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古代言情 > 谢却前尘 > 41、第 41 章
    裴衍被押到廷尉,头一句就是喊冤。


    萧景桓本来就疑他,见他这般,反倒更添了几分疑心。


    人刚带来,什么都还没问,就先喊起冤来,不是心虚又是什么?


    不多时,酒肆掌柜也被传到,一眼认出裴衍当晚就在店里。


    萧景桓又让人去请京兆府一干人等,好印证自己另一个猜想。


    京兆府的人一到,没审多久,裴衍便认了罪。


    天色已晚。萧景桓把后续交给廷尉史张肃、王勤等人,自己则赶往诏狱,将萧景修放了出来,一同去御前复命。


    定元帝自登基起,躬亲庶务,批阅奏章常至深夜。昨夜三更才搁笔,五更又起,与几位大臣议事半日,回正元殿用了午膳,本想歇个午觉,见御案上堆满奏折,便又坐下继续批阅。不知批了多久,倦意上涌,不觉在御案前打了个盹。


    赵安轻声唤道:“陛下,陛下。”


    定元帝睁眼,赵安忙躬身禀道:“五殿下求见,说沈冷香那案子已经查出了真凶,此刻正与端王一道在殿外候着。”


    定元帝闻言,精神一振:“快宣他进来。”


    萧景桓与萧景修已经在正元殿外候了许久。听得通传,萧景桓快步入殿,萧景修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殿内,定元帝端坐上首,目光落在萧景修身上,见他衣冠不整、形容邋遢,眉心不由得蹙了起来。


    萧景桓行了礼,将沈冷香一案的始末回禀,从酒肆掌柜、京兆府诸人指认,到裴衍供认行凶,桩桩件件说得清楚,末了道:“此案与二兄无干。”


    定元帝听完,脸色并未缓和。


    这命案虽不是萧景修犯下,可他在外头惹出的那些事,哪一桩是皇子该有的体统。


    越想越恼,抄起御案一本奏折,劈手朝他砸了过去:“你身为皇子,行事不端,屡惹是非。朕今日便夺了你端王之位。”


    萧景修被砸了这么一下,也不躲不闪,只垂着眼,神色淡淡的,仿佛被夺爵的不是他。


    定元帝瞧他这副死样子,火气更盛:“滚出去!”


    萧景修行了个礼,转身便走。


    定元帝盯着他背影,更是觉得胸口发闷,转头吩咐赵安:“传朕的话,夺其端王封号,圈禁府中,无诏不得出府。”


    赵安应声,上前拟旨。


    萧景桓略一迟疑,还是开了口:“父皇,那建宁都督一职……”


    定元帝冷哼:“他再三推脱,还让他去做什么?”说着,目光落到萧景桓身上,“五郎,你可愿去建宁?”


    萧景桓拱手道:“儿臣才入廷尉任职不久,此时便调离,怕是不妥。”


    定元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是。”又吩咐赵安,封四皇子萧景和为成王,三日后赴建宁任职。


    不多时,旨意拟就,他过目之后,才道:“发下去吧。”


    赵安领命去传旨,萧景桓也顺势退了出来。


    出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回府见素弦、浣尘还候在书房外,知道谢听澜还在,他推开房门,里头只留着一盏灯,灯芯烧得不旺,昏昏黄黄地罩着半间屋子。


    绕过那架多宝阁,见谢听澜歪在榻上,鬓发散了半边,几缕贴在颊边,嘴唇微微抿着,眉心蹙起一点,像是梦里遇着了什么委屈,连睡都睡不安稳。


    他俯下身,伸手去替她掖被角。


    手刚搭上去,她睫毛便是一颤,睁开了眼。


    “殿下回来了?”


    她转头往窗外一看,天色竟已暗透,不想这一觉睡了这么久。心里正有些发虚,却见萧景桓笑了,从怀里摸出那本手记,在她眼前晃了晃。


    “多亏了你,沈娘子这桩案子,破了。”


    谢听澜一怔,怔怔接过来。前世那桩不了了之的悬案,竟这么轻易就破了?


    “凶手是谁?”


