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遣使长安


    整个冬天, 大阏氏的心都没有安宁过。


    她像一只被困在风雪中的母狼,焦躁地在自己的穹庐里踱步,每一次路过帐门, 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王昭君方向。


    那个女人,太危险了。


    自从那场大雪之后, 王昭君在部落中的声望如春日融雪般迅速高涨,她所说的那些大雪预告, 竟然都一一应验了!


    “三日后有风雪,牲畜须提前归圈。”


    “再过五日天会放晴,可以迁移营地。”


    “这场雪会下两天一夜,务必备足柴火。”


    起初还有人不信,可当预言一次次被验证, 各部落冻死的人数比往年少了近一半,牛羊的损失也降低许多。


    牧民们私底下开始传颂:“宁胡阏氏是得了天神眷顾的!”“她是来庇佑我们草原的!”


    就连那些原本对她心存疑虑的部落首领, 如今见到她时, 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敬畏,在这片严酷的土地上,能预知风雪的人, 就是能与天地对话的人,谁还敢忤逆她?


    单于对她更是宠信有加。


    原本只是让她打理身边宫女的事务, 如今竟让她插手部落的日常治理, 这些从前只有大阏氏才能碰触的权力,王昭君都开始染指了。


    大阏氏简直要气死,可她没办法。


    那次失手,已经让她失去了最好的机会, 单于虽然没明说, 但事后加强了对王昭君的保护, 更暗示过她“草原上的风雪,也该安静下来了吧”。


    这是在警告她。


    大阏氏再蠢也明白,自己已经动过一次手了,若再贸然行动,不仅会激怒单于,更可能让整个部落离心,毕竟,现在王昭君在牧民心中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偏偏,王昭君每次见到她,都会对着她笑。


    那副表情,大阏氏做梦都不会忘!那个该死的女人,总是嘴角上扬着,眼神半眯着,像冬日湖面上结的薄冰,看起来透明,底下又深不见底,等着她掉进去,彻底淹死。


    更让大阏氏不安的是,儿子这边也有状况了。


    “母后,父汗近来对我多有不满。”复株累眉头紧锁,“前日商议春猎事宜,他竟直接让二弟去安排了,昨日各部首领议事,又点了三弟随行!我堂堂大王子,如今倒像个摆设!”


    大阏氏看着儿子焦躁的模样,心中苦涩更甚。她何尝不知单于的用意?这是在敲打他们母子!


    “暂且忍耐吧,”大阏氏只能这样安抚儿子,“现在王昭君正处在风头浪尖,单于对她宠信有加,我们若此时与她硬碰硬,只会自取其辱。”


    “可要忍到什么时候?”复株累一拳捶在矮桌上,“难道真要等她生下儿子,抢了我的位置?”


    大阏氏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草原上的事,谁说得准呢?春天来了,风雪会停,等着吧。”


    复株累听了,心里越发不满,竟直接甩袖走人了。看着儿子的背影,大阏氏头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从前,她以为自己稳坐大阏氏之位,儿子又是长子,单于之位迟早是他们的,可现在,一个汉家女子的出现,竟让这一切都变得不确定起来。


    她像是站在一片正在融化的冰面上,能听见脚下冰层开裂的细微声响,却不知该往哪里逃。


    难道她真的要输给那个女人?


    *


    春天终于来了。


    草原上的积雪开始融化,露出底下枯黄的草茎,再过不久,新绿就会破土而出,牛羊的叫声也会重新响彻原野。


    经过一整个冬天的经营,王昭君在匈奴部落中的威望已经积累到了相当的程度。


    如今她带着宫女们策马在草原上奔驰时,许多匈奴牧民见到她,都会主动打招呼,甚至有些年轻的牧民会纵马跟上一段,笑着和她比试骑术。


    “阏氏今日又要去跑马吗?”


    “阏氏的马术越来越好了!”


    “阏氏,听说东边那片草场今年长势不错,要不要去看看?”


    王昭君总是笑着回应,偶尔还会停下来,和他们聊上几句,她的匈奴语越来越流利,她也越来越像一个匈奴人了。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王昭君带着班含和十几名宫女,策马在一片刚刚返青的草坡上奔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娘娘,您看那边!”小铃忽然指着远处。


    王昭君勒住马,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单于正带着几名亲卫,站在一处高坡上,似乎也在巡视春日的草场。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随即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单于!”


    她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单于闻声转身,就见一道红色的身影正策马飞奔而来。


    王昭君今日穿了一身胭脂红的胡式骑装,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随着奔驰的动作在风中飘扬,潇洒又美丽。


    她一路冲到单于面前才勒住马,马儿前蹄扬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翻身下马,几步跑到单于面前,竟直接扑进他怀里。


    “单于!”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草原的春天可真好啊!您看这草,看这天,看这风,我太喜欢草原了!”


    单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伸手揽住她的腰:“怎么像个孩子似的?别着急,慢慢说。”


    王昭君从他怀里抬起头,道:“我就是高兴嘛!在长安的时候,哪里见过这么辽阔的天地?哪里闻过这么清新的草香?草原真的太好了,我喜欢这里!”


    她说这话时,脸上全是喜悦和依赖,让单于看着,也觉得格外舒心。


    单于神色转动间,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声音也柔和下来,哄着她:“大草原就像你一样,美丽无比,昭君,你是上天赐给草原的礼物,更是赐给我的宝贝!”


    “是吗?那单于是不是最喜欢我?”


    “啊哈哈哈哈,那是自然!”


    听了这话,王昭君像是真的欢喜,往单于怀里轻轻蹭了蹭,这亲近的动作直叫他心头一软,欢喜得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来送她。


    两人就这样站在高坡上,看着眼前无垠的草原,春风拂过,草浪起伏,远处牛羊成群,牧民的歌声隐约传来,似乎人间仙境。


    过了好一会儿,王昭君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单于怀里抬起头,说道:“单于,我来了草原这么久,也该派人回长安一趟了。”


    单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王昭君却似未曾察觉,只轻声道:“陛下当日送我出塞,千叮万嘱,要我时常传信归朝。如今我在草原安好,也该遣人告知,免他挂念。”


    她望着单于,目光坦荡:“况且,我亦想让长安知晓,单于待我甚厚,草原安居,胡汉和睦。如此一来,日后再有汉家女子远嫁,便也不必心生畏惧了。”


    单于看着她,心中念头飞转。


    派使者回长安?倒是个好主意。一来能向汉朝皇帝表明匈奴的诚意,二来也能趁机向汉朝讨要些赏赐。


    于是,单于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你说得是。当遣人前往长安,禀明天子以示匈奴诚心,这样,我派人带队,再从你身边选几位稳妥之人一同前去,你看如何?””


    王昭君眼睛一亮:“真的?谢谢单于!”


    她又扑进单于怀里,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像只欢快的小鸟般从他怀里跳出来:“那我这就去准备!要带些什么呢?草原的皮毛?马奶酒?还是……”


    看着她兴奋的模样,单于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你想带什么就带什么,让人帮你安排。”


    “谢谢单于!”


    王昭君转身跑向自己的马,她回头冲单于挥了挥手,然后一夹马腹,骏马再次奔驰起来,红色的身影在绿草蓝天之间,像一团跳跃的火焰。


    单于立在高坡之上,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一时百感交集。


    说真心话,他对昭君,有宠爱,有欣赏,更藏着几分难言的骄傲,这般貌美、聪慧,又真心眷恋着草原的女子,是他的阏氏。


    他如何不自得呢?


    春风依旧温柔,草原依旧辽阔。


    单于转身,对身后的亲卫道:“回去准备一下,三日后,让左贤王带队回长安,觐见汉朝皇帝。”


    “是。”


    亲卫领命而去,单于又望了一眼王昭君消失的方向,这才缓缓走下高坡。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远处那道红色的身影勒住了马。


    王昭君回头,望向单于所在的高坡,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春风拂过她的脸颊,吹起几缕散落的发丝,再看她的双眼,已没了所有娇憨之态。


    “班含。”她轻声唤道。


    “娘娘。”班含策马上前。


    “把赵充叫来,让他准备回长安一趟。”


    “是,娘娘。”


    王昭君凝望着远方,春日暖阳倾洒周身,为她镀上一层柔和金辉,脸上神色淡淡,难辨悲喜。


    “刘奭,呵……”


    第九十二章 会面


    暮春时节, 未央宫的海棠开得正盛。


    刘奭立在廊下,望着那一树树粉白相间的繁花,却觉满目萧索。这花开得再好, 又有何用?最美的春色早已被他亲手送到了塞外,如今这长安城中, 便只剩些残红败柳了。


    他转身入了内殿,屏退左右, 独自站在那幅画像前。画中女子云鬓花颜,眉目含情,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刘奭伸出手,指尖悬在绢帛之上, 终究没敢落下。


    “昭君……”他低低唤了一声。


    殿内寂寂,无人应他。


    他忽然想起她临行前那夜, 遣人送来此画时附的那句“从此天涯, 明月共悬”,那时他只觉心酸,如今再想, 竟字字如刀。


    天涯那样远,明月当真能共得么?


    正当他出神之际,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跪伏于地道:“陛下!边关急奏!匈奴单于与宁胡阏氏遣使归汉,已至函谷关,恳请入朝觐见!”


    刘奭霍然转身:“你说什么?”


    “匈奴使团请旨入朝,求见陛下!”内侍又禀了一遍, 双手将奏疏高举过头, “宁胡阏氏亦有亲笔书信附上!”


    刘奭几乎是夺过那封奏疏, 却先拆了那封私信,绢帛上的字迹清秀如故,寥寥数行:“臣昭君顿首再拜陛下:去岁出塞,倏忽经年。胡地风沙,未改南望之心;异域霜雪,难冷思归之念。今遣旧部赵充等归汉述职,伏惟陛下垂怜召见,塞外消息,皆托此人。昭君谨奏。”


    刘奭将这短短几行字看了三遍,又看三遍,忽然放声大笑。


    “准!朕准了!”他一把将信按在心口,扬声吩咐,“传朕旨意,匈奴使团入京之日,大开城门,以诸侯礼相待!朕要亲自见他们!”


    一个月后,长安城明德门外,旌旗招展。


    刘奭破例登上午门城楼,远远望着那支从塞外归来的队伍,队中那面“汉”字大旗高高擎起,猎猎飞扬。


    他几乎要忍不住迎下去。


    使团入宫那日,刘奭在宣室殿设见,他端坐御座,强自维持着帝王威仪,目光却越过匈奴使者,直直落在赵充身上。


    礼毕,匈奴使者奉上单于国书贡品,刘奭无心细看,只草草吩咐有司安置,待殿中闲杂人等退尽,他方屏息望着赵充。


    “赵充。”


    “末将在。”


    “昭君……宁胡阏氏,她在匈奴,可好?”刘奭忍不住问,他太想知道她的消息了。


    没想到这句话却让赵充伏全身都颤抖了一下。这是何意?刘奭的心突然揪紧。


    “赵充?”


    赵充仍是伏着,起初一动不动,良久,方以额触地,闷声道:“娘娘吩咐过,陛下日理万机,国事繁重,不可叫陛下为她担忧。”


    刘奭霍然起身。


    “朕命你据实回奏!昭君她是朕……昭君是朕自长安远嫁而去,她在塞外是何境况,朕自当知晓!”


    赵充终于抬起头来,眼中汪着两汪浊泪,他张了张嘴,喉间滚了几滚,忽然“哇”的一声,放声痛哭。


    “陛下!娘娘她……她苦啊!”


    “去年冬,草原大雪,连日不绝,深可没膝,娘娘竟走失于风雪中!等末将寻到时,娘娘无粮无水,身染高热,早已半昏半醒,气息微弱……”


    什么?!刘奭像心口被人剜去了一块般痛。


    “陛下,匈奴那么多人,个个都安然无恙,唯独娘娘困在冰天雪地,孤身一人,连性命都无人顾惜,险些就……”


    赵充以头抢地,泣不成声:“都怪末将!末将该死!末将该死!”


    “够了。”刘奭止住了他的请罪。


    他站起身,背对着赵充,望着殿外那方湛湛青天。原来这长安的春日,与塞外的风雪,竟是同一天空!


    “还有呢?”他问。


    赵充伏在地上,不敢再说。


    “朕问,还有呢!”


    赵充浑身一颤,终于又开了口。


    “那些匈奴人欺娘娘是汉家女子,初入王庭大阏氏设宴,席间有人起哄,要娘娘弹琵琶助兴,娘娘说不会,那人便当众嗤笑,说汉家公主不过如此。”


    “后来,又有部落贵人向娘娘讨要宫女,娘娘不应,他们便说娘娘倨傲,不识抬举……”


    “还有单于的长子复株累,他屡次靠近娘娘驻地,言语轻薄,被娘娘当众射了三箭。单于虽罚了他,可那毕竟是他的长子,又能如何……”


    刘奭转身,愤怒至极:“复株累?他竟敢?”


    赵充叩首不语,只是流泪。


    殿外传来隐约的鸟鸣,衬得这殿中愈发安静,刘奭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是他亲手将昭君送出去的,是他亲口应允的和亲之议,是他说要胡汉和睦天下太平,可他的昭君,却在千里之外的雪原上,险些活活冻死。


    他还能说什么呢?


