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疯了
范家大少奶奶疯了。
这话不知是从哪个仆役嘴里传出去的, 起初只是厨房里有人嚼舌头,后来传到账房,传到门房, 传到街上,等范家人察觉的时候, 整个城的人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范家大少奶奶疯了。”
“怎么疯的?”
“生了个女儿,就不认人了, 说是给孩子取了个怪名字,叫什么石我。石头?哪个我?这算什么名字?”
“范家那样的人家,少奶奶怎么这般不懂事?”
“啧啧,怕是生产的时候伤了脑子吧?可怜见的,范家公子那样的人物, 娶了个疯媳妇……”
“可不是嘛!范家待她多好,婆婆亲自伺候月子, 丈夫连个妾都没有, 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偏生就疯了呢!”
茶楼里,酒肆中,街坊邻舍的院子里, 到处是嗡嗡嗡的议论声。有人惋惜,有人好奇, 有人幸灾乐祸, 有人摇头叹息,但所有人的结论都是一样的:范家大少奶奶疯了!
那样好的丈夫,那样好的婆婆,那样好的家世,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一定是疯了, 不然怎么会给自己的孩子取那样一个名字?
范清这几日瘦了一圈。
他坐在书房里, 面前摊着一卷账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心里忧愁极了,杏儿病了!杏儿怎么病成这样呢?他可怜的杏儿!
他传了大夫来看过了,说有些女子生产之后会性情大变,这是病理,不是她的本意,需要好好调养,才能康复。范清问何时能治好,大夫说这要看病人自己,旁人急不得。
范清点点头,让人送了大夫出去。
杏儿病了,他可是杏儿的依靠啊!
于是,范清去寻了父亲。
范蠡的书房在院子最深处书房里,这里僻静,少人打扰,范清推门进去的时候,父亲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桌上摆着一局没下完的棋。
“坐。”范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父亲,”范清坐下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杏儿的事,大夫说她是生产之后伤了身子才这样思虑不周,我想着,名字的事就先依着她,等她的身子养好了,再商量也不迟。”
范蠡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随意挥了挥手。范清心下一松,站起身,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父亲在身后说了一句:“生意上的事,你多上心。”
范清的脚步顿了一下,应了一声“是”,推门出去了。待出门来,他心中更加钝痛了,妻儿的依靠只有自己,需更加努力才是。
*
范蠡不愧是那个曾经助越王勾践灭吴的人,经商的手段同样了得。
他看准了当地“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的好处,提出 “积著之理”,主张“审时度势、薄利多销、诚信为本、人弃我取、人取我与”。
于是,这生意越做越大,这才多久,范家已经是当地首富,名声传遍了天下,又散了许多家财接济亲友与百姓,富而好德,被世人敬仰,被奉为商家鼻祖,连王侯公卿都派人来送礼,想结交他这位“商圣”。
人人皆言陶朱公了不得!
屠宛——不,如今没人叫她屠宛了,大家都叫她朱公夫人,迎来送往,应酬不断。
范清又成了举世无双的贵公子,父亲的生意越做越大,他的名声也越来越响,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得出他,说“这是陶朱公的长公子”,说“果然是一表人才”,说“将来必成大器”。
范清听着这些话,心里是高兴的,他是范家的长子,是陶朱公的儿子,他和父亲创下了这样的家业,他天生就该站在高处被人仰望。如今这一切都实现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只除了一处,那就是杏儿。
那日,范清出去应酬,酒过三巡,一位客人忽然问:“听闻范公子已经成亲了?夫人是哪家的千金?”
范清的笑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内子并非名门之后,只是一个寻常女子。”
“哦?”那客人有些意外,“寻常女子能入范家的门,想必是极出色的。”
范清笑了笑:“内子确实能干,从前管着一间铺子,生意做得很好。只是如今有了孩子,在家照看孩子,不怎么出门了。”
客人们点头,说范公子好福气,又说夫妻和睦是最大的福分,范清应着,心里却有些恍惚,杏儿从前是极好的,可如今……
所有人都以为,杏儿的病该好了吧!有这样好的丈夫,这样好的公婆,这样好的家业,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她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疯下去?
可杏儿就是没有好。
她住在自己的院子里,抱着孩子,日日照料,哪里都如常,可偏偏,这个孩子还是叫石我,杏儿偏要这么叫,谁劝都不听。
这疯病怎么就是不好呢?
