷的那双眼一般如珀澄澈。


    杨卿至不自觉地伸出手将这孩子抱在了怀中。


    辛念卿被杨卿至抱住后,便停止了哭声,并嬉笑地看着怀抱他的杨卿至。


    杨卿至也神色复杂地对着他含泪笑了起来,他知道,这是他和辛夷的孩子……


    还没等杨卿至开口说话,风无疾便道:“这孩子,叫辛念卿,是他阿娘在他出生时起的名。”


    “念卿。”听到孩子的名字时,杨卿至脑海中浮现出他当初给辛夷解释自己名字时的画面,“念卿安至……”


    这时,杨卿至眼中已满是泪水。


    风无疾看着杨卿至又惊又喜的神情,便问:“看你的反应,你走时,辛夷大人并没有告诉你她已怀有身孕的事吧?”


    “辛夷她没有跟我说过。”杨卿至摇了摇头,回想着他与辛夷分别那天的情景,“我走的那天,她只是比我意想中更加不舍我离去……”


    “我就知道。”


    风无疾往杨卿至的方向走了一步,并质问他:“辛夷大人不告诉你这事,你自己应该清楚是为什么。


    你明明答应了她,半年之内一定会回苍黄山,你为什么要失约?她每天都在等着你回来!”


    杨卿至这才知道,分别那天辛夷为什么对他如此不舍,并且一定要他确认半年之内会回苍黄山,才放心他离去。


    原来,是她已有了身孕,而半年之期,便是接近这孩儿的临盆日。


    此时,杨卿至脑中又不断回想着那些与辛夷相爱的画面,他泣不成声地说着:“对不起……”


    “你这声对不起说给谁听!”风无疾有些震怒,“半年之期后,辛夷大人还是每天都会去飞雄崖盼你归来,但她盼来的却是你的部下对辛氏部的屠戮。


    她身怀六甲,依然还在为族人而战,她是在战火中生下的念卿啊……”


    风无疾愤恨地指着他,怒斥道:“杨卿至,辛夷大人她拼命护下族人生下念卿的时候,你到底在干什么!”


    当杨卿至听到屠戮辛氏部的人是他的部下时,他心中瞬间明白了这事的前因后果。


    原来,他哥哥杨汝离所谓的保全杨家的万全之策,其中就有屠戮辛氏部。但是他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他只想知道辛夷的情况。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杨卿至看向风无疾,“辛夷她现在在哪?她怎么样了?”


    风无疾解释道:“辛夷大人被人陷害,说是她暴露辛氏部栖身地并交出首领信物,引得外敌屠戮苍黄山。


    她才刚生下念卿,当时情形却又必须母子分离。


    而后,她就被族人审讯,但她所信任的朋友背叛了她,百般诬陷于她。她所爱的人也失信于她。


    她盼望听到关于你的消息,但传来的却是你将与尚书府家千金结亲的消息。


    你觉得当时的情形之下,辛夷大人还会有求生之欲吗?


    辛氏部长老判了她百骷之刑,她跳下百骷台时,十分决绝,没有为自己做太多辩解。


    她领罚前,认下了所有的错,却依然不肯承认与你一个汉家将领相爱有错!”


    听言,杨卿至已泪水决堤,他追问着:“辛夷现在在百骷崖下吗?她还活着,对吗?”


    风无疾眼中满是落寞:“她现在和死人唯一的区别,就是还存有最后一口生气……”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引蠹焚身 “这一次,


    杨卿至不解地看向风无疾, 焦急地问道:“所以,辛夷她到底是死是活?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风无疾长叹了口气,道:“陷害她的人, 没有给她留一点活路。


    那百骷台下,原本有一株清理尸骨的无患木, 却被人用辛夷大人的鲜血浇灌发动了乌槦阵。


    我拼了命才将她从无患藤下救走, 但却没办法带她走出乌槦阵。


    我将辛夷大人安置在了乾幽谷下乌槦阵最边界的崖洞中, 用锁息蛊封住了她五脏六腑最后一口生气。”


    “还有一口生气……”杨卿至满眼期待地看着风无疾, “所以, 你有办法可以救辛夷, 对吗?”


    “嗯。”风无疾沉重地点了点头。


    杨卿至眼露欣喜, 他着急地问道:“那你告诉我, 该怎么样救辛夷?”


    风无疾看了眼杨卿至怀中的辛念卿, 语重心长地说道:“杨卿至,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带着念卿离开这里。辛夷大人把念卿交给我们遣兵使,托他将念卿抚养成人。但是她放心不下我们遣兵使,在他们身上下了‘共生’。


    虽然我相信我们遣兵使,但念卿毕竟只是养子,遣兵使不会用心对待他的。


    你现在带走他, 即便他没了娘亲, 但只少还有父亲疼爱他。


    第二, 舍身救辛夷大人。我们北域齐山风无氏也是巫医世家,族中有一门调动人生气的‘衍生’秘术, 可以救只有一息尚存之人。


    但此术需以活人肉身炼蛊,此人必须心甘情愿且能承受嗜心嗜骨之痛。


    但就算炼蛊顺利,我也只有不到三成的把握救回辛夷大人。因为很少有人能炼成‘衍生’, 以‘衍生’救回活死人的实例也很少。”


    听言,杨卿至五味杂陈地看着怀中正嬉笑着拨弄自己头发的辛念卿。


    此时,屋外的寒风越发凌冽,发出似人的低沉呜咽,几乎要吹灭了屋内的烛灯……


    杨卿至含泪轻抚着辛念卿的脸庞,并从怀中取出了奉卿军的将军令放入了辛念卿的襁褓之中。


    杨卿至低声说道:“有辛夷托付的抚养之人,并且有‘共生’相护,即使没有我在身边,卿儿也会平安长大。


    但是,如果我不去救辛夷,那她也就永远醒不来了……”


    而后,杨卿至看向风无疾,恳求道:“如果没有辛夷,我现在早已是飞雄崖下的一具枯骨。就算只有三成把握,也请你尽力一试!”


    风无疾却劝说道:“杨卿至,你可要想清楚,若你以身炼蛊,将会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杨卿至却坚定地说道:“纵尸骨无存,我亦不悔!”


    杨卿至做出选择后,风无疾便准备将辛念卿抱回五蠹岭,而后带杨卿至去往乾幽谷。


    在风无疾抱走辛念卿的前一刻,杨卿至满心不舍地看着辛念卿。


    他流着泪在辛念卿额前轻轻一吻,满怀歉意地说了声:“对不起,卿儿……”


    刚满百日的辛念卿仿佛也知道这是他的父亲在与他诀别,当风无疾从杨卿至怀中抱走他的那一刻,他便开始不停地嚎啕大哭。


    杨卿至纵有百般不舍,却还是任风无疾抱走了辛念卿。


    在那个漫天飞雪,寒风凛冽的夜里,辛念卿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也从此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父亲……


    ……


    风无疾将辛念卿带回五蠹岭后,又带着杨卿至赶往了乾幽谷。


    风无疾入谷前叮嘱杨卿至,不能与辛夷再有任何接触,因为辛夷此时的身体已经非常脆弱,稍有不慎,便会直接腐化。


    在谷底的一处崖洞中,杨卿至看见了他日思夜想的爱人躺在一张冰冷的石床上。


    此时的辛夷看上去已毫无生气,昔日神采奕奕的辛氏部首领,如今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了那里……


    杨卿至跪在辛夷的石床边,伤心欲绝,泪水夺眶而出。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触摸辛夷的脸颊,却又害怕再伤到她分毫而收回了想触摸爱人的手。


    往日种种贯心而过,杨卿至感到肝肠寸断,他口中不断地念着:“辛夷,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但是他所爱之人却不再如往常那般,对他有所回应。


    一切准备就绪后,风无疾让杨卿至坐在石床边,并对他说道:“杨卿至,我如果是你,我不会那么选。我不会拼尽所有来做这种没有把握的事。”


