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薇安对镜子捂住侧颈。
征战的舰队入港，军团的人像歪倒的瓜果，咕噜噜从舰艇里滚出来。每人都灰头土脸，像刚从沙尘里滚了一圈——当然这也是事实。
战争不是玩笑，伤亡，在所难免。
帝国拥有发达的科技、强大的武器、充沛的资源和补给，他们绝不可能输。但反抗军的阻挠让人难以忍受。管，消耗资源；不管，怕他们真成气候。像叮在人腿上的蚂蟥，令人烦闷。
尹薇安回到的主舰叫做“绿洲”。
绿洲是一艘巨大的星舰，五脏俱全。它停泊在战线外，庞大的舰体横亘深空，数以百计的运输舰与护卫舰穿梭，航行轨迹在星舰周围交错。这几乎是一座悬浮的巨大的钢铁堡垒。
羽今白上次被接来的星舰就是绿洲。
这里，同样也是帝国前线最大的补给基地。
每一轮征战结束，舰队都会返回绿洲，进行修整。
这次也不例外。
尹薇安率先踏下舰队舱门，脚步平稳。军服的军团首席依然意气风发，黑发被吹扬。
周围的人尊敬向她问好。
尹薇安手扶在侧颈，笑吟吟回应。
尹薇安走进舱体，跟人打招呼，停下来和人说话，去餐厅拿了蛋糕，又去指挥办公室批几份文件。
最后，慢悠悠地，走进医疗室。
医生在等她。
尹薇安每次舰队返航，按照惯例，她都要去医疗室报道。这不光是出于对首席身体健康的重视，也出于女皇特殊吩咐的关心。
“您感觉身体怎么样？”医生已经和尹薇安很熟了，盯着前几次的医疗记录问道。
医生跟尹薇安寒暄几句。
尹薇安回答：“挺好的。”
医生：“跟以前比有没有感觉什么不一样？”
尹薇安：“没太多不一样。”
医生：“那就好。”
医生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尹薇安一一回答。医生拿着仪器站起来，给尹薇安检查。
医生用手电筒照射尹薇安的眼睛：“您的眼睛看上去没问题……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灵敏。眼球活动正常。您以前眼睛做过手术，所以要特殊注意一下。”
“口唇颜色正常，无明显发绀……”
“头面部未见明显外伤……”
“……”
一项一项检查。
医生正要松口气，忽然感觉不对劲：“您一直捂着脖子做什么？”
尹薇安身高一米七几，穿军装站在那英气挺拔。军团首席总是这样的气质，无论什么状态都面不改色。
但这次，尹薇安手偏偏一直扶着侧颈。
医生：“是不是脖子不舒服？长期宇宙航行确实容易引起一些肌肉劳损。您要是觉得酸胀，我回头给您安排理疗。”
医生十分体贴。
尹薇安说：“哦，倒也不是。”
医生：“嗯？”
尹薇安说：“我的头快掉了。”
医生：“头……”
医生平板吓得摔地上。尹薇安挪开手，脖子上赫然有一道细线状的割伤。医生反应过来，一个趔趄，差点把自己绊倒，扑上前，一把按住尹薇安的手。
“您别动、您别动！”医生惊恐大叫，“快来人！快来点人！手术台准备好！医疗舱也准备好！重大事故，所有人都来！急救、急救！”
医疗室红灯开始闪烁。
……
在医生的尖叫中，尹薇安被一群人扯过来、扯过去，被安排躺上各种仪器，等待完全恢复后，尹薇安才被放出来。
医生怒目而视：“您到底怎么能弄成这样？这可是肉头部！”
尹薇安揉揉脖子，现在那处皮肤已经光洁如初。
尹薇安：“在战地不小心被射中了。”
医生更生气了：“……这是能不小心的事吗？”
军团的同伴赶来，七嘴八舌在旁边补救。
“这次确实是疏忽。”
“反叛军最近越来越猖獗了，部署无孔不入。我们防不胜防。”
“是矿区的一名富商来投诚，谁知道带了那么多个杀手。”
“用的是一种改造激光枪，混在贡来的能源矿石里。”
“他们是来夺回‘母金’的。‘母金’就是有金色晶面的能源矿石的制造者。只要母金埋在地下，地下矿脉便能不断延伸，产出新的能源晶体。如果说能源石是枝叶，母金就是大树的根脉。”
“母金就是能源的源头。”
“简直荒谬！”
“母金珍贵稀有，被我们开采了就是我们的东西，怎么可能还给他们？”
“首席这次是福大命大。我就知道首席命不该绝。”
同伴给了另一人一肘。
“但反叛军最近越来越成气候了。真麻烦，背后好像还有星盗集团的支持。”
“他们以后的手段只会越来越难防备。”
“蛇鼠一窝。”
医生摇摇头，严肃盯住尹薇安：“首席，您一定要注意身体。女皇也特别叮嘱我们，让我们时刻关注您的健康状况。并且有任何事向她汇报，绝不能让您出一点事。”
医生事无巨细地嘱咐尹薇安。
尹薇安知道，等会接到女皇的通讯，肯定有好一番解释要做。
尹薇安揉揉额头，笑眯眯说：“放心。我明白的。”
医生这才勉强罢休。
**
尹薇安接完女皇冗长的通讯，回到休息室。
尹薇安作为军团首席，在绿洲上有独属自己的一层空间。大小，跟她在都城的家宅相差无几。称得上奢华。
回到区域，后勤兵向她行礼：“首席，您从都城带来的私人物品都已经收拾好，放置在主卧内。”
尹薇安点点头。
她向里迈去。
一直到推开主卧门，尹薇安才想起来，她的私人物品都带了什么。
门后。
羽今白站在灯下，朦胧的光在他脸颊打出一层柔和的光影。
丈夫平日里看上去也很温和，但今天，或许是他眼里的思念，让他凝望她的目光看上去专注。
丈夫洗好了澡。黑发湿漉漉，安静地在等她。
羽今白见到她，蓝眼睛都忽然变亮，像天边最璀璨的星辰。
羽今白不受控地向前走去：“首席……”
在绿洲，羽今白虽然也不能时常见到尹薇安。但绿洲作为最大的前线基地，隔十天半个月，羽今白还是能见上她一次。知道这件事，羽今白已经很满足了。
直到快碰到尹薇安，羽今白动作突然停下来。
羽今白抬起的手慢慢收回，手指捏进掌心，克制自己的激动。
羽今白眼睫垂下，不好意思说：“对不起。您原谅我，我不是故意想要……”
因为急停，羽今白不得不扶住一边的墙壁，才能站稳。
尹薇安静静看着他。
尹薇安：“你是想要拥抱吗？”
羽今白飞快抬起眼，被揭穿般，脸立刻通红。
他小声说：“我……我只是……”
羽今白：“如果您不喜欢，我以后、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我会控制……”
尹薇安摊开手臂，站直身体。她说：“来。”
羽今白怔住了。
羽今白怔怔望着尹薇安，仿佛不清楚刚才听到的话是不是真的。随即，羽今白被巨大的喜悦裹挟。他被允许了。羽今白立刻上前，因为步伐不稳，他踉跄了下，却正好跌进尹薇安的怀抱。
羽今白抱紧尹薇安，感受这个温暖的怀抱。
她好温暖。
羽今白闭上眼，在她的肩头深深地呼吸。幸福感令人眩晕。他小声说：“首席。”
“嗯。”
“我好想您。”
尹薇安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尹薇安抬起眼。舷窗外是浩瀚的黑夜和无尽的星海。他们在拥抱，在宇宙中漂浮。
尹薇安说：“我知道。”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