*
这日,西施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杏儿坐在窗边,怀里抱着孩子,正轻声哼着一支小调,又软又缠绵,似乎叫人忘记当下一切了。
“杏儿。”她叫了一声。
杏儿抬起头看见她,露出笑:“姐姐来了。”
“杏儿。”西施又说了声。
杏儿低着头,看着孩子,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出来,滴在孩子脸上,她道:“姐姐,你看这孩子,像不像我?”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叫了一会儿,又飞走了,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花的香气,甜甜的,腻腻的,两人静静对坐着。
“杏儿!”西施握住杏儿的手。
“杏儿,我们离开这里吧!”
第一百四十二章 回家
天突然间就变了。
方才还有日头, 转眼间乌云压顶,闷雷滚滚,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噼里啪啦,打得瓦片乱响。风裹着雨, 雨挟着风,天地间一片混沌, 连对面的人影都看不真切。
西施扶着杏儿,杏儿抱着孩子,三个人就这样出了房门。
杏儿的步子虚浮,刚生完孩子,身子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西施用力架着她,一步一滑地走过回廊, 孩子被雨声惊醒, 在襁褓里挣了挣,杏儿低下头,轻声哄着:“不怕, 不怕。”
走到二门,几个仆役正在廊下避雨, 看见她们这副模样, 都愣住了,跟上问:“大少奶奶?这么大的雨,您这是去哪儿?”
杏儿不说话,西施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从他们面前走过去, 仆役们面面相觑, 有个机灵的拔腿就往里跑,剩下的几个愣在原地,看着那三个身影消失在雨幕里,不知该不该追。
消息先报到了屠宛那里。
她正在屋里看账本,听见仆役慌慌张张的禀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她放下笔,站起来,又坐下去,如此反复几次,终于还是撑了伞,追了去。
等她赶到的时候,西施和杏儿正要跨出那道门槛。
屠宛站在门内,看着她们。雨实在是太大了,一柄伞根本撑不住,她们的半边身子已经湿了,衣服裙摆都沾满了泥水。
雨水顺着杏儿的脸往下淌,她的嘴唇发白,浑身发抖,却把孩子护得严严实实,不叫一滴雨落在襁褓上。
屠宛刚想说什么。
西施往前一步,挡在杏儿面前,雨水打在她脸上,她也不擦,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屠宛,只说:“屠宛,让我们走吧。”
屠宛看着西施,她想起自己的儿子,想起自己的丈夫,想起杏儿怀里那个范家的血脉,想起了许多许多……
雨更大了,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杏儿身上湿透,低着头,抱着孩子,像一株被风雨打折的花,却怎么也不肯弯下去。
“你们走吧。”屠宛说,她侧过身,让出路来,雨水砸在她脸上,混着什么东西,又咸又苦。
西施愣了一瞬,说了句“多谢”,就扶住杏儿,跨过那道门走进雨里,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那片白茫茫的雨幕里,再也看不见了。
*
出了巷口,雨更大了。
风裹着雨水迎面扑来,打得人几乎站不稳。西施一手扶着杏儿,一手挡在孩子的襁褓上面,想替她多遮一些雨,可雨太大了,她的手根本挡不住什么,雨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滴在孩子的小被子上。
孩子的哭声从襁褓里传出来,细细的,弱弱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杏儿低下头,用脸贴着孩子的脸,轻声哄着:“不哭,不哭,妈妈在。”
西施看着她们,心里发紧,她抬起头,雨水砸在她脸上,睁不开眼远处,码头的方向隐约可见,几条船的轮廓在雨雾里晃动。
“杏儿,船已经准备好了,”她说,“我们回苎萝村。”
杏儿抬起头,雨水糊了一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发抖:“好,姐姐,我们快回去吧。”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路面上全是积水,一脚踩下去,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
孩子哭得更厉害了,声音在雨里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细细的线,随时会被风扯断。杏儿把她搂得更紧,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不哭,不哭,我们回家了,我们回家了。”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
范清是在酒桌上被人找到的。
随从浑身湿透,跌跌撞撞地闯进来,也顾不上满座的客人,扑到范清面前,声音都变了调:“公子!少奶奶跑了!抱着孩子跑了!”
范清手里的酒杯“啪”地落在桌上,酒水洒了一桌。
“什么?”