    杨卿至却道:“即便只有三成把握,那也还有希望。如果辛夷能够顺利醒来,关于我身死的消息,请一定替我隐瞒。


    辛夷虽然坚强,但两人之间,不论谁先离去,对于活着的那个人来说,都是煎熬。


    卿儿也请按辛夷所托,守住他的身世,不要让他回杨门将军府,让他就在山岭间自由长大,做一个普通的苗民就好。”


    “我会尽我所能的。”风无疾将要炼化的“衍生”放在刀尖走近了杨卿至,“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杨卿至不舍地看向辛夷,道:“如果,还是有那么一天,他们母子知道我离去的真相,请代我向他们母子说一声,‘对不起’……”


    风无疾虽于心不忍,还是将那带蛊虫的刀深深刺入了杨卿至的心脏。


    他瞬间鲜血翻涌,那“衍生”开始侵蚀着杨卿至的血肉骨髓,这蛊虫就像一团烈火在他的体内燃烧,一点点地馋嗜着他的五脏六腑。


    即便杨卿至承受着嗜心嗜骨之痛,连他的衣物都开始渐渐化为灰烬,他却始终没有一声惨叫。


    直到“衍生”炼化的最后一刻,杨卿至承受着身心的巨大痛楚艰难地向辛夷伸出了手,并用尽仅剩的一点力气轻唤了一声:“辛夷……”


    杨卿至想最后一次拉住自己爱人的手,想与辛夷好好告别。


    但他却不敢真的去触碰辛夷,在他的手离辛夷的脸颊还有半指的距离时,他缓缓停了下来。


    这时,他的整个肉身瞬间化为了漫天火光,照亮了崖洞中的一方天地。


    而那弥留的点滴星火,却还依依不舍地环绕在辛夷的周围,像是杨卿至残留在这人间的最后一点意识在与辛夷告别。


    不一会儿,就连最后的点滴微光也被洞内寒风无情吹散,随着那谷风纷纷远逝……


    ……


    而此时,北迁充州的杨府,在一片红烛锣鼓的新婚之喜中迎来了新生。苗疆杨卿至却在漫天飞雪的山岭中迎来了自我生命的寂灭。


    他就这样带着火光而逝,尸骨无存,家族除名,史册不载,似未在这人间留下过任何痕迹……


    ……


    顺利炼出“衍生”后,风无疾也在想办法破解乾幽谷下困住辛夷的乌槦阵。


    但是他发现这阵法在辛氏部是禁术,几乎没有辛氏部族人习得这秘术。此外,就只有蚩尤部的人有破解的方法。


    但是常人根本去不了蚩尤部,更接触不到蚩尤部的人。


    直到后来五蠹岭发生“遣将”之乱,蚩尤部的人出现在岭中并救走辛念卿,风无疾才知道,如果有苗家上古秘术为祸外界时,蚩尤部便会派人出部平乱。


    于是,他又花了很长的时间,重新钻研了当年潜影卫交给吾时立的那份“遣将”秘术,并在合适的时间教给了辛氏部的族人,引导着蚩尤部的人前往平乱,并破解乾幽谷下的乌槦阵救出辛夷。


    ……


    江陵山的春天,山川皆绿,百鸟争鸣。


    辛夷听见新妙寨寨门外有一阵人声喧哗,便立刻往寨门处赶去。


    她见族人在寨门的土梯上自下到上地摆着十二道拦门酒,并纷纷围在一位外来的客人身边,热心地劝着他饮下这苗乡的拦门酒,但那人却不断地推却着。


    辛夷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了寨门下,不断地往那来客的方向张望,并问族人:“这是来了哪位客人?”


    一旁的女子笑着对她说道:“好像是一位远道而来的汉家客。”


    “汉家客?”


    辛夷好奇地走到了寨门下,看清那来客长相时,愣在了原地,瞬间红了眼眶。


    她认出那翻山越岭而来的汉家客人,是她盼了半生的爱人杨卿至……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当年与辛夷在苍黄山相识时青年的模样,没有半分改变。


    那双眼眸,也依然黑亮如初,满眼欣喜地望向远处的辛夷。


    杨卿至看到辛夷站在寨门前,他压抑着内心的欢喜,对她轻声道:“辛夷,我回来了。”


    见这位汉家客叫出了他们前首领的名字,辛氏部族人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寨门下的辛夷。


    辛夷知道杨卿至不胜酒力,她也说过如果杨卿至回来,他要进辛氏部的寨门,那她就替杨卿至喝下十二道拦门酒。


    于是,辛夷迅速喝下原本是最后一碗的拦门酒,第十二碗,第十一碗,第十碗……一碗接着一碗,直到喝尽摆在最靠近杨卿至身前的第一碗酒。


    终于饮下最后一碗酒后,辛夷便迅速放下酒碗,因为太过着急,那碗都没摆稳摔碎在了地上。


    但辛夷已经顾不得了,她咽下那酒后,便在族人的注视下奔向了杨卿至。


    她站在杨卿至跟前的土阶上,紧紧地搂住了杨卿至的脖子。


    辛夷先是一阵无声地落泪,缓了许久后,才开始哽咽。


    因为这一次与爱人的相拥,她实在等得太久了……


    见状,杨卿至也紧紧环抱住了辛夷的腰,轻声对她说道:“辛夷,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辛夷却没有责怪杨卿至的晚归,她只在杨卿至的耳畔说道:“如果等待的结果是重逢,再晚都不晚。”


    听言,杨卿至将辛夷抱得更紧了。


    他右手掌轻拍着辛夷的后背,安抚着不断抽泣落泪的辛夷,并温柔地说道:“辛夷,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辛夷满山 “但是,他


    一阵凉风而过, 辛夷感到自己的眼角在不断地落泪。


    直到她从床榻上醒来,才发现那一场与爱人在寨门前的重逢,只是一场梦境……


    她起身望向窗外, 此时天边已经翻出一片鱼肚白,整座村寨都还沉睡在一片寂静之中。


    但辛夷却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与惆怅, 她此刻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想回苍黄山飞雄崖的冲动, 想回到那个她与杨卿至相识的地方。


    辛氏部现任首领辛饶听见辛夷房中的动静, 连忙起身询问情况。辛饶劝说辛夷天亮后再走, 她会派族人护送辛夷。


    但不论辛饶怎么劝, 也拦不住辛夷想立刻回苍黄山的心。


    于是, 辛饶只能派人给五蠹岭的辛念卿传信, 告诉他辛夷的情况。


    ……


    辛念卿刚收到母族的来信, 便立刻骑着小白从五蠹岭赶往苍黄山。


    他赶到飞雄崖下时, 已接近黄昏时刻。


    时值暮春时节, 但高山上却是初春时的气候,辛念卿见飞雄崖下竟然有一片紫红的花海。


    晚霞散落在林间,那紫红的花朵如绽放的云霞点缀在枝头。


    春风拂过树林,花瓣随之轻颤,似人般含羞低语。


    整片花林也伴着微风弥散着淡淡的清香,落英缤纷间, 美得如梦似幻……


    辛念卿快步走入那花林, 却见他母亲辛夷的背影, 她一个人落寞地站在那花林间,抬头仰望着那些美丽的花朵。


    辛夷虽从没见过辛夷花, 但是她却一眼就认出了这就是杨卿至曾跟她提到过的开在他家乡的辛夷花。


    而这片花林,辛夷感知到一定是杨卿至为她种下的。


    辛念卿慢慢走近,并小心翼翼地轻唤了一声:“阿娘……”


    辛夷转身回头, 见是自己的孩子辛念卿,潸然泪下。


    她抚摸着一棵辛夷花树干,对辛念卿说道:“卿儿,你阿爹,他真的回来过。只是我,错过了他……”