    萧景桓在榻边坐下,将事情原委一道来。


    “是她表兄裴衍。裴衍与沈冷香本已要议婚,沈冷香忽然变卦,说她要做端王妃,还说私下能照样与他往来。裴衍被这话激怒,一时失控,掐死了沈冷香,跟手记里黄商贾那桩,动机类似。”


    他又道:“我就是看你黄商贾那案子,才想到了这种犯案可能。提裴衍来问时,他刚开始咬死不认。我便传了酒肆掌柜和店小二作证,那日他在店里吃酒,他行凶时间吻合。又传京兆府的人来认,杜澄他们都认出先前报案说撞见沈娘子与二兄争执的,正是裴衍。他虽改装过,但声音没法变。人证物证俱全,他自知赖不掉,便招供了。”


    谢听澜抱着那本手记,一时无言。


    前世沈冷香之死不知是否也是裴衍所为,前世被他逃过,今生终于落网,也算告慰沈娘子在天之灵了。


    但这事追根溯源,祸根仍在萧景修身上。


    沈娘子若不是被他糟践过,也不会无端生出那份心思,去肖想什么端王妃的位子。


    萧景桓笑了笑道:“这案子前前后后,我已经据实回禀父皇了。父皇对二兄所为震怒不已,已下旨废去他端王之位,圈禁府中。”


    谢听澜心头一跳:“那建宁都督一职呢?”


    “父皇已封四兄为成王,过两日便赴建宁上任。”


    谢听澜怔了怔,心里一时翻涌起来。这又与前世大不一样了。


    前世萧景修坐镇建宁,暗中招兵买马,后来竟举兵逼宫,如今人被圈在府里,那些筹谋自然再无从谈起。倒也是件好事。


    萧景桓伸手将她扶起:“饿了吧?先吃饭去。”


    谢听澜心里顿时一紧。她原只想眯一会儿,谁知一睡就睡到了这时候。


    这书房里的藏书,比她阿父那间只多不少。她阿父一向把书看得比什么都重,平素连她多进几回书房都要念叨,至多挑两本借她带走。如今萧景桓大方,由着她在这儿随意翻看,她倒好,竟就这么睡了一下午。这下他该不会觉得她压根不爱看书,往后就把她拦在书房外头了吧?


    萧景桓见她神色紧绷,不知在心里琢磨什么,补了一句:“先吃饭,吃完再回来看书。”


    谢听澜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眉眼一松,起身随他去了。


    膳房早把菜温着,见他们来了,便一道道端上来。


    一碟水晶脍,一碟糟鹅掌,一盅火腿笋丝汤,一盘清蒸鲥鱼,一盘虾籽茭白,另有几样精致小菜,主食是碧粳米饭。


    谢听澜确实是饿了,低头吃了半碗饭,才觉出萧景桓没怎么动筷,只顾着替她夹菜。她有些不好意思,也给他碗里添了一箸。两人没说什么话,可这顿饭吃得倒比早上松快些。


    搁下筷子,两人一道回了书房。谢听澜接着翻那本手记,里头的案子五花八门,犯案之人也各不相同,不光是黄商贾那等庶族,士族犯案的也不少,有些手段还极其狠辣。她看得心惊肉跳。


    萧景桓则取了那本《律令集注》在旁翻着,偶尔抬眼看她一眼。见她读得专心,也不去搅扰。


    书房里静得很,只偶尔有灯花轻轻一爆。


    门外忽然响起两声轻叩。


    “殿下,娘娘,明日还要回门,该早些歇了。”是乳母周嬷嬷的声音。


    谢听澜正翻到一桩灭门案,被这一声唤得抬起头,见蜡烛烧了大半,已过了平日歇息的时辰。


    谢听澜这才合上手记,虽有些不舍,还是放回了案上


    “殿下,咱们去安置吧。”


    萧景桓瞧她眼神还依依地落在那本手记上,不由失笑:“既这么舍不得,便拿回房去。梳洗过后若时辰尚早,还能看上几页。”


    谢听澜一听,眉眼都舒展了,忙取回那手记捧在手里,随他一道回了房。


    如今天寒,身上并不出汗,可谢听澜素来泡惯了,今日仍旧泡了好一阵,才叫素弦、浣尘进来伺候。净面漱口,抹上香膏,收拾停当,方回了内室。


    午后那觉睡得太足,眼下她毫无睡意,便歪在榻上,一面翻看手记,一面等萧景桓回来。


    萧景桓进屋时,谢听澜瞥见时辰已不早,才恋恋不舍地合上手记。可她翻来覆去,仍是一点困意也无,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


    萧景桓偏头一看,忍不住笑了:“睡不着?”


    谢听澜面颊一热:“下午睡多了,这会儿还不困。”


    萧景桓唇角微勾:“巧了,我也不困,陪你说说话。”


    说些什么好呢,谢听澜却一时犯了难。


    两人定下婚约之后,没少在水榭里说话,随便拣个话头都能消磨一下午。


    可那会儿是坐在水榭里,如今却是并肩躺在榻上,谢听澜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


    萧景桓侧过身来,面朝她道:“明日回门,岳母多半要问起你我的房事。你照实说便是,不必替我遮掩。”


    谢听澜面上更烫。母亲十有八九绕不开这个,他倒好,竟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萧景桓见她脸红,越发觉得可爱,便接着逗她:“我这身子若一直不见好,你待如何?”


