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安院里，屋里的香已经换了，闻着与在裴棠院里没什么差别，却又总让人觉着哪里不同。
谢明尘这会儿正坐在桌前。
已经好半天了，面前的书还没翻上一页。
外面就在这时突然传来说话的动静，男人的目光却几乎是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二哥在里面吧？”
“在里面，三小姐，小的先去通报一下。”
“不用你通报了，我直接去找他。”
是谢明瑶的声音。
谢明尘视线收了回来，刚刚收紧的手在听到是谢明瑶声音时便慢慢松开了。
没一会儿，门哐当一声被不客气地推开了，谢明瑶就站在门外，她脸上原本还有怒气的，在看到屋里的人时，气焰一瞬间自己就下去了不少。
坐在桌后的男人眉眼冷凝，哪怕没穿官服，依旧不怒而威。那带着压迫感的视线落到了这边，明明也没发怒，甚至连话都还没说，谢明瑶有理也先没理了三分。
“二哥。”
谢明尘翻了一页书：“什么事？”
“听说你参了萧公子，让他被皇上打了二十大板。”她分明是准备来生气的，但说话声音却越来越低，“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明明知道……知道我……”
喜欢两个字，实在难以启齿，她脸涨得通红也说不出来。
可她二哥却还是那副不为所动的冰冷模样：“我跟你说过了，萧英那边，你死了这条心。他为什么被罚，你不是亲眼看到了吗？”
想到当日萧英对那女子上心又亲密的模样，谢明瑶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出不去，又觉得丢人，下意识嘴硬：“不过就是个侍妾罢了，这京城里哪家公子没个侍妾通房？而且我为什么就要死了这条心？我们两家，不也是门当户对吗？”
是门当户对，但太过于门当户对了。
朝中之事的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更何况谢明尘这会儿也没有与她说下去的心思：“你父亲、你两个哥哥，都有通房侍妾吗？你怎么不看着点好的？”
“你算个什么好的？现在没有又不代表以后没有，反正你又不喜欢……二……”嫂。
谢明瑶碎碎念地抱怨，这最后一个字，在谢明尘的眼神中咽了回去。
“你的婚事，我会让母亲和你二嫂给你好好挑，但是萧家，你别想。”
谢明瑶气得直咬唇，但又不敢冲谢明尘发火，这老迂腐，只有二嫂才会喜欢他。随即一跺脚转身跑开。
门还大大地开着。
冯蓝去关门之前，往里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男人冷静从容，还是那副矜贵自持的模样，但也不知怎么的，又透露出几分低落来。
门关上了，谢明尘面前的书又不动了。
***
晚点谢府大爷回院子里时，憋了一肚子话的余慧立刻从床上坐起。
“谢明舟，过来过来，你快过来。”
谢明舟站在门边：“我还没清洗。”
“不急不急，你快过来。”余慧招手。
看她这副急切的样子，谢明舟过去床边坐下。
余慧这才跟他说：“你知道吗？二弟好像和弟妹吵架了。”
“嗯？”谢明舟这才从衙门回来，哪能知道这个，“吵架了？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还不是那个裴鸢呗。”说到这个，余慧盘着腿坐在床上，还叹了口气，“二弟看着那么精明的人，偏偏在这事上犯糊涂。你是没看到，昨天弟妹看到裴家来的书信，脸色差成什么样子，我是从没见过她这样。”
“二弟应该是有分寸的。”
“有什么分寸啊？”余慧才不信，“你不知道吧？他俩现在都分房睡了。主院都没修好呢，二弟现在去了景安院。唉，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也是被那裴鸢迷了心智。那裴鸢可真是厉害，把二弟和三妹耍得团团转，我看她啊，心思多着呢。”
裴家回京的事，谢明舟也是听说过的。
余慧是后边嫁进来的，与谢家自然是没什么交情，他却是从小看着谢明尘与裴鸢的关系过来的，这会儿也不知怎么接话，就索性沉默了。
这沉默反而让余慧不满了，犀利的眼神看了过去：“你这表情什么意思？你不觉得？”
“不是……”谢明舟斟酌着语言，“其实裴大小姐不是那种人。”
他这一说，余慧原本那几分不平与同情的心态，马上就变了味，伸手就过去一把揪起谢明舟的胳膊：“好啊，我光说他俩，把你忘了是吧？你也觉得你鸢妹妹温柔漂亮、又善解人意是不是？”
余慧手劲大，谢明舟吃痛地后退两步，赶紧求饶：“不是不是，为夫没有这个意思。”
“不是？不是什么？不是青梅竹马，早就暗生情愫了？”
“娘子，”谢明舟赶紧表明忠心，“我比他们年长几岁，都没怎么一起，哪里算得上青梅竹马。而且当初裴大小姐是明尘的未婚妻。我怎么可能会有心思？”