    听言,辛念卿也瞬间泪水决堤,他抱住了自己的母亲,带着近乎沙哑的声音说道:“我知道,阿娘。我知道阿爹他一定会为了您,克服千难万险地回来……”


    这辛夷花原本是长在阳光充足的地方,而苍黄山却常年山雾环绕,但当年杨卿至埋下的那些辛夷花种子却还是在这里扎下了根并茁壮生长。


    也许是因为这些种子,是以杨卿至的鲜血浇灌的,所以它们才能克服苍黄山恶劣的生长环境,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长成了一片几里宽阔的辛夷花林……


    辛念卿将母亲紧紧地拥在怀中,他此时早已从风无疾口中知道了他父亲当年身死的事。


    但是此时此景,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向母亲开口道出父亲杨卿至为了救她早已身死魂灭尸骨无存的事实。


    正当辛念卿在痛苦纠结时,辛夷却道:“卿儿,我想去找你阿爹。”


    这时,辛念卿一脸紧张地看着辛夷,他害怕他的母亲所谓的去找他父亲,是指殉情。


    辛夷继续说道:“你阿爹跟我说过,他想和我一起去看这人间的许多美景,西蜀雅州,雪域高原,北疆边塞,雪山昆仑。我不想再等下去了,我要去找他!”


    听言,辛念卿内心才松了口气。他想着当下正值乱世,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在不久的将来战死在沙场。


    他母亲选择就此远走,去看那些远方的美景,刚好也可以了却他心中的一份牵挂。而且他母亲的能力完全可以保护好她自己,这一路她可以独行远去。


    辛念卿见母亲眼中变得有了期望的光芒,他也在这一刻明白了为何他父亲要让风无疾帮他隐瞒自己身死的事。


    于是,辛念卿做出了和他父亲一样的选择,那就是继续隐瞒杨卿至已经死去的真相。


    辛念卿笑着落泪,并道:“好,阿娘。我先送您回辛氏部,等您休整一晚,我明天送您出山。”


    辛夷点了点头:“好。”


    辛念卿看着泪流满面的母亲,他其实很想告诉自己阿娘,他阿爹杨卿至是多么地爱她。


    但那些不顾一切地奔赴,却终究没等来最后的相守。


    辛夷总觉得如果等待的结果是重逢,那么再晚也不算晚。但现实是,杨卿至晚到的那三个多月,错过的却是可以和她相守的一生。


    ……


    辛念卿骑马将辛夷送回辛氏部后,便在新妙寨外的林间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他按约定时间来到了新妙寨外,却迟迟不见辛夷的身影,于是他不安地冲入了寨中,却发现母亲辛夷早已启程离去,并为辛念卿留下了一封信。


    “卿儿,原谅阿娘的不辞而别。你阿爹后半生之愿,是与我共赴这人间之景,看尽山花烂漫,踏遍人间山河。他既然回过苍黄山,那他一定还在这一路等着我。


    卿儿,十分抱歉,自你出生起,都没来得及好好照顾你。这一生没有担好为人父母之责,歉意难当,所以不忍心与你当面道别。但请卿儿一定记住,阿娘很爱你,相信你阿爹也和我一样。


    卿儿,这一路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也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如果,我走遍了你阿爹跟我说过的那些地方,还是没有找到他,那我会在风烛残年之时回到苍黄山,回到那一片他为我种下的辛夷花林中长眠。


    今朝一去,不知归期,念卿勿念。”


    辛念卿读完这封信时,已经哭成了泪人。因为此刻,他知道了父亲已经永远离去,而他的母亲也长久地离开了他。


    父母皆不在,他从此又成了没有归途的人……


    辛念卿将辛夷从乾幽谷送回辛氏部后,每隔两月便会来探望她。当辛夷知道辛念卿也会说汉家话写汉家字后,便也让辛念卿教她。


    她想等杨卿至回到苗疆后,能以汉家人表达爱意的方式为杨卿至写一封书信。


    但是,她还没等到杨卿至回来,便将这一生的第一封书信,留给了自己的孩子。


    当年在飞雄崖下时,辛夷曾经问过杨卿至,为什么汉家人对爱意的表达那么含蓄。


    杨卿至笑了笑,道:“因为害怕,害怕自己心爱的人,并不爱自己。给你表达爱意,用了我所有的勇气,这比行军打仗还需要勇气。


    不过,上天很眷顾我,我爱的人,刚好也爱着我。”


    但是,当杨卿至鼓起勇气从忠州一路为辛夷翻山越岭地回去时,上天却又不再眷顾这对敢于跨越苗汉之分与宗族之别的恋人……


    ……


    辛念卿一路策马来到了乾幽谷下,他凭着记忆找到了那一处他母亲曾待过多年的崖洞。


    根据风无疾的描述,辛念卿在洞内的石床边徒手疯狂地挖着那一处可能埋有他父亲心川剑的土地。


    直到他真的将那心川剑从土中取出,他才又真实地感受到他父亲杨卿至曾来过这世间。


    辛念卿将那心川剑抱在怀中,跪在那石床边嚎啕痛哭。


    他心中又恨又痛。他恨这不公的朝堂,将那真正为民的忠臣良将逼上了死路。痛他父母不幸的一生,彼此那么相爱却终不能相守。


    而他自己,明明有那么好的一双父母,却成了这世上最不幸的孩子……


    辛念卿带着心川剑来到了那一片盛放中的辛夷花林,他坐在了一棵辛夷树下,用酒重新浇洗了心川剑。


    这剑被辛念卿擦洗后焕然一新,即便被埋在土下多年,却依锋利如初。


    辛念卿看着这把曾助苗王吴阿凯登上南疆剑林第一的父亲的佩剑,惆怅万千。


    在痛饮下整壶酒后,辛念卿趁着酒气在那片辛夷花林中挥舞起了他毕生钻研的心川剑法。


    他挥起的剑气将那林间散落的辛夷花瓣卷起,紫红的花瓣与纷纷落叶伴着辛念卿的一招一式翩跹起舞。


    周遭虫鸟生灵似乎也感念到这股意合山川的力量,都来到了枝头围观争鸣。


    这是辛念卿将心川剑与心川剑法第一次融合,也是辛念卿此生将心川剑法发挥得最好的一次。


    只是这一次,除了周遭山中生灵,和那几里盛放的辛夷花,便没有任何人围观见证。


    就如辛念卿的父亲杨卿至,那个尸骨无存,家族除名,史册不载仿佛从未来过这趟人间的人,只有这一把他生前的佩剑,这一片用他鲜血浇灌出的辛夷花林,还有林中那一个挥舞着剑与他有着神似面容的人,证明着他曾路过这人间。


    辛念卿离开苍黄山往五蠹岭回程时,他将这心川剑放入了蒲江暗河的崖洞中。


    大战在即,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于是,他早早地为自己找到了一处崖葬之所,让父亲的心川剑可以陪他长眠。


    ……


    辛念卿去往辛氏部后,吾羡钰又继续在岭中为防御之事奔走。


    她先去到了苗岭西境的白果岭,在领主成阿珀家中交待了关于苗岭西境布防的事。


    从成阿珀家中出来,吾羡钰心中依然不踏实,于是便准备赶去长青岭。


    去往长青岭的路上,她刚好遇见弟弟冷泉钦和弟妹培小满骑着快马朝她奔来。


    三人下马后,冷泉钦道:“阿姐,知道你这几天为岭中防御之事四处奔忙,所以,我和小满打算带着长青岭的兄弟们自请参战。”


    培小满笑着说道:“阿姐,我和泉钦退居长青岭时便说过,如果岭中还有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回来!”


