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狸独自一人,在漆黑的夜晚回到了村里。


    叶尔肯对这件事不置可否,他和善地对阿狸笑了笑,问道:“这么晚了,你的父母都在等着你,你觉得还好吗?”


    站在黑夜中的阿狸猛地抬起了头,用她那双黑压压的眼睛看向叶尔肯,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声音发颤道:“叶尔肯族长,我还好,我没事,发生了一些事情——”


    她说到这儿就停住了,只含糊地反复说着发生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能让一个脆弱的少女在夜里穿过危险的山林,迷迷糊糊地独自出现在村口?


    叶尔肯的笑收敛了,但他不愿在这个节点上多事,他没有询问,而是朝着阿狸伸出了手:“快些回去吧,夜已经深了,我想你的父母还有话要对你说。”


    “好。”阿狸点头应了,伸手握住了叶尔肯的手。


    她纤长的手指冰冷,叶尔肯拉着她走到了火光之中,审视地观察着阿狸苍白的小脸。


    “你的额间石去哪儿了?”高大的族长问道。


    阿狸闻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间,那里果然空空如也。


    “可能是在林间奔跑时掉了。”她犹豫道。


    “下次要更注意些。”叶尔肯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这片山林间的古怪太多,即使是我也有许多弄不明白的事,没有额间石,你会迷失你的神智,恐怕不会有这次这样幸运了。”


    “知道了。”阿狸低下头,小声地答应了。


    叶尔肯没有再说什么,一直将她护送至家门口,亲自敲响了阿狸家的木门,看着她的母亲将她带回了屋,又与她父亲说了一些什么,才转身离开。


    “父亲!”全程跟在他们身后,不敢说话的舒亚阿鼓起勇气叫住了叶尔肯,“她看起来很古怪,你就这样让她回去吗?”


    父子俩站在村里的小道上,小道两边插着彻夜燃烧的火把,火光照得族长脸上一半光明一半黑暗,他的表情僵硬,并不因舒亚阿的呼唤而柔软下来。


    叶尔肯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他鲁莽幼稚的儿子,沉声道:“她变得古怪,难道没有你的原因?你从小听着族老们的教诲,难道忘了你们这些还没长成的少年失去了额间石,在山林之中会遭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阿狸的确是因为自己,才从树上跳下来,消失在山林间的,舒亚阿难以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道:“是我不对,我应该立刻告诉你。”


    他们一族自诩为山神的后裔,身负着守卫的重任,生活在这片雾霭重重的大山中,他们称这群山为阿索罗,是古语沉默的神祇的意思。


    阿索罗的迷雾在晨间傍晚最为浓郁,并不成熟的少年人在这样的迷雾中呆得久了,会彻底迷失在其中。


    为此,族老们要求他们每一次离开村落,都要佩戴好属于自己的额间石,这些宝石不仅绚烂璀璨,还有守护心神的作用,能帮助他们神智清醒地在山林间穿梭。


    舒亚阿不记得阿狸的额间石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或许是被他们追逐,在山林间奔跑时掉在某处了。


    而阿狸从树下跳下来后,可能为了逃避他们,悄悄躲在了哪儿,她因为失去了额间石的庇护,差点失去了神智,直到夜晚来临才找回了回家的路。


    作为真正的神的后裔的阿狸,差点因为舒亚阿的鲁莽永远迷失在山林间。


    想明白了这一点后,舒亚阿不安地原地挪动了一下双脚。


    他想到父亲刚才说的话,小声地试探道:“谁会成为被献祭的血裔?会是阿狸吗?她——会死吗?”


    叶尔肯没有回答,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着,让他看上去格外可怖。


    在他们身后,那间位处村子的角落的屋子里,阿狸正被她的父母拷问着。


    “你去了哪儿?阿虎说舒亚阿他们又欺负你们了,你一个人逃跑,躲进了林子里——”阿狸的母亲飞鸢抓住了她的胳膊,紧张地盯着她的额头看着,“你的额间石呢?”


    “不知道,他们追我时可能掉在什么地方了。”阿狸耸了耸肩,无所谓道。


    “额间石掉了!又在林子里待到这样晚!”飞鸢气得要命,有了细纹的脸皱了起来,“小心迷失在雾里,再也回不来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阿狸扁了扁嘴。


    “谁知道回来的是什么东西!我亲眼看见你从树上跳下去,一眨眼!就只是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躲在飞鸢身后的阿虎跳了出来,指着阿狸大声道。


    “是吗?”阿虎不做声,阿狸还不想跟他一般见识,可他竟然自己跑了出来。


    阿狸沉着脸,飞快地晃过飞鸢,伸手一把揪住了阿虎的胳膊将他拖到身前,狠狠打了他两下。


    “你出卖了我!要我说,你才是在林子里待久了,失去了神智,这样胆小怕事的人竟然是我弟弟!”任凭手下的阿虎大声尖叫,阿狸并不放手,揍得他流了眼泪,高声喊着爹爹,央求着父亲长青来解救他。


    可一向偏爱阿虎的长青并没有来救他,他疲惫地坐在椅子上,跟飞鸢交换了一个眼神,长长叹了一口,沉声道:“你们俩也该懂事了,如果我不在了,你们至少不该再让妈妈头疼。”


    正在厮打的姐弟俩闻言停止了战斗,阿狸看向长青,狐疑道:“什么叫你不在了?”