    良久,赵充终于渐渐止了哭声,却仍跪在地上,道:“陛下,娘娘再三叮嘱末将,万万不可将这些事告知陛下,她只说,和亲本为两国安宁,她在草原受些委屈不算什么。”


    他抬起泪痕纵横的脸,望着刘奭:“可末将今日还是说了。回去之后,娘娘定要怪罪末将……”


    刘奭垂眸看他:“你不说,朕才要治你的罪!”


    赵充怔住,抬头去看。


    刘奭却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重新望向殿外,海棠花开了一树,风过时,落红点点,铺满阶前。


    春天,竟是这样长的。


    *


    是夜,宣室殿灯火通明。


    刘奭独坐御案前,面前摊着那封昭君的亲笔信,他已看了不下百遍,胡地风沙,未改南望之心。


    他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那幅画面,茫茫雪原,一队女子相互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风似刀子,雪如利刃,他的昭君在这风雪之中。


    她那时在想什么?可有怨他?可有悔意?


    他不敢想。


    烛火跳了跳,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他忽然恨起来,恨那些欺凌她的匈奴人,恨那个胆敢轻薄她的复株累,恨将她送去和亲的自己。


    可他更恨的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匈奴刚刚归附称臣,边关才安稳了不到一年。若为此事兴师问罪,便是自毁盟约,将十余年的苦心经营付之一炬。史官会如何写?后世会如何评?他刘奭,为了一个女子,便要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他不能。


    可他又不甘。


    刘奭攥着那封帛书,面色沉郁。


    第二日午后,刘奭正于御花园中枯坐,望着满池锦鲤出神,内侍蹑手蹑脚地近前,禀道:“陛下,有人呈上此物,说务必亲呈御览。”


    刘奭接过那枚素白信封,拆开来,里面只薄薄一张纸笺,寥寥八字,笔迹清隽如春水映梨花:汉宫故人,待君相见。


    刘奭瞳孔骤缩,他翻过纸笺,背面另有一行小字,写着一处长安酒楼的地址。


    汉宫故人?故人……


    这四个字,激得他心潮翻涌,他几乎要立刻起身出宫,却又强自按下,万一是旁人设局?万一是敌国细作?万一是……


    可若不是呢?


    他想起她那句“胡地风沙,未改南望之心;异域霜雪,难冷思归之念。”,想起赵充说的“草原大雪,连日不绝,孤身一人,四面皆敌”。


    刘奭将那纸笺小心折起,收入怀中。


    “更衣。”他说。


    戌时,长安东市,一座酒楼。


    刘奭身着玄色便服,身后只跟了几名侍卫,他登上三楼,顺着廊道行至尽头,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停住脚步。


    门上悬着一盏纸灯,光晕昏黄,他抬手,又放下,如此反复三次,方轻轻叩门。


    “进来。”


    那声音隔着门扉传来,竟让刘奭心头狠狠一颤,他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朴,一桌二椅,窗边垂着竹帘,烛台上燃着两枝红烛,将整间屋子映得暖意融融,而桌边坐着的那个女子,正缓缓抬眸望向他。


    刘奭怔在原地。


    他设想过千百种可能,却从未敢奢望会是眼前这一幕。他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以为这是过度思念生出的幻觉,直到那人起身,向他盈盈下拜。


    “陛下。”


    只这一声,刘奭如梦方醒。


    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伸手欲扶,却又在半空顿住,他望着眼前人,望着这张与画像别无二致的容颜,竟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烛光下,王昭君清减了许多。


    她下颌愈见清瘦,眼底一层淡淡青影,尽是连日奔波的倦意,可那双望向他的眼眸,仍似当年长安深宫之中,未曾得见天颜的女子,三分怯,七分盼,一如初。


    “你……”刘奭低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王昭君望着他,她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眼中的薄雾越聚越浓,终于凝成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最后,她咬着唇,拼命忍着,竟真的将那泪逼了回去。


    “自遣使归汉,臣魂牵长安,日夜不敢忘,唯愿能一归故国得见陛下……”


    她微微垂首,长睫低覆,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昭君当即换了快马,日夜兼程,疾驰五日方抵长安,递信与陛下,万幸陛下终究来了……”


    刘奭几乎喘不过气来。


    五日?从匈奴王庭到长安,何止千里?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在五日之内疾驰而归?


    他望着她消瘦的面容,望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倦意,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昭君……”他伸出手,想为她拭去那欲落未落的泪。


    王昭君却向后退了半步,低低道:“陛下,君臣有别,礼不可逾,还望陛下自重。”


    刘奭的手僵在半空——君臣有别。


    她在草原受了那么多委屈,他只能坐在这长安城里,听着赵充的哭诉暗自愤恨。


    她千里疾驰归汉,不过是想见他一面,他却连为她拭泪的资格都没有。


    “昭君。”他的声音低哑,“你在草原受的那些委屈,朕都知道了。”


    王昭君抬起眼,望着他,刘奭读不懂,他只觉得那里面有泪,有痛,激的他心头发颤,竟不敢深究。


    可王昭君唇角微扬,似要强作一笑,只是笑意还未浮上来,泪便落了下去,只一滴,沿着脸颊滑落,没入衣领,不见了踪影。


    刘奭的心碎成了齑粉。


    “昭君,朕接你回来!”他脱口而出,“朕这就下旨,朕……”


    “陛下,切莫再说此话,陛下以何名目接臣回来?匈奴单于尚在,两国盟约未废。陛下若强行接臣归汉,置信义于何地?置边关于何地?”


    刘奭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是身为帝王最不该说的昏话,他知道……


    “陛下,匈奴单于年事已高,”王昭君望着他,眼中泪光未干,“昭君只盼,单于百年之后,能得归汉,到那时,陛下可愿接臣回来?”


    “愿意!”刘奭立刻应下,他急切的道,“朕答应你!到那时,朕亲自去塞外接你!”


    王昭君抬起眼,望着他。


    “有陛下这一句话,便够了。今日能面见陛下一面,臣已心满意足。”她向后退了一步,盈盈下拜:“臣稍后便启程,连夜赶回匈奴。”


    刘奭几乎要伸手去拦:“怎么这样急?”


    王昭君起身,微微摇头:“臣与单于言说,出营狩猎三五日即归,若离开太久,恐惹人生疑。”


    刘奭默然。


    他还能如何留她?身为九五之尊,竟护不住眼前一人,徒让她远赴塞外,受尽这般苦楚,一念及此,便恨透了自己。


    “故而,临别之前,”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壶未启的酒上,“臣斗胆,想与陛下共饮一杯,不知陛下……”


    “好,朕当然愿意!”刘奭不等她说完,已执起酒壶,他斟了两杯酒,他端起一杯,另一杯推到她面前。


    王昭君双手接过,与他轻轻一碰,然后垂眸,饮尽了杯中酒,刘奭也仰头饮尽。


    他放下酒杯,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王昭君正抬头,烛火轻摇,映得她眉眼温柔沉静,只静静望着他,浅浅一笑。


    “陛下,您该回宫了。”


    “此后山河,各自珍重。”


    *


    刘奭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他躺在宣室殿的御榻上,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一地碎金,内侍小心地侍奉他盥洗更衣,他怔怔坐着,恍惚间以为昨夜种种,不过是自己一场大梦。


    “陛下?”内侍轻声唤他。


    刘奭回过神。


    他摸了摸怀中,那封昭君的亲笔信还在,他取出那张纸笺,望着“汉宫故人”四字,忽然起身。


    “备车。”他说。


    可当他赶到那座酒楼,推开那扇门时,屋内已空无一人,桌上留着空壶,两只空杯,再无佳人。


    “此后山河,各自珍重……”


    第九十三章 妈妈,我杀了那个男人


    自从王昭君走后, 刘奭就有些心神不宁。


    御案上的奏疏堆了数日,朱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他索性搁了笔,起身走到窗前, 廊外海棠已谢了大半,残红委地, 无人扫。


    他总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


    梦中昭君就坐在对面,隔着烛火望他,说“君臣有别,礼不可逾”,说“此后山河, 各自珍重”。那杯酒他饮尽了,可酒意从未散去, 终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压得他透不过气。


    她对自己,终究是不同的。


    若非如此,何苦千里疾驰, 只为见一面?若非如此,何须冒险私归, 只为饮一杯酒?她临别时那滴泪, 他看见了。


    她是念着他的。


    刘奭将往日反复咀嚼,竟尝出几分甘甜来。她受了那样多的苦,可她信中一字未提,只淡淡说“塞外消息, 皆托此人”, 若不是赵充哭诉, 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她不肯叫他担心。


    这样一个女子,被他亲手送去塞外,隔着千里风沙、胡汉盟约、君臣名分,想见一面要疾驰五日,那么,他能为她做什么?


    于是,匈奴使团启程前夜,刘奭在宣室殿召见了赵充,一道密旨就压在他的御案上。


    这道密旨他写了很久,废了七八张帛书,不是觉得措辞不够郑重,就是嫌语气过于私昵,他刘奭是天子,天子的旨意,一字一句都该端方持重,不容轻慢。


    可最后写成的,也不过寥寥数语:“宁胡阏氏王氏,远适殊俗,克敦睦谊,俟单于薨,准其归汉。所至之处,视同公主,州县迎送,不得怠慢。钦此。”


    他看了三遍,仍觉得不够。不够重,不够诚,不够配她所受的苦、五日的千里疾驰、此后山河的诀别。


    可他也只能写到这样了。


    “赵充。”他唤道。


    赵充跪伏于地。


    刘奭将那道密封的帛书递给他。


    “此旨你收好。”他说,“等匈奴单于百年之后,再当众宣读。”


    赵充双手接过:“末将遵旨。”


    刘奭又说:“朕再给你拨二百精骑。”


    赵充抬头:“陛下……”


    “昭君身边原有三百护卫,加上这二百,共是五百精兵。”刘奭不看他,只望着窗外,“五百人,够护她周全了。”


    赵充跪在地上,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叩首:“末将代娘娘,叩谢陛下天恩。”


    他没有立刻起身。


    刘奭垂眸看他:“还有事?”


    赵充伏在地上,沉默良久,才道:“陛下,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匈奴之人常在背后私语,道娘娘本是宫女出身,得封阏氏已是天大福分。这般冷言碎语,娘娘从不多言,可末将看在眼里,实在是……”话到此处,他再也说不下去,只是重重叩首在地。


    殿内安静了很久。


    刘奭忽然想起一年前,他在大殿上第一次见到昭君,那时她跪在殿中,云鬓花颜,眉眼低垂,他只看见她的美,却不知道她已经在宫中熬了五年。


    “宫女出身。”他重复道,他确实从未想过,宫女这两个字会像今日这般刺目。


    赵充不敢应声。


    又过了很久,刘奭开口:“昭君之父王穰,本是南郡秭归良家,朕已命有司访查其乡,追赠其为归德郎,赐田宅于秭归,以慰卿远嫁之心。”


    “昭君乃王穰嫡女,幼承庭训,端方知礼,今朕认其为南阳王刘胥之女,册封册封为定宁公主。”


    赵充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眼眶已泛红。


    “陛下……”


    “去吧。”刘奭背过身去,不再看他,“告诉昭君,她不是什么宫女。她是朕亲封的公主,是南阳王刘胥的女儿,谁再敢轻贱她,便是轻贱宗室,轻贱朕。”


    赵充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久久不起,道:“末将代娘娘,谢陛下隆恩。”


    刘奭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赵充的脚步声渐远,殿门轻轻阖上,偌大的宣室殿,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


    使团离京那日,刘奭没有去送。


    之后的日子里,他似乎一切如常,上朝,批折子,召见大臣,宫人们私下议论,说陛下近来勤政得很,常常在宣室殿一坐就是一整天。


    可他们不知道,那堆成山的奏折,刘奭常常对着同一页看很久,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总是在想昭君。


    想她此刻到哪里了?出关了吗?草原的春天暖和些了吗?那些精骑可跟上了?她收到那两道旨意时,会是什么神情?会开心吗?会念起他吗?


    他以前不知道,思念竟是这样一件磨人的事。


    它不是剧痛,不会让人难以忍受,它只是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心口牵出去,越牵越长,不知系在何处。白日里忙起来便忘了,可一到夜里,四下寂静时,那根线就会轻轻扯动。


    不算疼,只是空荡荡的。


    御膳房变着法子呈膳,他勉强用几口便搁了箸,宫人劝他进些羹汤,他便说“知道了”,然后一下不碰。


    不过十多天,刘奭便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袍服,腰腹处竟空出些许余量。


    他有时会自问,这便是思念?又有些自得,他也有相爱的爱人了,上天待他不薄。


    那日午后,刘奭在御花园里走了一会儿。海棠已经谢了,他站在池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恍惚间竟觉得陌生。


    水里那个人,眉间刻着川字纹,眼窝微微凹陷,下巴的胡须似乎又稀了几分,瞧着似乎只是一个极普通又很一般的老男人。这就是昭君眼中的自己吗?他想。


    他突然有些自惭形愧。


    他努力回想那夜酒楼上,烛光里她的面容,可他越想,那面容便越模糊,到最后只剩下那双含泪的眼睛,和那句“此后山河,各自珍重”。


    各自珍重。


    他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晕,天与地似乎在缓缓旋转,池中的倒影碎成千万片粼光,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向前倾去,“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陛下!”