    “多谢阿弟和小满……”


    吾羡钰欣慰地笑了笑,而后忧心忡忡地说道:“正宁王飞龙暗中效力南疆盐马鉴,苗岭一直是盐马鉴的心腹大患,所以王飞龙一直都有侵占苗岭的贪功之心。


    此次西南防御战,凤翔宣抚司受命我为主将。我怕自己上了前线,苗岭便被王飞龙钻了空子。所以依然在苗岭周围设下重防。


    苗岭西境崇山峻岭,山路难行,一般行军不会考虑从此入岭。本只需白果岭领主率他手下的人驻守便足够。


    但是,领主成阿珀那么多年来,一直对我心怀不满。他表面答应,但我总觉得他不会把此事放在心上。


    所以阿弟,小满,我希望你们可以带上长青岭的人,与成阿珀的人一起驻守苗岭西境。”


    冷泉钦和培小满点头道:“阿姐放心,我们定会守好苗岭西境!”


    ……


    离开长青岭后,吾羡钰来到西渡寨虬其的家中,准备将接下来的行动告知阿婆。


    吾羡钰道:“阿婆,我们这次面对的敌众很复杂。我原本以为只需要应对南疆叛乱土司围攻西南,但却发现一支北来的队伍准备往苗岭来。”


    虬其知道来者不善,便问:“小钰,查清他们来苗岭的原由了吗?”


    吾羡钰皱着眉头看向虬其,道:“他们是为‘换花草’而来。”


    “冲着‘换花草’来的……”


    吾羡钰又道:“这只队伍的领兵,是武祁王的部下。他们极有可能是为皇城中的夺嫡之战做准备。”


    虬其神色变得凝重:“果然还是被他们这些人盯上了。”


    “阿婆您放心。”吾羡钰牵起了虬其的手,“我已经想好了不让这只部队入苗岭的应对之策。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已经安排好了岭中的布防,专门派月眉和乃桀率百兽部队驻守西渡寨。其他村寨,有念卿哥率余下部将驻守,也足够。”


    见吾羡钰已经想好应对之策,虬其长舒了口气。


    她看向愁眉不展的吾羡钰,问道:“小钰,你最近是不是又和念卿闹矛盾了?”


    吾羡钰苦恼地叹了口气:“阿婆,念卿哥他好像不再把我当那个他最信任的阿妹了。他什么事也不愿跟我说。哪怕我想帮他,他也一直在拒绝我。”


    虬其沉思了一会儿后,道:“小钰,你阿娘和阿姑的事,在你和他心中都是一道心结。


    念卿他向来孤僻少语,做事喜欢独来独往。他其实不会怎么在乎旁人的想法,不论别人怎么看他,他都不会去在意。


    但是,他唯独在意你的看法。


    念卿这孩子的心很大,大到可以为身边人而不顾及自己的生死;但他的心又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你这一个阿妹。


    哪怕知道你曾心悦吴青山,但他也只是顺着你的心意,只愿你能喜乐安康就好。”


    听了虬其这番话,吾羡钰突然才明白二人隔阂所在。


    她从嘴角强行挤出一抹笑意:“阿婆,你们确实都误解了我与吴青衫之间的情谊。她于我而言,只是挚友,而非恋人。


    至于当年我阿娘和阿姑的事,我后面会跟念卿哥再好好聊聊。”


    从西渡寨回来后,吾羡钰便收到辛念卿已经回岭的消息,但却不见他人影。


    于是吾羡钰在岭中四处找寻着他。因凤翔宣抚司的正式任令已下,她马上就要出征去忠州。


    她想在出征前与辛念卿好好告别,但岭中却没有人知道此时辛念卿又去了什么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两小无猜 “好,羡钰


    吾羡钰凭着自己的直觉来到五蠹岭一处罕有人烟的梧桐林。


    那是小时候她常常与辛念卿偷跑去的地方, 也是他们常常散心的地方。


    在这片梧桐林里,吾羡钰真的找到了辛念卿。


    他此时正躺在那棵高树的枝干上,一手拿着酒坛, 一手枕在脑后,一身酒气地睡了过去。


    那树下还堆满了许多被喝空了的酒坛。


    吾羡钰抬头看着睡在树上的兄长, 她想起了小时候自己爬上了这棵树, 辛念卿则在树下紧张地看着她, 怕她摔下来。


    那时的吾羡钰总嬉笑着对树下的辛念卿说:“我才不怕摔下去, 下面有念卿哥可以接住我!”


    想到这里, 吾羡钰嘴角弥散开一抹笑意。


    从前吾羡钰因为知道有那么一个人一定会在下面接住她, 所以, 她才敢无所畏惧地往更高处而去。


    而如今, 也还是一样……


    吾羡钰看着满地的酒坛, 眉头紧蹙, 她能感受到此时辛念卿内心所承受的巨大痛苦,但她却不能为他分担分毫,这也让她内心十分无奈。


    风无疾去世前,吾羡钰听到他在辛念卿耳边说他父亲很爱他们母子的话,吾羡钰便感知到此时辛念卿的痛苦可能与他爹娘有关。


    见辛念卿没有因为她靠近而有要醒过来的样子,吾羡钰也没有直接叫醒他, 而是只在树下跟他说了几句话。


    “念卿哥, 我马上又要启程去忠州了, 我来跟你告别。


    念卿哥,我不知道你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而让你如今身心都那么痛苦, 我真的很想替你分担一些。


    但你却好像不再像小时候一样会把心事向我倾诉,而且一直都在把我往外推,让我觉得越来越走不近你的内心。


    念卿哥, 我说过我有许多要守护的人,苗岭的父老乡亲,西南的千万百姓。


    但那么多人里,真正在我生命中占据重要分量的,就那么几个。


    而你,是特别重要的那一个。


    我知道你内心很在意我对你误杀我阿娘阿姑的看法,说实话,那确实是一个心结。


    但是,人如果总困于过去,也就没办法面对将来。


    等战事结束,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聊聊我们之间的事,你也跟我说说你阿娘和阿爹之间的故事,好吗?”


    诉说完这些心里话,吾羡钰便离开了那片梧桐林。


    而方才辛念卿其实也并没有入睡,他从苍黄山回来后心中依然痛苦万分,便一个人来到这片梧桐林中借酒消愁。


    但让他更加痛苦的,是他根本醉不了,不论他喝下多烈的酒。


    他便只能在喝下好几坛酒后跃到树上强行让自己入睡。


    当有人靠近,辛念卿即便没睁开眼也知道那来寻他的人是吾羡钰。


    只是他此时已身心交瘁得再也没有气力去应对外界的任何人事,所以他选择了继续躺在了原处。


    在吾羡钰向他诉说着心里话的时候,辛念卿原本万念俱灰的内心似又开始颤动,令他的眼角一直淌着滚烫的泪水。


    在吾羡钰离开时,辛念卿的衣襟已经被泪水浸透。


    这临行前的一番话,是吾羡钰在主动解开两人间的心结,也让辛念卿知晓,她也愿意去认真对待那份溢出亲情之外的情谊。


    缓了许久后,辛念卿哽咽着长舒了口气,觉得身心又舒展了许多。


    因为吾羡钰又在辛念卿身陷囹圄痛苦到极致,生命灰暗到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时候,伸手将他拉出了泥沼。


    吾羡钰一直都是那个在他生命中不断给他重新出发的勇气的人……


    这天下午,在接到凤翔宣抚司的传令后,吾羡钰便立刻带上了羽渡、忍冬等一众五蠹岭将士一同前往忠州。


    吾羡钰正骑马路过五蠹岭最高处时,辛念卿骑着快马赶来相送。冷泉钦与培小满也双双骑着马往吾羡钰的方向赶去。


    时隔多年,这从小一起在五蠹岭长大的三兄妹终于再一次团聚。


    辛念卿又惊又喜地看着骑马而来的冷泉钦,培小满此时正在离三人不远处的马上等着自己的丈夫。


    冷泉钦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得意洋洋地看着辛念卿,笑道:“阿哥,阿姐,我们仨终于团聚了!