“哼。”余慧看他神情不似作假，才悻悻收回手，只是嘴上还继续逞强了几句，“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你们这些男人心里怎么想的。弟妹这些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今日还要跟我学刺绣。明显就是想送二弟的，估计是想缓和关系。唉，看着那么冷静的一个人，用起情来偏偏一根筋。你们谢家，没一个有良心的。”
她这会儿都唏嘘倒是真情实感了，看得谢明舟表情也凝重了些，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好了，别多想了，明日我见到二弟后跟他说道说道。”
等余慧嗯了一声后，他才收回手：“我去看看霖哥儿，等会儿沐浴过后再进来。”
余慧躺下，懒懒嗯了一声。
二弟和阿棠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还是得想办法缓和一下他们的关系才行。
***
就像裴棠想的那样，与谢明尘分居后，一连几天，他们都没有碰面。
裴棠的日子倒是与往日没什么区别，除了日常管理府上的事务，就是闲暇的时候跟着余慧学绣工。
她对这事的天赋是一如既往地差，但余慧是很好的老师，至少让她绣出来，不像十五岁那年那般拿不出手。
虽然也算不上好就是了。
裴棠这会儿她正在琢磨着自己到底是差在了哪一步，素儿从外面进来。
“夫人，太太那边来人了。”
裴棠看过去，来的是谢母身边的老人。
“给夫人请安。”何嬷嬷笑道。
“嬷嬷不必多礼，是母亲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何嬷嬷赶紧摆了摆手，“太太就是想着，有些时日没见过大家了，今晚想让大家去她院里吃顿饭，热闹热闹。”
谢家是裴棠管家，谢母平日里不管事，也不要求裴棠日日去请安。但时不时总归是要去看看的。
所以裴棠思虑片刻也就同意了：“好，我晚点过去。”
“诶，”见话通知到，何嬷嬷也就开口告辞，“那就不打扰夫人了，我还得去大奶奶和三小姐那边通知一声。”
“何嬷嬷慢走。”裴棠让人把她送出去了，起身将桌上自己绣到一半的东西收起，突然想到了谢明尘。
谢母应该会把他一同叫上。
不过谢明尘忙，也不一定会在晚膳的时候回来吧？
***
快到晚膳的时候，裴棠如约去了谢母那边。
走进院子里，最先听到了谢霖的声音。
谢霖是余慧和谢明舟的孩子，因为是府上唯一的孩子，平日里一大家子都宠爱得紧。
这会儿她就听着谢母被孩子哄得一直笑。
“夫人。”
下人看到裴棠后立刻行礼，里面的人应该也听到了，原本在里面的何嬷嬷特意出来迎接：“夫人来了？太太正念着您呢。”
裴棠轻轻点了点头：“大嫂已经来了？”
“是呢，来了有一会儿了。”
何嬷嬷一边说，一边在前边替她掀起卷帘。
***
谢母恋旧，屋里的陈设大多是旧屋搬家带过来，布局也大差不差，也就内屋摆着的一件珊瑚树，是裴棠去年在她生辰时送的，谢母原本是收去了库房了的，到新府后就拿出来了。
说是给新家添个好兆头。
裴棠进了屋里，余慧已经起身了：“阿棠来了？”
她点点头，看向主位上的谢母，年近五十的女人要比同龄人显年轻得许多，一身枣色云绸常服，并不雍容华贵，却依旧能看得出养尊处优。
谢母娘家身份并不显赫，但谢父后院从未有过妾室、通房，她也未正经管过家，是以这么多年看着依旧天真单纯。
裴棠稍稍行礼：“母亲。”
声音平静得没什么起伏，也听不出热络。
但谢母对裴棠的性子已经习以为常了，脸上笑意不减：“阿棠快坐，看你都瘦了，是不是最近太忙了。”
裴棠不是每日都来请安的，最近府上忙，就更是好几日未来了。
“还好。”裴棠在一边坐下。
“我今日让下厨房做了好几道你喜欢的菜，等会儿可得好好补补。”
谢母说完，依偎在她身边六岁大的孩子才直起身子，对裴棠叫了一声：“婶婶。”
小孩子唇红齿白，长得很是讨喜，看裴棠的眼里，敬畏与拘谨都有。
裴棠倒是有些好笑，她面上不显，冲谢霖招了招手，谢霖都不等谢太太催促，赶紧过去在裴棠面前站好了。
“最近在好好读书吗？”
“在的婶婶。”
“读的什么？”
“《论语》”谢霖一回答完，立刻就开始背起来了。
稚嫩的声音却背得很是顺畅，裴棠表情柔软了几分，在他背完后，又提问了两句，才摸了摸他的头。
“嗯，是好好读书了。”
谢明尘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裴棠眼里微微含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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