    “陛下落水了!”


    宫人们惊叫着扑过来,争先恐后跃入池中,刘奭被七手八脚捞上来时,浑身湿透,面色青白,却还睁着眼。


    “朕无事。”他推开来扶他的手,想自己站起来,可他站不起来。


    他的双腿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得撑不起身体的重量,最后是被四个内侍合力架着,才勉强送回寝宫。


    太医来过了,说是春日风寒,龙体本就倦乏,又骤然浸了凉水,难免有些虚,开了几剂温补的方子,叮嘱静养几日便无大碍。


    刘奭靠在榻上,任由宫人喂他喝那苦涩的药汁,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不过是落水罢了。


    他年轻时在太池泛舟,也曾不慎落水,上岸换身衣裳便继续饮宴,那会儿他才二十出头,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拥有全天下。


    如今他四十二岁,还是一样落水,却要被人七手八脚地捞上来,连站都站不住。


    他真的老了。


    刘奭这一病,起初谁都没当回事。


    太医说是风寒,那便是风寒,开方,煎药,进补,静养,不过三五日便可痊愈。宫中谁没得过风寒呢?


    可三五日过去了,刘奭没有起色。


    他仍卧床,仍喝药,仍昏昏沉沉地睡,宫人们只当他倦了,毕竟这些年,陛下操劳国事,难得有这样安安静静躺着的时候。


    第七日,太医请脉时眉头狠皱。


    第十日,刘奭开始吃不下东西。


    御膳房变着法儿熬粥,燕窝粥、参茸粥、鱼片粥,他勉强咽两口便摇头,后来连这两口也咽不下了,嘴唇刚沾到勺边,便偏过头去,闭上了眼。


    太医们会诊了三回,谁也说不清这是什么症候。脉象是虚的,身子是弱的,可要说病,却又说不出个确切的病名。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捻着胡须,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写下“气血两亏,心神耗损”八个字。


    补药换了一剂又一剂,刘奭一碗碗地喝,喝下去却像石沉大海,不见半分起色。


    第十二日夜里,他忽然醒了。刘奭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云纹,忽然觉得自己很轻,轻得像一缕烟,随时会从这具躯体里飘出去。


    他想起了王昭君。


    想起她初入宫时,才十三岁,那么小,站在一群同样新鲜的宫女中间,安静得像一株刚移栽的兰草。


    他想起画工呈上来的画像,平庸寡淡,他看了一眼,便搁在一边,从此再没想起,他不知道那是她。


    想起大殿上她跪在中央,那一刻他看见了,他看见她的美,看见他亲手送出去的珍宝。


    刘奭真的很想再见她一面。


    可似乎,已经不能了……


    第十三日,刘奭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值夜的內侍起初没发现,只当陛下睡得沉,直到他端烛台过来添香,照见榻上那张安详如睡的面容,才觉出不对。


    “陛下?”他轻声唤。


    没有任何回应。


    “陛下!”他的声音变得尖锐。


    烛台“哐当”落地,火星溅上帷帐,迅速燃起一小簇火焰,內侍顾不上扑救,扑通跪倒,颤抖着伸手去探刘奭的鼻息——什么都没有。


    “陛下驾崩!!!”


    “陛下驾崩!!!”


    *


    千里之外,塞上。


    王昭君策马疾驰,身天高地阔,长风浩荡,她伏在马背上,感受着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像极了那夜长安酒楼中她饮下的那杯酒的心情。


    她忽然勒住马,纵声大笑起来。


    万里苍穹之下,她的笑声洒在长天旷野间,无拘无束,尽是久未得见的畅快。


    她忽然很想见郝美丽。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和她分享,她想告诉郝美丽,她亲手杀了刘奭,杀了那个将她当作棋子、当作玩物、当作可以随意送人的东西的男人!


    她要告诉她每一个细节。


    她用的是缠丝藤,这是她花了几个月才弄到的毒药,匈奴巫医还以为她要对付的是大阏氏,十分殷勤地教她用法。


    这药无色无味,可溶入水中,服下后前十天全无异样,此后头晕目眩,脉象虚浮,与气血亏虚别无二致,等到意识模糊呼吸渐弱时,已是药石无灵。


    尸身无痕,查无可查。


    那夜酒楼上,她亲眼看着他饮尽,他喝得那样甘之如饴,甚至没有问一句这酒从何来,他以为那是她的情意!


    郝美丽一定会问她为什么要杀他。


    她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刘奭已是四十二岁的老男人了,长的长眼直鼻,唇线轻抿,胡须疏淡,身形瘦弱,根本不似九五之尊,他实在普通极了。


    可他竟那样自信,自信她会爱上他!他亲手将她送到塞外,又想她对他念念不忘。


    凭什么?就凭他是皇帝?可笑。


    他对她做的所有,都是一个懦弱的、无能的、自以为是的男人,在彻底失去她之后,才想起来要做点什么来感动自己,他感动自己后,还想感动她。


    可她一点都不感动!


    她只想杀了他!


    王昭君又策马跑了一程,直到骏马鼻息粗重,不得不放慢脚步,她抚着马颈的鬃毛,感受着它滚烫的体温,心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想郝美丽了。


    想她笑眯眯地说“因为你是我女儿呀”,想她在风雪中将她从雪原上抱起,想她唤自己“昭君”时的温柔。


    不是刘奭那种自以为是的怜惜,也不是单于那种占有的宠爱,那是一种……王昭君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你真的是我妈妈吗?”她曾这样问。


    当时郝美丽笑着说:“是,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女儿。”王昭君撇撇嘴,那时候她还不信,可现在,她忽然有些信了。


    因为只有真正的母亲,才会在女儿杀了一个人之后,第一个问的不是“你怎么敢杀人”,而是“你为什么这么做”。


    郝美丽一定会这样问的。


    而她要告诉郝美丽,从十三岁入宫那年开始,到那杯酒为止,她要让她知道,她王昭君从来不是谁的棋子,不是谁的玩物,不是可以被随便送人的东西。


    她属于她自己!


    风继续吹,草浪翻涌,远处的地平线上,匈奴王庭已隐约可见,王昭君已经准备再次扬鞭。


    “妈妈,我杀了那个男人。”


    没有人听见,可她还是说了。


    第九十四章 发难


    长安城里, 丧钟敲响。


    龙床之上,静卧着元帝刘奭的遗体,旁侧坐着皇后王政君, 她静静望着丈夫,一语不发, 唯有深宫烛火,映照着这一切 。


    太医跪在地上, 道:“陛下龙体本无大恙,只是思虑过甚,心神耗损,那日落水受了寒凉,寒邪入里, 又逢忧思郁结于心,药石难达。臣等已竭尽全力, 奈何……”


    王政君安静的听完了, 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挥退了瑟瑟发抖的太医。


    王政君独自坐了很久, 她想起刘奭年轻时,那样的意气风发, 那样的志得意满, 她曾以为他会是个好皇帝。


    可他这一生,先是受制于宦官,后又耽于声色,到最后, 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二十年来, 她为他操持后宫, 为他诞育子嗣,为他容忍那些年轻的、娇艳的、层出不穷的妃嫔。


    她以为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某一天,她走在他前面,或他走在她前面,如今他真走了,她竟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该落一滴泪。


    气血两亏,心神耗损?实在可笑。不过,她也不会再追究了,给所有人留一份体面吧。


    “传旨,”她开口,“太子刘骜即皇帝位,改元建始,国丧二十七日,天下缟素,臣民举哀。”


    自此,满城缟素,万民举哀。


    *


    刘骜在父亲灵柩前继位。


    他今年十八岁。十八年来,他是太子,是储君,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年轻人,可他似乎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太傅教他读圣贤书,母后教他谨言慎行,父皇偶尔召见他问他功课,可他却始终读不懂父皇看他的眼神。


    如今不必再读了。父皇躺在棺椁里,他站在棺椁外,中间隔着生死,隔着那声他从未亲耳听见的“朕把江山交给你了”。


    从此,他是皇帝了。


    是年,新帝出宫。


    刘骜沿着长安东市漫无目的地走,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走着走着,他听见一阵乐声。


    循声望去,是一间三层高的楼阁,门口迎客的侍从见他衣饰不俗,殷勤地将他们往里引。


    刘骜上了二楼,在临窗雅座坐下,侍从捧来酒菜,又说了几句“贵人慢用”的客套话,便躬身退下。


    乐声是从楼下的正堂传来的。他低头望去,只见堂中铺设锦毯,数名乐工坐于两侧,琴瑟笙箫,和鸣悠扬。


    而堂中央,一名女子正在起舞。


    她穿着一袭绯红舞衣,广袖如云,腰肢似柳,旋转时裙裾绽开如盛放的花,她的眼里似乎没有任何人,却又仿佛每个看客都在那眼波中。


    刘骜握着酒盏的手停住了。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那女子盈盈一福,便要退下,刘骜竟起身走下楼去,穿过那些尚未散去的宾客,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


    刘骜这才看清她的脸,方才隔着距离,只见其舞姿绰约,如今近在咫尺,方知何为国色。


    刘骜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他是天子,是万民之主,他见过无数美人,他本不该如此失态。


    可他竟只问出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望着他,微微偏头,鬓边步摇轻晃,坠珠摇曳,像风中露水,道:“我叫赵飞燕。”


    *


    千里之外,匈奴王庭。


    王昭君策马回到驻地时,已近日暮,她勒住马,望着眼前空荡荡的穹庐,心中一沉。


    穹庐内被褥整齐地叠着,矮几上的铜镜擦得锃亮,妆奁里她的发簪还在,可那些平日里挤在这里说笑学胡语的宫女们,一个都不见了。


    王昭君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寸后,她转身,正要唤人,却见一队匈奴士卒已列阵在外。


    “单于请宁胡阏氏前去议事。”他们说。


    王昭君迟疑了一息,就抬脚,朝单于大帐的方向走去,她已经看见了,那边灯火通明,帐外人影幢幢,甲士林立。


    “宁胡阏氏到。”有人通传。


    帐帘掀开,她迈步入内。


    帐中坐满了人,单于端坐于上首,大阏氏坐在他身侧,二阏氏、三阏氏、四阏氏依次列坐,几位部落首领也在席间。


    而她的宫女们,全部跪在帐中一侧。


    班含的双手被绳索勒得青紫,脸颊上有掌印,小铃缩在她身旁,发髻散乱,其余十几个宫女,个个带伤,有的跪不住,几乎是瘫在地上。


    她们看见王昭君进来,有人立刻红了眼眶,却不敢出声,只拼命忍着泪。


    王昭君收回目光。


    她走到帐中央,向单于行礼,声音平稳:“昭君见过单于,不知单于召见,所为何事?”


    单于还没有说话,大阏氏却笑了。


    “妹妹可算回来了,一连出去了十多日,单于派了好几队人出去找,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草原上不太平,万一遇上野狼或者乱兵,可怎么好?”


    王昭君没有看她,仍望着单于,解释道:“单于,我外出打猎,不幸误入迷途,今日才得以返回。”


    “打猎?”大阏氏掩口轻笑,“妹妹真是好雅兴,只是妹妹这迷路,也迷得太远了些。”


    王昭君不接她的话,只向单于道:“单于,我的宫女犯了何罪,要受此刑罚?”


    大阏氏替他答了:“妹妹莫急,她们并无什么大罪。只是姐姐心中有几桩事想不通,想问个明白,她们不肯开口,姐姐只好略施薄惩罢了。”


    王昭君盯着她:“不知大阏氏想问何事,问不出口,要用这等手段?”


    大阏氏迎着那目光,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她转向单于,道:“单于,我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单于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得了首肯,大阏氏转向王昭君,慢悠悠地开口:“妹妹来草原,也快一年了,这一年里,咱们可是开了不少眼界。”


    “妹妹送的那酒,妹妹献的马鞍,还有预知风雪这事,瞧瞧,这桩桩件件,哪一个是凡人做到的事?妹妹这样神仙般的人物,怎么偏偏就来咱们这苦寒之地了呢?”


    王昭君神色不动:“大阏氏糊涂了,我来此是大汉天子的旨意,胡汉和亲,为两国永结盟好。”


    “天子旨意,自然是真的。”大阏氏点点头,“只是我愚钝,还有一事不明。”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王昭君面前,与她相对而立,她看着王昭君这张年轻漂亮的脸,道:“自妹妹来了之后,单于就再也没有临幸过其他妻妾了,我想请教妹妹,是如何做到如此盛宠,却至今未能有孕的呢?”


    帐中骤然一静。


    几道目光齐齐锁在王昭君身上,单于眸色愈沉,大阏氏寥寥数语,便刺中他心头最深的隐痛,自昭君来后,他再也不能人事了!此事当真与昭君无关吗?