    长青没有说话,飞鸢捂着脸哭了起来。


    “爹爹,你在说什么呢?”阿狸放过了阿虎,走到了他的身前,“明明是阿虎的错,你为什么要编瞎话让我放过他呢?”


    “我没有错!”阿虎小声地在阿狸身后嘀咕着。


    阿狸回头瞪了他一眼。


    “符咒亮了。”长青打断了儿女之间的纷争,“我们将要履行留在阿索罗的义务了。”


    “什么义务?”阿狸仍然不明白。


    “献祭我们,用我们身上流的血,再次封印山中的那个存在。”长青惨淡地笑了笑,“今后只有妈妈在,你们可要听她的话,不要再淘气了。”


    长青简短地将传说复述了一遍,最后总结道:“我会让叶尔肯多照顾你们一些,希望像今天这样的事不要发生了。”


    阿狸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可她刚想开口,脑中忽然混沌起来,思绪变得断断续续的,反倒是让阿虎抢先开了口:“为什么我们非得这样做?如果爹爹不愿意呢?我们为什么不离开阿索罗呢?”


    长青摸了摸阿虎的头,苦笑道:“我的好孩子,你猜猜叶尔肯他们看守的究竟是什么?除非真的长出翅膀,我们离不开这里。”


    “阿狸!”长青提到了翅膀,阿虎想到了白天姐姐的所作所为,激动地大喊,“你不是被神明——”


    被神明什么,说到这儿,阿虎的神情也迷糊起来。


    姐弟俩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了迷茫。


    心烦意乱的长青只当他们又在斗气,勉强一人安抚了几句,起身先回了房间,吹熄油灯,上了床。


    他满心都是傍晚叶尔肯在广场上说的那些话,飞鸢在他身旁躺下后似乎说了些什么,长青也没有听进去。


    他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个小屋里没有人能睡得着。


    阿狸从柜子里拿出被褥,找了一个离阿虎最远的地方铺好,她钻进被子里躺平,看着天花板,心烦意乱地想着爹爹刚刚说的话。


    长青说得很含糊,但阿狸又不是她那愚蠢的弟弟,她明白血裔被献祭后会死,她会永远失去她的爹爹。


    想到这,阿狸的心钝钝地痛了起来。


    她突然对自幼生长的地方产生了厌恶,她不想就这样等待着,看着长青离开他们,如果能离开这就好了,离开迷雾重重的阿索罗,去远方,去传说的大都会。


    阿狸蜷缩起身子,听着不远处阿虎的哭泣声,慢慢揪紧了被子。


    想到阿虎,她又回想起来白天的事,可她的记忆忽然空白了起来,阿狸只能想起她被舒亚阿追到树上,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她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或许不止是白天的记忆,似乎还有更多。


    失去了额间石在林间穿梭时,阿索罗的迷雾会让人迷失,阿狸没有哪次像今天这样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叹了口气,辗转了许久,才终于在天亮之前有了一丝睡意。


    她很快做起了梦。


    阿狸梦见了一棵巨大的树,她飘浮在空中,树上垂下了无数柔软坚韧的藤蔓,向她飞来。


    从她的脚踝开始,藤蔓们生出了意识一般,一点一点往上缠绕着她,挤压着她……


    ……


    阿狸感到非常不适。


    她忍不住想出声拒绝,却又给了藤蔓可乘之机,有一条藤蔓滑进了阿狸的嘴中,灵活地四处钻研,探究着少女口腔的构造。


    藤蔓的探究既温柔又不容置疑,她意识到了自己正在被某种超出认知的存在审慎着。


    脆弱的人类灵魂因此战栗,这是危险的、极度危险的,这危险带来了可怕本能反应,混沌之时,少女唯一清明的角落感到它似乎想要走向更深处,这才止住了意识的失控。


    阿狸轻轻挣扎了一下。


    口中那只藤蔓遗憾地停止了动作。


    作为惩罚,阿狸身上的藤蔓慢慢收紧,她被包裹住,成了树上的一只巨大的茧。


    茧中不见天日,她只能听见藤蔓中似有什么在汩汩流动,又有什么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


    “阿狸,阿狸——”


    谁在蒙昧之初呼唤着她。


    阿狸眨了眨眼,想要回应这呼唤。


    可她在梦中,在茧中,她要出来才行啊。


    “让我出来。”阿狸在心里说道。


    下一瞬,藤蔓散去,她从空中坠落,醒转在小屋的地板上。


    阿狸猛地坐起身,捂着胸膛,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外头有人在敲门,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大,容不得屋里的人再睡。


    长青一脸憔悴地从房里出来,越过睡在外头的姐弟俩,上前开了门。


    精神抖擞的叶尔肯站在门外,他的视线扫过了小屋里每一个角落后停留在长青的脸上,问道:“你想清楚了吗?”


    长青揉了揉眼睛,避开了跟叶尔肯对视,小声道:“如果没了我,他们要怎么在村子里立足?”


    “我向你保证,我会照顾好他们。”


    “不不不,叶尔肯,你要照顾的人太多了。”长青像是在解释什么,眼神闪烁,“我是说,不必要为他们操心,我自己可以照顾好他们。”


    叶尔肯挑了挑眉,问道:“你的意思?”


    “阿虎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实在舍不得,所以阿狸怎么样?”长青鼓起勇气,看着族长笑了笑,“你知道的,她一向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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