“少奶奶跑了!和西施姑娘一起,往码头去了!”
范清的脸刷地白了,他推开椅子,也顾不上和客人告辞,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抓起桌上的伞,又扔下,还打什么伞?他跑出去,雨水瞬间浇了他一身。
“备马!快备马!”他冲着随从喊。
马夫牵了马来,范清翻身上去,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冲进雨幕里。随从们在后面追,喊着“公子等等”,他的耳朵里只有风声雨声,还有自己怦怦的心跳。
杏儿走了?杏儿怎么会走?她为什么要走?他对她不够好吗?他什么都依着她,什么都顺着她,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马蹄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一人高的水花,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杏儿不能走。杏儿走了,他怎么办?孩子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他拼命地抽着马鞭,马儿跑得更快了!
*
范蠡回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些。
他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被风雨打落的花瓣,铺了一地。仆役们正在收拾,有人看见他,低着头叫了声“老爷”,又匆匆走开了。
他往里走,穿过回廊,绕过花厅,到了堂屋,屠宛坐在堂屋里,衣裳还是湿的,头发也湿着,贴在脸上,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口的方向。
范蠡在她身旁座椅坐下。
“人是你放走的?”他问。
屠宛抬起头,看着他,这个跟了她半辈子的男人,此刻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思索一件不太好办的事。
“是,她疯了,留在这里做什么?”她说。
范蠡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没疯。”
屠宛冷笑了一声:“现在说她没疯了?”
范蠡不再说话了,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屋檐上滴落的水声,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碎成几瓣。
*
码头上,风急浪高。
船老大正蹲在船头抽烟,看见两个女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跑来,连忙丢了烟杆,伸手去接,“快上船!快!”
西施先爬上去,回身拉杏儿,杏儿的腿使不上劲,试了好几次都踩不稳,最后是船老大一把把她拽了上来,三个人刚坐稳,缆绳就解了,竹篙一点,船离了岸。
船老大撑起篙,船离了岸,晃晃悠悠地往湖心去。雨还在下,湖面上雾气腾腾的,看不清方向,船走得很慢,像一只受了伤的鸟,在水面上挣扎。
就在这时,岸上传来喊声。
“杏儿!杏儿!”
杏儿浑身一僵,西施也听见了,她站起来,往岸上看,雨雾里,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形修长,正是范清。
“快些!快些!”杏儿的声音变了调。
船老大咬着牙,把篙撑得吱呀作响。可这船太小了,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岸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范清已经跑到了码头边上,他站在水里,冲着湖面喊:“杏儿!你回来!你回来啊!”
杏儿把孩子搂得更紧,缩在舱里,浑身发抖。
风把他的声音撕碎了,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范清在岸上喊了片刻,便转身离去。西施刚松了一口气,就看见远处一艘大船正从码头那边驶出来。那船劈开水面,浪花翻涌,直直地朝她们追过来。
大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头站着的人,范清站在最前面,衣裳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他死死盯着前面的小船。
“杏儿!”他的声音隔着水面传过来,又远又近,“你回来!我不怪你!什么都不怪你!你回来就好!”
西施站在船尾,迎着风,雨水砸在她脸上,她喊:“范清,你别追了!她不会回去的!”
“杏儿!”范清不看她,也不听西施说什么,只盯着舱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杏儿,你是不是生病了?你回来,我找最好的大夫给你治!你要什么我都依你!你回来!我求你了!”
杏儿从舱里探出头来,对着他道:“范清,就算你我曾经是夫妻,如今也该恩断义绝了,我不愿意再做你的妻子了!我要做我自己!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别追了!”
“杏儿!”范清的声音更大了,“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你只是一时糊涂!你回来!我什么都依你!我什么都答应你!回来吧!不要离开我!”
见他不听,杏儿缩回舱里,对船老大说:“快些开船!再快些!”
船老大咬着牙,拼命摇橹,可那小船怎么跑得过范家的大船?那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船头的浪花几乎要溅到她们船上,马上就要被追到了!
西施站在船尾,迎着风雨,仰起头,她看着那灰蒙蒙的天,看着那翻滚的浪,跪地哭泣:“漫天诸佛,四方神灵,谁能来救救我们!”
她的声音被风撕碎了,散在雨里,散在浪里,散在这茫茫天地间,没有人回应她,只有雨声,只有风声,只有身后越来越近的船桨声。西施的泪越来越多,杏儿,杏儿!我们该怎么办啊!