    王昭君不知怎么回答,她给单于奉上的酒里、茶里、饮食里,都放着郝美丽给的药,他们从未同房,她当然不会有孕。


    “妹妹怎么不说话?是无话可说,还是不便开口?”大阏氏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端详一件稀罕物件。


    “妹妹自入草原以来,一言一行,实在叫人心惊。旁人都说你是神女,可在我看来,你倒更像个妖孽,长生天在上,草原容不下妖孽之物呢。”


    王昭君抬起眼,她看着大阏氏,又越过她,看向那个坐在上首的男人,思虑一番后,正要开口时。


    “娘娘不是妖孽!”


    帐中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班含跪在人群最末,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发髻散乱,脸颊高肿,可她此刻却直直望着大阏氏,大声说:“这一切都是奴婢做的!都是奴婢做的!”


    大阏氏的笑意僵了一瞬。


    “你?”大阏氏脸上的笑意变冷,她俯视着班含,如同看着一只不慎闯入帐内的虫豸,语气轻蔑至极:“就凭你?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贱婢,也敢揽下这等大事?可知欺瞒单于,是何等罪过?”


    “奴婢不敢欺瞒!”班含体抖得更厉害,却梗着脖子道,“奴婢入宫前,家中本是酿酒的!马鞍的图纸,是奴婢从前在汉宫见过,自己琢磨着改的!预知风雪这事,是奴婢听老宫女说过,便留心记下了,仗着胆子在娘娘面前卖弄……”


    班含说的又急又切,解释得漏洞百出,几位部落首领彼此交换了个隐晦的眼神,各自静观局势,皆缄默不语。


    满心惶恐堵在喉间,班含说着说着,许多泪水便滚落下来,滴在伤口上,又刺又痛。


    她仍执拗着:“是娘娘心善,才信了奴婢的胡话!一切都是奴婢的错!求单于明鉴,娘娘绝不是什么妖孽!”


    帐中安静了很久。


    王昭君望着班含。这个会为她摘野菜、熬热汤的姑娘,在她最危难的时刻,挺身站出来为她辩驳,她真的以为担下所有罪责,便能护自己周全,真是又傻又可爱。


    可惜,既救不了她,也救不了我。


    果然,大阏氏嗤笑了一声。


    “倒是个忠奴。”她转头看向单于,“王昭君,这丫头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周全,却敢把天大的事往自己身上揽。若非你真的有鬼,何须让一个婢女出来顶罪?”


    单于高坐于王座之上,冷眼俯瞰这一切,他怎会不明白,大阏氏百般说辞不过是想置王昭君于死地。


    王昭君不在的这些日子,大阏氏暗中推波助澜,步步紧逼,将他心底深埋的疑虑,一点点烧到极致,直到今日。


    他对班含之言是半句也不信。佳酿、马鞍、预知风雪,还有他身体里那说不清的异样……


    王昭君,你究竟是神女,还是妖孽?无论是神是妖,这样的人,真的能留在草原吗?


    “昭君。”他终于开口。


    王昭君抬眼,与他对视。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作者有话说】


    给郝姐约了个可爱人设卡,开心~


    这一章写的好生涩,等完结后再整体大修!


    第九十五章 烟花


    自那日大阏氏发难, 王昭君便被困在这里,已经十多日。


    说是囚禁,倒也没短她饮食用度, 穹庐仍是那顶穹庐,被褥铺得厚, 每日三餐有人送来,只是门口多了十几道守卫, 帐外还扎了一圈兵营,日夜轮值,连只野鼠都溜不进来。


    大阏氏恨不得她死。


    可单于迟迟不开口。


    他在等什么,王昭君大约猜得到。等她自己露出破绽,等大阏氏再加一把火, 等有一个他必须杀了她的理由。


    但她不急。


    有什么可急的?


    大阏氏百般污蔑她,可大阏氏如何能料到, 她真的是神女?她可有郝美丽呢!


    那个女人能凭空出现, 能赠她烈酒马鞍种子,能在风雪中将她救起,她有通天彻地之能, 她怎么不是神仙?她是神女的女儿,自然就是神女!


    匈奴人跪长生天, 敬天地山川, 最信神异之事,他们今日疑她囚她,等那人来了,他们自然会明白, 她王昭君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所以王昭君不急。


    她读书, 烹茶, 对着铜镜梳理长发,偶尔站在帐帘缝隙边,望一眼外头那些如临大敌的守卫。


    她在等郝美丽。


    她知道她会来的。


    这夜,月明星稀。


    王昭君倚在榻边,手里握着一卷书简,她望着帐顶,忽然心念一动,她从榻上坐起来。


    “你来了?”


    帐帘处,一道身影正显现。


    郝美丽今夜穿了一条长裙,裙摆及踝,是极淡的烟青色,长发披散着,没挽任何发髻,只耳后别了一小缕,露出半边耳廓,温柔极了。


    她便立在月色之中,含笑望着自己,王昭君心头一定,几分欢喜涌上,不免脸上也带了出来。


    “怎么这么高兴,”郝美丽走近两步,眉眼弯弯,“有什么喜事?”


    王昭君从榻上跳下来,赤足踩在毡毯上,几步走到她面前,她仰起头,盯着郝美丽,看着她的眼睛,俏生生的说:“我杀了刘奭。”


    郝美丽只怔了一瞬,就笑着说:“这么厉害?”


    王昭君清清楚楚望进她眼底,那里面有惊讶,有坦然,还有欣赏,却没有一点不赞同,于是,她满意了。


    她执起郝美丽的手,引至榻边坐下,挨在她身侧,带着几分娇态轻声道:“为了去杀他,我一路策马赶往长安,五日五夜不曾合眼。”


    “好不容易到了,胯骨被磨得皮开肉绽,大腿内侧全是血痂,回来时连正坐都疼得受不住,只能侧着骑,受尽了苦楚。”


    郝美丽轻轻“啧”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腿上,有太多不忍:“你偏偏要逞强,瞧瞧,你都瘦了好大一圈。”


    “那是自然,为了杀了他,真是吃了好大的苦。”王昭君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不过这不算什么,很值得,划算的很。”


    她又往郝美丽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桩天大的秘密:“那杯要了他命的毒酒,我早备好放在桌上。你猜怎么着?我还没说上几句,他便迫不及待仰头饮下,连一句追问都没有。”


    她嗤笑一声:“我早已备好一肚子场面话,全没派上用场,他根本不等我开口,便迫不及待去赴死了。”


    郝美丽望着眼前兴致勃勃说着自己壮举的昭君,满眼都是笑意,忍不住弯起唇角:“原来是这样。你实在是聪慧,这般大事竟真都被你做成了。”


    “那是自然。” 王昭君险些扬起下巴,又生生收住,只语气里多了几分轻快,“只是遗憾,没能亲眼见他毙命。”


    郝美丽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不知何时落的一根断发,道:“这般凶险的事,你能平安护得自己周全,已是天大的幸事,旁的便不必再强求了。”


    王昭君眼里的得意又浮上来。


    她微微侧过头,望着郝美丽,眼眸亮晶晶的,却又故意端着几分模样,轻声问道:“你看我这手段如何?我是不是很厉害?”


    郝美丽看着她,笑出声,也真的抚了抚掌。


    “没错,你是最厉害的。”


    王昭君唇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她还有许多话想说,可郝美丽先开了口。


    “不过,”她环顾四周,“你怎么被关在这里了?”


    王昭君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又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还不是那个大阏氏,我不过离营十几日,她便抓住这个把柄,说我是妖孽,趁机把我关起来了。”


    她轻扬下颌,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不过幸好,你来了。只要你陪我去见那些匈奴人,他们自然不敢再小瞧我!”


    这样自然的语气,这样依恋的姿态,郝美丽迎着她的目光,忽而弯唇一笑:“巧了,我正好带来一份礼物,你应该会很喜欢,他们嘛,说不定也会很喜欢。”


    王昭君:“是什么?”


    郝美丽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这里看不了,走,我们出去看。”


    王昭君低头望去,帐内烛火摇曳,将郝美丽的一双手映得格外温软,她心中微动,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


    郝美丽的手干燥又温暖,就那样不轻不重地裹着她的手,力道恰到好处,王昭君任由她牵着,两人一同往帐门走去。


    帐帘掀开的瞬间,夜风灌了进来。


    守卫们听见动静抬头,便看见两道身影并肩步出。月光下,王昭君一身素衣,长发未束,像刚从榻上起身。而她身侧的女子——那是什么人?


    方才帐中分明只有宁胡阏氏一人,何时多出这样一个人来?怎么回事!


    “站住!”有人下意识喝道。


    可那两人像没听见,仍不疾不徐地朝前走。守卫们握刀的手莫名发软,怎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个人?偏偏她气势慑人,令人不敢逼视,更不敢轻易冒犯。


    “妖女!”有人颤声喊。


    更多守卫闻声围拢过来,却只在十余步外便停住脚步,刀锋虽指着她们,竟无一人敢率先上前。


    王昭君走在郝美丽身侧,她想起半年前,自己刚来草原时,这些人看她像看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如今他们握着刀的手都在抖,真有意思。


    不多时,这里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宁胡阏氏帐中凭空出现一个女人!”


    “她牵着阏氏的手,正朝单于大帐去!”


    “守卫们不敢拦,没人拦得住!”


    大阏氏接到禀报时,正对着铜镜卸下发簪,她手一顿,银簪险些落进妆奁。


    “什么叫凭空出现?”


    报信的侍女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奴婢不知,守卫说那女子像从月光里走出来的,前一瞬还什么都没有,下一瞬就站在帐门口了……”


    单于和大阏氏赶来时,王昭君与郝美丽已行至王庭中央,四周火把如林,映得方圆百步亮如白昼。


    数百名匈奴士卒将这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刀出鞘,弓上弦,却无一人敢上前。


    单于张口欲问,却见郝美丽侧身和王昭君说了什么话,下一刻,单于、大阏氏、以及在场所有匈奴人,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眼前的景象,无数纸箱竟然凭空出现在她们眼前!


    “啊!这是什么!”


    有人惊叫出声,连连后退。


    有人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郝美丽不理会那些惊惧的目光,她拿出一个东西,按了一下,那物件顶端便窜起一簇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不灭。


    “昭君,你真的很厉害,我很为你高兴。”


    郝美丽轻轻侧身,让开身后那片辽阔夜空,望着她轻声道:“妈妈请你看好看的烟花,就当庆贺你做成了这桩大事,好不好?”


    一簇的火苗,在黑夜微风中,映照着她们两个人的脸,王昭君愣愣的看着郝美丽,几息后,轻轻点头:“好。”


    下一秒——“咻砰!”


    第一朵烟花在苍穹炸开,金红色的光焰四散,如千树繁花骤然绽放,将整片草原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


    无数流光从那些木箱中冲天而起,在夜幕上绽开成层层叠叠的绚烂,将漫天星子都衬得失了颜色,一道接一道,将这片古老的土地染成斑斓梦境。


    轰隆声不绝于耳,却不像惊雷那般骇人,倒像天地在奏乐,为这千年未有的奇景击节而歌。整个匈奴王庭的夜空,都被这些流光溢彩的花朵照亮了。


    无数牧民从穹庐中奔出,仰头望着这天降的奇景,有人惊叫,有人哭泣,更多的人扑通、扑通、扑通,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


    “长生天!”


    “是长生天显灵了!”


    “神女!神女下凡了!”


    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这是神迹。


    大阏氏骑在马上,仰头望着漫天流火,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草原容不下妖孽”。


    可妖孽没有这般瑰丽,没有这般盛大,没有这般让人心魂俱颤却又生不出半分抵抗之意的煌煌天威。


    这是神迹!只有神迹!


    单于望着天空中的流光溢彩,望着那些跪伏一地的部众,望着场中央并肩而立的两个女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井底之蛙,活了五十三年,今日方知天有多高。


    烟花还在绽放着,最绚烂的一朵在半空炸开,绯红色的光雨如瀑布垂落,映得郝美丽的侧脸像镀了一层暖金。


    王昭君回头看她。


    烟火的光芒映在郝美丽脸上,忽明忽暗,将她温柔的笑意照得更加分明。


    她察觉到王昭君的目光,偏过头来,问:“昭君,烟花是不是很漂亮?你喜欢这份礼物吗?你开心吗?”


    王昭君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非常漂亮,我很喜欢,我很开心……”


    不知为何,心头那点杀过人的沉郁、被囚多日的委屈、策马五日的辛苦,竟都在这满天流光中,烟消云散了。


    她原本安静地站在郝美丽身边,却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挽着的手,这一瞬间,王昭君竟然有了一秒的迷失,她居然在想,若这一刻能久一些,该多好。


    可烟花终究是会燃尽的,最后一朵烟花在空中燃尽时,郝美丽身周已泛起淡淡蓝光,她又要走了。


    她松开王昭君的手,轻声道:“我要走了。”


    郝美丽又说:“你放心,我还会再来的。”


    王昭君只看着她,一句话没说。


    直到光晕消散,原地空空如也。


    夜色重新笼罩草原,那些流光溢彩如潮水般退去,只剩满地尚未散尽的硝烟气息,和一圈圈跪伏于地的匈奴人。


    王昭君站在原地,望着那片虚空,夜风重新流动,吹起她散落的长发,黑夜中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在她身后,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长生天!”


