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说书先生 藏玉山上有


    伏羲上神觉得有些无聊了。


    镜子照映出祝黛灵的身影, 一如往日。


    他将祝黛灵召到跟前,问她:“虫蚁还没有除尽吗?”


    今天祝黛灵还没说话,他就微微变了脸色, 随后让祝黛灵退了出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上仙”迈步走了进来。


    “你说什么?”伏羲上神问他。


    他道:“‘死了’两个神仙。”


    上仙们很快聚在了一处,纷纷议论:“怎么可能?”


    “我们怎么会死?”


    “谁杀得死他们?”


    来报信儿的上仙神情还有些惊悚:“就那么一具躯壳躺在那里,不会动,不说话, 没有了神识……不是死了, 是什么?”


    他们是没有魂魄之说的, 所以才更显得这副情景可怖。


    他们迟钝数年的大脑, 也终于生出了“可怖”这种情感, 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不是他们打起来了?互相杀了对方?”有上仙如此猜测。


    “怎么可能?上神早有敕令,不能有如此野蛮行径!我们是神仙!”又有上仙一边说着, 一边小心翼翼地去看上座的伏羲上神的脸色。


    “既然已经数年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


    “那这此事定然与那祝黛灵有关了。”


    他们霎地亮了眼。


    前者是为终于找到了凶手, 倒不必害怕了,后者的伏羲上神是终于觉得一潭死水起波澜了。


    “祝黛灵。”伏羲上神低声轻唤。


    外间却并无声音。


    他立即派了天宫侍女外出查探,却早已不见祝黛灵身影。


    “她以为自己能躲到哪里去?”伏羲上神两眼熠熠, “天宫上下, 一并搜寻她的踪迹。”


    “抓到后要立即杀了她吗?”


    “不, 她与魔神的干系尚未问清。”而且拷问时又有一出好戏可看呢。


    伏羲上神此时的心情仍是愉悦的。


    而这厢明宗主的心情是无语凝噎的:“你是真不怕死啊。”


    “只有成为他眼中的钉子,叫他寝食难安, 他才会想知道我究竟是谁,究竟什么来头,想做什么。”


    “可我来时孤身一人,谁也不认识我。他要弄清楚这一切,就唯有从人间得知。”


    祝黛灵淡淡道。


    “你不怕他根本不好奇你的来历,只想最快地弄死你?”


    “那也要抓得到我才行。”


    “如果抓到了呢?”


    “那就是赌命的时候到了。”祝黛灵眨眨眼, 抬起脸,面上还一派天真少女的模样呢,“若与师尊做一对死鬼鸳鸯,也不错。”


    明宗主无话可说。


    他就没见过比祝黛灵更乐观的人。


    宁泉皱皱眉毛,倒是隐约知道,祝黛灵从一开始就不容易……


    做魔神的徒弟容易吗?不容易。


    进到重霄门内,被门主连带一众人都觊觎灵器之躯,容易吗?不容易。


    宁泉问:“下一个杀谁?”


    就和初入重霄门一样,先从小角色杀起。毕竟不能猖狂到上来就杀门主对吧?


    何况双方的修为也并不对等。


    祝黛灵很是谨慎地挑选了前两个要杀的人,都是这些日子里她晃悠来晃悠去,发现的两个低阶的“仙人”。


    “下一个……”祝黛灵略作思索,“杀那个与峳峳打了一架的。”


    祝黛灵说完低头掏出帕子,细细地擦过了掌心一截骨头。


    那截骨头是衍霄挖出来埋入她体内的,那上面沾满了魔气。现如今又被她自己亲手挖了出来。


    而正是经过祝黛灵的试验,她发现唯有此物才能对那些“仙人”造成绝对的伤害。


    于是她就这么开启了她的手起刀落。


    一个接一个,慢慢的杀,让他们猜不到下一个会是谁的杀。


    她本来是想苟一苟的。


    但他们不给她机会啊。


    “走吧。”祝黛灵道-


    天宫很是惶惶了一阵。


    连峳峳都知道祝黛灵变成了通缉犯。


    伏羲上神还特地将她唤到跟前来,问了问祝黛灵的事。峳峳蹙眉一想,竟是什么也没想起来。反倒是她以近乎炫耀的口吻,同祝黛灵卖弄了不少天宫的事。


    那峳峳还能说什么?


    她又不是蠢蛋,自然是一律说不知。


    待走出神殿后,峳峳还很是不大高兴呢。


    她很喜欢祝黛灵弄的那个烤鱼,吃了舒坦……叫她现如今想起来还觉得熏熏然。哦,听闻隔壁那个种仙果的也死了,死得好!


    殿内,“上仙”们躬身请伏羲上神示下。


    伏羲上神不悦:“底下的慌乱便罢了,尔等害怕什么?难道不曾瞧出来,以她如今的修为,也就只能抓着几个小角色杀一杀。”


    “可是、可是她是个邪修啊。”


    “邪修最擅的不就是利用邪魔外道来精进自己的修为吗?”


    伏羲上神:“……”


    他微微侧首,问:“找到踪迹了?”


    “没、没有。”匍匐在地上的“仙人”瑟瑟发抖。


    伏羲上神和气地问:“要吾来教尔等如何找到她吗?”


    “不、不……但搜罗遍九十九重天,也不见、不见一丝人气儿。”


    她一身魔气,混入天宫,竟还真的就如鱼儿入了水。


    伏羲上神久久都没有再说话。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说:“找到魔神。”


    伏羲上神仍是想看一出好戏的,可如今上戏台子扮丑的成了“仙人”,那就不好看了。


    太不好看了-


    天上出现了一个大洞。


    人们都不禁好奇地抬头望去:“那是什么?”


    点点白光泄进来,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那大洞就这样悬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开始人们还误以为是天上多了一个太阳。


    直到有一缕风吹进来。


    躲在山坡上翘脚玩儿的农家少年悚然一惊,一骨碌爬起来,赶紧往山坡下奔去:“阿爷!阿爷!妖魔……妖魔又要来了!”


    他阿爷将手里的树枝顺手抽到他身上:“放屁!哪里来的妖魔?妖魔早就没了!还在这儿偷懒,赶紧滚回去!”


    少年一边跳脚,一边固执地抓着他爷的袖子不肯放:“风……洞外有风……”


    “净说些浑话,你在这里守了多久了?何时有过风?滚滚滚!”


    “真有!真有!”


    他阿爷几个迈步跨上土坡,离那个莫名的大洞更近,随后伸长了胳膊:“哪有风啊?哪有——”


    无名狂风陡然从洞外灌入,将他阿爷猛然拍趴下。


    紧跟着风声挤满了耳朵,呼呼作响,他阿爷吓得脸色惨白,爬也爬不起来,听也听不见。


    “阿爷!阿爷——”少年连滚带爬地往上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不敢去看大洞,一头扎到他阿爷身上,死死抱住了阿爷的腰,艰难地在风中借力顺势沿着土坡一滚。


    他阿爷这才想起来忘记叫他不要过来了:“走,走!别管我……”


    他的声音在风中破碎不成调,变成了呜哇的惨叫。


    爷孙俩这下真真觉得是大祸临头了,滚下山坡后他们也仍在风的余韵里瑟瑟发抖。


    自然也就错过了那洞口里头,探出了个奇形怪状、不似人形的脑袋。


    不过那脑袋也就出现了一瞬,它还未来得及完全在人间现身,便被一只素手从后头揪住,生生又塞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先跨进来的腿。那腿长而秀美,带动衣裙撒开,紧跟着整个人都从洞外钻了进来。


    祝黛灵在天宫蹲守许久,终于等到伏羲上神亲自在九十九重天与人间撕开了一个洞。


    显然他们要打开这样一个洞也并不容易,从伏羲上神施法,到每日里有“小仙”过来一点点巩固洞口,直到确认不会突然崩塌,方才敢出入。


    伏羲上神居于尊位,自然不屑每日前来。


    祝黛灵就这般守株待兔,堵了两个要穿过洞口的。


    不错,这个从洞外钻到人间来的,正是祝黛灵。


    她轻轻巧巧地落了地,眯眼、抬头、呼吸,风挟着草的腥气,恍如隔世。


    “这是什么地方?”祝黛灵和身后的几只鬼说话。


    但少年和他阿爷以为是在同他们说话,当即出了一身白毛汗,抱作一团艰难地磕起头来:“饶命,爷爷饶命,不,奶奶饶命。这里、这里是丰阿村……奶奶饶了我们,莫要吃我们,家穷,没几两肉,吃着柴。”


    “抬起头。”祝黛灵驻足在他们跟前。


    “……”他们哆哆嗦嗦哪里敢?


    祝黛灵只得道:“我是人。”


    “……”


    “我是仙人。”


    那对爷孙一愣,明显止住了发抖,而后错愕抬起脸:“仙人?世上哪里有仙人?”


    听着倒是为了反驳祝黛灵,这才抬头说话的。


    不过他们话音刚落下,便被祝黛灵的容貌惊了一跳。


    天生灵器,本就比旁人更多一分说不出的灵秀,而今飞升,虽未得敕封,但也的确沾染上了仙气。


    “仙人?”少年喃喃。


    “不不,没有仙人!”他阿爷大声强调。


    但说完在瞥见祝黛灵指尖滴落的血时,他又忙缩紧了脖子,变得讷讷起来。


    祝黛灵露出一点白牙:“那你说我是什么?”


    从洞外来,该是妖魔。


    可老头子一点也不想死,满脑子都是那些精怪传说,于是急中生智,赶紧赔笑道:“你是人,是人!是善人!”


    善人可不能杀人。


    祝黛灵笑道:“我可不就是善人吗?我是来救世来的。”


    他阿爷自然不信,但嘴上连连应和:“对对对。”


    “你说你是丰阿村的?那便带我回你们村子里去吧。”


    “啊……”他阿爷的嘴大张着,僵在那里合不上了。


    这对爷孙被迫带上了祝黛灵往回走。


    祝黛灵先问了他们的姓名,这才又接着问:“丰阿村是哪个地界?你们的国君是何人?”


    这爷孙俩姓周,周阿爷说他们所属邑国,地处西北。


    “巧了,我也是邑国人。”


    “……”周阿爷背脊又是一僵,心说你糊弄鬼呢。


    这个大洞为何会开在邑国,祝黛灵想了想也是有道理的。


    当初魔神就是在邑国与她相逢。


    伏羲上神是想找到魔神吧,自然又将这通道开在了原来的地方。


    “彼时还是邑国于庚十一年,我拜入了一个修士门下。”祝黛灵顿了顿,“修士你们见过吧?”


    各大宗门的修士,常有在外降妖除魔的时候,于是多在民间历练走动。就是后来妖魔横行了,修真宗门落败,修士们更是散落人间。所以他们哪怕没见过,也该听过。


    但周阿爷却摇头:“没见过,早绝迹了。”


    “绝迹?”


    周阿爷见她果然没有要动手杀人的意思,遂安心起来:“是啊,什么修士,什么妖魔鬼怪,都已绝迹数年了……”


    他又看了看祝黛灵,因而看见你从洞外头进来真是吓死咱爷俩了!


    祝黛灵的步子猛然停住,面上虽仍挂着笑,但眼神已然冻住:“数年?你说清楚,数年是多少年?”


    周阿爷方才放松的一颗心又提住,冷汗如瀑:“小老不知,不知啊……城中,对,城中有说书先生日日说这些个故事……”


    祝黛灵扭脸一望,遥遥可见城池的轮廓。


    她不再理会这对爷孙,足尖轻轻一点。


    爷孙俩只觉得似是眨了下眼的功夫,跟前的“仙人”便不见了踪影。


    “啊!鬼!鬼!”周阿爷一屁股跌坐地上,直喘着粗气好半天缓不过来,“……果然是鬼!”


    他孙儿喃喃纠正道:“果然是仙人?”


    祝黛灵进到城中,彼时天光正亮,炊烟袅袅,叫卖声密。来往行人,有面露喜色的,多是为些小事欢喜;有面露愁色的,也多是为些小事发愁。


    一派祥和。


    使人顿生恍惚之感。


    “人间发生了什么?”宁泉喃喃。


    无人能回答他的疑问。


    祝黛灵亦默不作声,径直挑了间酒楼迈入。


    正如周阿爷所说,城里的说书先生爱讲些神神鬼鬼的传说故事。


    祝黛灵进门时,正听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却说那山上藏着一座座坟,至今无人敢踏入,数十年前的妖魔们,便悉数埋葬在此地……”


    他一拍手中折扇:“说有一日,一小儿不听爹娘的嘱咐,追着蝴蝶往山上去,甫一踏足,便不见了踪影。


    “后来父母寻去时,只见一副骨架横在那里,当即是哭得断了肝肠……”


    底下人嘶嘶打着冷战,说书先生却嘿嘿笑起来:“你们是未曾见到从前妖魔横行时,那才是一日不知死多少人呢!”