    谢听澜羞于谈这个,结结巴巴道:“还能如何。等三年之期一到,我便回谢府,再寻个谁也找不着我的去处。”


    萧景桓一听,挑了挑眉:“你想离京?既如此,我去求父皇,把我外放陇西,如何?”


    陇西?谢听澜心里一跳,那正是他前世丧命的地方。她忍不住问:“殿下为何偏想去陇西?”


    萧景桓解释:“陇西是高氏扬名之地,当年母后救下高氏一支旁支,将他们送往陇西,盼着他们能从头开始。母后也在那儿住过一阵,说那里的风景与京城不同,与云中也不一样。我一直想去看看。”


    谢听澜一愣。高氏竟还有血脉留存?前世萧景行也好,皇后也罢,从未在她面前提过半个字,她还以为高氏早没人了。


    她不由追问:“既然人还在,母后为何不将他们接来京城?”


    萧景桓摇了摇头:“母后说,若因着她,高氏固然能再风光一时,可等她百年之后,高氏只会衰败得更彻底。与其那样,不如让他们回到最初的地方,重新开始。”


    皇后这般考量,确有道理。只是眼下,谢听澜委实不太想萧景桓去陇西。


    她固然盼着当寡妇,可若萧景桓就这么丢了性命,萧景行必定又要起念头,便是她不愿,再动手将她掳走也未必做不出来。


    她迟疑片刻,道:“殿下才进廷尉不久,立刻调职,是不是不太妥当?”


    萧景桓一听,也觉得是。先前父皇原想让他接二兄的缺,去建宁任职,他就是拿初入廷尉当了由头推掉的。这会儿再开口要去陇西,父皇多半会恼。


    他便道:“那等两年再说。”


    “困了吗?”萧景桓又问。


    谢听澜唔了一声,困意好像上来了。


    萧景桓给她掖了掖被角,道:“睡吧。”


    谢听澜便闭了眼。


    许是心里惦记回门这桩事情,次日天还没亮透,谢听澜便醒了。


    素弦和浣尘早领着几个小丫鬟候在外头,听见动静便进来伺候。


    两人替她梳洗更衣,先穿了件月白小袄,外头又罩上一件绯红绣折枝梅的厚缎褙子,领口围了圈风毛。


    发髻挽得齐整,簪上一支点翠蝴蝶簪,耳上坠了对南珠坠子。


    萧景桓也换了身新制的玄色圆领袍,外披一件鸦青大氅,腰束玉带,整个人比平日郑重几分。两人用过早膳,便出门去。


    屋里拢着炭火,倒不觉冷,可一出门,外头寒气便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萧景桓亲自给谢听澜披了件大氅,这才扶着她出门登车。


    到了谢府。车一停稳,萧景桓先下车,回身扶谢听澜。两人并肩进门,谢正清和谢观澜已在前头迎着,崔若华也迎了出来。


    萧景桓对这里早已熟门熟路,进门时半点不见拘谨,见了谢正清便拱手唤“岳父”,又朝崔若华行了一礼。


    谢正清、崔若华夫妇笑着应了,谢观澜也上前见礼。


    寒暄几句,便自然而然分了开来,谢正清、谢观澜父子俩领着萧景桓和往正堂说话,崔若华则拉着谢听澜的手,一路往后院去了。


    崔若华一路把人领回房中,抬手便屏退了丫头婆子。门一合上,她也不绕弯子,直接问起两人房里的事。


    谢听澜脸腾地红了,不知从何说起。


    还真叫萧景桓说中了。


    崔若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方子来:“前些日子,我意外得了个食补的方子,专给男子调养身子用的。听说极为有效,又不伤身。你拿回去,试着给殿下炖着吃。”


    崔若华从前是不信这些旁门偏方的,但上回萧景桓送来的那坛古方药酒,治她的头疾竟格外管用。


    前段日子桓家老太太寿宴,吃席碰见了自家嫂子跟王夫人,便坐在一处说了几句闲话。


    王夫人偶然提起,说她家老爷早年身子亏过,便是靠这张食补方子慢慢调养好的,如今儿女双全,身子比从前还壮实。


    崔若华听了,便动了念头,想着试一试也不碍事。


    谢听澜接过那方子一瞧,竟是一味用来助阳的食补方子。上头一味味食材、药材写得密密麻麻,用法也列得极细。


    谢听澜脸上的红意又深了一层,捏着纸角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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