    一个牧民匍匐在地,额头紧贴泥土,虔诚祈祷着:“长生天在上!神女保佑!”


    于是,成百上千的匈奴人伏在地上,朝着郝美丽消失的方向,朝着王昭君站立的方向,一拜,再拜,三拜。


    “长生天在上!神女降世!”


    “神女保佑我部繁荣昌盛!”


    第九十六章 月色


    自那场夏日烟花之后, 整个匈奴都变了。


    牧民们路过王昭君的穹庐,会停下来躬身行礼,口中念着“神女保佑”;部落首领来王庭议事, 会先到她帐中坐一坐,听听她的看法。


    单于的帐篷依旧坐落在王庭正中, 可谁都看得出,那顶穹庐前的人影, 稀落了许多。


    这份诡异的光景,一直持续到秋天。


    秋天来时,草原上开满了紫色的花。


    那花是王昭君去年带着汉人播种的,牧民们不懂她在做什么,只当是汉家女子闲来无事的消遣。


    可今年入夏后, 那片紫花开始疯长,从最初的一小片蔓延到十片、百片, 沿着河滩、坡地、谷地, 一路铺开,如紫浪翻涌,直到整片草原都被染成淡紫色。


    起初没人认得知道这是什么草, 有牧民试探着把牛羊赶进去,牛羊低头啃食, 吃得比任何时候都欢。


    半个月后, 第一批食用这种紫花苜蓿的牛羊,肉眼可见地膘肥体壮,毛色油亮,连产的奶都比往年好。


    消息传开, 一夜之间, 它变成“神女草”。


    自此, 再无人质疑王昭君在草原上的地位。


    牧民们说,她是长生天派来护佑匈奴的神女,那场烟火是神迹,这些紫花也是神迹,他们都相信,王昭君会眷顾草原上每一位子民。


    毕竟,她是神女。


    *


    复株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他躺在大阏氏穹庐的毡榻上,睁着眼,望着穹顶暗沉的织纹,耳边是母亲低低的啜泣声。


    自从那夜烟火之后,大阏氏就病了,她不再出门,不再见人,每日只缩在帐中,喃喃自语“不该招惹她”“不该招惹她”。


    复株累恨透了母亲这副模样。


    可更让他恨的,是王昭君。


    他掀开毡毯,大步走出穹庐,也不管此刻是什么时辰,径直朝单于大帐走去。


    帐内灯火未熄,单于正独坐饮酒,他抬眼见长子闯进来,眉头微皱,未及开口,复株累已“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父汗!”复株累以额触地,“您看到了吗?我们的子民已经开始变成王昭君的子民了!父汗,您还要忍到何时!”


    单于握着酒盏的手顿住。


    “各部首领每日往她帐中跑,牧民遇她如遇神明,如今人人只知有宁胡阏氏,谁还记得您是单于!”复株累抬起头,眼眶通红,“再这样下去,这王庭王庭到底是谁的王庭!”


    单于看着儿子,没有说话。


    复株累膝行两步,抓住父亲的袍角,哭着喊:“儿臣请命,诛杀那妖女!若父汗怪罪,不同意,那现在就杀了儿臣吧!省得日后那妖女动手,儿臣再死得不明不白!”


    帐中寂静良久。


    单于垂眸,望着跪伏在脚边的长子,这个儿子他从前不甚满意,觉得他冲动、鲁莽、不够沉稳。可此刻,他望着复株累眼中的泪与恨,突然发现,这孩子终究是有血性的。


    他放下酒盏,俯身,双手扶起复株累。


    “好孩子。”


    *


    三日后,夜。


    单于遣人请王昭君至大帐议事。


    王昭君到时,帐中已设了宴席,单于端坐上首,神色如常,请她入座,亲自为她斟酒。


    “阏氏近日辛苦了,”单于道,“那些紫花,各部都夸赞不绝,如今都称它为神女草呢。”


    王昭君接过酒盏,没有饮,只搁在案边,笑道:“能为草原做些事,昭君不辛苦。”


    单于点点头,又说了些旁的,草场、牛羊、秋猎的安排,语气平和,仿佛真的只是寻常议事。


    王昭君静静听着,偶尔应一两句,神色也平和,宴至半酣,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如闷雷滚过草原,须臾便至帐前。


    帐帘突然掀开!复株累大步跨入,身后甲士如潮涌入,刀戟森然,顷刻间便将整座大帐围得水泄不通。


    王昭君放下手中的酒盏,似乎毫不意外,只是问:“单于,这是何意?”


    单于还没有回答,复株累就踏前一步,道:“神女降世,赐我草原圣物,牧民得活,牛羊得壮,如今神女的功德圆满,也该回天上去了。”


    说完,他竟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复株累特请神女归天!”


    王昭君望着他。


    片刻后,她笑了。


    “大王子有心了。”王昭君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抬眸看他,“我死无妨,只是有一事,有些好奇,不知能否在昭君死前,向我解答?”


    她偏过头,目光越过复株累,落在他身后的单于身上,问:“今夜过后,昭君必死。只是昭君死后,这单于之位,是谁的呢?”


    帐中骤然一静。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一个惊怒,一个闪躲,片刻之前那点默契与温情,在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里,碎得干干净净。


    “你!”单于霍然起身,指着复株累,“你敢?”


    复株累吓得后退半步,又硬生生止住,他咬着牙,不再看单于,只盯着王昭君。


    “神女放心,父汗是您的夫婿,自然与您同归天上。儿臣会为父汗与阏氏立碑,四时祭奠,香火不绝,定会办得体面!”


    单于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青白交加,大骂道:“你这个逆子!你敢!你竟敢!”


    复株累转过头,望着父亲,许多年来,他在这穹庐里跪过无数次,请安、请罪、请命,每一次都低垂着头,不敢直视。


    此刻,他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怒容。


    “父汗,儿臣为何不敢?您不敢杀她,儿臣替您杀;您下不了决断,儿臣替您下!事到如今,您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您便与王昭君一同去死吧!”


    单于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望着眼前的儿子,这个他曾亲口夸赞有血性的孩子,此刻竟变得陌生至极,他竟真的敢对自己的生父下手!


    一时间,帐中剑拔弩张。


    复株累抬手,正要下令杀了眼前这二人时,帐外忽然传来另一阵马蹄声。


    “砰!”


    帐帘被整个掀飞!


    赵充一身玄甲,手按刀柄,大步跨入帐中,他身后,五百精骑以及数不尽的匈奴精锐,顷刻间涌入大帐内外,将复株累及其麾下甲士反围其中!


    而更令复株累目眦欲裂的是,他带来的那些人中,竟有小半调转刀锋,对准了自己人!


    “你们!你们敢背叛我!”


    赵充走到王昭君身侧,垂首抱拳,一言不发,只静静立在那里,可帐中的局势,已彻底翻覆。


    不过一秒之间,刀剑碰撞声、惨叫声、闷哼声在帐中此起彼伏,复株累的人本就人心不齐,被这内外夹攻之势一冲,溃不成军。


    半个时辰后,场上已无站立的叛兵。


    复株累也被两名甲士按跪在地,甲胄散落,发髻凌乱,他仰着头,仍死死盯着王昭君,他竟然输了!他不甘心!


    单于跌坐于榻边,望着满地狼藉的尸首,望着被押跪在地的长子,望着赵充身后那五百汉军,还有他熟悉的诸多部落族人。


    他望向王昭君,她仍坐在那张矮几后,她的衣袍上没有溅到一滴血,发鬓纹丝不乱,神态自然。他忽然明白了一切,王昭君早就想要除掉他们父子,她只是在等时机。


    而现在,就是她最好的时机!


    “王昭君,是我小瞧了你!从你来草原的第一天,我就该杀了你。如今匈奴被你窃取了去,实在可笑!来啊,愿赌服输,杀了我吧!”


    王昭君垂下眼,似乎在认真思量,片刻后,她抬起眼,望着单于,道:“我可舍不得杀了你,单于。”


    单于怔怔望着她。


    王昭君迎着他的目光,微微弯了弯唇角,笑着说:“我可是神女,神女怎会杀人呢?您好好活着吧,好好看着这片草原,看着您的部族,等着那一天。”


    单于没有问“那一天”是哪一天。


    他不敢问。


    帐外,秋夜的草原寂静无垠,那些紫色的花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如海,如浪,如无数臣民,臣服于神明。


    王昭君转过身,越过满地的狼藉,越过跪伏的复株累,赵充为她掀开帐帘。


    她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对了,大王子以下犯上,意图弑父夺位,念在他是单于长子的份上,给他留个全尸,大阏氏削去一切尊位,幽禁于西境草场,无诏不得离开。”


    复株累猛地抬头,嘶声道:“王昭君!你!”


    一名汉军猛地扣住他后颈,狠狠将他的脸摁进粗糙的毡毯之中,让他连半分声响都发不出。


    “至于单于你,”王昭君继续道,“年事已高,今后便安心在王庭休养吧,部落事务繁重,昭君年轻,愿为单于分忧。”


    单于跌坐于地,似哭似笑。


    偌大王庭,竟然归了一个女人?


    王昭君走出帐内,夜色沉沉,草原的风裹挟着凉意迎面扑来,她望着天边那一弯残月,生出了两分欢喜。


    这样好的月色,以后是她一个人的了。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下一章是现代篇章的职场打工人相关内容,和主线关联不大,我觉得值得写一下,但写的很生涩,后期可能会进行调整删除,不喜欢可以跳过哦,下下一章是昭君主线剧情啦。[求你了]


    第九十七章 找到自己的路


    裴若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加班到这个点了。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几盏, 她对面工位的小林刚走,走之前打着哈欠跟她说了声“若姐明天见”。


    窗外是深夜的城市,车流稀稀落落, 偶尔有几辆出租车驶过,尾灯拉出两道模糊的红线。


    她是郝美影视制作部门特效组的特效师, 这个头衔说起来体面,名牌大学数字媒体专业毕业, 大四那年拿了两个offer,最后选了这家当时还没什么名气的公司。


    那时候郝美影视刚成立不久,整个制作部门不到二十个人,面试她的是王硕,说话直来直去, 当场拍板让她下周入职,待遇给的很丰厚。


    裴若记得自己走出那栋楼的时候, 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说找到工作了。电话那头妈妈说,什么公司啊?她说,做影视的, 刚起步。妈妈说,那好好干, 稳定最重要。


    稳定, 这个词现在想起来有点好笑。


    入职两年多,公司已经扩张到两百号人,从一个普通办公楼半层换到商业中心的一整层,郝美影视成了影视圈的后起之秀。


    可她自己呢?


    裴若把最后一帧调整完, 保存, 关掉软件。屏幕暗下去的瞬间, 她在黑色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眼下一片乌青,嘴角微微下撇,一脸疲倦。


    二十五岁,她今年二十五岁。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下行的时候灯闪了两下,她盯着那闪烁的楼层数字,忽然想起一周前组长说的话。


    那天,她和组长一块儿在茶水间聊天,他突然说,裴若,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裴若问。


    听说以后很多活可以交给AI做,郝总准备裁员了,王总那边压力挺大的,咱们这边人力估计也得大调动。


    裴若握着纸杯的手紧了紧。


    组长看她脸色,又说,你也别太担心,短期内肯定不会大变,就是心里有个数吧。


    裴若有数。


    她很清楚市场在发生什么,朋友圈里很多转发的链接,比如,“震惊!AI视频生成进入新纪元”“一夜之间,这个行业要变天了”“五年后还有多少人能留下来?”。


    她点进去看过那些视频,她已经做了几年特效,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意味着她熬的那些夜,她学的那些软件,她引以为傲的那些技能,都会慢慢变成不值钱的东西。


    她要不值钱了,就算不是今天,但也快了。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裴若穿过空荡荡的大堂,推开门走进夜色里,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拢了拢。


    她站在路边等车,脑子里突然想到,那天,她路过茶水间,听见几个人在聊天。


    “裴若那边应该没事吧,她技术挺好的。”


    “技术好有什么用,到时候整条线都不要了,谁管你技术好不好?”


    她没听完就快步走开了。


    加班的时候,公司发了通知:《凤起长安》进入后期关键阶段,从即日起至项目交付,制作部门实行双薪制。


    裴若看着那条通知,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苦笑,接下来一个多月,她几乎每天都待到凌晨。剪辑组完成精剪,交到她们这里,然后是一轮又一轮的视效制作。


    裴若负责的是几场重头戏的特效合成,杨玉环在马嵬坡的那场戏,光是她面前的那个镜头,就磨了整整三天,调了二十几个版本,最后才选定。


    她看着那个镜头被通过的时候,心里其实挺高兴的,可高兴完了,回到家躺在床上,那股茫然又会涌上来。


    自己的未来在哪呢?