    “客官吃酒还是吃茶?”店小二迎上来。


    祝黛灵恍惚想起自己一身灵石,却未必有人间的金银。


    “客官?”店小二疑惑地又唤了一声。


    祝黛灵垂下手来,碰到腰间悬挂的长尺。那是曾经的衍霄道君给她的。祝黛灵心念一动,将灵识探进去,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不少金银。


    她不自觉地笑了下,胸口又泛起点酸楚。她就知道,以她师尊之妥帖,早前恨不得什么都给她备下。


    “吃酒。”祝黛灵摊开手掌,露出掌心的碎银。


    她就这么坐在楼中,认认真真地听了许久的说书。


    宁泉等人也难得没有出声打搅,他们都迫切想要知道,在他们停留上界的这些日子里,人间都发生了什么。


    说书先生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讲,有时底下人打赏了,他还会来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


    但底下人说:“听腻了,听腻了。”


    说书先生便道:“那我讲讲书生和女鬼。”


    底下人也说听腻了。


    说书先生又想想,绞尽脑汁,蓦地双眼一亮:“那我来讲讲九十多年前……修仙大宗的正道魁首,为一妖女堕入魔道的故事。”


    他强调:“还是个师徒恋呢。”


    这一下宁泉他们全看向了祝黛灵。


    “这个好,这个好!”


    “还有这样的故事?”


    “九十多年前的事?不是你编的,是真的?”


    看客们来了兴致。


    说书先生说有个宗门叫“重霄门”。


    祝黛灵:“……”


    宁泉亦表情复杂:“这也太指名道姓了,这说书先生胆子这样大吗?”


    说书先生说重霄门有位衍霄道君。


    他的名字,便是取了宗门中一个“霄”字,可见他师父对他寄于了厚望。


    宁泉已经被这彻彻底底的指名道姓震撼到说不出话了。


    而顾崇岭更是转脸,用眼神询问祝黛灵,还要允这说书先生说下去吗?


    清夕也怕祝黛灵听得恼了,发个大火,比如先把她祭天什么的。


    祝黛灵却只是面无表情地垂下眼,挪了挪面前的酒杯:“既然今日你我能听见,说明他至少不是第一回 讲了,就听着吧。”


    那说书先生又讲衍霄道君何等天赋卓绝,于水火中救万千生民,瞎了一双眼……


    祝黛灵听到这里一顿。


    “不对啊,这说书先生如何知道道君曾眼盲过?”宁泉都察觉到了不对。


    何况衍霄利用须臾回到过去,一切已然重新来过,在这条新的时间线上,他并未因压制入魔而眼盲。


    祝黛灵压下心头浮动的一点躁意,语气微冷:“继续听。”


    说书先生道:“可惜那年谁也没想到,有一女子进到重霄门中。门内见她根骨奇异,争相要收她为徒。她偏偏就要拜在衍霄道君门下……这一拜就出了事。”


    “这女子原是修邪道的,不知使的何种手段,叫衍霄道君倾了心。后来的事诸位应当也有听闻……”


    “这道君竟将自个儿的宗门屠了个干净,之后入魔,更是将天下大宗一并扫去,从此正道修士反成了过街老鼠。邪修、妖魔横行无忌,一时日月无光,浊气大盛,人们性情大变,常有争执打斗,更惹出兵祸频频。”


    若按变动前的时间线,既然讲到了衍霄道君眼盲,那就也该讲到祝黛灵屠杀宗门、囚了自己师尊的事。


    但偏偏还是按变动后的,衍霄自己屠杀宗门的时间线来讲。


    除非是有个清楚前后变化的人,将这些故事讲给了说书先生。


    看客们听到此处,并未评判衍霄道君的好坏,他们只急着问:“所以那女子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才叫道君这样性情大变啊?”


    有人甚至直接猜测:“房中术?”


    旁人骂他:“无知!修士当然是用双修之法,定是有什么不一样的邪修路子。”


    说书先生瞪着一双无辜的眼:“老朽哪里知道?”


    “那你现编一段!”底下人有要求。


    “那可不敢。”


    宁泉:“……”他都忍不住吐槽:“方才不是很敢么?”


    祝黛灵环视一圈儿,淡声道:“看来如今的世道极好。”


    明宗主好奇道:“何出此言?”


    “若世道不好,何来银钱吃酒听说书?”


    “兴许正是日子过得苦,才总要寻些乐子呢?”


    祝黛灵口气平静,仿佛不是在说与自己相干的事,她道:“若是如此,在听完说书先生这段话后,总要骂上两句衍霄道君怎么堕落至此,害得天下不太平吧。他们倒好,只在乎那点艳事。


    “说明说书先生口中的‘邪修妖魔横行无忌,兵祸频频’,离他们已经很是遥远了。不是十年、二十年那样的遥远,而是几十年,换了一代人、两代人的遥远。”


    她说:“我们一共在上界停留了九十五日。”


    宁泉一怔。她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也就是……九十五年?”顾崇岭艰难出声。


    说书先生彼时已经说到了祝黛灵当时飞升时,天空出现的异象。


    祝黛灵道:“看他们的模样,不错,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世事易变,九十五年过去,那衍霄道君呢?司禹行呢?


    他们都皱紧了眉毛,连明宗主亦变得忧心忡忡,全无了悠闲姿态。


    “想象不出来那是何等景象。”底下人此时对自己的想象力摇了摇头。


    并再度追问:“就不能再讲讲那个女子和衍霄道君,究竟怎么勾搭到一处去的?”


    说书先生笑骂他们就想听点下流的。


    看客说谁不喜欢下流。


    眼看着越带越歪,祝黛灵缓缓站起身,屈指朝说书先生飞去一枚银锭。


    银锭落在桌上,“咚”一声响,惊得众人都噤了声。


    “那日天降异象,世人都以为末日来临,后来呢?”祝黛灵问他。


    说书先生吓得结结巴巴,但又实在眼热银锭,于是连忙拿起来擦擦往进口袋,对众人一拱手:“对不住,先接着说。”


    “说是那日天全黑了,所有人都好像被装入了一个大口袋,腥风阵阵、惨叫连连……就这样过去了很久很久,待到眼前重新恢复了光亮。


    “他们发现自己身边有的亲人好友,有的走在街上的人都倒在了地上,好像睡过去一般。”


    底下人摸摸肩膀:“你这是讲鬼故事呢?”


    说书先生又摸了摸银锭,坚定地继续往下说:“他们死状也并不惨烈,大家一开始虽悲痛害怕,但将人下葬后,很快也就恢复了正常生活。紧跟着他们发现……”


    “发现什么?”底下人追问,并觉得听鬼故事也行,精彩。


    “发现人间再未出现过怪事。”


    众人愣住了。


    半晌,才有人叹了一声,道:“这算什么故事呀?就这么就结束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大妖魔横空出世,吃人魂魄呢。”


    “是啊,我还当每天醒来,都会发现身边死了一个人,死的人越来越多。谁也不知道哪日会轮到自己头上……”还有人津津有味地编上了。


    说书先生哭笑不得:“你们怎么还盼着出点事?太平不好?”


    果然是那段故事离他们实在太远了。


    说书先生道:“那些死去的人,的确是被摄走了魂魄。但也是好事。因为他们已被妖邪上身,若今日不死,来日他们就会对自己的家人亲朋下手。”


    他又道:“不错,也就是那日过后,世间妖邪鬼怪就此死绝。连那些魔,也销声匿迹,遍寻不得。世间浊气就此一扫而空。虽又历三年兵祸,但舜国国君称帝,帝王英明,令人间不久便呈现河清海晏之象。”


    明宗主的脸色霎时变得极为难看:“怎么会这样?”


    祝黛灵一颗心沉沉坠下去,但面上半点不显,她出声追问:“那些正道修士,是不是也就此消失了?”


    说书先生惊讶地看了看她,道:“没有消失,但是……什么修真大宗,什么御剑飞行,都渐渐成了传说中的东西。说是那日后,再无人使得出仙法。


    “有人还听见那些修士发疯哀嚎,说他们辛辛苦苦修炼数载,一朝竟变成了凡人。


    “如今世上既无妖魔,也无修士了。”


    这下便说得通了,那爷孙俩为何会是那样的反应。


    尽管知道问不出个什么结果,但祝黛灵还是问了:“先生可知为何会这样?”


    说书先生摇了摇头:“那谁知晓呢?我也不过是从各地听了些故事传说,拼拼凑凑出来这一切。”


    “这讲得没头没尾的,那衍霄道君入魔了之后呢?也跟着那日的异象,一同从天地间消失了?”底下人不满。


    “对,消失了。”说书先生应道。


    “那个女子呢?”


    “也消失了。”


    “……”底下人更不高兴,“这故事没趣儿。”


    说书先生却笑笑:“我还有一段没讲……”


    “什么?”


    他道:“这衍霄道君为何屠杀宗门呢?原来是那些各大宗门的头头,发现他们无法成仙了。这人是有寿数的啊,若是无法成仙,那就会老死。


    “于是他们将主意打到了弟子的头上。那个女子初入宗门时,为何都想着收着她为徒,不过是想拿她作夺舍的容器呢!


    “道君知道此事后,才知宗门烂到了这种地步,于是背负心狠手辣之名,亲手屠杀了宗门里那些心存恶念的人……


    “若是心本向善,与那些恶事不相干的,自然都活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这些正道修士原来跟妖魔也没什么两样……”看客们恍然大悟,“那这衍霄道君不过是清理门户,为人间除害,算哪门子入魔呢?”


    “也不过是因数百年前,他为救苍生黎民,一人吞吃下肆虐的魔气,魔气折磨他数年,叫他被迫入魔罢了。”


    底下人顿生唏嘘:“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那异象过后,他就这样死了?倒叫人有些不平。”有人感慨。


    说书先生表情也渐渐敛住,叹气:“都说好人有福气,长命,却偏偏人间总是事与愿违……”


    “姑娘,你没事吧?”店小二过来上点心,被双眼猩红的祝黛灵吓了一跳。


    祝黛灵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翻涌的心绪:“无事。”


    她说着将酒盏推远,起身要走。想了想,又抬脸露出个笑容来:“你可知对一个后天眼盲的人来说,有多少不便?”


    说书先生迎上她的目光,怔愣摇头。


    “那女子不过是回到了过去,在妖魔入侵大战落下帷幕那日,在衍霄道君初初眼盲那日,在他一睁开眼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见的那时候……握住他的手,走了一段路。”祝黛灵顿了顿,“便得到了衍霄道君的倾情以待。”


    说书先生本能地反问了一句:“真的假的?”


    底下人慢慢笑开:“假的吧?那衍霄道君这样的人物,怎么这样容易就得到了他的心?”


    “是啊,明明这样容易,却为何就是不曾有人如此待他呢?而只想着畏惧他,利用他。”祝黛灵神情蔑视。


    她说罢,纵身一跃,从二楼的位置落下,在众人惊呼声中稳稳落地。


    她向说书先生做了个“请”的姿势:“先生请借一步说话。”


    说书先生汗毛直立。


    因为他发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气推着往下走。


    这女子什么来头?


    是妖是鬼?是人是魔?


    到了酒楼后头,祝黛灵开口便问说书先生这些故事是从哪里听来的。


    说书先生害怕极了,岂敢隐瞒:“从都城……”


    祝黛灵问不出更多的东西,也就准备离开。


    说书先生倒叫住她,小心翼翼地问:“我那故事……不曾讲错吧?”


    显然他也不是蠢人,自然看出祝黛灵来历匪浅。


    祝黛灵笑笑:“没有,讲得极好。”


    她歪了歪头:“我也不介意你编些香艳桥段,大家爱听,自然传得更远,你也能拿到更多赏钱。”


    说书先生怔在了那里。


    他先是猜此女是那些销声匿迹的修士,后来又猜恐怕是个什么妖魔怪物……再后来听她言辞,又大胆猜她会不会就是那个故事中的女子。


    但岂有女子这样大方,任人编撰香艳桥段的?


    说书先生尚在发怔,祝黛灵却是一闪身就消失了。


    说书先生惊得一屁股摔坐下去,好半天没喘匀气。


    祝黛灵这厢走出去好远,宁泉才叹着气道:“不论如何,这些流传的故事也算为道君正了名。”


    祝黛灵点头:“也就那些正道修士整日念着什么魔不魔的,满口为了天下苍生。天下苍生哪里在乎那些?若行了好事,是魔也是圣。”


    宁泉见她神色平静,并无忧愁之态,这才悄悄放了心。


    清夕这会儿有些尴尬,毕竟以前她没少说衍霄道君太过护短,为了祝黛灵都失智了这个死恋爱脑诸如此类的坏话。


    她干巴巴开口道:“我们要去哪里?都城?”


    “嗯。”祝黛灵平静应了声,“能知晓这么多事,至今还留在人间的,也就只有一个人了。”


    清夕高兴地道:“司禹行!我们去找他?”


    “不错。”


    只有找到司禹行,才能找到衍霄,方才能知道人间究竟如何改换了一片天。


    对凡人来说,从此处走到国都何其遥远。但对祝黛灵来说,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


    都城热闹非凡,甚至可以说比当初的邑国国都还要太平。毕竟那会儿祝黛灵他们还得下山除鬼怪呢。


    眼下真是连一丝丝的鬼气、魔气也无。


    祝黛灵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家酒楼。


    说书先生正在唾沫横飞,他也讲“衍霄道君”的故事,讲得更加的荡气回肠,甚至自己还编了两段感情戏。


    不愧是都城的说书先生。


    沉默久久的明宗主开了口:“你又要问他从何处听来的故事吗?这样一个个找下去,何其麻烦。”


    祝黛灵没有理会他。


    明宗主却没有就此住嘴:“我隐约已经猜到道君做了什么。”


    “……”


    “你也猜到了不是吗?”


    “……”


    “祝黛灵!”