    这些天,阿姐为苗岭布防都快跑断了腿,她还是放心不下白果林岭领主手下人驻守的苗岭西境,所以我就和小满带着长青岭的兄弟们一同前往助阵。”


    说完这番话,身后的培小满朝三人挥了挥手:“阿姐,阿哥,我陪着泉钦一起出征。


    与其我一个人在家和疆宁、忆安忧心忡忡地等着他,不如陪着他一起。


    我太了解泉钦了,有我在身边,他可能更有斗志!”


    冷泉钦腼腆地笑了笑,又道:“阿哥,阿姐,等我们回来,我们三兄妹再好好一聚!”


    吾羡钰笑着点了点头,并嘱咐道:“阿弟,我之前没想到你会和小满带长青岭的弟兄们去驻守苗岭西境。


    你们随行有五百余人,营中还没赶制出你们所有人的战衣。


    所以,我让千绣坊的甘大娘带着千绣坊的学徒做随军绣娘,一路为你们赶制战衣。”


    冷泉钦也笑了笑,道:“阿姐,我说过,只要岭中还有需要我们的时候,我和小满随时都会回来。”


    一旁的培小满看出了辛念卿还有许多话想对吾羡钰说,便催道:“泉钦,我们该出发了,时间可不等人!”


    “来啦小满!”冷泉钦原本也还有很多话想对哥哥姐姐说,但因为培小满的催促,便笑着跟二人道别。


    “那我走了。阿哥,阿姐,你们要好好的,等我们都凯旋而归,咱就在五蠹岭摆一桌长桌宴,好好庆祝庆祝!”


    培小满看着身后吾羡钰与辛念卿二人,笑道:“泉钦,我叫你赶紧走,是不想让你多打扰阿姐和阿哥。”


    冷泉钦不解地看向培小满:“我打扰他们?”


    培小满又远远地撇了一眼辛念卿,他的双眼看向吾羡钰时,那满溢而出的爱意完全藏不住。


    培小满笑了笑,道:“泉钦,你有没有想过,阿姐与阿哥原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听言,冷泉钦瞬间瞪大了双眼,他看了眼远处的二人,愣了一会儿后,突然又傻傻地笑了起来。


    “对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说小时候为什么念卿哥对我和阿姐就是不一样呢!”


    冷泉钦此时满面笑意,阿姐吾羡钰那么些年一直在找寻的整个苗岭最好的阿哥,原来一直都在她身边。


    一想到此,冷泉钦便不觉地加快了行军的步伐,他只想战事尽快结束,而后与家人们团聚把酒言欢。


    见弟弟和弟妹策马离去,吾羡钰与辛念卿两人在马上对望。


    辛念卿望着一身红衣戎装的吾羡钰,此刻,他已不再掩饰眼中那满溢的爱意,特别想下马紧紧地拥抱住她,在她出征前跟她好好告别。


    但是他知道行军刻不容缓,吾羡钰不能为他停留太久。


    他便只笑着对吾羡钰道:“羡钰,我会守好苗岭,等你凯旋而归。”


    见辛念卿终于又有了些松弛感,眉头也不再紧锁,吾羡钰才放宽了心。


    她也笑着点了点头,对他道:“好。”


    在两人战马就要交错而过时,吾羡钰勒马驻立,在马背上拥住了辛念卿。


    她在兄长耳畔轻声道:“念卿哥,你也要保护好你自己,与苗岭百姓一同,等我凯旋而归。”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辛念卿楞了一瞬,缓过神后,他也将吾羡钰紧紧拥在怀中。


    直到切实感受到这怀抱的温暖,他才敢确认这不是梦境。


    辛念卿嘴角弥散开一抹笑意,应声点头道:“好,羡钰,我等你。”


    说完这些话,辛念卿便目送着吾羡钰朝忠州方向飞驰而去……


    ……


    吾羡钰带着五蠹岭的士兵来到了之前在忠州扎起的军营。


    入营时,吾羡钰见到楚云正在军营中忙上忙下,帮着众人搬运着炊具。


    楚云看到吾羡钰回营,便擦了擦额头的汗,不知疲倦地笑着跟她招呼。


    自吾羡钰把楚云带回营中起,他就常常帮着营中士兵干些力所能及的事。


    他希望自己在这里是个有用的人,不希望自己成为累赘,也害怕因为自己没用就被赶回伯伯家中。


    吾羡钰摸了摸楚云的头,并跟他介绍了身边的羽渡和忍冬。


    楚云看着羽渡笑着说道:“我知道羽渡阿姨,苗岭都流传着‘大羡钰,小羽渡’的说法,钰姨和羽姨可是苗岭双花!”


    听言,忍冬笑了起来:“这小子,小小年纪还挺会说话!”


    简单寒暄了几句,吾羡钰便带羽渡和忍冬来到了指挥营,营帐中摆着此时战局的沙盘。


    吾羡钰看着那沙盘,跟周围主要部将解释道:“诸位,这次我们要面对的敌众,比原先设想的要复杂。


    原本主要是南疆清平、土扬、银祥、正宁四地土司联合部分生苗部落作乱,意图南进,攻占西南五城。


    我们只需联合周边城池守住忠州这块要地,任他们兵力上万,也不能强行突破西南的防线。


    但是有消息来报,有一支从京城北下的队伍往南面而来,目标是苗岭。


    这只队伍的领兵,是武祁王的部下,冲苗家秘术‘换花草’而来,是为皇城中的夺嫡之战做准备。


    原本这支队伍入苗岭最近且最快的路线是走水路到曲州,然后直入苗岭。


    但是,他们却选择绕开了曲州,走更险更远的山路,绕道苗岭南境,准备从踏溪山入岭。”


    听到这时,羽渡疑惑地问道:“为什么绕道?他们又不善山地作战。”


    吾羡钰指着沙盘上的曲州,道:“因为他们不想遇见曲家的人。


    原本我还害怕他们不绕道,如今皇家的人心中还是顾念曲家祖上的旧恩,那就好办很多。


    我让曲州城主曲疏狂携传家‘泽君’玉带曲州一众士兵驻守在他们入道的山路中,劝其退兵北归。


    而清平叛军主攻的曲州,需由羽渡去驻守。因为你常年轮值于曲州,对那的环境和人事都很熟悉。”


    羽渡点了点头:“羽渡领命!”


    而后,吾羡钰又继续道:“但是这次的西南防线并非守住忠州就真的坚不可摧,这之间有一个极大的变数,那就是凤翔宣抚司所在的凤翔城。”


    吾羡钰忧心忡忡地看向沙盘上凤翔城的位置。


    “原本这次西南防御战应由凤翔宣抚司的宣抚统兵程千寻主战,但是宣抚司却派了我。


    我猜这可能因为程千凡信不过他弟弟程千寻。此次防御战,事关西南五城的存亡,程千凡不敢拿西南百姓的安危来赌。


    不过他这样做,却把他自己和整个凤翔宣抚司推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处境。


    程千凡手中并无宣抚司的实际兵权,如果程千寻趁机造反,与正宁宣抚使王飞龙里应外合,那凤翔城就保不住了,宣抚使程千凡也会很危险……”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思南战鼓乐 “众将士听


    听完吾羡钰的一番局势分析, 营中众人纷纷皱起了眉头,不知该如何应对凤翔这样的一个变数。


    吾羡钰看向忍冬,道:“小冬师兄, 你曾代我多次往返凤翔,见过程家两兄弟。


    你这次不需要与我同上前线, 你带一众善抢城夺寨的弟兄潜伏在凤翔城, 盯住程千寻。


    如果他有叛逆行动, 你们立刻抢城, 并护好宣抚使程千凡。


    我会带五蠹岭的士兵和宣抚司的部分将士死守忠州。如果忠州传捷, 而程千寻没有异动, 你就立刻带兄弟们回苗岭。


    现在, 苗岭西境有白果岭领主手下的人与泉钦、小满一同驻守, 入苗岭东境的咽喉虎鸣山谷, 我交给了虎山的兄弟们。


    北境五蠹岭, 苗岭山脉之心腹,是月眉、乃桀率领百兽部队和我念卿哥在驻守。


    如果岭中出现其他意外,你们可以先行照应。”


