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百合耽美 > 床笫宿敌 > 9、声气相通
    门口那道身影足有八尺,玄色劲装外罩一件鸦青斗篷,斗篷帽子放下,露出一张覆着半面青铜鬼甲的脸。


    那鬼甲做工精细,从左额斜斜遮至右颧,露出的下半张脸上,一道旧疤从唇角延伸至下颌,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白。


    来人正是鬼面。


    他风尘仆仆,斗篷下摆沾着泥浆,靴面也磨得发白,显然赶了很远的路。


    绿萝极有眼色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楚不悔上前两步,目光在他身上飞快扫了一圈——斗篷遮着看不出什么,但她鼻子灵,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气,混在晨风与夜露的味道里,几乎要被掩盖过去。


    她眉头拧起来,“伤哪了?”


    鬼面却看着她包扎的右手没应声。


    “不小心划的。”楚不悔道,随后看他挑了挑眉。


    鬼面没说话,只是抬手将斗篷掀开一角。左肩处的劲装有一道口子,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看着倒像是没伤到筋骨。


    楚不悔刚要扬声唤绿萝找大夫来,就被鬼面抬手制止。


    “不必。”他开口,声音低哑粗粝,“小伤。”


    楚不悔犹疑一瞬,“何事叫你在路上耽搁了这许多天?”


    鬼面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没看她,只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缄的密函,递到她面前,“这是漕运改制细节抄本。”


    楚不悔上下打量他一眼,看出他避重就轻的心思,却也没再坚持,在书案对面坐下。


    她拆开火漆,抽出内页细看。


    纸上字迹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列着新制细则。


    每看一条,楚不悔的心便沉一分。


    到最后,她捏着那张薄纸的手指都微微泛了白——这细则抄本上的竟与沈曜珏说的一般无二。


    不,甚至比他说得还要详细和苛刻。


    按新制,漕运批文不仅按过往三年货运量核定,还增设“纲商”门槛——商户需在当地经营十年以上,且连续三年无亏损记录,方有资格竞标引票。


    引票分三等,甲等可通行全年不限次数,乙等限二十次,丙等限十次。底价甲等一千两,乙等五百两,丙等二百两。竞价上不封顶。


    一千两。


    楚不悔在心里默算。


    楚家一年水运往来数百趟,丙等十次连塞牙缝都不够。若要维持现有货运量,至少需要五张甲等引票——光底价就是五千两,竞价之后更是不知要翻几番。


    再加上新设的闸税、船税、查验费……


    更别提楚家虽经营十年有余,可三年前娘亲去世、父亲病重那段时间,账面上确也曾出现过短暂亏损,若官府真要较真……


    “还有一事,”鬼面忽地打断楚不悔游思,“此次我在京还无意探得另一桩事——沈家少主……似与东宫私交甚密。”


    楚不悔指尖一顿:“东宫?”


    太子?


    鬼面颔首,“我亲眼所见。沈曜珏上月入京,表面是为采买,实则夜入东宫,与太子密谈至三更。”


    即便楚不悔自诩这三年来见惯了风浪,听见这消息也不得不掂量再三。


    沈曜珏与太子竟有旧么?


    若真如此,他能先她一步知道漕运改制的内幕,倒也不足为奇了。


    只是浣城商户之家,纵使富甲一方,在皇权面前也不过蝼蚁。沈曜珏一个商户之子,如何与东宫攀上交情?


    “太子常年体弱,深居简出,”鬼面又道,“能让他深夜接见之人,必非寻常。”


    楚不悔没接话。


    她想起沈曜珏昨日试图说服她时那番话——“沈家也扛不住。”


    当时她以为不过是商人惯用的示弱手段,如今想来,若他背后真有太子撑腰,何须与她一个小小的楚家联姻?纵使漕运改制再苛刻,以东宫的面子,替沈家争几张引票,不过是举手之劳。


    除非——他另有所图。


    楚不悔将密函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缘,那蝇头小楷便蜷曲、发黑、化作灰烬,从她指尖簌簌落下。灰烬飘进茶盏里,浮在早已凉透的茶汤上,像一叶将沉未沉的扁舟。


    她将手中残余的纸灰拍落,冷不防转身五指如爪,直取鬼面腰侧。


    这一招又快又狠,却偏偏留了个破绽:她将自己整个右侧空门都露了出来,若是鬼面反击,一击便能制住她。


    可她知道他不会。


    果然,鬼面身体本能后撤,右手抬起想挡,却在中途硬生生收住了力道——因为楚不悔的右手正横在他身前,若他挡了,那一掌便会结结实实拍在她刚包扎好的伤口上。


    就这一瞬的迟疑,楚不悔的左手已掀开了他的斗篷。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一道从胸口斜切至右腹的刀伤触目惊心,血迹将他右侧的衣裳浸透,已经半干,布料硬邦邦地贴在身上,透过绽开的衣料能看到伤口包扎得极潦草。纱布边缘露出一截翻卷的皮肉,边缘发暗,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后又简单缝合过。