    说书先生此时又换了个故事,他开始讲一个大家小姐,上山祭拜山神,遇到貌美男子,芳心暗许,谁知那人却是个鬼……


    又说这山上鬼影幢幢,还会吃小孩儿。


    “不是说世上已无妖魔鬼怪?”看客问。


    “可这里不同啊,据传这里是妖魔的埋骨地。”


    先前那个说书先生也讲过这样一座山,那时祝黛灵并未听他言及山的名字。


    但今日这个他说:“此处本来是灵气蕴藉之地,那时修士们还常往那里去修炼呢,后来却成了魔尊在人间的住所……”


    “此地名叫——”


    “藏玉山。”


    明宗主几乎同时和那说书先生开了口。


    说书先生那头还在说:“你们可万万切记要避开此地。”


    看客却哄笑:“不知去那里会不会遇上貌美的女鬼啊?”


    明宗主转眸看向祝黛灵:“司禹行和道君应该都在那里。”


    为何会是藏玉山呢?


    尽管明宗主很不喜欢祝黛灵,但没人比他更了解衍霄有多喜欢祝黛灵。


    为何会是藏玉山呢?


    因为那里是二人结侣之地。


    那里有着衍霄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妖魔埋骨地 “你想见鬼


    去往藏玉山的路上, 祝黛灵的话少了许多。


    她只是走得更急了。


    藏玉山的山脚下仍有人聚居,只是比起过往,连个镇子的规模都维持不住了。


    曾经灵秀的山峰被全然荡平, 仿佛叫一双无情大手揉搓过。


    叫人顿生沧海桑田之感。


    祝黛灵登上山,环顾四周,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只余寸草不生的土地上, 潦草插着的些线香, 还有些烧尽的纸钱灰。


    顾崇岭问:“确定是这里吗?”


    这里没有司禹行。


    甚至连有人生活的迹象都看不见。


    祝黛灵走了一圈儿, 遍地烂泥, 什么也没有。


    她可以将整座山都翻过来找,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将山脚的百姓迁走。


    “下山吧。”祝黛灵沉声道。


    待下了山,她又在村民中打听了一圈儿, 没人见过司禹行。


    他们甚至还热心地劝祝黛灵:“小姑娘莫往那山上去, 山上的事古怪着呢。”


    祝黛灵饶是一颗铁打的心,这会儿也禁不住生出浓浓失望。


    她借口说自己就是来处置山上异状的,又问他们哪家丢了孩子, 她去找。


    村民们纳闷:“什么丢孩子?没丢孩子。”


    “外头说书先生这么说。”祝黛灵道。


    “哦……从前是有在山上走失的, 最长一回走失了十七天, 但最后竟然自个儿好好的回来了。没有孩子死在上头,一个也没有。”


    祝黛灵听得垂下了眼。


    若此处真是所谓的“妖魔埋骨地”, 那她师尊可真是……死了也温柔。


    祝黛灵狠狠压住喉头泛起的一点腥甜,掏了金银给村民,要他们搬离此地,说她要荡平整座山。


    村民们哪里肯离故土呢?


    “我们这里很好,只要不上山就没什么事。都是城里头那些富户爱来山上找事。你走吧。”他们反倒催起了祝黛灵离开。


    出了村,祝黛灵身后几只鬼都不免战战兢兢, 怕她怒极翻脸。


    但没等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办呢,他们看见了一行人朝着藏玉山的方向走去。


    那行人身穿官府的服饰,腰间挎刀。


    祝黛灵几步就上了前,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此地新官上任,听说了藏玉山的传闻,决定来为百姓解决此地忧患,好为自己积累官声。


    “大人欲如何处置?”祝黛灵问。


    他们见祝黛灵生得极美,气质不凡,也乐于同她说话:“大人的意思是,既是地底下埋有妖魔的遗骨,那将它们全挖了不就是了。”


    祝黛灵:“……”


    他们不知跟前的美人怎么兀地就冷了脸。


    心想着算了算了少闲话了,还是早些去将事干了要紧。


    祝黛灵上前一步,挡住去路,语气轻轻:“挖坟,你们也敢?”


    他们对视一眼:“这有何不敢?妖魔……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难道还能从地底钻出来?”


    “既然妖魔已成传说,你们又何苦来挖这坟?”


    “可它们的遗骨仍在作祟啊,那叫什么,叫、叫……”


    “叫邪佞之气。”另一人接上了声,缓缓走出来。


    他头戴巾冠,打扮颇有些不伦不类,似道士,似书生。


    他道:“唯有如此,才能平了邪佞之气,从此百姓就不必再受其扰了。”


    其余人点头应和:“是是是,羊先生说的是。”


    这位羊先生又道:“姑娘可是城中哪位员外的千金?恐怕被山中的邪气遮了眼。”


    祝黛灵:“……”


    宁泉几人俱都沉默了。


    她自个儿就挺邪的,这里没人比她更邪了。


    “姑娘独身一人?”羊先生又问。


    祝黛灵压住心头的冷笑,低低应了声:“嗯。”


    “那还是快快离开吧,免得惊着你了。”羊先生一副为她好的姿态。


    祝黛灵微微抬脸,露出倔强之色:“我偏要跟着你们去瞧一瞧。”


    羊先生一脸“真拿你没办法”:“好吧,你跟着我们也稳妥,待事了我们送你返家去。”


    其他人觉得此来是公干,不便带着女子。但羊先生发话,他们纵有不愿也忍了。


    一行人上了山后,几个开始挖地,几个往外翻些线香纸钱,还有朱砂等物。


    又一个包袱拆开,腥臭气冲天,祝黛灵这才看见他们甚至还带了黑狗血和一只死去多时的公鸡。


    祝黛灵:“……”


    辱我师尊了。


    随着他们一铲子一铲子的下去。


    宁泉等人都禁不住有点发抖。


    倒不是怕底下有诈尸,他们怕祝黛灵发火。


    但祝黛灵奇异的很是稳得住。


    “祝师叔,你……不生气?”宁泉问。


    “生气啊。”


    “那怎么……”


    “我倒盼着他们将我师尊挖出来呢,能挖两个小魔出来叫我问问话也好。”


    可惜……任他们如何掘地,又如何泼洒黑狗血,旁边还有那羊先生闭眼念着些听不懂的东西……


    这座山仍旧像是死了一样。


    “他们不是说会遇见俊美男子吗?男子呢?”祝黛灵极不高兴。


    羊先生被她这一打岔,停住嘴上的诵念,回了头。


    “你想见鬼不成?”羊先生嘴角抽了抽。


    祝黛灵面色冷淡,语气幽幽:“是啊,我想见鬼,实在太想了。”


    羊先生终于感觉到了她有些奇怪,本来在美人跟前还有点故意卖弄的心思,这会儿也去了三分。


    “你……”


    “可他死后会化成鬼吗?”


    她最怕……最怕是什么也没留下。


    “他?”羊先生疑惑,“他是谁?”


    “他叫衍霄。”祝黛灵轻声道,“众人都这样称呼他。”


    羊先生恍然大悟:“你说衍霄道君,他埋在这儿?”


    他再看看祝黛灵,不觉得奇怪了。原来是又一个听过了传说,对衍霄道君心向往之,于是跑到藏玉山来,做着梦想见鬼的痴女子!


    祝黛灵扭脸问那些差役:“你们可挖着什么了?”


    “骨头……”


    祝黛灵两三步走上前,蹲下身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捡起。他们就没见过这么胆大的女人。刚才不还指责他们挖坟吗?


    祝黛灵捡起来看了两眼。


    不是她师尊的骨头,她师尊一身玉骨。


    她顺手丢了,逐渐变得不耐烦:“算了,你们走吧。”


    “岂有这样的道理?你叫我们走我们便得走?”羊先生抬了抬下巴,拿捏起姿态。


    “如今没了妖魔,也没了修士,倒多出你这样的神棍来。”祝黛灵冷冷道。


    “你说什么?你是深闺女子,不曾听过我的名头倒也可原谅,可你口口声声说……”羊先生还生气了。


    祝黛灵一般来说,就算杀人的时候都是笑模样。眼下她也笑了,不过是冷笑。


    她一脚踢翻了黑狗血:“我来教教你,这些东西……没有任何用处,若这里真有邪物,一定只会被你激怒,觉得你实在太过侮辱它们!”


    “我不知你读过书没有,怎么连最基础的破邪咒都能念错!”


    “‘……前后作过,遇赦不原。搅魂肆祸,积恶盈贯。并行馘戮,不许留停。……没学过?”


    祝黛灵越说,那羊先生的脸色越难看。


    “到底是哪里来的小娘皮……”羊先生两步上前,就要伸手去拿她。


    一道人影突兀地卡在了祝黛灵和羊先生中间。


    那身影高大挺拔,一挥袖如同捉小鸡般,将羊先生的衣领子捉住了。


    “你想作甚?”那身影温声问。


    羊先生脖子一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脱出来。


    其他人也吓得呼吸一滞,随即哇哇大叫:“他从哪里来的?你看见了吗?”


    “我没看见!”


    “啊啊啊有鬼!”


    祝黛灵同样也僵在了那里。


    她极其地缓慢地伸出手去,最终将指尖轻轻搭在了那人的颈间。


    就这样,与皮肉紧贴。


    这动作可以说是十分唐突,但那身影躲也没躲,任她摸到了一点温热。


    “师尊?”


    那身影缓缓回过头,轻声唤她:“阿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别杀他! 当你呼唤他


    这帮奉命来挖坟镇邪的人, 很快就蹲成了一排。


    只那个羊先生还梗着脖子,很是不服:“我管你什么妖魔鬼怪!还不速速闪开!”


    衍霄垂首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困惑, 大抵是不理解他为何有这样的胆子仍继续挑衅。


    于是衍霄缓缓挪动大掌,正好掐在了羊先生的颈间。


    羊先生当即又大声念起了咒文,好像真指望能把面前的身影给驱走一样。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越来越弱,最后变成极虚弱的嘶声。


    “放……放过我……”


    那种一点点被夺去呼吸的感觉, 实在太痛苦。羊先生青紫着一张脸, 终于是求了饶。


    可衍霄并不管他, 仍旧温温和和的一张脸, 手指继续加压, 几乎要将羊先生的颈骨都掐变形了。


    “岂能叫你们欺负了她?”他轻声道。


    欺负她?


    谁?


    羊先生艰难地思考着,终于意识到……这个男人突然出现, 好像是因为他伸手去抓那女子。


    “我、我没有……没欺负, 没……”他艰难辩解。


    衍霄松了手。


    羊先生跌坐地上,如获新生地大口喘气。


    其余差役本来都犹豫着要不拔刀拼死来护一护了,谁知道羊先生自己求饶了, 也就省了他们的事, 于是一个个继续老实蹲着。


    “那你方才是想作甚?”衍霄居高临下问。


    羊先生一边呛咳, 一边答:“只是、只是想劝她回家……”


    衍霄皱眉:“这里便是她的家。”


    羊先生愣住了。


    这是说笑吧?


    这里是谁的家?这里有家?这里哪里像是个家?


    祝黛灵抬手摸到脸上一点湿润,她随手擦去, 这才如梦初醒般笑笑:“是啊,这里是我家。”


    差役们想想觉得也不无道理:“难怪我们说来挖坟时,你很是不高兴……”


    他们觑了觑祝黛灵的脸色,小心地问:“你和他,你们……住地下啊?”


    愣是没敢直接问,你们是鬼还是魔。


    祝黛灵揪住了衍霄的袖子, 也问:“是啊,师尊,你住哪里呢?”


    衍霄微微抬脸:“不知道。”


    祝黛灵怔住。不知道?这算是个什么回答?


    衍霄却已经又继续教训上了那羊先生:“你说话便说话,怎么敢伸手去碰她?”


    羊先生这会儿恢复呼吸了,觉得自己又行了。他一个出溜,蹿到了差役那边去,离衍霄远远的。


    他摸了摸脖子,好疼,好疼!


    羊先生更是生气:“我不管你们二人在装神弄鬼些什么东西,待城里头派出士兵来,拿下你,绰绰有……”


    “余”字他没能说出来。


    衍霄便又如鬼魅般闪现在了他跟前,捏住他的颈子,将他整个人一提。


    羊先生这才知道,距离并不能限制此人的脚步。


    衍霄在那里衡量了许久,杀或不杀。羊先生便在喘得过气和喘不过气之间来来回回捱了许久。


    最终叫衍霄一丢,滚下了山。


    差役吓得赶紧捞人去了。


    待他们捞着捡回半条命的羊先生,小心翼翼地从远处再窥向那道高大身影。


    衍霄已然转身,他缓步走到祝黛灵面前,第一件事却是蹲下身来,给她擦了擦鞋上沾的黑狗血。


    祝黛灵愣在那里,胸口好似被巨浪来回冲撞。


    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了衍霄的手:“我很想你。”


    衍霄顺从地被她拉起来,然后展臂将她一揽,又抬手轻轻抚过了她的后脑,轻轻唤:“阿灵,阿灵。”


    一遍又一遍,似是哄幼童一般。


    宁泉重重吐了口气,眼圈也微微发红。


    “你不想我吗?”祝黛灵问。


    “想。”衍霄毫不犹豫。


    祝黛灵一手抵在他肩头,与他拉开些距离。冷静下来后,祝黛灵便总觉得不对劲。


    “我走后发生了什么?”祝黛灵飞快地问。


    衍霄张张嘴,说:“不知道。”


    祝黛灵盯着他的面容,仔细分辨,发现他真没说谎。他是真的不知道。


    衍霄按住她的后脑,又将她重新按在怀里。


    他道:“想抱阿灵。”


    他难得这样坦荡,祝黛灵轻轻笑道:“任你抱。”


    衍霄便真将她紧紧抱住,久久没有放开。


    祝黛灵也实在有些舍不得挣开他,也不去管宁泉等鬼的心情了,就这么倚着他问:“我在藏玉山转悠了许久,怎么也没找见你,你究竟从何处出来的?”