    忍冬领命后,便也立刻带上了手下部队由山路小道潜行去往凤翔。


    当羽渡准备出发去曲州时,吾羡钰又叫住了她,并关心地询问道:“阿渡, 之前疏狂阿弟让我跟你说的事,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羽渡知道吾羡钰在关心着她和曲疏狂之间的感情进展, 曲疏狂也托吾羡钰将一枚表达他心意的花鸟玉佩送给了羽渡。


    当羽渡收到那玉佩时,虽然内心十分欣喜, 但她还是没有选择领下这份心意而佩戴那玉佩,只是将它小心翼翼地藏入了橱柜之中。


    羽渡沉默了一会儿后,便坚定地看向吾羡钰, 道:“领主,乱世之中,容不下儿女情长。人这一生太短,精力也很有限。


    而我这一生,只够追随领主,与你一道,守护身后的千万百姓!”


    听言,吾羡钰明白了羽渡的选择,虽然这让吾羡钰很感动,但也让她内心充满了遗憾之意。


    吾羡钰走向前拥抱住了羽渡,嘱咐道:“阿渡,这一次,我不在你身边,不能与你并肩作战。你只需要尽你所能,守好曲州。”


    “领主放心,羽渡一定不负使命!”


    羽渡松开吾羡钰后,又问:“领主,你和念卿呢?”


    吾羡钰垂下了眼睑,她已经知道了辛念卿对她的心意,绝非单纯的兄妹之情。


    但是这份爱意对她来说确实有些始料不及,她也还没想好将来该如何去面对这份感情。


    吾羡钰摇了摇头,道:“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我还没有时间去想这事。”


    羽渡又继续说道:“领主,你以前总说,你在等那个曾路过苗岭帮过你的剑客。


    既然这个人不是吴青山,为什么不可能是辛念卿?”


    这时,吾羡钰突然抬眼看向了羽渡。


    “领主,当时岭中内乱的情况,又有谁能把你护送出五蠹岭?”


    羽渡又接着补充道:“其实,这次念卿他选择出蚩尤部回苗岭,我挺意外的。


    在我看来,五蠹岭对于他来说,承载的多是痛苦的过往。而你和泉钦,对他来说也只是异姓弟妹。


    五蠹岭其实没有太多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他如果继续在蚩尤部,完全可以安享余生。


    但是,他却选择回来了,回来面对这风雨飘渺的乱世。


    我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因为领主你。你对他来说,不只是一个异姓阿妹那么简单。


    他从小和你一起长大,了解着你的全部,哪怕中间与你分别了多年,但是他还是那么了解你,关心你。


    你这次出征的行囊,其实是他给你收拾的。哪怕我追随了你那么多年,却都做不到像他对你那样,这般事无巨细。


    还有那些你每月服用的止疼药,原本已经快没了,但是他却熟门熟路地在万木堂将这些药配出来了。


    领主,我还从没见过在感情中像他这样的阿哥。他用全部真心待你,但却又不执著于你,极度深情,但又十分清醒而克制。”


    羽渡的一番话语,让吾羡钰陷入了沉思。她脑海中回想着当时五蠹岭内乱时的情形。


    那时候,吾时立的人基本已经掌控了整个五蠹岭,而当时的吾羡钰也误以为辛念卿真的遵从吾时立的命令选择了叛变,对辛念卿充满着仇恨。


    当时帮她杀出重围的那人,全程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而那时她双目也受伤,只能感受到那人的气息,好像是一个用剑的侠客。


    如果那人真是辛念卿,那也说得过去。因为辛念卿知道她当时很恨他,如果让她知道前来帮她的人是辛念卿,那她一定不会跟他走,甚至会不顾一切地和他拼命,引来更多吾时立的追兵。


    但唯一说不通的地方,就是她不知道辛念卿是否真的会用剑。在她记忆里,辛念卿所学为吾时立传授的“冷月刀”……


    想到这时,吾羡钰突然眼前一亮,猛然想起了那把原本藏在问世堂中却又不知所踪的苗王吴阿凯的心尘剑。


    她在脑中重整了思绪后,便道:“谢谢阿渡。等这次战争结束,我会回去问清楚的。”


    羽渡笑着点了点头,便带着一众士兵往曲州而去。


    吾羡钰提起北辰枪,走出营帐看着黑压压的天空,心中思绪万千。


    沉默片刻后,她便骑上小白往忠州城楼方向赶去,准备与手下将士们应对接下来的大战。


    由京城自北而南下的那只队伍,在知道吾羡钰上前线后,便在将入苗岭的踏溪山麓分为了两支。


    一支还是按原先的路线往曲疏狂驻守的山路而去,但另一支更加庞大的队伍却由另一位将领带着往五蠹岭方向潜行而去……


    ……


    吾羡钰登上城楼后,一位士兵前来汇报,道:“吾将军,宣抚统兵程千寻在城楼议事堂中等候。”


    吾羡钰知道,这是程千寻奉宣抚使程千凡之命,调遣凤翔宣抚司内部分士兵到忠州交由吾羡钰做作战统筹。


    她径直走入堂中,并道:“有劳统兵大人,羡钰因忙于公事,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还没等程千寻发话,吾羡钰便毫不客气地坐在了程千寻身旁的椅子上。


    “吾羡钰,终于见到你了。”


    程千寻上下打量着她,对吾羡钰不向他行礼的事并无愠色。


    他笑了笑:“你还真是如传闻中那样,英姿飒爽,沉着干练,这一身不凡的英武之气不输任何九尺男儿。”


    吾羡钰轻笑了一声,客气地说道:“多谢统兵大人夸奖,也请你代我向宣抚使程大人问好。”


    “不用问好,我哥他好得很。”程千寻阴冷地笑了笑,“而且,他那么些年,可是格外地关心你。我没记错的话,程家都往五蠹岭送了多少东西了。”


    “都是些药物和补品,统兵大人要觉得我占了你家的便宜,那我现在就派人将这些东西送回程家?”吾羡钰不屑地反问了一句。


    程千寻满脸不服地看了眼吾羡钰,又撇了一眼城楼上部分穿着银甲白靴的女兵,发现其中还有曾经在忠州思南酒馆做歌舞妓的女子思晴等人。


    程千寻愤愤不平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哥为什么就那么信任你,连我们程家的兵都要交给你号令,连我这个弟弟他都不信,却信一个山野蛮姑。


    吾羡钰,你以往的名声战绩,不过只是与周遭小打小闹。


    我这次倒要看看,面对那么多强悍兵将的围攻,你们女人到底能打出什么样的战绩!”


    “有劳统兵大人关心。”吾羡钰笑了笑,并站起身俯视着程千寻,“女人能打出什么样的战绩,不是你说了算,而是由我和我手下的兵说了算!”