    那些镜头,那些特效,那些她熬了无数夜做出来的东西,等AI成熟之后,可能只需要输入一段文字,等待几分钟,就能生成比这更好的版本。


    那她这几年的努力算什么?她学的那些技能算什么?她这个人算什么?未来还会有她的位置吗?


    直到那一天。


    那天加班到凌晨,她回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就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您好,裴若女士,想与您谈一笔合作,若有意向,可详聊。】


    裴若皱着眉看了半天,没理会,这种短信她见过,之前也有人给她发过,她一律当垃圾信息处理。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灯睡觉,第二天正常上班,正常加班,正常下班。那条短信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第三天晚上,她打开手机银行查工资到账,看到余额的那一刻,愣住了。


    账户上多了五十万!她反复看了三遍,五十万,整整齐齐躺在余额里,备注栏空空荡荡。


    手机响了,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钱收到了吧?这是我们的一点诚意。不需要您做什么大事,只需要您在工作中做一些微小的调整,对您来说非常简单,绝对不会被查出来,事成之后,我会再付五十万。】


    裴若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晃晃的,她的手有点抖,把手机扣在床上,又拿起来,又扣下去。


    一百万。


    她现在的工资,一年到手二十万,一百万,她要攒多久?六七年吧。


    她可以拿这一百万付个首付,买套小房子,再也不用挤在这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她可以……


    手机又响了。


    【对了,顺便告诉您一个消息:我们得到可靠信息,做完《凤起长安》这个项目之后,您会被公司优化,与其到时候两手空空地走,不如现在拿一笔钱,您觉得呢?】


    裴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茶水间听见的那句话,“到时候整条线都不要了,谁管你技术好不好”。公司真的会开除她吗?


    她入职两年多,从来没有请过假,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加班从来不推辞,项目从来都是提前完成,她以为这样就能安稳地待下去。


    可好像不是这样。


    技术要变了,市场要变了,公司要变了。她这种只会做特效的人,在这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里,还有位置吗?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那五十万还在余额里。


    裴若把手机扔在床上,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喝完水,又坐回床上,看着那个余额,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刚入职那年,公司年会在一家小酒店里办的,郝总挨个敬酒,到她们这桌的时候说,好好干,以后咱们公司会越来越好的。


    那会儿裴若真信。


    后来公司确实越来越好了,换了大办公室,招了更多的新人,接了更大的项目,电视上也总会出现她们公司的艺人了,郝总也越来越忙了,和她们的距离更加远了。


    说起郝总,裴若记得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下楼的时候看见郝总站在公司门口,不知道在等谁,那会儿已经快一点了,


    裴若问,郝总您怎么还没走?郝总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刚开完会,准备回去了,你呢,这么晚还加班?


    裴若说,特效还有点问题,再调调。


    郝总点点头,说辛苦了,注意身体。


    然后她就走了。


    就这么一句“辛苦了,注意身体”,裴若记到现在,裴若放下水杯,拿起手机,找到那个转账界面。


    她把那钱退了回去。


    第二天,账户里又多了五十万,裴若看着那个数字,忽然笑了,对方还挺执着。


    手机响了。


    【钱是诚心给您的,您不必有负担,与其到时候一无所有,不如现在拿一笔钱,您想想,这可是一百万呢。】


    裴若盯着那行字,她想起老家的妈妈。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供她读书,供她上大学,供她来北京,妈妈说,你去吧,好好干,妈等着享你的福。


    她现在还没能让妈妈享福。


    如果被开除,她怎么跟妈妈说?说公司不要我了,说我学的那些东西没用了?妈妈会怎么想?


    她又想起那个镜头,她做了三天,调了二十几版,最后出来的效果,她自己看着都觉得好。


    如果镜头里被她动了手脚,观众看到的时候,会觉得别扭,会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是哪里,然后评分会掉一点,口碑会差一点,公司会损失一点——可公司会损失什么,关她什么事呢?反正公司也要开除她。


    裴若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下,她没回那条短信,也没再退那笔钱。


    第二天正常上班。


    裴若走到自己工位,坐下,开机。


    屏幕上弹出来的是她昨晚没做完的那一帧,她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继续工作。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那笔钱还躺在账户里,对方也没再发消息,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等她动手,等他们打款,等一切尘埃落定。


    她开始动手了。


    那一天晚上,组长路过她工位,看了一眼她的屏幕,说,裴若,你这调得真细,辛苦了。


    裴若笑了笑,没说话。


    交付前夕,最后一晚。


    整个制作部门灯火通明,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屏幕,裴若把最后一个文件检查完毕,确认,提交。


    屏幕显示:提交成功。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绿色的小勾,发了一会儿呆,她已经把一个坏点数据植入进去了。


    这个坏点在普通播放器里看不出来,但在最终的播出服务器进行解码播放时,可能会触发解码错误,导致画面黑场。


    因为播放环境不同,短时间内不会暴露,直到在几百万观众同时观看的平台上,它才会突然爆炸。


    裴若心想,原来一个小人物,就能决定庞然大物的生死,真是奇妙。


    *


    几天后,公司年会。


    裴若穿到酒店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不少。宴会厅灯火辉煌,几十桌酒席摆得整整齐齐,舞台上的大屏幕循环播放着今年的项目混剪,《凤起长安》的镜头闪过,裴若的目光在那个画面上停留了几秒。


    那是她做的特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主持人开始颁奖。最佳新人,最佳进步,最佳团队,一个接一个地念名字,裴若低头吃菜,偶尔鼓鼓掌,心思不在这儿。


    然后主持人说:“接下来,颁发年度优秀员工奖。”


    裴若继续吃菜。


    “制作部门,特效组——裴若!”


    她筷子一顿。


    旁边的小林推了她一把:“若姐,叫你呢!”


    裴若站起来,有点懵,她看向舞台,主持人正笑眯眯地望着她,旁边站着郝总,穿着一条深色长裙,头发挽着,也在看她。


    裴若往舞台走,穿过人群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恭喜的,有好奇的,她没敢回看。


    走上舞台,主持人递过奖杯,郝总走过来,和她握手,她说:“辛苦了,加了快半年的班,接下来继续努力。”


    裴若低着头,看着那双握着自己的手,她不敢抬头看,只点了一下头,说:“谢谢郝总。”


    郝美丽也没多想,转身去给下一个人颁奖了。


    等裴若捧着奖杯走回座位,小林凑过来看,说哇若姐你真厉害,优秀员工有五万块现金啊!还有十万年终奖!你今年发财了!


    五万,十万,干净的十五万。


    裴若笑了笑,说嗯,然后把奖杯放在桌上,这个奖杯有点烫手,她不太想拿。


    裴若低头时看到了自己的双手,她突然有些害怕,她还有退路吗?如果她现在说有人收买了她,她做了手脚,所有人都得返工。那公司同事会怎么看她?


    可如果她不说出来……


    年会很热闹,觥筹交错,裴若却有点呆不住了,她转身去厕所,不曾想,竟然碰见了郝美丽。


    裴若赶紧躲进厕所,过了好一会才出来,可郝美丽还没走,靠在洗手台边,似乎在等她。


    裴若看着郝美丽,一个年轻的女总裁,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她是二十七八?还是二十九?听说她从不谈感情,也没什么爱好,只有这个公司。


    两百多号人,都指着她吃饭。


    裴若忽然开口:“郝总。”


    郝美丽抬头,看她。


    裴若走过去,战到她面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郝美丽看着她,忽然笑了:“正好碰见你,有件事本来准备年后开会说的,先告诉你。”


    裴若愣住。


    “公司准备成立出海分公司了,会把制作组的人分出来一部分,去新公司,我准备让你当特效组长,来挑大梁,怎么样?”


    裴若的脑子嗡了一下。


    “特效组长?”


    “对。”郝美丽点点头,“你技术好,做事稳,这两年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接下来可能压力会比现在大,任务也会更多,但我相信你能做好。”


    裴若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不是说要裁员吗?”


    郝美丽看着她,眼神有点意外,又有点了然。


    “调整肯定是要调整的,”她说,“但公司还在上升期,接下来要做的项目比今年多一倍,会引入AI新技术辅助,效率更高产出更多,需要的不是更少的人,是更能跟上节奏的人。”


    她又说:“你专业技能好,这两年的项目经验也够,只要愿意继续学,继续进步,就不会被时代抛下。”


    裴若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过了很久,她终于又开口。


    “郝总。”


    “嗯?”


    “对不起。”


    郝美丽看着她,没有说话。


    裴若低着头,声音有点闷:“交付的文件还有很多地方没做好,不能就这样交。”


    郝美丽沉默的这几秒,裴若的心悬了起来,远处传来宴会厅的喧哗声,模模糊糊,像在另一个世界。


    “这样啊,”她说。“那你可要加班完成咯,这次我可不会付你加班费了。”


    裴若抬起头,就看见了郝美丽那双眼睛,明明洞悉一切,却宽容无比。她到底还是没忍住,眼泪落下来,抬手想擦,却越擦越多。


    “年会还没结束呢。”郝美丽看着眼前的小女孩,拍拍她的肩,“先回去吃饭,明天再加班吧,可不能饿着咱们郝美影视的大特效师呢~”


    泪眼朦胧间,裴若依然看不清前路。


    但没关系,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一章的时候手很生涩,后续可能进行调整哦。


    第九十八章 统一匈奴


    草原最北方, 风雪比南边更烈。


    郅支单于所属的北匈奴在色楞格河畔,这里水草丰美,却人烟稀少, 自多年前与弟弟呼韩邪决裂,他便领着愿意追随他的部众, 一路向北,越走越远。


    匈奴本该是草原的主人!


    想当初, 匈奴还是整个大汉朝的噩梦,单于庭一纸文书,汉朝皇帝便要战战兢兢地议和、纳贡、送公主,汉人见了匈奴使者,连头都不敢抬。


    可如今呢?他那个没出息的弟弟, 竟向汉人称臣,还巴巴地迎了个汉家女子回去当阏氏, 丢尽了匈奴人的脸!


    郅支单于想起这事就犯恶心。


    自从他那该死的弟弟归降汉朝, 做了汉人爪牙,势力便一日强过一日,如今连他也不敢轻易去触那锋芒。


    可在郅支单于心里, 唯有自己,才是匈奴真正的正统, 总有一天, 他会统一草原,征服天下!


    这日,机会来了。


    “单于。”身后传来亲卫的声音,“南边有人求见, 说是从呼韩邪部逃出来的, 有要事禀报!”


    郅支单于眉头微皱:“逃出来的?”


    随后,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匈奴人进帐,跪在地上,为首的那个抬起头,眼眶通红着道:“单于!匈奴要亡!求单于救救匈奴!”


    郅支单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怎么回事?呼韩邪怎么了?”


    “单于,汉人狼子野心,派来的那个汉家女子歹毒至极!呼韩邪单于已经被她牢牢控制了!”来人泣声哭喊。


    “那女子入部之后,施展诡计挑拨,害得他们父子反目!如今大王子已死,大阏氏被囚,连单于都被软禁起来……如今整个南匈奴,全都落在那个汉人女子手里了!”


    郅支单于一声冷笑:“我早就说过,和汉人搅在一起,不会有好下场,呼韩邪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可是单于!”另一人膝行两步,“那女子不光夺权,她还弄来一种神草!那种草种下去,牛羊吃了,长得比从前快一倍,牧民们得了好处,都当她是神女下凡,心甘情愿听她的话!”


    郅支单于一楞:“神草?”


    “是!”那人连连点头,“牧民们说,那是长生天赐给草原的礼物,是那汉人女子带来的神迹。如今南匈奴数十万众,个个对她奉若神明,再这般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们便连自己是匈奴人都忘了,全都要变成那女人的走狗!”


    帐中安静了片刻。


    郅支单于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低头看着他:“你的意思是,呼韩邪的部众被一把草收买了?”


    那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单于,那草真的不一样,那女人的手段真的不一般……”


    郅支单于在帐中踱了几步,眉头紧锁,面色难看,若真有这等神物,南匈奴的人口牲畜数量岂不是要翻倍?假以时日,他这北匈奴还怎么争?


    良久,他开口:“我知道了,下去吧。”


    那些人被带下去后,帐中只剩郅支单于一人,他在帐中踱了几步,又踱了几步,最后停在舆图前。


    舆图上,龙庭在南,他的部众在北,中间隔着千里草原,也隔着多年恩怨,他是看不起呼韩邪,但南匈奴的部众,终究是匈奴人,况且,他还有进取之心。


    “来人。”他转身。


    “在,单于。”


    “派人去南边看看。”


    *


    几日后,郅支单于派出的斥候还没回来,却等来了另一批意想不到的人。


    郅支单于站在龙庭外,看着那支从南方而来的队伍,脸色阴沉得可怕,成百上千的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一群被驱赶的羊。


    为首的几人被带到郅支单于面前时,已经累得几乎站不稳,一个贵族模样的男子扑通跪倒,放声大哭:“单于!求单于救救我们!”


    “我们是大王子旧部!大王子遭人毒手,大阏氏被囚,单于也被软禁,我们无路可走,只能拼死逃出来!”