    “我听见阿灵叫我了。”他道。


    “嗯?”


    “我走出来,就看见那个人伸手抓你,我很不高兴。”


    祝黛灵抵在他怀中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酸胀。


    “早知如此,早该唤你的名字。”


    “嗯。”


    到底发生了什么……祝黛灵在衍霄这里,一问三不知。


    那就只有靠司禹行了。


    她当即问出了口:“司禹行现在何处?”


    “阿灵怎么问他?”衍霄微微皱眉,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祝黛灵也习惯了他闷不吭声地吃宁泉和司禹行的醋,她道:“我是有些事要问他。”


    “哦,我不知道他在何处。”


    祝黛灵有些发愁。


    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不知是否她的错觉,总觉得她师尊说话的口吻,有些怪异。


    有种淡淡的懵懂。


    像是与世隔绝久了……


    也是,毕竟人间一晃已经九十多年了。


    祝黛灵又有些心尖尖发疼,她揪紧衍霄的衣衫,笑道:“我瞧山上的殿宇都没了,我们要去哪里歇息呢?不知重霄门的山头还在不在?我们要回那里去吗?”


    衍霄只道:“阿灵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我走后的这些日子里,师尊是如何过的,都与我说说吧。”


    “就这样过。”


    “……师尊不说,是不愿意我伤心吗?”


    “不是。只是……”衍霄略有些无措,“就那样过,没什么特别。”


    祝黛灵初时的激动缓缓平息,紧紧堵在嗓子眼儿的心也慢慢回落。


    她抱住衍霄的腰,反复摩挲一阵。


    然后她低声道:“师尊,放开我吧。”


    衍霄松了手。


    祝黛灵眼底的喜色渐渐散去,转而变得冰冷。


    “阿灵?”衍霄看着她,眼底透出些更深的无措。


    祝黛灵拔刀抵在他颈间:“什么怪物也敢装我师尊?”


    宁泉几人登时傻了眼:“什么?他不是道君?”


    “不可能!”这话是明宗主说的,“他身上的气息没有错,就是道君!”


    “阿灵,你在说什么?”衍霄皱眉,“我不是怪物。”


    他听了这话似乎还有些伤心。


    祝黛灵冷淡道:“我师尊不可能真的一问三不知,就这样懵懂茫然活到今日。我刚见你时就该觉得不对了,是我疏漏了……”


    “那时我摸到你的肌肤,一片温热。只觉得极好,你还活着。可我师尊一向与死人无异,浑身冰冷。”


    祝黛灵说着说着,几乎是咬牙切齿起来。


    她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因为他人的欺骗而这样生气。


    生气到近乎失去理智的地步。


    衍霄默默垂首:“阿灵你不喜欢我身上暖和吗?”


    祝黛灵冷声:“不喜。”


    衍霄低声道:“我以为你会喜欢的。”


    这话听来实在有些委屈,把宁泉他们都搞糊涂了。


    “祝师叔,你要不要再仔细查验一番?”


    “他不是衍霄,他不是。”祝黛灵从齿间挤出声音。


    她了解衍霄。


    她见过少年时意气风发的衍霄,见过青年时初初眼盲的衍霄,见过他狼狈时、情动时、怒不可遏时……但今日的就是不对!


    他不是!


    他不是她那师尊!


    祝黛灵一言不发,冷漠地挥动手中的刀。


    宁泉瞪大眼:“祝师叔!”


    明宗主也急得大喊:“且慢,你莫冲动!”


    明宗主可再清楚不过了,以衍霄道君对祝黛灵的喜爱程度,那是真能干出来在她面前生站着引颈就戮的事的,不会有半点反抗和不满。


    祝黛灵却没理会他们,冷冷道:“既你不肯说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也就不必说了。”


    刀锋凌厉。


    衍霄喉结滚动了下,竟闭上了眼。


    “祝黛灵!!!”一声厉喝炸开。


    却是司禹行的声音。


    “别杀他!”司禹行冲了过来,抓住祝黛灵的手,“那是道君留下的。”


    祝黛灵的刀生生顿在了一寸以外。


    “你说什么?”她缓缓扭头。


    但这时“衍霄”却睁开眼来,一下将司禹行挥开了。


    司禹行差点斜着飞出去。


    祝黛灵:“……”


    祝黛灵收起刀,朝司禹行又近了两步:“什么叫‘道君留下的’?”


    司禹行定了定步子。他穿着一身黑色衣袍,头发只用一根铁簪随意束起,整个人依旧仿佛大冰山。只是眉眼间多了许多疲色,那是一种仿佛看不见未来于何处落脚的疲色。


    “你可以将他看作是道君留下的一道影子。这道影子,有道君的气息,大部分的记忆。”


    “在他的认知里,他觉得自己就是衍霄道君。”


    “如果你不出现,他就做一辈子的游魂。”


    “当你出现,呼唤了他,他就会如道君一样,一直陪在你身侧。”


    祝黛灵转过头,再看向“衍霄”。


    “衍霄”亦看着她。


    她抬手碰了碰他的面颊,依旧是温热的。她想到刚才他问“你不喜欢我身上暖和吗”。


    是她师尊觉得她会喜欢这样的“衍霄”吗?


    “阿灵,阿灵。”“衍霄”叫她的名字,语气压抑,同时抬手来给她擦脸,“阿灵莫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云盼归来 他会将她活


    司禹行说那日祝黛灵前脚飞升, 后脚天地就全黑了,所有人都以为是末日来临。


    实际是衍霄现出了魔的法相,遮天蔽日。


    衍霄入魔, 也不过是为撕下正道宗门的惺惺假面,他不屑再作人间道君,惟愿与祝黛灵做一对邪魔道侣。


    他心底的怨愤,一年一年淡去。


    他到底还是真正的君子。


    当意识到人间正邪失衡时, 当意识到自己日渐失控时, 他便定下了决心。


    “你带走了人间的灵气, 而他吞吃了人间所有的魔气, 连同所有的妖魔。只有些小魔, 最后只是作了他的陪葬。”


    “从此人间既无妖魔,也没有了能搬山填海, 依仗一身修为暗行恶事的修士。只留下凡人, 依旧晨起劳作暮而息。”


    “没有了这些,人间便出现了贤名的君主,止住了战戈。”


    过去两国交战, 就看谁有本事去请宗门出手。宗门不出手, 就暗地里捣鼓点巫蛊术, 或者请点邪修来助阵。双方实力不对等,自然死伤很是厉害。


    一旦燃起战火, 就几乎要将对方逼入灭国境地。


    现在无势可借,无歪路可走,反而手段温和许多。


    “修士们自然憎他,妖魔亦是。但若是问人间百姓,恐怕不这样想。”司禹行垂首道。


    他先前还万般戒备衍霄道君会使人间失控,坠入深渊。


    但留在衍霄道君身边久了, 方才知晓自己曾经的想法何等可笑。


    “你飞升后,道君并未立即失去意识。只是一阵清醒,一阵混沌。他清醒时,试着又招了顾云盼的魂魄……”


    “没有招到。”司禹行涩声道。


    “道君开始忘记一些事。他反复招了几次魂,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做过了。就是那时,他分出了自己的影子。”


    “而后,他回到了藏玉山,自戕于此。”


    “我……别无他法。”


    衍霄到后来,他这个人已经成为了“恶”本身,这已不受他个人意志的支配。


    唯有自戕,既救天下,也解脱自身,而不必真的成为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只会作恶,吞吃人间的“极恶”。


    他想抱着记忆,想留有最后一丝清醒时有选择地死去。


    祝黛灵理解。


    她甚至隐隐猜到了。


    但她仍是愤怒,仍是难受得难以自抑。


    这时“衍霄”斜里又伸了手出来,按在祝黛灵的唇上:“阿灵,别咬唇。”


    祝黛灵扭过头,想瞪他,但到底又没舍得。


    哪怕这只是一道影子。


    “我什么忙……都未帮上。”司禹行哑声道。


    他有些羞愧,甚至觉得难以面对祝黛灵。


    他不论祝黛灵对他到底如何看待,但当时将衍霄道君托付于他,自然算得是极大的信任。


    “你又如何帮呢?跟他一起把魔气分一分吃掉吗?”祝黛灵声音很轻,有种巨大情绪起伏后的漠然。


    司禹行眉心紧拧,显然仍是耿耿于怀。


    若祝黛灵还像往常一样并不给他好脸色,逗弄他,折磨他,反倒叫他好受些。


    “你说所有的妖魔都消失了……那须臾呢?”祝黛灵冷静下来又问。


    司禹行思忖片刻:“你想借须臾回到过去救道君?”


    他摇摇头:“我再没见到过须臾。”


    祝黛灵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罢了,不找须臾。就算找到又怎么样呢?”


    那个经历过一切苦痛的师尊也回不来。


    “他的遗骸呢?”祝黛灵问。


    司禹行沉默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语气比方才还艰难:“……没有遗骸,他引来了天劫,就这般,化作了齑粉,最终消散于风中。”


    祝黛灵笑了下:“他名字起得可真不好。”


    “什么?”


    他在做重霄门的衍霄之前,那个名字,起得不好。


    “衍霄”这个名字其实也不好。仿佛一切都为重霄门而生。


    “阿灵,你怎么了?哪里疼?”“衍霄”扶住了她。


    祝黛灵重重吐了口气,但还是觉得喘不过来。她将头埋在“衍霄”胸前。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她喃喃念,“我还是不甘心。”


    她说:“我很是不甘心。”


    “衍霄”一下又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见不管用,便又轻抚她的背脊。


    “阿灵,莫要难过。”他一遍一遍地说。


    她揪着他的衣襟,轻轻发着抖,痛苦与冷静分离,好似将她割裂成两个人。


    一个痛得不能自己。


    一个还想着,我从来就不是会认输的人……


    “我要复活他。”半晌,她嗓音嘶哑地道。


    “他得活着。”她抬脸看天,“那些玩意儿都还活着呢,凭什么他要死?”


    “我要复活他。”


    司禹行立即沉声道:“好,但凡我能做到的,我会去做。”


    宁泉双眼已经被泪水浸住了,他叹道:“祝师叔,我亦是。”


    顾崇岭道:“只是眼下如何□□君,实在没有头绪……”


    他们没一人对祝黛灵的决定有意见,只是都在思考要怎么才能做到。


    “我们所知道的东西还是太少了。”


    “祝师叔你的意思是……”


    “归墟。”


    宁泉他们一下想起了此行回到人间,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


    那就是去归墟找寻那些消失的神佛。


    那些神佛的寿命漫长,从天地初开时便存在了,他们知道的自然比修士多!


    宁泉又精神起来:“去归墟!”


    司禹行却诧异:“为何去此地?”


    简单一个问句,却又勾起了宁泉的滔天愤懑。尤其而今得知衍霄道君身死,宁泉都不免生出三千恨意。


    祝黛灵没有说话,最后是宁泉和顾崇岭连同清夕,一人一句将上界的事说给了司禹行听。


    司禹行听完在那里凝固了很久很久。


    宁泉见他真的凝成一座冰山模样,想去拍拍他的肩安抚他:“当初我刚知晓时,也觉得天塌了一般……”


    宁泉话音落下,手穿过了司禹行。


    司禹行面容冰冷,眼珠子猩红:“走吧,立即去找归墟。”


    祝黛灵最后看了一眼藏玉山。衍霄连骸骨都没留下,倒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匆匆来此,他们又匆匆踏上了路途。


    羊先生一行人已是连滚带爬返城去。


    “那女子,那女子竟然是仙人……”


    “掐我脖子的竟然是衍霄道君……”


    羊先生恍恍惚惚揽镜自照,镜中映出自己脖颈上万分可怕的青紫肿痕。


    当时真的差一点,他的脖子就要被掐断了。


    惊骇过后,羊先生又忍不住摸着脖子,捂脸笑:“那可是传说中的衍霄道君啊……”


    哪怕只是个影子。


    羊先生遂又想到他们说的什么上界,什么脏东西,什么神佛消失……


    他听得不是很懂,但也知道那是大坏事。


    天大的坏事!


    他冷冷打了个寒战,从此后倒是不敢再拿大去镇什么邪了。


    只是从此后他睡也睡不好了,生怕那个女子和什么九十九重天的对战输了。


    若她输了,人间是不是要完蛋?


    只盼好起来,定得好起来啊!


    之后那些差役忍不住四处与人说,说他们去藏玉山挖坟,却见到了衍霄道君留下的影子,还有那个传说中与道君相好的徒弟……


    可惜没人信,叫他们很是失望。


    祝黛灵这厢,还多亏了有司禹行。


    他一直留在人间,亲眼见过了人间的世事变幻,还能分辨出当初去往蓬莱仙岛的那条路。


    抵达蓬莱岛后,祝黛灵又去了当初的法阵附近。


    那里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草木掩盖,她勉勉强强才找到一点残留的法阵遗迹。


    她蹲下身,一一抚过。


    “衍霄”将她抱起来,道:“阿灵,会脏了衣裙。”


    祝黛灵盯着他的脸庞,指着道:“你当初在这里花了许多心思。”


    “衍霄”语气温和地问:“那你喜欢么?”