就在这时,雨雾里,一团光晕正在亮起。那光起初只是朦朦胧胧的一团,后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把周围的雨水都照得透亮。
光晕里,一艘船正在显现。
这艘船比范清的大船还要大上好几倍,船帆高高扬起,白得像雪,雨打在上面,滑落下来,竟不留一丝痕迹。
西施愣愣地看着那艘船,看着光晕里走出一个人,她从那艘大船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她们的小船上。
“你……”
郝美丽看着伏跪于地的西施,还有船舱中的杏儿,皱起眉头,伸出手道:“跟我走吧,我带你们离开。”
西施望着她,望着这张脸,下一秒,她伸出手,握住郝美丽递过来的手,她的神佛真的来救她了!
“杏儿!快来!我们有救了!”
郝美丽把三人安顿好,范清的大船已经追到近前了,他站在船头,仰着头,看着这艘凭空出现的巨船,脸上全是惊骇。
“你是谁?你是什么妖魔鬼怪,杏儿!”他还在喊,“杏儿!你回来!杏儿,你别走啊!”
杏儿从舱里走出来,站在船舷边,低头看着下面那条船,看着船头那个熟悉的身影,道:“范清,我们曾有一船之缘,如今缘分已尽了,到了分手的时候,以后天涯之大,再也不见了。”
郝美丽看了范清一眼,什么也没说,她走进船舱,引擎发动的声音低沉有力,船身轻轻一震,便稳稳地向前驶去,不过眨眼间,就已经只剩下影子了。
范清站在船头,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消失在雨雾里,他的杏儿,真的不见了!他的妻子,没了!
*
大雨已经停了。
郝美丽的那艘船上,西施和杏儿紧紧依偎在一起,她们终于不再惧怕了,怀中的孩子已然安然入睡,郝美丽稳稳地驾着船,正驶向她们心心念念的地方。
“姐姐,我们终于要回家了!”杏儿轻声说道,她低下头,望着怀里的孩子,终于止住了泪:“石我,妈妈带你回家。”
第一百四十三章 猫咪
郝美丽再次回到现代时, 身上还湿漉漉的。
那场大雨也淋在了她身上,头发紧贴在脸上,衣服黏在皮肤上, 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她想抽烟,摸了半天, 从湿透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盒被雨水泡烂的烟,软塌塌的, 烟丝从破口处露出来,她捏了捏又塞回去。
算了。
她还想去洗澡,但现在实在疲倦,于是,也算了。
她就这样湿淋淋地坐下了, 水珠从发梢滴落,砸在木地板上, 啪嗒, 啪嗒,此时天还是黑的,城市的灯火稀稀落落, 远处有几盏灯亮着,不知道是谁家, 也不知道是还没睡还是已经醒了。
系统出现时, 郝美丽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它。
沉默了一会,它开口:“恭喜你,游戏通关了。”
郝美丽没理会它,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窗外的天。夜在一点一点地退, 深黑色变成深蓝, 蓝里再透出一点灰,灰里又渗出一丝白,这就是黎明吗?
天又亮了一些,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红,灰白色渐撒了一点红,像有人在宣纸上点了一滴朱砂,又用水晕开了。
“你为什么会存在呢?”郝美丽终于开口。
“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一场驯服,逼我去做一位母亲,夺走我的记忆,让我忘了她们,忘了自己做过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裤脚,水渍在地板上蔓延开,湿淋淋一片,像她的心。
“后来,我以为你是一场校对,拂去历史的尘埃,找出掩藏的真相,把他们笔下的故事,还原成她们真正的模样。”
她抬起头,看着那团蓝光。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那层淡红变成了橘黄,橘黄里又透出金色,城市的轮廓在天光里渐渐清晰。
“你到底是什么呢?”