    楚不悔的手僵在半空。


    她认得这种伤——不是寻常山匪能留下的。


    山匪用刀用棍,伤口多是砍伤或钝器伤。而他腰侧这道伤,边缘光滑,切入角度刁钻,像是被极薄的刃器划过,几乎贴着肋骨。


    这是训练有素的人才能留下的伤口。


    鬼面顺着她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伤,又抬头看她,那只露在外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无奈。


    “赶着回来。”他说,“没来得及好好处理。”


    楚不悔深吸一口气,沉着声音叫绿萝唤大夫来。


    “还不打算说实话吗?”她冷声问,“路上到底出了何事?”


    寻常人哪能伤他至此。


    鬼面沉默片刻。


    “京城那边,”他开口,“有人在查我。”


    楚不悔一怔。


    “我到京城第三日,去老地方打探消息,发现有人在打听我的行踪。”鬼面看着她,那只露在外头的眼睛黑沉沉的,“我甩掉两拨人。第三拨在鹭屿城外二十里的荒山追上来的。”


    “七个人,身手不弱,用的是制式官刀。”


    制式官刀?官家的人!


    鬼面虽是京城人,但她记得他曾说过家里只是一个开武馆的普通人家。二十年前前朝倾覆,他家破人亡,随流民逃亡至此。


    自十多年前阴差阳错受雇于娘亲后,除上京打探消息,他鲜少离开浣城。


    官家的人为何要查鬼面?


    “莫非是太子的人?”因那晚露了马脚?


    鬼面摇头,“不像。”


    楚不悔脑子飞速转着。


    这个节骨眼——漕运改制在即,沈曜珏背靠东宫却突然提出联姻,官家人暗查幼时在京城待过的鬼面……这三件事撞在一起,是巧合吗?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门。


    晨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积了一夜的沉闷和烟灰味。


    “还有,”少顷,身后传来鬼面略显迟疑的声音,“今日我回来还听闻一件事……楚裴之要你和沈曜珏成亲?”


    楚不悔转头看他,垂了垂眼,“爹爹……是因为漕运改制的事。”


    “不论为何事,谁都没资格拿你的婚事来要挟。”鬼面青铜面具外的那只眼睛轻眯了眯,里头闪过一丝厉色,“包括楚裴之在内。”


    楚不悔一开始并没接话,须臾看他一笑:“那若是我娘亲呢?”


    鬼面神情一顿,“……你知道的。你娘亲若在,就算没了楚家,也不会去叫你嫁一个你不喜欢的人。”


    楚不悔沉默良久,轻“嗯”了声,“我知道。”


    “所以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娘亲白手起家的一切都毁在我手里。”


    “鬼叔。”她回过头,看远处渐升起的金线,唤了声她许久没叫过的称呼,“昨日之前我信誓旦旦,觉得只要我楚不悔敢想,这世上便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可昨夜,我却陡然想明白了一件我其实早该想明白的事。”


    “何事?”鬼面低声问。


    楚不悔答:“权势。”


    “银钱再多,在真正的权势面前也不过是个屁。”她笑,“京城随意下一道赋税旨意,便可让层层官吏个个中饱私囊,更能让底下诸多百姓家破人亡。”


    “所以……”她顿了顿,唇边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和沈曜珏结亲这事,我原本还有所顾虑。可如果沈曜珏背后真有东宫撑腰,这亲事于我楚家而言,百利无害。”


    尤其她实在好奇,沈曜珏身后既有东宫,楚家又有什么值得他志在必得的?


    从小看着楚不悔长大,她的一言一行,鬼面早已了然于目。


    见她心意已决,他沉吟数息,往后退了两步,看她背影道,“那些探子我都已灭口,你无须担心,余下事我会查清再回。你……”


    楚不悔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担心自己。


    虽许久没听到他把话说完,她还是主动道:“你在外奔波多日,这几日便安心在家养伤,等风头过了再说。”


    身后还是没有应答。


    她回头,却见鬼面已经走了,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巳时三刻,一封帖子送到沈家。


    沈青将帖子递上时,沈曜珏正在书房里看账。


    展读,瞧见上头字迹秀逸的一行字:


    明日午时,听雨楼。——楚不悔。


    沈曜珏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她到底还是想通了。


    不,不是“想通”——


    是权衡利弊之后,决定亲自来谈条件。


    /


    翌日,听雨楼。


    这地方与苦禅茶馆截然不同。


    临江而建,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每层都悬着竹帘,江风穿堂而过,帘影婆娑。楼内陈设雅致,红木桌椅,官窑茶具,连墙上的字画都是名家真迹。


    雅间之间以屏风相隔,既通透又私密。


    楚不悔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刻钟,今日她虽包了场,但还是选了三楼从前自个儿惯常待的那间临窗雅间。


    绿萝跟在她身后,打量着四周,小声嘀咕:“小姐,这听雨楼……不是从前您和沈少主闹翻的地方吗?怎么选在这儿?”