    仿佛他只在乎这一样。


    “喜欢。”她庆幸自己做了一贯想做的事。


    她去了上界,方才知晓背后的秘密,方才知道她师尊种种委屈苦痛的幕后黑手。


    “那便好。”“衍霄”微微笑起来。


    司禹行缓步走过来,踩中草木,发出了窸窣的声响。


    他道:“这里是蓬莱,那何处是归墟?”


    祝黛灵回头:“无人知晓,只说归墟中有蓬莱仙岛。”


    司禹行皱眉:“那归墟便是四周的海域?可海中并不见其它异象。”


    祝黛灵道:“先摆招魂阵吧。”


    “招魂须有此人或其至亲的骨血或头发,我们没有那些消失的神佛的骨血和头发。”司禹行冷静陈述着他们办不到招魂这件事。


    祝黛灵面色并没有如何凝重。


    这一路上本来就处处难关,百般尝试,总能跨过去。


    她想了想道:“先招顾云盼的魂魄。”


    清夕听完都快哭了。


    祝黛灵不仅对衍霄道君是真爱,对顾云盼也是真爱啊。


    都到如今了,她还执着地要招顾云盼的魂。


    司禹行倒没意见,应声说“好”。


    他甚至越来越觉得,当初祝黛灵怒而杀他和清夕,也有她的苦衷了。


    没有了灵气的加持,摆招魂阵,祝黛灵两人花了三日的功夫。


    宁泉他们倒是想帮忙,奈何他们现在只能老老实实当他们的鬼。


    那边两人忙活,这边宁泉悄悄问师兄:“既要招魂,为何不先招道君的魂魄呢?”


    顾崇岭叹气:“若是招不到呢?一上来便是这样的打击,未免太大了。”


    宁泉也叹气:“也是。”


    顾云盼的魂魄是招过不知几回了,也有了心理准备,就算招不到,失望也不会那样浓重,不至于将人击垮。


    准备法阵的第一日,祝黛灵还一句话都没有说。


    到了第二日,她似乎已从衍霄身死的痛苦中走出,还能同司禹行闲谈了:“我去藏玉山时,怎么都没找到你,你后来怎么突然出现了?”


    “我听闻官府派了人往藏玉山来,便匆匆赶回了。”


    祝黛灵笑笑:“那还多亏了他们来挖坟。”


    他们这一挖坟,引出了衍霄的影子,也引回了司禹行。


    而司禹行回来得又刚刚好。


    “多亏有你,否则我师尊的影子没准儿真要叫我一刀砍了。”


    司禹行乍听她这样夸赞,顿时又浑身不适起来。


    “我飞升走后,你那时身上的伤应当好全了吧?”祝黛灵又问他。


    “后来灵气一空,便好得慢,但得赖于道君给的妖丹,终归是都好了。”


    “那便好。”祝黛灵顿了顿,“那日你只说了我师尊的事,却不曾提及你自己。这些年你又是如何过的?”


    司禹行哑住,胸口发闷发胀起来。


    他沉默久久,方才道:“初时很不适应,觉得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自己。中途我回了一趟家,他们本是医修,并不过分依赖灵气,倒也无妨。我在家中待了些日子,便又回藏玉山。但藏玉山上只有那道影子,无你唤他,他便连神智也没有,只幽幽游荡……”


    祝黛灵听到这里愣了下,心道说书先生口中,富户千金登山遇见的貌美郎君,兴许就是他吧?


    “藏玉山上冷寂非常,此后我便常外出游历。”


    “也就是那时……你将我师尊的事,借由说书先生之口传播开来?”祝黛灵接话道。


    司禹行僵了僵:“是……你都听见了?”


    “嗯。”祝黛灵看了看他,“你不必紧张,说书先生讲得很好。”


    她极浅淡地笑了下:“还要多谢你。虽然先前骂过你,但我知晓你今日这样做,是为我师尊正名。”


    司禹行身体僵得更紧,语气冰冷而飞快地道:“也为你正了名。”


    祝黛灵微微惊讶,她再度看向司禹行:“你这样倒叫我羞愧起来,后悔先前杀你了。”


    她那时确实不拿司禹行当人看。


    眼里也就看得进个衍霄道君和顾云盼。


    祝黛灵笑道:“师侄,该待你好些了。”


    司禹行:“……”他冷冷道:“我又并非贪图这些。”


    “嗯嗯,仅是我想补偿你啊,你难道还要推拒?”


    司禹行没说话。


    祝黛灵说到做到,第三日对他还真是嘘寒问暖起来。


    直关照得司禹行很是不自在。


    因为司禹行做了好事的缘故,爱屋及乌,祝黛灵现在看霸占了顾云盼躯体的清夕也没那么讨厌了。


    她道:“我到时候想法子给你重塑一具躯体,想要什么模样,你自己挑。”


    她甚至主动撮合起司禹行和清夕。反正人家本来就是原本的男女主么,只是如今剧情线全乱了。


    “师侄,你怎么满头大汗?”祝黛灵扭头看清夕,“你不如去给他吹吹风?”


    清夕:“我?吹风?我是鬼,怎么……”


    “正好吹吹阴风,凉快。”


    清夕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她飘到了司禹行身边。


    司禹行:“……”“不必。”


    祝黛灵纳闷地看了他俩一眼,觉得司禹行这种男主,纯属闷骚。跟她师尊半斤八两。


    或许是当着这么多人,不,鬼的面,很是不好意思。


    待入夜,祝黛灵想叫清夕可以找司禹行玩去。


    但司禹行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我不觉困倦,继续布阵吧。”


    祝黛灵:“……”


    但她心下也暗自压着焦灼,能尽快将法阵布成当然好。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赶着在这夜寅时前完成了招魂法阵。


    明宗主这会儿好像才回过神,他恍惚着问:“没有了灵气,招魂法阵能有用吗?”


    “先试一试。只是没了灵气,并非天材地宝都就此消失了,当初道君交予我的妖丹尚且能用。我想已经存在的东西,是不会因天地间的灵气消失而被改变的。”


    司禹行说罢低头摸了摸胸口,那里隐约能摸到一点带钩的形状。正是那只锁心鎏金带钩。


    没有了灵气。


    但那东西却依旧还在作用着,它还是会一次次试图朝祝黛灵飞去。


    祝黛灵这厢将最后一样物件放入法阵中,清夕怔怔问:“现在……招?”


    头顶的天仍旧漆黑得一眼望不到边沿,只余眼前两三点灯火,像极了会闹鬼的场景。


    清夕已经开始感到害怕了。


    “嗯……”祝黛灵还认真想了一下这个问题,“现在招吧,也不知招来的魂魄怕不怕见天光呢。”


    清夕想想也是。恐怖片里,鬼都怕见光。


    祝黛灵将瓶中残留的一点顾云盼亲人的血,洒在地上,抬手掐了个极繁复的手诀。


    这次的法阵比上次招魂时规模更大,所用的物品更繁杂。


    唯一不变是口诀:“三部生神,……吾今召汝,……三魂速至,七魄急临……”


    霎时平地起风,隐约有呜咽声从海面上传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直紧盯着祝黛灵目不转睛的“衍霄”,更是悄悄攥紧了她的手。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本能地想叫她放松些。哪怕她没有看他。


    呼。


    呼。


    一道幽幽魂灵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眼前。


    不带一丝的铺垫,也没有令人倍觉煎熬的等待。


    就这样叫祝黛灵的心跳停了一拍。


    “顾云盼。”她轻轻出声,像是怕声音大了点就会将面前的魂灵惊散。


    少女还留着先前自己剃过的短发,她素来清瘦,死后的灵魂亦如此。她睁着一双呆怔的眼,在清瘦轮廓衬托下,便更显得大了。


    这是清夕第一回 和那具身躯的原住民打照面。


    当一个鲜活灵魂出现在面前,远比先前祝黛灵对她的不满更有冲击力。


    清夕僵硬地本能往后退了两步:“她、她是顾云盼?”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祝黛灵紧盯着面前的魂魄,又唤了一遍:“顾云盼!”这次调子拔高了些。


    顾云盼的魂魄不会毫无意识吧?若是这样,就麻烦了。


    “祝……师叔?”万幸的是,面前的魂魄发出了声音。


    尽管那声音充满了茫然无措。


    她问:“我怎会……在此处?”


    祝黛灵狠狠松了一口气,只恨不得上去抱她。


    她张张嘴,却是司禹行先她一步开了口:“她一直在为你招魂。”


    顾云盼嗫嚅着唤了声:“师叔……”似是冲击太大,一时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过尽管如此,她也还是在醒神后,第一时间朝衍霄的影子见了礼:“拜见道君。”


    祝黛灵头也不回道:“他不是衍霄道君。”


    顾云盼惊讶地张大了嘴:“可……”


    “他只是师尊的一道影子。”


    “衍霄”闻声,还颇有些委屈,只是他有着和本体一样的性情,于是到底忍住了。


    祝黛灵没给顾云盼仔细消化的时间,当即问她:“你知道自己死了吗?”


    顾云盼面色灰暗地点点头:“我知道,刚死时,我的魂魄还未完全离体,能清晰看见有人夺舍了我的躯体。”


    清夕顿时面露尴尬。


    顾云盼还在继续说话:“我看着她比我会说话,原先那些欺负我的人,都与她好了起来,她在门内很是受人喜爱。她还将头发留长了,再也不必担忧被人在演武场上抓头发……”


    清夕听得更是如坐针毡。穿越过来,博得他人喜爱也不是她的错。但从顾云盼这个原身口中说出来,她突然有些难以面对原身了。


    “后来我的魂魄就消散了。”顾云盼面露黯色。那时纵有百般不甘,自己这一辈子吃了那么多的苦,好不容易测出些修仙的天资,可她来到重霄门依旧是吃不完的苦头……她还未来得及叫母亲过上好日子,最后连命都丢了。


    祝黛灵压住心头的急躁,木着一张脸,却是将手从“衍霄”掌中抽走,而后轻轻抚过了面前的魂灵。


    顾云盼似有所觉,抬头望她,接着道:“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我在浑浑噩噩中居然又睁开了眼。”


    众人听到这里都是一精神。


    顾云盼被齐齐注视有些不大习惯,便往祝黛灵身边走近了些,才又道:“那里四周皆是望不到边际的浓雾与水。”


    “那便是归墟?”宁泉立即道。


    “归墟?”顾云盼再度面露茫然。


    祝黛灵省却种种,先说自己已然飞升。


    顾云盼面露喜色,正要恭喜她,祝黛灵便将上界已被脏东西占据的事说给了她听。


    顾云盼听得惊骇不已,比当初宁泉他们的反应还要激烈。


    毕竟在凡人眼中,修真者已是高高在上,天界神仙更是高不可攀。


    “怎会如此?”顾云盼四肢轻颤,“那人间呢?如今人间又该是什么模样?”


    “人间很好。”宁泉沉声道。


    祝黛灵也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便开口道:“你母亲安稳一生,寿终正寝。”


    “原来人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啊……”顾云盼眼底滚落两滴泪珠,然后便凝在了一个木然的表情上。


    清夕喉间一紧,这下脸上彻底是臊得难受了。


    一晃数年,顾云盼连自己母亲的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年少的苦楚吃得已足够多,顾云盼很快又冷静了,她不笨,她想到他们频频提及的归墟:“你们想在归墟找什么?”


    “消失的神佛。”


    祝黛灵他们还以为要仔细引导询问,抽丝剥茧才能找到点线索。


    谁知顾云盼“咦”了一声:“那些……原来是神佛吗?”


    “那些?什么那些?”祝黛灵忙问。


    “那些雾!”


    “我也是突然有一日才发现,原来雾竟会说话!它们有时会念佛经给我听,我听过后,魂魄变得凝实许多,慢慢又像做人的时候一样。”


    “它们还教我很多东西……”


    顾云盼说着,合眼演示一番,她伸手竟然调动了远处的一朵乌云。而她自己的身上则浮动出了淡淡的金光。


    “就像这样。”她道。


    只是调动一朵云,倒也算不得如何厉害。


    可当那朵云慢慢浮近,散去云絮,竟露出了一点亮光。


    清夕呆道:“星星?”


    她抓来了一颗星星?


    眼见星星越来越近,清夕连忙喊:“别!别再动了!”


    她可清楚得很,那一点星子,实际上是一颗星球,这要是砸下来,得把他们砸死在这儿。


    清夕一时都忘了自己已经是鬼这件事了。


    “我们要找到他们。”祝黛灵开口道。


    顾云盼立即停住了演示,她没有丝毫犹豫:“好,师叔,我带你去。”


    她直接忽视了旁人,只说“你”。


    一切仿佛顺利得不像话。


    顾云盼素手一翻,指尖牵来一点海水。


    海水为凭,引他们缓缓往岛下走去。


    路上顾云盼只与祝黛灵说话,她问她飞升上界时是不是很是凶险,祝黛灵说是有些。又问她重霄门为何不复存在了,祝黛灵轻描淡写说因为上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顾云盼点点头深以为然。


    “那道君呢?怎么只有影子在这里?”在顾云盼心中,除了祝黛灵,衍霄道君便是门内唯一的好人了,自然要关心些。至于司禹行,她接触不深,都未算在此列。


    祝黛灵沉默片刻,道:“死了。”


    顾云盼顿住了身影,随后猛然扭身,学着先前祝黛灵轻抚她的样子,她虚虚地抱住祝黛灵的腰,抬手也来抚摸她的头发。


    “师叔……”她还是如活着的时候一样,干巴巴道:“莫要伤心。”


    说罢,她又想起了什么:“也许……那个归墟之地,亦有道君的魂魄在呢。”


    祝黛灵没说话。


    而顾云盼本也不善言辞,于是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她想,等她找到就好了。若是能找到,祝师叔便会高兴了吧?