    说话这番话,吾羡钰便转身往堂外走去,并背对着程千寻说道:“统兵大人,我会派人护送你回凤翔,你只管在宣抚司内等着忠州的捷报。”


    看着吾羡钰离去的背影,程千寻嘴角却露出了一丝阴诡的笑意。


    他这次按照兄长程千凡的安排,将手中的部分兵交给了吾羡钰号令。程千寻虽然不会让他们临阵倒戈,但却让他们在战场上不需要全力以赴。


    虽然程千寻目前手上没有十足的兵力,但他却早已买通了白果岭的领主成阿珀,成阿珀的手下会在战中倒戈,由内部突破西南的大后方苗岭。


    而正面战场忠州,程千寻已经让正宁宣抚使王飞龙给这次攻城的主将传授了专门对付吾羡钰的手段。


    ……


    羽渡赶到曲州后,也立刻安排了曲州的布防。


    程千寻回凤翔后,忍冬便与手下的人紧紧盯住了他的一言一行。


    曲疏狂带曲州部分将士携“泽君”玉早早等候在了苗岭南境。


    当忠州城外的战鼓声起,吾羡钰便披上了戎装,拿起了北辰枪,带领手中将士,开始了西南防卫战。


    主攻忠州的土扬宣抚使卢笛与银祥宣抚使舍宁各率一千五百人,总共三千兵力进攻忠州。


    吾羡钰带五蠹岭八百人众与凤翔宣抚司一千将士展开防御。


    几轮抢城无果,卢笛与舍宁便展开了强攻,率手下所有士兵列队城外,并喊话吾羡钰出城应战。


    此时,敌众虽已伤亡五百余人,双方兵力还是相差较大。但吾羡钰依然骑马持枪带着五蠹岭的所有将士出城应战,留宣抚司的程家兵守城。


    原本应随吾羡钰出战的思晴却在先前守城楼时被飞箭射伤,不能出战。但她却并没有去疗伤,而是忍着伤痛,坚守在城楼,与原先思南酒馆的姑娘们一同为出城迎战的吾羡钰与众将士击响战鼓。


    思蕊劝说着思晴去疗伤,思晴知道敌我双方人数相差太大,她放不下前方冲锋的吾羡钰与五蠹岭的将士。


    思晴摇头坚持道:“领主的阵法节奏我熟悉,我要为领主和众将士击鼓,助他们凯旋而归!”


    伴着双方阵阵鼓声,两队人马开始正面交锋。


    敌众冲在最前沿的骑兵原本要踏破吾羡钰的先锋部队,却被吾羡钰的士兵以白桤长矛迅速列起拌马阵,瓦解了对方的骑兵队伍。


    见状,卢笛和舍宁便命令手下士兵集中力量,列出圆阵以人数优势围攻吾羡钰的队伍。


    这时,吾羡钰举起手中北辰枪,大喊了一声:“众将士听令,列‘破竹阵’!”


    随着吾羡钰的一声令下,五蠹岭的众士兵迅速列好了平时在岭中演练的“破竹阵”的队形,忠州城楼上的战鼓开始变化了节奏。


    而这鼓声不同于一般的战鼓,忠州思南酒馆的姑娘们原本都有乐舞的根基,她们根据五蠹岭士兵平时演练的特点,编出了这一套配合将士作战节奏的“思南战鼓乐”。


    主鼓者站在城楼眺望战场实况,随时配合将士进攻的步伐,通过不同的鼓点传达出战场各方位的实时变化,让主将随时可以调整进攻节奏和方位。


    随着城楼上的阵阵战鼓声,不一会儿,五蠹岭的将士便在战场上站成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队伍。


    而这个巨大三角形中,还有着众多的小三角,每一个三角小队都由二十一人组成一队。


    吾羡钰则位于这巨大三角形队伍的顶端,作为冲锋主力。


    这队伍也随着吾羡钰的带领一路步伐稳健地前行。


    同时,每个三角小队也各有自己的防守与进攻。一旦最前方的士兵倒下,第二排的士兵便立刻补上冲锋之位,形成了一个攻击力源源不断,不论外部从何处进攻都没办法拆解的全方位攻守兼备的强大队伍,一路朝敌众碾压而去。


    正如其阵名那般,气势如虹,势如破竹。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子承父魂 “叔父他没


    忠州城楼上的程家兵被这阵法惊得纷纷瞪大了双眼, 这打法与“绊马阵”“破竹阵”等阵法,都是他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他们也听出了城楼战鼓声的不同,那不断变化的鼓点给前方冲锋将士传达着战场俯瞰实况。


    而前线将士也配合着这鼓乐声不断切换着攻守的方位与节奏, 双方配合得可谓天衣无缝。


    然而此时,主鼓者思晴的伤口一直不断地往外渗血, 即便她额头与面颊上开始不断冒出冷汗, 她也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


    她狠狠地咬着自己束发的红发带带尾, 时刻盯着战场的情况, 继续为吾羡钰与前线将士击鼓。


    不久, 忠州城楼的乐鼓声完全掩盖住了敌方的鼓声, 对敌军的节奏也产生了一定的干扰, 使得吾羡钰的队伍攻击的气势越来越强。


    敌众的主鼓手恶狠狠地看着城楼上击鼓的女兵, 大骂着自己的人:“一个个都是吃干饭的!击个战鼓还不如几个婆娘!”


    在吾羡钰带着五蠹岭的将士完全突破敌众的阵营, 一枪击杀了敌军主将卢笛后, 敌方阵营便开始有些散乱。


    舍宁原本还有所期待地等着自己队伍中的巫师放出王飞龙给他的可以干扰并控制吾羡钰的伏尸虫,让她倒戈自己的士兵,结果却发现那蛊术对吾羡钰没有任何作用。


    见自己队伍阵脚开始散乱,主将也被击杀,舍宁便弃自己的士兵独自逃走。


    因主将弃兵而逃,敌方士兵也没有了抵抗力, 那原本进攻忠州的队伍被吾羡钰的“破竹阵”完全击溃。


    守在城楼上的程家军一脸不可思议地感概道:“我们, 胜了?”


    随之而来的便是守城士兵的一众欢呼雀跃声:“胜了!”


    而此时, 城楼上思南战鼓乐的主鼓者思晴却在一阵阵欢呼声中,倒下了……


    吾羡钰收兵之后, 立刻重回了城楼,却发现思晴已经奄奄一息。


    她将思晴抱入怀中,想带她就医:“思晴姐, 我让医师给你疗伤!”


    但是思晴却摇头拒绝了:“领主,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你不用再为我浪费力气了。”


    思南酒馆所有出战的姑娘们和部分士兵围了上来,此时吾羡钰的双眼已经被泪水浸湿。


    思晴自从来到五蠹岭,她就是思南酒馆姑娘们中最黏吾羡钰的那一个。


    她特别好学,也特别有灵气,这套思南战鼓乐就是思晴在吾羡钰的启发下,她带着思南酒馆的姑娘们一起编成的。


    她从前常常自卑于自己歌舞妓的出身。思晴永远也忘不了她从五蠹岭回忠州长阳酒家被酒馆老板以舞女身份侮辱时,吾羡钰为她和思南酒馆的姑娘们出头,逼着田书章向她道歉时的情景。


    这也让思晴从此不再纠结于自己的过往。


    思晴看着伤心的吾羡钰,安慰着她:“领主,不要难过,我们不是胜了吗?我就知道,领主一定会凯旋而归。


    领主,在没遇到你之前,我从没想过,我们这样的风尘女子,有一天也能穿上戎装,与众将士一起守护故土。


    我这一生已经很完满了,领主应该为我开心。领主,谢谢你……”


    说完这些话,思晴便在吾羡钰的怀中永远地闭上了双眼,思南酒馆的姑娘们也都泣不成声。


    吾羡钰正伤心落泪时,探哨兵却慌忙来报:“领主,北下而来的士兵往五蠹岭去了!”


    吾羡钰震惊地问:“曲城主没有劝退他们吗?”