    楚不悔没应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浣江的一段支流,水声潺潺,两岸杨柳依依。远处隐约可见楚家码头的桅杆,赤焰旗在风中猎猎招展。


    她将面前的白瓷茶盏转了两圈,目光落在那旗帜上,在想待会儿要怎么开口。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可真要跟沈曜珏面对面谈“婚事”,还是觉得荒唐。


    不多时,楼梯口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雅间的门被推开。


    沈曜珏站在门口。


    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楚不悔身上,唇角浮起惯常的浅笑:“楚东家久等。”


    楚不悔淡色颔首,抬手示意对面:“沈少主,请。”


    两人隔桌相对坐下。


    绿萝极有眼色地退到门外,和沈青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江水的涛声和竹帘被风吹动的轻响。


    沈曜珏提壶,先给楚不悔斟了盏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楚东家今日选在这里,倒是让沈某有些意外。”他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茶香。


    “三年前,沈少主在这里请我吃茶,说的话我还记得。”楚不悔抿了口茶,抬眸看他,“如今想来,倒是我那时年轻气盛,辜负了少主好意。”


    楚不悔话音落定,雅间里静了一息。


    沈曜珏端着茶盏的手未动,只那茶汤表面极轻地晃了晃,映着他眼底一掠而过的讶色。


    他放下茶盏,搁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目光重新落在楚不悔面上,那层惯常的温润笑意像被风吹皱的海面,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三年前的事,楚东家还记得?”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楚不悔垂着眼,指腹慢慢摩挲着白瓷盏口。


    她当然记得。


    那时她刚接手楚家商行不到三个月,处处碰壁。商会那些老狐狸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码头上有人哄抬工钱,货栈里有人以次充好,连家里几个老管事都阳奉阴违,觉得一个黄毛丫头撑不起门面。


    那日她独自来听雨楼,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坐在角落对着窗外的江水发怔。


    坐了小半个时辰,沈曜珏来了。


    他也是独自一人,看见她时似是一点都不意外,在她邻桌坐下,要了一壶同样的茶。


    两人隔着一张空桌,谁也没看谁。


    后来她起身要走,经过他桌边时,却冷不防被他伸手拦住。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过来,说:“楚东家不妨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手绘的浣城水运图,标注了汛期、暗礁、以及各条支流在不同季节的通行能力。笔迹工整细致,边角甚至还有几处批注,显然费了不少心思。


    当时她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卷纸,又抬头看他。


    没动。


    他见她不动,却笑了笑,将纸卷搁在桌上,指尖压着推到她面前。


    “楚东家不必多想,权当沈某多事。”


    楚不悔记得自己犹疑了许久,可想到月前在商会议事厅里他特意唤人拿手炉给她,最终还是伸手拿了。


    后来那卷图纸帮她避开了两处汛期险段,省了上千两的损耗。


    可再后来,他却伙同其他人一起从自己手里抢去了两笔至关重要的生意。


    那日他邀她在此吃茶,“语重心长”告诫她商场如战场,不为私己,是非商人。


    从那时起,她便认定了他——不,不止是他。


    所有示好都是陷阱,是先给甜头再下狠手的商战手段。


    那年她十七岁,明白天底下所有的善意都标着价码。


    窗外传来江上货船的号子声,悠长而辽远。


    她抬眸迎上沈曜珏那双眼,眼里的感激无懈可击,“自然该是记得的。”


    沈曜珏回看着她,似是张口想说什么,但楚不悔没给他机会。她伸手将靠着窗口桌边上的那只紫檀木匣打开,取出一沓写满字的洒金笺。


    沈曜珏虽早注意到这只匣子,也想到里头可能会是什么,可真瞧她拿出来,还是不由挑了挑眉。


    “想必沈少主也清楚今个儿我邀你过来是为何事,那咱们开门见山来谈。”楚不悔将契约以指腹压着推到他面前,笑了笑,“这是我拟好的《楚沈两家联姻合作契书》,沈少主先过目,有异议再议便是。”


    沈曜珏放下折扇,视线在楚不悔尚压在纸卷上的葱白指尖落了一瞬,方才拿起契书,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得很慢,逐条逐句,偶尔眉心微动,偶尔唇角微扬,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什么。


    楚不悔也不催,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沈曜珏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足足有十息的功夫依然毫无反应。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在炉子里噼啪的轻响。


    楚不悔手中的茶水换了一盏又一盏。


    终于。


    沈曜珏抬起头,看着对面端坐如松、目光清正的楚不悔,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起初只是低低的,像竹叶擦过衣料,渐渐漾开,清朗而无奈,在他唇角眉梢铺陈开来。


    他搁在桌沿的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眼底那点温润的笑意在烛火下流动,仿佛鎏金。


    “楚东家这是要我……入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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