    “衍霄”此时也不高兴得很,但还是忍住了,只悄悄地又抓住了祝黛灵的手。


    顾云盼口中有无边浓雾的地方,原来是海水底。


    当水过于深的时候,它就会变得墨如渊。


    彼时天蒙蒙亮,清夕一眼望过去,几乎是立刻就引发了深海恐惧症。


    这种本能的恐惧,令人不禁得怀疑她到底靠不靠谱,甚至是怀疑她……有没有坏心。


    祝黛灵却不疑有他,跟着便要踏入海水中。


    顾云盼道:“等等。”


    清夕心一提,却见她抬手在祝黛灵身上施了道什么术法。


    “师叔,你再试试。”


    “嗯。”


    祝黛灵重新迈步入水,就在她踏出去那一刹,海水立即朝两边分开。


    同时她伸手去触碰海水,海水便又被一股无形之力推得远远的。总之她的躯体伸展到哪里,海水便会避让到哪里。


    顾云盼见状,这才舒了口气:“师叔,走吧。”


    “等会儿,还有个他。”祝黛灵回头指指司禹行。


    顾云盼这才想起来:“噢,我见他们身上多有鬼气,还当他也死了。”


    司禹行:“……”


    顾云盼如法炮制,给司禹行身上也施了套法术,而后才带着他们往海底深处走去。


    除祝、司二人外,其他都不是活人,当即就如游魂一般跟上,也不必害怕被水夺去呼吸。


    但尽管如此,他们在水中还是感觉到身上如有千钧重,灵魂都好似被施加了一股磅礴压力。


    祝……


    他们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顾云盼的眼里似乎又只有一个祝黛灵,二人并肩走在最前头,身形轻快,愈来愈远。


    他们只能拼了老命地试图跟上。


    还是祝黛灵走着走着,发觉“衍霄”没有再悄悄来勾自己的手。她回了下头,先看见了落后两步,眼底竭力掩着落寞的“衍霄”。真是像极了她师尊。


    祝黛灵轻吐一口气,心软下来。哪怕是影子,也是她师尊的影子啊。


    她微一抬头,复又看见后面频繁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宁泉等鬼。


    祝黛灵怔了怔,问顾云盼:“他们怎么在水中说不出话?”


    顾云盼回头看了一眼道:“是这样的,我从前刚有意识的时候,也动不了,说不了话。”


    “不仅如此……”祝黛灵仔细观察片刻,发现他们的魂魄甚至变淡了些。


    “可有法子叫他们减轻些痛苦?”祝黛灵又问。


    顾云盼这才停下步子,对着他们念了会儿经文。


    正如她口中所说的,那些雾曾对她做的那样。


    宁泉等人的身影慢慢又重新凝实,虽然一时仍无法自如开口,但身上的压力总归是减轻了许多。


    清夕这下都意识到了,原本的顾云盼好像就只在乎祝黛灵,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们往海底走得越来越深,哪怕呼吸和身体上都感觉不到压迫,但一望无底的黑还是叫人生出了逼仄和恐惧的错觉。


    “前路太黑了。”祝黛灵的声音轻轻响起,“我能点一盏灯吗?”


    顾云盼道:“当然。”


    祝黛灵抬手点了青元灯。


    一点青光在冰冷的海水中反而没那样炙烤人的身体和灵魂了。


    后头的宁泉几人望着这一点灯火,也是又松了口气。那种无名恐惧都去了三分。


    又这样走了不知多久,顾云盼时不时还回头来看祝黛灵的神情。见她面色不变,便知是自己想多了。也是,师叔一贯厉害啊,又岂会怕呢?


    不会像她曾经那样仓皇不知多少时日的。


    顾云盼正想着,低头瞥见衍霄道君的那道影子,斜斜伸手抓住了祝黛灵的一点尾指。似是怕她不高兴,但又太想安抚她。


    顾云盼怔了怔,忆及昔日重霄门内道君爱护师叔的情景,她垂下头,眼眶微微泛酸。


    她不知做什么好,只好跟着抓住了祝黛灵另一只手。


    祝黛灵微微惊讶,看了她一眼,笑道:“你的灵魂果真凝实非常。”


    碰到她的时候,好像真的碰到了什么实质的物体。


    此后彻底一路无话,他们抵达了海底最深处。


    底下就是夯实的泥土与岩层,海水被磅礴而无形的雾格挡开,此外周围空无一物,空得叫人心底打颤。


    顾云盼没有立即带他们落地,而是顿住身形,犹豫着回头道:“穿入雾中,可能就再也离不开了。我先前尝试数次,都是这样。若无师叔招魂,我应当也出不去。”


    祝黛灵一琢磨:“也就是说,我不能进去。”


    顾云盼点头。


    祝黛灵看向近在咫尺的浓雾:“那些东西,会现身吗?”


    顾云盼茫然摇头:“我只见过雾的样子。”


    所以其实谁也拿不准,那些雾究竟是不是所谓的消失的神佛。


    唯有一赌。


    祝黛灵正沉思时,面前的雾却动了。


    它们从散漫无状变得有生命般,狂暴呼号。


    “何人敢闯此地?”那声音冰冷,且好似数百的男声女声混在一处,不分老少,叫人直起一身鸡皮疙瘩。


    同时笼罩下来的还有无边威压,几要将人碾入尘土。


    祝黛灵:“……”


    她略有不快,冷淡道:“这里不就是一座牢笼吗?我没事闯牢笼作甚?”


    若它们真是消失的神佛,那也就是如顾云盼一样被困在了这里。“阶下囚”还要拿一下姿态,过分了。有这闲工夫还是留着去那些脏东西跟前摆弄吧。


    “小儿无状!”那浓雾怒喝,连带着周遭海水也沸腾起来。


    司禹行霎时感觉到气血翻涌,若是张开嘴,恐怕下一秒就真要吐出血来。


    他看了看前面无畏无惧的身影,正犹豫着要不要请法相上身。也不知在这里能不能请得到……


    此时顾云盼却是先张开双臂,往祝黛灵跟前一拦,仰头对浓雾道:“莫要凶她。”


    浓雾一下糊涂了,静默片刻,才问:“你不是被她所挟持?”


    顾云盼才知它们弄错了什么:“自然不是!她是我的师叔,待我极好,她是好人,极好的人……”


    清夕和明宗主在后面:“……”


    祝黛灵怎么都和“好人”扯不上关系吧。


    就连司禹行都难免嘴角一抽。


    浓雾半信半疑:“当真?可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我死后,她一直在为我招魂。招魂数次,才终于将我招到了跟前。”顾云盼抻着脖子,大声为祝黛灵申辩。


    “难怪你突然消失了……我们只当你出了什么事,正为你担忧。”


    顾云盼见它们态度缓和下来,松了口气:“我没出事,我带她来,是想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


    顾云盼不知该怎么说,便扭头看向了祝黛灵。


    而祝黛灵将他们的互动默不作声收入眼底,这才轻轻开口:“找消失的漫天神佛。”


    “……”


    “…………”


    这片逼仄天地陡然陷入了死寂。


    浓雾什么也没有说,但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祝黛灵没耐性地再度开口:“我是飞升至九十九重天的凡间修士,真是一件怪事,我到了上界后,虽然见到了许多神仙,但那些神仙却一点也不像是神仙。”


    “那些神仙挑动了人间斗争,想看人为了活下去,会做出何等丑恶之事。然后他们便能将之当戏看了。”


    “神仙是这样的吗?不仅坐视人间疾苦不管,还反行下作之事,最后再假惺惺感叹一番人性之恶。”


    “神仙就是这样的一帮伪君子吗?”


    “放屁!”浓雾爆了粗口。


    “它们竟然敢挑动人间争斗?”


    “混账!混账至极!”


    “简直是沐猴而冠!”


    浓雾接二连三开了口,这次似是不同的人在说话。


    “如果就只会骂一些这样没有杀伤力的话,那还是且歇了声吧。”祝黛灵打断它们。


    浓雾竟然还真闭了嘴。


    它们围绕住顾云盼,攀住她的头发丝、耳朵,问:“她真是个好人吗?”


    “你同她有多好?”


    司禹行艰难冲破桎梏,飞快地道:“你死后,所有人都未能发现那具躯壳里换了一个芯子。只有祝黛灵发现了。然后她杀了那个人。”


    顾云盼骤然瞪大了眼。


    她灵魂流连不去的时间里,看着旁人对她的身躯变得友好、极尽夸赞,极度的反差令她感觉到痛苦,怀疑自己是不是当真不应该活在这世上……


    可祝师叔不仅仅是认出了那不是她!


    顾云盼咬咬唇,头脑一热,脱口而出:“我愿为她而死!”


    这话叫祝黛灵都惊住了。


    但“士为知己者死”从来不只是纸上一句空谈。顾云盼慢慢冷静下来,越想越觉得如此。


    祝师叔是为救天下苍生而来的,道君已经身死,师叔已经很苦……我若要助师叔一臂之力,为她死又何妨呢?母亲也已离世……师叔招我魂魄,数次都失败的时候,她是不是有为我难过?


    顾云盼脑中念头繁杂,却愈加心思坚定。


    而浓雾沉默久久,却也恰好被戳中心中最隐秘之处。


    神佛改换,无人知晓。


    直到后来又有凡人修士飞升登天,方才窥出一丝不妥。


    因而他们对凡人修士本就存有一丝天然的欣赏与好感。


    而今祝黛灵在对待顾云盼的事上,又再度印证了他们曾经走过的那道轨迹。


    不过两两共鸣,惺惺相惜也。


    “勿怪我等多疑,有前车之鉴。”浓雾顿了顿,又道:“而且你身上好浓的魔气。”


    也就是说,曾经天上那些东西,还故意派人来试探过它们?看着它们燃起希望,复又破灭?


    按那些东西热爱看戏的性子,也不无可能。


    但祝黛灵还是没说什么谅解的话。


    还是顾云盼担任起了中间的枢纽,她小心翼翼地问浓雾:“你们……真的是消失的神佛?”


    浓雾又是沉默久久,而后才极轻极轻的“嗯”了一声。


    想来是高高在上的神佛,实在不那么想承认,自己竟然败于他手,还被困囚此地。


    “纵使找到此地又如何?”浓雾再度开口,“吾等离不开此地。”


    话刚说完,它们就意识到了不对:“且慢……顾云盼,你便离开了……你说是她在——”


    “为我招魂。”顾云盼接上了声音。


    浓雾顿住了声音。


    尽管它们连人的形状也没有,但刹那间,祝黛灵却感觉到自己好似被无数双眸子死死盯住了。


    祝黛灵不禁问:“人有魂魄,神佛有吗?”


    “……”浓雾叹息,“神佛无形,没有魂魄,唯元神一道。”


    祝黛灵倒也没有太过失望,她又问:“你们还算得上是神佛吗?”


    “此话何意?”


    “我虽飞升上界,但那些伪神告诉我,说我未得敕封,便不算神仙。”她朝前伸出手去,“还请敕封我。”


    也不知是因顾云盼的缘故,还是它们也亟需找回神佛的尊严。它们几乎是立刻就开始了敕封的尝试。


    一切顺利得不像话。


    但如果祝黛灵没有执着于招顾云盼的魂魄呢?


    那今日又会是怎样?宁泉等人脑中突兀地冒出这么个念头来-


    九十九重天。


    好不容易凿开的大洞,此时已被草草堵上。这东西自然不是随意堵一堵便能填塞的。


    可从这个洞逃出去的那个人,还是这样干了。


    它被填塞得之粗鲁,更像是对伏羲上神的贴脸嘲讽,明晃晃地告诉他——你拦不住我!多谢你为我开凿出一条路来!


    伏羲上神立在洞前,神情变幻,脚边匍匐着的“小仙”一开始还瑟瑟发抖,慢慢慢慢就没了动静,似是死去了。


    他问:“洞口被堵,为何没有早早禀报?”


    自然无人能应答上他的问话了。


    而伏羲上神也不在意这答案了。


    他的唇角抿起冰冷的弧度,眼底压着深深的厌憎与怒意。


    明明已经披上了这皮囊!


    却为何还留着贪婪、怯懦的本性!


    他们害怕向他禀报……他知道,这就是答案。


    伏羲上神一脚踩在那“小仙”的身上,就这样踏着他走远。


    那个人类修士叫什么来着?


    叫祝……祝黛灵。


    祝黛灵!


    好,极好!


    他会将她活活玩弄至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重入敌营 庙里有一座


    “敕封”的过程少不了九州鼎。


    “你把它从上界偷来了?”浓雾问。


    祝黛灵摇头。以九州鼎的重要性, 其看管力度是全然不同的。她岂有那么大的本事。


    “没有九州鼎,虽也能通过口来进行敕封,但到底少了一环, 神力也有缺损。”


    “能用东西代替吗?”


    “何物能代替?”浓雾不认同。


    祝黛灵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本册子,抬手翻开,熟门熟路地跑进去,又熟门熟路地扛着九只大鼎出来了。


    她甚至顾不上与里头的“金乌”和“羲和”叙旧。


    那九只大鼎几要将纤弱的祝黛灵全然淹没。


    浓雾眼看着她的动作, 惊呆了:“不错, 不错, 看形制是九鼎没有错, 你从何处弄来的?”