    那哨兵答道:“往苗岭南境去的那支队伍与曲城主交涉后,已经撤兵北回了。但另一支近三千人的队伍从山崖潜入了五蠹岭。”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吾羡钰皱着眉并迅速起身,从忠州带了一半的人众准备回五蠹岭,并叮嘱思蕊替她安葬好思晴。


    ……


    往五蠹岭去的那支部队已通过五蠹岭后山山崖,攀援到了苍坪山。


    他们一入岭,便拿起了武器朝距离他们最近的中拢寨冲去,准备屠杀村寨中的所有人。


    而这被月眉和乃桀的百兽察觉,在他们将入村寨时,百兽冲出,将这些士兵拦在了村寨之外。


    见状,那部队将领便即刻下令火攻,一支支带火的飞箭朝那些野兽射去。同时,他们也放出火把,开始烧毁山林。


    当那些野兽被烟火逼得纷纷窜逃时,辛念卿迅速赶来,跃身而起并朝那些火源处扔去了可以迅速降温的寒蝉蛊虫。


    林间的地面立刻结了一层冰,原本烧起的熊熊烈火,也一下子被熄灭,冒出了滚滚浓烟,熏得那些士兵睁不开眼看不清路况。


    于是,辛念卿抢来了一把士兵的长剑,趁那冰火交融产生的水汽和烟雾还没散去时,一下子击杀了敌众百余人。


    林中烟气渐渐散去,辛念卿还在那林中击杀敌军。


    突然,敌军队伍中冲出一个骑着战马,身形十分魁梧,且力大无穷的人将辛念卿一枪击退。


    而这时,月眉和乃桀也赶来了辛念卿身边。


    辛念卿对二人喊道:“月眉,乃桀,你们迅速护送中拢寨的村民撤到安全的地方!”


    “那你呢?他们有那么多人,你怎么办?”月眉紧张地问着。


    辛念卿却镇静地对二人说道:“我能拖住他们,你们快撤。等确保村民到了安全的地方,你们再回来帮我!”


    于是,月眉和乃桀便带着一半的野兽,迅速去到中拢寨组织村民撤离。


    当那林中的烟雾完全散去,辛念卿注意到方才那个击退他的人,驱策着战马,往队伍最前列而来。


    而这人,正是御前宣威军右将军,杨世同。


    杨世同策马来到了队伍最前列,他身着战甲,手持红缨枪,枪尖寒光逼人。他身形高大魁梧,双目炯炯有神,眉宇间透露出一股凛然的杀气。


    当杨世同看到持剑的辛念卿时,瞬间惊得睁大了双目。


    他原本还在想,该如何在偌大的苗岭找出叛将杨卿至的儿子,所以干脆带人屠了整个苗岭。毕竟他每次出战,必定屠城,只不过这次是屠岭而已。


    杨世同上下打量了一番辛念卿后,便扬起了嘴角,并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


    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世上真有把“子承父魂”演绎得那么淋漓尽致的父子。


    杨世同看到辛念卿的第一眼,要不是因为那双眼眸,他真的差点把辛念卿当成了自己的叔父杨卿至。


    杨世同感叹道:“没想到杨卿至真的有后人在世。”


    辛念卿听到这名将领报出了自己生父的名字时,他一下明白了这些人的来意。


    杨世同继续道:“几年前,你出现在忠州,就引起了京城内部的一阵波澜,差点让整个杨府又陷入了诛九族的危机。


    后来,你又消失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众人只当是忠州的人看错了。


    本来,我以为这事情就过去了,结果,你如今又出现在了苗岭。”


    辛念卿望向杨世同,冷冷地说道:“那么多年了,你们还是如此惧我阿爹。”


    杨世同突然提高了声量,并举枪对辛念卿道:“叛将之子,可是没有资格活下来的。


    作为我辈长子,我只有代表杨家奉皇命前来诛杀叛将之子杨念卿!”


    辛念卿抬眼看着杨世同,觉得他的年龄应是三十来岁。


    他想起在忠州杨家祖宅看到的那张家谱,按时间来算,此人应该是和他同辈的堂哥,也就是杨汝离的长子,杨世同。


    辛念卿试探性地问了一声:“你是世同哥,对吗?”


    听言,杨世同先是不屑一笑,而后便严肃地说道:“我是奉命前来捉拿叛贼之子杨念卿,不要妄想跟我打这亲情牌,我眼中只有命令!”


    辛念卿反问了一句:“‘杨念卿’,跟我有什么关系?”


    杨世同仰天大笑道:“太可笑了!你觉得你冠以母姓,叫了辛念卿,就能否认你是杨卿至的后人?”


    这时,辛念卿敏锐地察觉到杨世同知道他是随母姓的,便直接问道:“你为何知道我母族是辛氏部?”


    杨世同笑了笑,定睛看着辛念卿,道:“无论如何,你母亲也算是杨家未过门之媳,又怎会一点都不了解。”


    “辛氏部常年深居山林,外人几乎无从得知,我阿爹更不可能向你们透露有关辛氏部的任何信息。


    所以,你们是怎么知道关于我母族的消息的?”


    辛念卿冷眼看向杨世同,继续追问:“当年,忠州奉卿军五十将士持辛氏部首领信物入苍黄山屠戮辛氏部,到底是谁下的命令?又是谁在背后谋划的这一切?”


    听着辛念卿一番莫名其妙的问话,杨世同带着怒火答道:“不知道!”


    “那杨汝离呢!”辛念卿瞪着杨世同,大声质问,“杨汝离没告诉过你吗?”


    杨世同厉声呵斥道:“放肆!我先父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


    此时,杨世同脑中却回想起杨汝离去世前,在病床上抓着他的手,泪如雨下地不断问着他:“世同,你叔父呢?小至为什么还不回家?他是不是不知道杨家已经迁居充州?


    还是他一直都在恨我,所以我都要死了他也不回来看我一眼?


    我当年是不是做错了?但是我那么做,都是为了整个杨家啊……


    我还以为小至找不到他的爱人,就会回心转意,就会回家……”


    ……


    杨世同定了定神,又继续说道:“我父亲已辞世多年,生前未跟我提及过这些事。”


    但辛念卿却看出他眼神中的犹疑,便道:“你在说谎,你话语间有所隐瞒,你们就喜欢玩子替父隐那一套!”


    杨世同却道:“我不知道我父亲是否下过灭辛氏部的命令,但是他临终前还挂念着杨卿至,一直希望他能回家。


    杨家对他有情,无情无义的是他杨卿至!他早已与家族决裂,至死不归!”


    “家奴的‘家’?”辛念卿冷笑了一声,“你们跪得太久了,我阿爹不想再陪你们跪了,你们就当他是异类,将他逐出了家门吧?这样的家,不回也罢!


    你也别跟我转移话头,我们辛氏部从不参与外界纷争,你们为何要痛下杀手企图灭我辛氏部?”


    “你们辛氏部?”杨世同又开始放声大笑起来,“当真是数典忘祖了!你这样说,那不正好证明杨卿至当年死得并不冤吗?


    还真是子承父魂啊!他当年勾结苗疆叛逆,企图谋反,如今他的儿子,还自认自己是苗家人,与国朝将士为敌,守护起了苗蛮!”


    辛念卿原本已经十分愤怒,他却又压抑着怒火继续道:“世同哥,我阿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外人不知道,难道你们也不清楚吗?


    清白从来只是证明给外人看的,你们是他最亲的人,你们也不信他吗?”


    杨世同强硬地喊道:“杨卿至为川东叛将已是定论,就凭你一面之词也想给他翻案,不可能!”


    “我从没想过要给我阿爹翻案,毕竟他是叛将还是忠臣,不是我们定得了的!”


    辛念卿咬牙切齿地看着杨世同:“那些人自认为可以一手遮天,可以随意定人忠奸,判人生死。


    但是,他们都错了,他们以为我阿爹死在了他们手上,他们得意之至。


    但是他们不知道,我阿爹突破了边境将士的乱箭射杀,逃过了潜影卫的千里追杀,也躲过了苗疆红枫的围剿暗杀,他顺利回到了苗疆苍黄山。”


    “叔父他没死?”杨世同一脸震惊地看着辛念卿,并下意识地又将杨卿至叫回了叔父。


    辛念卿顿了顿,在方才杨世同的反应中,他感受到这个堂哥可能曾经与他父亲杨卿至感情非比寻常……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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