那团蓝光忽明忽暗,像在呼吸,又像在思考,然后开口:“我是什么,取决你把我当成什么。”
她看它一眼,说:“你现在是一坨大便。”
下一秒,泛着蓝光的系统真的变成了一坨大便,悬浮在半空,棕褐色的,带着某种微妙的质感,摆在郝美丽面前。
郝美丽盯着它看了两秒,挑了挑眉。
“好了,你现在是游戏系统了。”
蓝光重新亮起来,形状重新聚拢,几息之间,又变回那个她熟悉的泛着幽蓝光泽的系统。
“你为什么会出现呢?”她问。
系统沉默了一瞬:“你应该比我明白为什么。”
郝美丽真的想抽烟,可手边真的没有烟,她想了想,动了动脚趾,挪动身子,慢慢走到书房电脑前,坐下,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停了一秒,随意点开了几个平台。
她看见有人在给林黛玉过生日。
二月十二,百花生日,也是黛玉的生日,画手们画了一幅又一幅的花,水仙、芙蓉、海棠、菊花,每一朵都开得正好。有人在评论区写:“颦儿,生辰快乐,愿你来世不必还泪,只做一朵自由开落的花。”
她看见有人在讨论一部刚上映的电影。
有人问:“妇科检查对未婚女性的那种方式,是普遍存在的吗?电影里演的是真的吗?”底下有人贴了自己的经历,有人贴了朋友的经历,有人贴了母亲的经历。一条一条往下翻,翻不到头,她们在说: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是。
她看见有人在翻看历史的细节。
看到了明朝有三位被“吃绝户”的郡主——靖王朱栋的女儿,光化、谷城、南漳。评论有一句话:“史书上没有她们的名字,只有光化、谷城、南漳三个封号,三位郡主的母亲也被自愿殉葬。”
郝美丽坐在电脑前,一页一页地翻。
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盏灯,原来不止自己这一处亮着,到处都是,全部都是数不尽的光亮。
那些被历史吞没的、被史书遗忘的、被男人定义的女人,正在被一个一个地捡起来,从音乐到视频,从文字到图像,从个人到团体到公司组织,有人在写她们的故事,有人在画她们的画像,有人在唱她们的歌……
郝美丽彻底明白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暖的,亮的,带着一点灰尘在光里浮动,郝美丽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伸进阳光里,看着光落在掌心,她抬起头,让阳光照在自己脸上,照在还没干的泪痕上。
“恭喜你,再也不会被蒙蔽了。”
*
郝美丽马上三十五岁了。
去年她把公司架构改了,蓝秘——蓝之——正式挂上总经理的头衔。倪露管艺人,林香凝管内容,三个人撑起一个铁三角,稳得不能再稳。
郝美丽呢?郝美丽回家躺着去了。
也不是完全不管事,大事还是要她点头的,但什么是大事呢?蓝之说大事就是她解决不了的事,而她解决不了的事目前还没出现。所以郝美丽就真的闲下来了。
她把那间大平层收拾出来,客厅里铺了块巨大的地毯,软乎乎的,踩上去脚就陷进去,茶几上永远摆着零食,电视开着,游戏机连着,沙发上扔着毯子和抱枕,乱糟糟的。
常开心和郑大钱有空就过来。三个人窝在地毯上打游戏,郝美丽操作最烂,死得最快,死了就躺旁边看她们打,嘴里还不消停:“左边左边!哎你往左!哎呀你死了!”
“闭嘴!”两个人同时吼她。
于是郝美丽就不说话了,安安静静躺在那儿,看屏幕上的人物蹦来蹦去,下一次再上去送死,嘿嘿。
至于常开心郑大钱,她们俩不用上班吗?
郝美丽将常开心包了,一月五万年底十薪,又投了郑大钱一大笔钱后让她远程办公,于是,她三都开心了。
有时候蓝之来家里送文件,推开门就看见这三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毯上,一个在打游戏,一个在看剧,一个在吃零食。
蓝之站在玄关,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子上,郝美丽头都没抬:“蓝之来了,你也来躺会儿呗?”