    它们紧跟着又道:“不对, 不对,为何其上的气息如此之淡?几不可闻?”


    祝黛灵将它们一一排开放好:“这是自然, 因为这是一些冒牌货。”


    “冒牌货?”


    祝黛灵将册子里的神话故事讲给它们听, 又说里头的死物都有了灵识。


    “凡人的世界果真多奇异,竟能自发地生出这般灵秀。”浓雾慨叹。


    祝黛灵打断了它们的感慨:“如何?能用吗?当初我师尊为我破开天地桎梏,便是从中借了一把盘古斧。”


    她话虽然没说完, 但言下之意就是, 你们这帮正经神佛, 难道还不如我师尊吗?东西可都摆在你们面前了,能不能用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它们也没有让祝黛灵失望, 的确急着重拾神佛的尊严。


    当即道:“既有九鼎其形,无非赋予其神。退开些!”


    祝黛灵缓步让开,随即海水狂肆地翻动,眼前的景象扭曲,仿佛有一股磅礴之力在意图更改天地间的规则。


    按照方位重新摆下的九鼎慢慢浮动起点点金光,那金光绕着祝黛灵舞动一圈儿, 又从祝黛灵身上带走了点点白光。


    金光裹着白光最终落在鼎身上,祝黛灵知道,这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九州鼎显出凡人在人间时的功德。


    祝黛灵离得远,并不大看能看清那九州鼎上显示了什么。


    一片光点舞动间,浓雾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还是顾云盼先急了:“如何?”


    浓雾:“……”


    浓雾的声音带上了些许迟疑:“你……当真飞升至了上界?”


    “嗯。”祝黛灵也察觉到他们似乎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于是反问:“怎么了?”


    “……没有功德。”浓雾顿了顿,“唯造杀孽。”


    四周又静寂了一瞬。


    祝黛灵轻轻“啊”了一声,倒半点不意外。哪怕须臾使得一切重来,但她曾屠杀重霄门乃是不可更改的事实。细数仙门历史,前后大抵没有哪个正道修士如她这般行事的。


    顾云盼却是又急道:“不可能!一定是何处出了错!”


    浓雾在顾云盼的跟前游动起来,显然也很是不解。它们怀疑祝黛灵,但又极度信任顾云盼。


    如此爱屋及乌,才没有在第一时间对这个满造杀孽的人翻脸。


    祝黛灵并不在乎它们如何看待自己,只问:“若是如此,就无法再敕封了?”


    浓雾更是迟疑:“也可以,只是会少一些神力。”


    显然它们对是否要敕封祝黛灵,都产生了犹疑。


    顾云盼抿唇急道:“她是好人!若是不为她加以敕封,如何敌得过那些天上的东西?”


    “也是……”浓雾刚应完声,“且慢。”


    顾云盼听见后面“且慢”二字,登时更急,还想为祝黛灵说说话,浓雾却又游动起来,扒着那九只鼎来来回回仔细地看,一遍又一遍。


    “且慢。”它们又这样说了一遍。


    它们道:“鼎身上有了变化。”


    祝黛灵隐约猜到了点什么,她微微抿唇问:“什么变化?”


    浓雾的语气透着更深的疑惑:“你有功德,且是大功德,乃是救世之功……”“可一个人,岂会既有大恶,又有大功呢?”


    祝黛灵沉默了。


    是与她师尊有关系吧。


    若非是因为衍霄道君,她对这个世界,依旧揣着到此一游,玩崩了与我无干的心思。


    也因为她,她师尊就连入魔都入得不干脆。


    他们拴住了彼此,才没有滑去更深的黑渊。


    顾云盼这时在旁边道:“师叔今日来此,不正是为救世吗?”


    浓雾恍然:“人有一体两面,吾等不该着相。”


    祝黛灵犹在出神时,那金光与白光却又相携着重新朝她奔来。


    浓雾启唇,声音如从远古传来,似在耳畔低语听不真切,却又像是声声洪钟,重重敲在脑海中。


    祝黛灵恍惚一瞬,连究竟说的是什么都没听清。


    她流了一身的冷汗,整个人如被洗涤过。


    “好了。”那浓雾的声音恢复如常,掷地有声,“如今……你便是天上地下,唯一的神。”


    祝黛灵怔了下,心底有些想笑。


    可不是么。


    天上的是一群冒牌货,而正牌货又被困在此地。天上地下还真只剩下了她……


    她所想要攀登的顶峰,最终却是以这样的方式完成了。


    她应当高兴的……


    “衍霄”这时抬手为祝黛灵擦去了额上的一点冷汗,祝黛灵犹豫片刻没有推开,回过神来,只屈指指他,问:“你们在这里见过他吗?”


    浓雾里传出声音:“不曾。”


    周遭顿时又陷入死一般静寂。


    所有人都不敢去看祝黛灵的脸色。


    祝黛灵:“哦,知道了,多谢。”


    想一想,她师尊曾等了她多久呢?


    借须臾跨越百年的时光。


    她飞升后,又是漫长的数年……


    她才不过几日没见到他呢?她该耐心些的。


    祝黛灵露出笑容:“走吧。”


    顾云盼愣住:“这便……走了?”她已不再是重霄门内那个过得不好的外门弟子。她在神佛的教养下,虽是一抹幽幽鬼魂,但已强悍得可怕。


    可尽管如此,她看向祝黛灵的眼中依旧难掩不舍。


    “嗯,救世之责……”祝黛灵笑笑,“很是要紧啊。”


    “也是。”顾云盼有些遗憾,“我不知如何才能帮得上师叔……”


    “待我回到水面,再招一回你的魂魄。”


    “是啊!”顾云盼双眼一亮,她怎么将此事忘了?


    祝黛灵转身欲走,临了又想起来一件事,司禹行好歹也是原本的男主,也不知有没有什么机遇可以给他的。放在他身上,肯定会威力超强。


    她张嘴正要问浓雾还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浓雾却已经先出了声:“且慢。”


    它们在解决掉祝黛灵的事后,才有机会去打量祝黛灵带来的人和鬼。


    这一瞧,它们便瞧中了司禹行:“你身上为何有神兽的气息?”


    司禹行将自己能请神兽法相的事说了,浓雾感慨有缘,于是教了他一番如何驭龙等等……


    不愧是原男主。


    不必她提,也自有机缘。


    祝黛灵在一旁耐心地等着司禹行学习。只是干等太无聊,她便和顾云盼到旁边说话去了。当然中途须得小心,千万不能入了浓雾弥漫的圈子,否则便会被困在其中。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司禹行走回到祝黛灵身边坐下,开口便道:“我以为你会不耐。”


    祝黛灵头也不抬:“为何不耐?你若多学些东西,待到真打起来了,我方才有一战之力。”


    说到这里,祝黛灵立即抬头问浓雾:“诸位可知如何为魂魄重塑肉身?”


    它们只当祝黛灵是要为顾云盼塑身,当即贡献了不止一种办法。


    可以说想捏个什么样的躯体出来,就捏个什么样的出来。


    什么草木、鸟兽,都可以作身躯。


    待将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都压榨了个干净,祝黛灵终于是迈上了离开的脚步。


    那大片大片的浓雾,依旧辨不出半点人形。它们就这样沉坠在海底,凝望着祝黛灵离去的方向,轻轻叹息一声,并以神佛之名,祝她此去好运。


    也找到她要找的人……


    “且慢。”浓雾里冒出了声音。


    只是这回祝黛灵当真走远了,实在听不见它们的声音了。


    它们便自己嘀咕起来:“她似乎并不算是天地间唯一的神……”


    “是啊,是啊,那影子身上也有神的气息呢。”


    “她要找的那个人,是凡人成神吗?有趣有趣。”


    顾云盼还留在雾中,她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对浓雾道:“她要找到的人,是她的师尊衍霄道君。衍霄道君已经死了……若是此地没有他的魂魄,他的魂魄又会去何处呢?”


    浓雾思忖道:“要看他是如何死的。”


    顾云盼沉默了下,轻声道:“师叔说,是自戕而亡。”


    “……那他的魂魄会消散于天地间,彻彻底底,不留痕迹。”


    顾云盼第一反应便是:“不行!”


    她道:“不行!那不行!”


    浓雾轻叹,如同慈爱的长辈:“已成既定的事实,岂是说不行就能转圜的呢?”


    顾云盼急得原地打了个转,最后又落寞地坐了回去。


    神佛都没有办法,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给你梳一梳头发,瞧,又乱了。”浓雾温柔地说。


    顾云盼耷着头,也不配合。


    浓雾登时发出了男女老少的叹息,好似数个人都在齐齐感叹。


    ……


    哪怕顺利获得了敕封,祝黛灵也并没有就此放弃将神佛带出归墟。


    这和当初杀翻重霄门到底不是一个等级。


    那会儿她背后还站着一个衍霄道君,再不济还有个魔神可以利用。现在她得自己先上,身后空空荡荡……哦也不算空荡,还有个司禹行。


    “既然招魂无用,请神呢?”她与司禹行商议起来。


    司禹行已是不知第多少次受宠若惊了。


    毕竟祝黛灵能把他当个人,不管看多少次都觉新鲜。


    司禹行敛住胡乱奔逃的思绪,思考过后道:“或许可行。”


    “灵气全无后,你也还能请法相上身?”祝黛灵问他。


    “能,只是威力远不如从前。”


    “我从来没试过请神上身。”魔神倒是很希望她那么干,毕竟那样他对她的掌控就更深了。但也正因如此,祝黛灵不到必死的境地,也就根本不会用到此招。


    “那是什么滋味?”祝黛灵看着司禹行。


    司禹行微微错开些目光,低声道:“若是请神的话,消耗应当比请神兽的法相更大……初次会感觉到浑身灵力被抽去一空。若身体的修为不够,也难以承载法相。”


    祝黛灵抿唇:“嗯,所以此招也不能常用。”


    “有些麻烦。”她顿了顿,“还得再想想。”


    回到蓬莱岛上,祝黛灵又重新招了一次顾云盼的魂魄。


    顾云盼似是已等待许久,这回再重现在跟前,几乎是立刻便上来抓住了祝黛灵。


    她想到神佛们的猜测还有些难过,不敢同祝黛灵说。


    于是那些压抑的寻不到出口的难过,便化作了对上天的愤怒。


    “师叔,我们何时去杀了它们?”她仰头望天,甚是积极。


    祝黛灵道:“不急。”


    她已经习惯先准备充足了。


    她转脸问顾云盼:“想不想去人间看一看?”


    顾云盼闻言心间一颤。


    祝黛灵在得到敕封后,并未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她的确是彻彻底底的不知疲倦了。


    于是他们无须休息,马不停蹄地离开了蓬莱岛。


    祝黛灵就这样先带着顾云盼回了一趟舜国。


    舜国早已改换天地,顾云盼飘荡在街市上,肆意地打量着人间烟火。


    祝黛灵用神识同她说话:“在你死后不久,舜国就改换了国君。”


    这也是这次祝黛灵从上界下来,方才知道的。


    “那我父皇他们……”


    “死了,都死了。除了你母亲。”


    顾云盼先是怔愣,而后慢慢露出了笑容:“也好。也是……好事。”


    若说少年时的她,还曾期盼过父皇的怜爱,还曾盼望过母亲能真正得宠,获得妃位,过上好的生活……如今的她却是全然不会再贪图那点垂怜了。


    她又问:“那是谁取而代之做了国君?”


    “伏山。”祝黛灵一开始都没想到会是他。


    那个曾经跟在她和衍霄身后的中年将军。


    顾云盼道:“我记得他!他身上有赫赫战功!”


    也正因是当初认识过的人,后来衍霄爱屋及乌,为保住顾云盼的母亲,直接去找了伏山。


    于是倒推动了伏山称帝。


    他们四下游览,尽情回忆当初。


    顾云盼去母亲的坟前祭拜一番,后又陪着祝黛灵去祭拜了她在人间的父母。


    她师尊做事不愧温柔细致到了极点。


    祝黛灵的那对凡人父母,死后的墓葬经过了更精心的挑选。


    连风水都挑不出错处。


    为防祝黛灵找不到,还特地再三交代了司禹行墓葬在何处。


    祝黛灵眼下买了些香烛纸钱,蹲下身点燃。“衍霄”亦跟着蹲下来,学着她的动作。


    祝黛灵好笑地挑了挑眉,若真是她师尊在这里,岂不是算见家长了?


    她笑着笑着,慢慢眉眼就冷了。


    “衍霄”似有所觉,擦了擦手,回过头来轻抚祝黛灵的眉眼,似是要将她隆起的眉心抚平,也将那些不快乐都抚走。


    “这里似乎一直有人看护。”宁泉蓦地道。


    祝黛灵并不意外。她师尊自是将一切都安置好了。


    “我父母并无其他手足,除我之外,也没有别的孩子。恐怕只有特地托付旁人来看护坟墓,才免了杂草丛生,惹人盗墓。”


    宁泉听得禁不住叹气。


    衍霄道君实在是太好了……好得换作是他,他也会觉得这一生实难走出这伤痛。


    “不知是谁在看护……”祝黛灵直起身。心道或许也该为其留一丝仙缘,方才能使其长久。


    顾云盼道:“那我们在此地等一等?或许会等到人来?”