    “南匈奴数十万族人,全被那汉人女子蒙骗蛊惑!单于!再这样下去,匈奴就不再是匈奴了啊!”他身后,成百上千的人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那汉女当真如此厉害?”他问。


    “那女子阴险狡诈,初来是百般恭顺讨好,暗中耍弄手段,让我王庭分裂,如今她凭借汉兵,掌控我部!单于,除了您,如今还能有谁能救我匈奴呢?”那汉子抬起头,满脸是泪。


    “这样厉害的人,怎么会放过你们?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郅支单于眯着眼问。


    “大王子不愿受那汉女欺凌,奋起反抗,竟被她一刀斩杀!这等奇耻大辱,我等如何能忍!当时便要为大王子报仇,可终究寡不敌众,数万部众拼到如今,只剩我们这些人……”


    “我等连夜死里逃生,只求单于发兵救援啊!”那人露出身上的伤口,血肉模糊,不私作伪。


    郅支单于看着眼前这些人的狼狈模样,再听他这番说词,心中已信了七八分。


    “真是苦了你们啊”郅支单于叹息一声,又问“如今你们是什么意思?”


    那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单于!求您为我等做主!那妖女刚掌控南匈奴,根基未稳,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您若肯出兵诛杀此女,事成之后,南匈奴上下,全都甘愿奉您为共主!”


    郅支单于看着他,看着这数千个从南边逃来的匈奴人,看着他们眼中的仇恨,想着千载难逢的时机。


    他终于点了点头。


    “好。”


    *


    几日后,一片山谷。


    郅支单于骑在马上,身后是万余骑兵,他们已经在山谷中埋伏了整整一天,等待那个据说会经过此地的汉人女子。


    这个消息是那些逃来的人带来的,他们说,王昭君每隔几日就会巡视部落,宣扬她的神草,她的路线、她的随从、她的习惯,他们一清二楚。


    他们还说,为让单于放心,甘愿冲锋在前,即便战死沙场,只求单于能抚恤他们的家小,郅支单于信了。


    他们本是大王子的心腹,如今已一无所有,土地、奴隶、财富,尽数被夺。他们对王昭君恨入骨髓,连死都不怕,这样的人,又怎会骗他?


    况且就算他们是在骗他又如何?他手中握有万余精锐骑兵,何惧之有?难道王昭君一个汉家女子,还真能号令几十万匈奴人不成?


    日头西斜,远处终于有了动静,郅支单于眯起眼,握紧了手中的刀,可下一秒,他的心几乎要跳出来!


    从四面八方涌出了数不清的人马,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将整个山谷围得水泄不通!


    “怎么回事?!”他厉声喝道。


    没有人能答他。


    那些骑兵已经冲到了近前,他看清了他们的脸,那是匈奴人的脸,是他弟弟的部众,是南匈奴的骑兵,可他们的刀锋,对准的是他!他们竟然听从那个汉女的号令!


    怎么可能?!


    “你们疯了?!”郅支单于策马上前,怒喝道,“你们看清楚,我是匈奴的单于!你们都是匈奴人,你们竟敢对我动手!”


    “单于。”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郅支单于转头,看见一个女子从骑兵队伍中策马而出,她穿着一身胡式骑装,长发束起,脸上还带着点笑意,美极了,也危险极了。


    “你就是王昭君!”他咬牙道。


    王昭君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了。


    她的目光扫过山谷中那些惊惶的北匈奴骑兵,又落在郅支单于脸上,笑着说:“郅支单于远道而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准备些酒水招待。”


    郅支单于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你设局骗我?”


    “骗?”王昭君歪了歪头,“那几个逃去龙庭的人,是真心想杀了我,也是真心想救匈奴,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是故意放走他们的。”


    她笑了笑,语气轻快:“他们告诉你的每一条消息,都是我想让他们告诉你的。”


    “你……”郅支单于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想了很久,该怎么请单于过来坐坐呢?”王昭君叹了口气,“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让单于自己决定比较好,你看,您这不是来了吗?”


    “王昭君!”郅支单于还没来得及再多说什么,王昭君只轻轻一挥手,迎面而来的箭雨瞬间吞没了他所有怒意,漫天喊杀声轰然压下!


    他是带了万余骑兵前来,可王昭君竟能号令所有南匈奴勇士!这仗,还怎么打?


    郅支单于的亲卫拼死护着他且战且退,可四面八方都是敌军,哪里退得出去?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一万骑兵被冲散,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该死的王昭君!”他恨得咬牙切齿。


    可下一秒,他还是下了令撤退。只要能退回王庭,他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他恶狠狠地剜了王昭君一眼,转身仓皇逃离战场。


    遥远处,看着郅支单于逃离的身影,王昭君对着身后喊了一句,“班含。”


    班含应声策马向前,“娘娘?”


    王昭君从马侧抽出一把刀,扔给她。


    “接着。”


    班含手忙脚乱地接住:“娘娘?”


    王昭君已经策马向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之前你学了很多东西,今天你就学学怎么杀人吧。”


    说完,她也不等班含反应,一夹马腹冲进了战场,班含愣在原地,看看手里的刀,又看看那道红色的身影已经淹没在刀光剑影中。


    “娘娘!”她一咬牙,握紧刀,也冲了进去。


    *


    郅支单于并没有逃多久,就被擒住了。


    王昭君那个该死的女人,为了留下他,使出了一切手段!他被擒下马时,仍不甘心,他才是匈奴的单于!她不过是个来自汉朝的女人!


    他们都疯了不成?疯了,全都疯了!


    北匈奴的骑兵本就人心惶惶,被数倍于己的南匈奴骑兵包围,又亲眼看见单于被擒,很快便溃不成军。


    郅支单于很快便被押到王昭君面前,他浑身浴血,发髻散乱,狼狈不堪,却仍强撑着抬起头,死死望着那个缓步走来的女子。


    王昭君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她的衣袍上溅了几滴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不曾消失,她就这样看着他,像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战利品。


    “你这个女人,真是好手段,竟然蛊惑了整个匈奴。”他冷笑道,“呼韩邪输给你,不冤。”


    王昭君没有接话。


    “你杀了复株累,囚了大阏氏,软禁了呼韩邪,如今又拿了我,北、南匈奴都落到你手里了。”他盯着她的眼睛:“下一步你要做什么?当匈奴的单于?”


    周围一片寂静。


    王昭君低头看着他,片刻后,忽然笑了,道:“单于想多了,我只是一个嫁来和亲的汉人女子,能有什么野心?”


    郅支单于嗤笑一声,说这种鬼话!


    “绑起来,带回去,”她说,“郅支单于远道而来,我们自然要好好招待招待。待他日我等随单于同归北庭,也请单于好好招待我们一番才是。”


    “是!娘娘!”


    远处,夕阳正沉入草原尽头,将整片天地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王昭君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绑在马上的北匈奴单于,收回目光。


    “走吧,回家。”


    马蹄声响起,迎着夕阳向南行去,身后,那片刚刚结束杀戮的山谷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吹,吹过染血的草,吹过空荡的战场,吹向远方。


    这下子,整个草原都是她的了。


    第九十九章 可惜又可叹


    王昭君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权力的快乐。


    这种快乐很奇妙。


    权力并不来自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比如说匈奴的王庭仓廪充盈,皮毛如山,奴隶成群, 金银器物数不胜数;也不来自那些匍匐在她脚下的北匈奴贵族,比如他们跪在帐前, 瑟瑟发抖地等着她发落。


    它来自王昭君的一个念头,从现在开始, 再也没有人能主宰她的命运了。


    单于不能、大阏氏不能、那些部落首领不能,任何人都不能!她真的只属于她自己了。


    她想起初入草原时的如履薄冰,想起单于面前的小心逢迎,想起大阏氏帐中的冷眼试探,想起复株累那令人作呕的目光。


    那时候她每一步都要算, 每一句话都要想,每一个笑脸都要恰到好处。


    现在呢?


    现在她站在这里, 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跪在尘土里, 只需要轻轻抬一下手指,就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荣辱、去留。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真好。


    王昭君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弯起来, 好在她还记得自己是在众人面前,那点得意只一闪, 便收敛成矜持的笑意。


    “都起来吧, ”她温声道,“北匈奴的部众,也是匈奴的部众,日后便是一家人了, 不必如此惶恐。”


    那些人如蒙大赦, 爬起来又是一通感恩戴德。


    王昭君听着那些话, 面上仍是淡淡的,心里却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权力啊权力,不枉费她这好一番功夫。


    接下来几日,便是处置战利品、收编部众、安定人心,两个单于的财富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几十万头牛羊,数不清的皮毛、马匹、奴隶,还有那顶代表单于地位的金帐,都是她的了。


    王昭君扫了一眼那些账册,便搁在一边,没什么兴趣,她只一个人,能吃多少?能穿多少?那些金银堆成山,她也睡不过一张榻。


    “把东西分了吧。”她说。


    赵充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牛羊按人头分给参战的各部勇士,皮毛分给那些家中贫寒的牧民,那些奴隶……”她顿了顿,“就恢复他们的自由吧。”


    她想了想,又说:“从王庭缴获的那些金银器物,留一小半,剩下的全数分赏下去。”


    赵充张了张嘴,想说这太厚了,可对上王昭君那双眼睛,又咽了回去,只躬身道:“是,娘娘。”


    消息传开,整个匈奴都轰动了。


    牧民们奔走相告:“神女娘娘把缴获的东西全分给咱们了!”“我阿爸分到三只羊!”“我家得了五张皮子!”


    那些原本还对这位汉家女子心存疑虑的人,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跟着神女娘娘,有肉吃!


    王昭君听着班含的汇报,嘴角微微翘起。


    她其实没想那么多,那些东西她一个人确实用不完,分出去还能收买人心,何乐而不为?她只是做了个顺水人情,那些人就感激成这样。


    真是可爱。


    可她的快乐只持续了几天。


    几天后,第一批事务便堆到了她面前。


    起因是两个部落因为草场边界起了争执,谷蠡王说右贤王的人越界放牧,踩坏了他部族的草场;右贤王说那本来就是无主之地,谁先占就是谁的。


    两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闹到王庭来,非要神女娘娘给个公道。


    王昭君坐在帐中,听着两边首领你来我往地吵了半个时辰,头开始隐隐作痛。


    “别吵了!”她开口。


    两边立刻安静下来,齐齐看向她。王昭君揉了揉额角,问:“以前这种事,是怎么处理的?”


    两边对视一眼,谷蠡王道:“回娘娘,以前都是单于裁决,单于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王昭君点点头:“那现在单于在休养,我替他裁决,你们各自把草场边界的地图画出来,把争执的那片区域标清楚,呈上来我看。”


    两人领命而去。


    王昭君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算完了。


    可第二天,又有牧民来告状,说自家丢了几只羊,怀疑是隔壁部落的人偷的。第三天,几个部落因为水源分配闹起来,第四天,有人来问今年冬天迁往何处过冬,需要提前划定路线。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王昭君发现,自己每天睁开眼,就有无数张脸等着她,无数张嘴等着她,无数桩事等着她!


    部落争端,她得断;日常放牧,她得管;迁徙路线,她得定;就连谁家娶媳妇谁家办丧事,都要来问一句娘娘怎么看?


    她是草原之主,不是草原保姆!烦死了!


    这天傍晚,王昭君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三堆还没批完的文书,手里握着一卷还没看完的奏报,耳边是班含念着明天的日程安排。


    “巳时左贤王来议事,午时有牧民来告状,申时众部落来说今冬草料储备的事,酉时……”


    “够了!”王昭君把奏报往案上一扔,“我不想听了。”


    班含立刻闭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王昭君靠在椅背上,望着穹顶发呆,她想起几天前,自己还在想拥有权力的滋味真好。


    现在才明白,权力就是没日没夜地看这些破文书,听这些人翻来覆去说同一件事,处理这些鸡毛蒜皮却不得不理的小事?


    真烦人。


    难怪汉家天子身边,总要养着那么多文臣太监,她如今才算真正懂了其中缘由,一念至此,竟有些怀念从前一心算计步步谋划的日子。


    正想着,一碗热汤轻轻放在她手边。


    “娘娘,喝点汤暖暖身子。”班含道。


    王昭君低头,看见那碗汤里飘着的几片野菜,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熟悉的清香。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心头的烦躁忽然散了些许。她放下碗,突然问:“班含,我以前在长安每天都在做什么?”


    班含想了想:“娘娘在宫里的时候,每日要梳妆、读书、练琵琶,偶尔和宫女们说说话,日子倒也清闲。”


    “清闲?后来在单于帐中呢?”


    “后来……”班含斟酌着,“娘娘要应付单于,要和几位阏氏周旋,要防着大阏氏算计,要想着怎么站稳脚跟。”


    王昭君点点头,又问:“那现在呢?”


    班含愣了一下,没答上来。


    王昭君替她答了:“现在我要管几十万人,要断是非,要定规矩,要让他们吃饱穿暖,要让他们不打架不闹事!从前我只用讨好一个人,现在要讨好几十万人!哈哈!”