蓝之不理她,转身就走了。
倪露也来过一回,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看着满地的零食袋子和饮料罐,看着屏幕上的游戏画面,看着三个人挤在一张地毯上的样子,沉默了很久,只是叹了口气,转身也走了。
郝美丽心虚了三秒钟,继续打游戏。
就算郝美丽如此行径,公司也越来越好了,
郝美影视在蓝之她们手里越来越强,项目一个接一个,艺人一个比一个红,财报一年比一年好看,郝美影视从郝美丽的公司变成了很厉害的公司,郝美丽本人反而越来越像个吉祥物。
她完全不介意。
三十五岁,有钱,有朋友,不用上班,不是她二十多岁的时候幻想过的生活?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天下午,郝美丽从健身房出来——是的,她还是去了健身房,躺平归躺平,她不想真的变成一滩烂泥,头发扎成马尾,穿着运动背心,脸上还带着刚运动完的红,整个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
小区花园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遛娃,有人在遛自己,她沿着石子路慢慢走,忽然听见一声小猫叫。
花坛边,一排冬青下面,有一团东西在动。她蹲下去,拨开叶子,看见四只小奶猫挤在一起,还没她巴掌大,毛茸茸的,眼睛半睁半闭。一只纯白,一只纯黑,一只黑白花的奶牛,还有一只橘色的。
白的在睡,奶牛的在舔爪子,橘的缩在最里面,只有那只黑的,竖着尾巴,冲她“哈!”地呲牙,郝美丽蹲在那儿,被小黑猫凶了一脸。
她掏出手机打物业电话。
物业来的很快,一个穿制服的小伙子蹲下来看了看,说:“哎,这不小区那只橘猫的孩子吗?可惜,猫妈妈上周被车撞了,我们找了好几天没找到这几只,以为没了呢。”
“它们妈妈没了?”郝美丽问。
“是啊,晚上被车撞的,保洁阿姨早上发现的。”小伙子伸手拨了拨小猫,“这几只太小了,没妈妈活不了,我们拿回去处理一下吧。”
“处理?怎么处理?”
“看看有没有人领养……”
郝美丽又看了看那四只小猫,都已经醒了,缩成一团,那么小,那么凶,又那么可爱。
“给我吧,我来养它们。”她说。
小伙子愣了一下:“啊?”
“我来领养它们,交给我吧。”
小伙子看看她,又看看猫,大概在判断这个住高档小区的女人能不能养好四只奶猫,最后他点点头,说:“那您留个电话,我帮您把猫抱上去?”
“不用,我自己来。”
她蹲下去,伸手去捞那几只小猫,白的很乖,被她托起来的时候还蹭了蹭她,奶牛的叫了一声,橘的更安静,缩在她手心里发抖。
只有那只黑的,被她碰到的时候“哈”得更凶了,小爪子扒拉她的手,连牙都没长齐,凶得倒是像模像样。
“行了行了,”郝美丽把它也捞起来,“凶什么凶,带你回家,不许凶了!”
四只小猫挤在她两只手里,暖烘烘的,郝美丽火急火燎的往家里赶,回到家第一件事是上网买猫用品。
羊奶粉、奶瓶、尿垫、猫窝、猫砂盆、幼猫粮——她一边搜一边加购物车,手指动的飞快。
蓝之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在看猫奶粉评测:“郝总,上周的会议纪要发您邮箱了,您抽空看一下。”
“嗯嗯嗯,好的好的,喵喵喵!”
“……您在干什么?”
“买奶粉,喵喵喵!”
蓝之沉默了两秒,说了句“好的”就挂了。
半个小时后,跑腿小哥送来了一个箱子,里面有羊奶粉、奶瓶、尿垫,还有一个加热垫,她按着教程冲了奶粉,试了温度,把四只小猫一个一个托起来喂。
白的很乖,叼着奶嘴就吸,奶牛也还行,橘的最安静,喝得慢吞吞的,像在品茶。只有那只黑的,郝美丽把它托在掌心里,奶嘴凑到嘴边,它不吸,冲她“哈”!她把奶嘴往它嘴里塞了一点,它喝了两口,继续“哈!”
郝美丽被它逗笑了。
喂完四只猫,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她给它们擦了脸,换了尿垫,把加热垫调到最低档,四只小猫挤在一起睡着了。
郝美丽蹲在猫窝旁边,看着这四团毛茸茸的东西,想了想,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四只小猫挤成一团,白的,黑的,花的,橘的,一团暖乎乎的小崽崽。
她发了条朋友圈,配文:
“恭喜!我有女儿了。”
常开心第一个评论:“???哪来的”郑大钱第二个:“我数了数,四只???”蓝之评论了一个“。”,晏山槐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盛一禾发了一排爱心,林香凝问:“叫什么名字?”
郝美丽看着林香凝那条评论,想了想,回复:“还没想好叫什么。”
她蹲在猫窝旁边,看着四只小猫,白的像雪,黑的像墨,奶牛像水墨画,橘的像秋天的柿子,你们叫什么好呢?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白色小猫的耳朵,它在梦里咂了咂嘴,往奶牛猫身上拱了拱。
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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