    班含抿了抿唇,忽然道:“娘娘,其实这些事奴婢可以帮您分担一些。”


    王昭君抬眼看着她。


    班含被她看得有些紧张,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奴婢这些日子跟着娘娘,看了不少,也学了不少,说到底就是那些事,定个规矩,以后按规矩办就是了。”


    “羊丢了、牛少了、水源被占了,只要查清楚是谁的错,按规矩罚就是了。迁移的事更简单,草场能养活多少牛羊,走哪条路近,都是以前做过的,照着前几年的章程改一改就行……”


    她说得磕磕绊绊,却越说越顺,到最后竟真把这些琐事理出了个头绪。


    王昭君听着,眼神渐渐变了,她忽然发现,自己从前真是小看了这个只会做肉汤的丫头。


    “班含。”她问,“你是怎么知道要这么做的?”


    班含愣了愣,低下头,小声道:“奴婢也不知道……就是,这些事和奴婢从前做的,也没什么不一样。”


    “从前做的?”


    “嗯。”班含点点头,“从前在宫里,宫女们也有争执,谁多用了谁的胭脂,谁偷吃了谁的糕点,谁在管事面前说了谁的坏话……娘娘们不管这些,都是我们自己调停的。”


    “后来跟着娘娘来草原,咱们那些人住在一起,也有口角,也有争抢,分东西的时候有人嫌少,干活的时候有人偷懒,也得有人管着。”


    她抬起头,看着王昭君道:“现在部落里这些事,不过是大了一些,人多了一些,可道理是一样的。谁有道理,谁没道理,谁该得什么,谁不该得什么,分清楚就是了。”


    王昭君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班含被她看得心慌,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道:“奴婢就是瞎说的,娘娘别往心里去,奴婢不懂这些……”


    “不。”王昭君打断她,“你说的对。”


    班含愣住了。


    王昭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这个从前只会蹲在灶前烧火的丫头,什么时候变了?


    “班含。”王昭君忽然笑了,“在汉朝,有一个官职叫宰相,宰相就是帮皇帝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琐事的人。”


    班含眨眨眼,没听懂。


    王昭君看着她的眼睛,道:“我看你行事稳当,理事分明,决断有章,简直就是天生的宰辅之才。”


    班含愣了半晌,忽然脸红了,连连摆手:“娘娘说笑了!奴婢只是个做粗活的,哪能……”


    “能。”王昭君打断她,“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你说得头头是道,比我强。”


    班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昭君转身走回案前,把那堆文书往她面前一推:“从明天起,这些事你先看一遍,能处理的你自己处理,处理不了的再来找我。”


    班含看着那堆文书,整个人都僵住了:“娘娘,这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的?”王昭君挑眉,“你不是说,道理是一样的吗?那就去做。做错了也没关系,我给你兜着,从今天开始,你在这草原,一人之下万人之下!”


    班含还想说什么,可对上王昭君那双坚决的眼睛,又咽了回去,道:“是,娘娘。”


    从那天起,班含便开始接手草原事务。


    起初她很是战战兢兢,每件事都要问王昭君才敢定夺,王昭君也不嫌烦,问就答,答完就让她自己琢磨,渐渐地,班含问得少了,做得多了。


    牧民来告状,她先听两边的说法,再去查证,按规矩判;部落争草场,她把旧图调出来,谁占谁的多,一清二楚;迁移的事,她把前几年的路线图翻出来,哪条路近,哪片草好,安排得明明白白。


    部落里的人起初还有些不习惯,觉得一个汉家宫女,又不是神女娘娘,凭什么管他们的事?可几次下来,发现这丫头不偏不倚,谁有理就向着谁,该罚就罚,该赏就赏,慢慢也就认了。


    “班姑娘是个公道人。”牧民们私下说。


    王昭君听到这些评价时,心情很微妙。从前在宫里,班含是宫女,围着一个灶台转来转去,现在到了草原,她管的却是几十万人的争争吵吵。


    她想起班含刚才说的话:“奴婢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这些事和从前做的,也没什么不一样。”


    是没什么不一样。


    想当初,她也曾以为,高居权位之人,必是胸藏丘壑心怀天下的英才,可如今才知,那些人不过是披着锦绣华服掩尽龌龊的庸碌之辈。


    她不过略施小计,就亲手撕碎了他们所有伪装,将权力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那天下间又有何事不可为呢?


    往日其他女子之所以不为,都是因为她们陷入了蒙蔽之中,以为自己只有那方灶台罢了!


    真是可惜,又可叹。


    王昭君望着窗外,夕阳正沉入草原尽头,将整片天地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远处,班含的身影正被一群人围着,似乎在处理什么事,她说话时微低着头,却无一人敢轻视她。


    王昭君收回目光,斜斜的躺下,闭上眼休憩,她想,权力的滋味,班含也该好好尝尝了。


    第一百章 谢谢妈妈


    草原的冬天来得比任何地方都早。


    九月刚过, 风里已经有了寒意,草尖开始渐渐泛黄,王昭君站在帐外, 望着远处已经开始准备迁徙的牧民,心里无限感慨。


    从前这片草原是单于的, 她一心想的是怎么夺过来,如今草原是她的了, 她该想的就变成了怎么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更好的活下去。


    “娘娘。”班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昭君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班含走到她身旁,手中捧着一卷羊皮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皆是她整理统计的部落事务。


    不过短短月余, 班含已然判若两人,眉宇间多了几分果决, 说话也再无往日那般小心翼翼的怯意。


    现在看她, 就像雨后快速抽条的青树,只等着枝繁叶茂自成风华的那天了。


    “娘娘,奴婢都已清点完了。”班含说。


    王昭君这才转过身, 接过那卷羊皮册子,一边往帐内走一边翻看。


    班含跟在后面, 嘴里报着数:“娘娘, 整个匈奴左贤王部七万三千人,右贤王部六万八千人,谷蠡王部五万二千人,其余小部族加起来总共约五十万人。”


    王昭君在案前坐下, 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忽然想起即将到来的寒冬, 轻声问道:“往年过冬,要折损多少族人?”


    班含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她想了想,道:“按往年的情况,每个冬天总要死个几万人。”


    王昭君抬起头,眉头皱起来:“几万人?”


    “是。”班含点点头,“大风大雪,帐篷挡不住,牛羊冻死,人没有吃的,熬不过去的就……”


    王昭君沉默了片刻,又问:“每年死这么多人,怎么不见匈奴人灭绝?”


    班含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些:“从前他们会去劫掠周遭的部落小国,抢他们的粮食,抢他们的女人,抢他们的奴隶,所以……”


    王昭君不说话了。


    她想起自己刚来草原时,那些匈奴贵族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战利品。原来在他们眼里,汉人和那些被劫掠的部落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可以用来填补损失的资源。


    真是野蛮。


    她心里暗骂了一句,却没有说出口,她现在已经是这些“野蛮人”的主人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班含又道:“其实牲畜死得比人还多,每年冬天,牛羊要死三四成,有时候一半都保不住,如果没有草料,今年也熬不过去的。”


    王昭君放下羊皮册子,靠在椅背上,望着帐顶发呆。半晌,她叹了口气:“这是我掌权的第一年,如果这个冬天和往年一样,还要死几万人和一半牛羊,那叫别人怎么看我?”


    班含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那娘娘有什么办法吗?”


    王昭君没有回答,她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却发现自己想不出任何办法。


    权谋,她会,算计人心,她擅长,但如何让五十万人在严冬里活下来?如何让那些牧民不被冻死不被饿死?她束手无策。


    班含还站在旁边,等着她的回答,王昭君又沉默了很久,终于摆了摆手:“你退下吧,我再想想办法。”


    班含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王昭君一人,她静坐在案前,望着那卷羊皮册子。这些数字忽然变得无比沉重,一笔一画,皆是一条鲜活性命,如今,这沉甸甸的人命,都压在了她的肩上。


    她想起自己刚来草原时,那些牧民看她的眼神,好奇、畏惧、疏远。


    后来她给了他们马鞍,给了他们神草,给了他们战利品,那些眼神变成了敬畏、亲近、崇拜。


    他们说她是神女娘娘。


    可神女娘娘能让冬天不来吗?能让风雪停下吗?能让那些老人孩子不被冻死吗?


    她不能。


    王昭君忽然有些烦躁,她站起身,在帐内踱了几步,又踱了几步,最后停在帐帘边,掀开一角往外看。


    远处,牧民们还在忙碌,那些帐篷、那些牛羊、那些人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渺小又脆弱。


    她放下帐帘,回到案前坐下,目光落在那卷羊皮册子上,然后想起了郝美丽。


    那个总是不请自来的女人,那个能在风雪中凭空出现的女人,那个给她烈酒、给她马鞍、给她种子、给她烟花的女人,她应该会有办法的吧?


    王昭君这样想着,心里忽然安定了些,可下一秒,她又叹了口气,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郝美丽了。


    从前在宫里,她只靠自己,五年冷宫,她熬过来了,后来在草原,她也只靠自己,每一步都是自己算计,每一局都是自己走。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遇到难处时,她第一个想到的不再是自己,而是那个女人。


    这算什么?


    王昭君皱了皱眉,又给自己找理由,如果不是郝美丽相助,她现在恐怕还在和单于周旋,还在应付大阏氏的算计,还在为站稳脚跟费尽心机,怎么可能这么早就坐上这个位置?


    既然她说自己是妈妈,那妈妈帮女儿,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对,没错,就是这样。


    王昭君这样想着,忽然理直气壮起来,甚至隐隐盼着郝美丽下次再来。到那时,她便只管坦然开口,反正她是妈妈,帮自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么一想,她嘴角竟微微翘了起来。


    *


    郝美丽再来的时候,是一个黄昏。


    夕阳把草原染成一片金红,王昭君正坐在帐外的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发呆,郝美丽从光晕中走出来,在她身侧坐下。


    “想什么呢?”


    王昭君转头看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说“你来了”,而是直接伸出手。


    郝美丽一愣:“这是做什么?”


    王昭君看着她,理直气壮地说:“要东西。”


    郝美丽眨眨眼:“你要什么东西?”


    “我要能帮牧民过冬的东西。”王昭君说,“这五十万人,每到冬天便要死去好几万,牛羊也会折损过半。你可有办法,救救他们吗?”


    郝美丽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笑了。


    王昭君被她笑得有些挂不住,却不肯收回手,只硬邦邦地说:“笑什么?我可是刚上位的草原之主,如果第一年还像往常一样死几万人,我怎么服众?”


    郝美丽点点头,止住笑,认真地看着她:“说得对,既然是草原之主,是需要顶天的功绩才配得上你。”


    “草原之主”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调侃,王昭君的脸微热了一下,却仍绷着表情,不肯示弱。


    “你不许笑了!”她又说,“你帮了我,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没想到听到这话,郝美丽却摇摇头,将笑容收敛了些,眼神更温柔了:“我不用你报答,只要你开心,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王昭君怔住了,这是什么话?她又开始不自在了,她别开目光,过了几息才低声说:“你总胡说。”


    郝美丽笑了笑:“我可没胡说,我就是想让你站到最高处,想让你拥有最好的一切。只要是为了你,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她怎么总说这种不知羞的话?王昭君真的有些不知所措了,她急声道:“你不许说这些了,到底有没有办法?”


    自然是有的。


    “其实说到底,还是草原太贫瘠了,什么都没有,自然养不活这许多人。”郝美丽道。


    “可不就是,他们真的穷死了,一块布一口吃的都没有。”王昭君嘟囔起来。


    原以为成了草原之主很威风,原来是接手了几十万个问她要吃喝的穷苦牧民!


    “所以,你看,这是制盐和青储的法子。”郝美丽说,“吃够了盐能让人的力气变大,身子骨更硬朗,青储能让牛羊冬天也有草料吃,不会饿死,应该可以解决你的困境。”


    “制盐和青储的法子?!”王昭君吃惊起来。


    要知道汉朝盐铁官营之后,盐税竟占了朝廷收入的三成,汉朝也常以茶盐辖制匈奴,郝美丽就这么轻飘飘地给了她?


    还有那青储之法,当真如此神奇?那从今往后,草原上是不是再也不用见那饿殍遍地的惨景了?


    难道这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人,什么都不求,只希望另一个人好?


    从小到大,她没见过这样的人。宫里没有,草原也没有,所有人都在算计,所有人都在交换,你给我这个,我给你那个,谁也不欠谁。


    可郝美丽……


    她看着郝美丽,这般的国之重器都能与她。于是,她心里再也没有一丝怀疑了,低下头,轻声的说了句:“谢谢妈妈……”


    “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王昭君抬头去看,就看见郝美丽含笑的眼睛,立刻生气起来,她明明听见了!


    “我不同你说了!”说罢,她跑了出去。


    郝美丽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又看向那片广袤无垠的草原,难得的有了几分愉悦,这片天地,一定会好好滋养她的孩子,对吧?


    等王昭君跑出去后,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又不好意思回头,就这样走向草原。


    远处的草原渐渐暗下来,牧民们的帐篷里亮起点点火光,风有些凉了,吹起她散落的发丝,她知道郝美丽还在后面看着她,这个人,怎么老是这样?她抿了抿唇,嘴角却弯起来。


    那该怎么报答她呢?她认真思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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