    正说着呢,就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来人踩着干枯的枝叶,发出轻轻的声响,而后“咦”了一声。


    祝黛灵转过身,便见一个少女,挎着一只篮子正朝这边走。篮子里装着的也是香烛等物。


    她怔怔望着祝黛灵,道:“我见过你。你是……仙人?”


    ……


    祝黛灵一行跟着少女回了家。


    准确来说,那都不叫家,而是一个庙。


    庙宇香火鼎盛,有许多女子出入。少女带着他们从小门进去,而后走进了一间厢房。她抬手一指:“喏,我是见过仙人的。”


    祝黛灵抬头看去。


    墙上原来挂着一幅画……那画中有美人,美人回眸,神态懒散,嘴角噙着淡淡一点笑。


    那是她。


    少女在画里见过她。


    祝黛灵心间微微一动,视线往下落去,见到了绘者的落款。正如当初在主峰清静殿中见到的一样,那里写着——


    衍霄于藏玉山绘徒阿灵。


    当初曲江道人给自己的爱徒绘了一幅画。


    后来衍霄也给自己的爱徒绘了一幅画。


    祝黛灵笑了笑:“都不敢改成‘妻’么。”


    她回头,对上少女懵懂的目光,问:“这画能给我吗?”


    谁知少女还脸红地摇摇头:“想一直挂在这里。”


    “挂这里作甚?”祝黛灵觉得好笑。


    “好看,想一直看……”少女露出乞求之色,“叫那位道君再给仙人画一幅吧。”


    祝黛灵怔住,半晌才应:“好啊,他最好再给我画一幅。”


    从少女的口中,祝黛灵得知了她的名字叫“燕燕”。守坟、祭拜是从她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到了这一代便由她来履责。


    此外,她还要看顾这座庙宇。


    她说自己的日子过得很好,因为庙宇的香火旺,总有女子来上香捐功德。


    “早前的庙不是这样的,我祖父说那时候这庙破败得很,他住在庙里,有一日雨下得大了,将瓦都打烂了……”


    祝黛灵听得心神一动,从厢房走出去,在院中转上了那么一圈儿。


    这庙宇的确香火鼎盛,因为有钱,自然也就修缮得更漂亮,甚至扩建出去了些。


    所以她第一眼未能认出来——


    这里分明是当初吴秀才苦苦坚守的那个土地庙!


    那时,她和她师尊伪装的小瞎子,在这里听吴秀才讲起了自己的祖父,遇见少年衍霄杀鬼的故事。


    也就是在这里,她拿走了她师尊留在这里的一截骨头。


    难怪是由少女来看护她父母的坟茔,她的祖上是吴秀才吧?


    吴秀才当年能按祖训一直守着她师尊那截骨头,今日少女便能一直将坟茔看顾下去。


    祝黛灵心下震动,越来越多的回忆涌上心头。


    ……原来回忆真能化作一把杀人快刀。


    祝黛灵用力抿了下舌尖,压下那点苦意,她同燕燕继续说起话,转移注意力:“后来怎么香火就变好了?”


    “因为庙里有一座很是好看的塑像。”


    “嗯?”


    祝黛灵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到殿内。


    那塑像修得极为高大,因而她只得仰头望去……这一瞧。


    “衍霄道君?”宁泉他们都惊住了。


    那庙中所供奉的塑像,轻袍缓带,从容清逸,垂眸悲悯。


    祝黛灵呼吸窒住,方才压住的情绪霎时悉数翻涌了出来。


    “我就说……我师尊这张脸可真适合做成神像。”


    燕燕赞同:“是啊,是啊,他适合供在神坛上受人祭拜。”


    司禹行突然抓住她的手,问:“神像在此地受了多少年香火?”


    燕燕讷讷:“我、我不知道啊,从我祖父时起就有了。”


    祝黛灵慢慢从激荡的心神中抽出理智来,她舔了下唇,道:“受香火是好事……”


    顾云盼也一下想起来:“当时你们走后,雾里说道君的身上有神的气息。”


    祝黛灵的指尖轻轻发抖:“是吗?”


    “是!我没听错!”


    祝黛灵将指尖反复攥紧,低头轻骂:“它们什么记性,老是隔一会儿想起来说点东西,隔一会儿想起来说点。”


    他们在人间游荡的旅途,暂且终结于此了。


    祝黛灵在庙宇中住了下来,每日都要去端看那塑像。只是白日里有人来拜,她便只好夜晚去。将之从头摸到脚,喃喃琢磨着:“师尊,你的魂灵会藏在这其中吗?”


    无人回答她。


    只是“衍霄”会站在塑像的脚下,仰头认认真真地凝望着她,像是恨不得将她藏入眼中。


    祝黛灵偶尔一低头,恰与他对上,便会有种难以抑制的流泪冲动。


    她惯常是看不起自己这般软弱姿态的。


    但想想又觉得该为她师尊掉几滴眼泪方才公平。


    这日祝黛灵留得久了些,待到天光大亮,她方才从供奉塑像的大殿往外走。“衍霄”就跟在她身后。


    也不巧,今日偏有信徒来得早,与他们迎面撞上,那女香客惊得“嗷”地叫了一声,死死盯住了“衍霄”那张脸。


    “神仙……神仙!”


    “衍霄”一下捉住了祝黛灵的袖子,高大的身躯竟往她身后藏去。


    祝黛灵无奈地抓着他,一路牵引回到了厢房中。


    待门关上,“衍霄”才又抬起头,慢吞吞地露出个笑来,温声道:“只想给阿灵看。”


    听他那口气,倒好似很不喜欢那塑像摆在那里。


    祝黛灵盯着他的面庞,又觉得好笑又觉得酸楚。


    这道影子既全然袭承了她师尊的秉性,但又褪去了她师尊身上的种种桎梏压抑。


    因他不必做重霄门的好徒儿,不必做修真界的道君,也不必做人人闻风丧胆将要灭世的魔头。


    他眼下只做祝黛灵的“衍霄”。


    他连人也不是,于是反生出一种非人感的坦诚来。


    他袒露出了更多属于衍霄本尊的渴望与爱意,爱得纯粹乃至纯真。


    燕燕在外间劝走了那个女香客,直说她看花了眼。


    没一会儿她敲门进来,望着祝黛灵和“衍霄”直叹气,很是苦恼的模样。


    似是觉得庙小,装不下这样的真大佛。


    祝黛灵知她在苦恼什么。


    他们的到来本也打搅了人家的平静生活。


    而今祭拜了父母,又见到了师尊的塑像,她也没多的牵挂,便道:“我明日该走了。”


    燕燕又高兴又不舍。


    她紧紧盯着祝黛灵和“衍霄”的脸多看了好多眼,道:“仙人这样喜欢庙里的塑像,我送仙人一个吧。”


    “嗯?”


    燕燕将他们带到了殿后的一间屋子,那屋子用黑布结结实实遮蔽着,不见光。


    等推门进去,祝黛灵惊奇地发现里面竟然摆有大大小小许多的塑像。或泥塑、或木雕、或铜铸……皆是她师尊的面孔。


    饶是再尊敬这张脸,宁泉他们一眼望去都有点发怵。


    燕燕倒很是骄傲地道:“我爹娘,我祖父、祖母都擅塑像,这些都是他们做的……仙人挑一个带走吧。”


    祝黛灵走过去,屈指一一拂过。


    又哪及真人的肌肤给以人的回应呢?


    祝黛灵轻轻一笑,挑了个最好携带的木雕。


    燕燕送着她离开。


    临出庙宇时,祝黛灵最后又回头望了一眼。就这样吧,香火鼎盛下去,或许再过十年、百年……她师尊消失的魂灵终会回来。


    师尊。


    她舌尖轻轻咀嚼着他与她结侣时的名字。


    季风饮,我带你走了。


    她牢牢攥住掌中的木雕,下一刻从燕燕的眼眸中消失了。


    燕燕这才真切意识到仙人是什么样的,惊呼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彼时的九十九重天上,“小仙”们跪在伏羲上神的跟前,战战兢兢:“没有寻到魔神踪影。”


    “世上好似、好似没有魔神了一样……”


    伏羲上神铁青了脸色。


    而不等他再问,有“小仙”赶在他极怒之前连忙开口:“但是发现了祝黛灵的踪迹!”


    “她身上有魔神的气息,我们顺着找到了!”


    伏羲上神不能离开九十九重天。


    无论他怎么打开通道,那些通道都难以承受他身上的磅礴“神力”,会在他通过那一刹悉数崩塌。


    因而当初妖魔入侵大战时,他所能投放进入间的最厉害的也不过是少年时的魔神。


    太可惜了,不能亲自将其抓回。


    他冷道:“速速将其带至我跟前。”-


    “没想到通道还留着。”祝黛灵感叹一声,抬手攀住便往里钻。


    “这就回去了?”明宗主惊疑,“你不是要等准备万全?”


    “也没别的可准备了,再等下去,就该是它们来捉我了。”


    人也好,鬼也罢,霎时都是一激灵,万分戒备起来,知晓接下来等待着的将会是一场极残酷的战争。


    人间灵气匮乏,祝黛灵最终选择先一步回到上界,还是想试一试加了敕封,和没有敕封究竟有何区别。


    真正的神,又该是何等模样。


    “衍霄”站在洞外,伸手去够祝黛灵,不肯看她独自走。


    祝黛灵回首望他:“在外头等我。”


    虽然也不知那时候影子还在不在。


    这样一分别,还真又有点牵动了心底的酸楚。


    反正那也不是真正的衍霄。


    祝黛灵狠狠心不再看,头也不回地走了。


    影子在原地徘徊不过片刻,却是硬生生也往那洞中挤去。


    那洞口先挤入祝黛灵,眼下又挤入影子,它发出难以承受的嘎吱嘎吱声,最终轰然塌陷。


    但他只是影子啊。


    “衍霄”逐渐失去了人的形态,化作一丝一丝的黑影,渗入缝中,抓住最后一点空隙,也偏要侵入九十九重天。


    隐隐察觉到动静赶来的“小仙”被眼前这扭曲一幕,惊得连滚带爬:“这什么东西?这什么东西!”


    它们已多少年没见过难以维持人形的东西了。


    比它们还要可怖!-


    祝黛灵回到九十九重天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峳峳。


    峳峳见到她,狠狠惊了一跳:“你还敢出现?”


    祝黛灵不动声色地和一人几鬼将她前后围住,笑道:“我为何不敢出现啊?我很想你呢。”


    峳峳惊疑地看着她。


    “先前那个与你打了一架的,不是死得很惨么?你不高兴吗?”


    “……”峳峳扯了扯嘴角,还是没压住本能,勾起一点弧度,“它死得当然好。”


    逞凶斗狠,便是披上仙人的皮也压不住。


    峳峳慢慢明白过味儿来:“你的意思是,你杀了它倒是为我?”


    祝黛灵点头:“我来到上界,一概陌生。只仙子待我极好,处处引领我……”


    峳峳心道那是上神有吩咐,叫我盯着你罢了。但祝黛灵这话听了,她心里又怎么能不舒坦?


    峳峳淡淡道:“那又如何呢?你现在知道怕了?难道还指望我去为你说情吗?”


    峳峳觉得她简直是疯了,怎么敢在九十九重天上大开杀戒。


    而且她竟然还真杀了不少!


    “我想你为我带路。”


    “带路?你要去见伏羲上神?你身上的玉牌呢?你不是都已经将天宫走了个遍吗?”


    “我想杀更多的人。”


    “……”


    宁泉这一刻都有些紧张。好在他们现在已经学会了如何做一个鬼修,待会儿若是翻脸,他就先施法……


    宁泉脑中正思忖的时候,峳峳突然冷笑了一声:“你和我说作甚?你就算拿刀逼我……”


    “我怎会逼你?分明是邀你合谋,但说来也只是我一人担责,你只需分薄好处。”


    “……”


    峳峳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何意?”


    “仙子平日里做的事太琐碎了,是因为仙子不是上仙的缘故吗?”祝黛灵反问起她来。


    峳峳的目光顿时变得冷锐了。


    祝黛灵不为所动地继续说:“多吃掉几个上仙,我们也会变成上仙吗?”


    峳峳神色大变,她的胸膛起伏,最后她道:“你知道天宫被你搅得一团乱吗?如今上下戒备森严,你还如何钻空子?”


    祝黛灵知道她心动了。


    吞吃,壮大自身,是那些魔身上的本能,也是邪修的修炼方式。而这上界的脏东西亦如此。


    她心下轻叹,宝真道人他们还是太老实了,如果早用上挑拨、分化的手段,也不必那样辛苦与之对抗。


    不过她转念又一想,她到底还是占了天时人和地利。宝真道人岂像她一样是邪修?又岂如她一身魔气?


    她天然的身份立场,自然模糊了与上界这帮脏东西之间的边界。


    祝黛灵没有回答峳峳的问题,反而选了个讨巧的方式:“天宫被我搅得一团乱吗?从前有过像我这样的人吗?往后还会有吗?”


    她声音慢慢悠悠,犹如引人入魔的精怪:“仙子,只这一回了。”


    峳峳陷入了沉思。


    但也没思太久。


    对于他们来说,思考大抵是较为费力的事。


    她看着祝黛灵冷笑一声:“好啊。”


    二人就这么短暂地达成了同盟。


    峳峳这才问起司禹行是谁。


    祝黛灵口气淡淡:“我在人间的师侄,帮忙做事的。”


    她说罢放出一个宁泉,一个顾崇岭:“还养了些小鬼。”


    峳峳双眼微亮:“那正好有些用处。”


    她完全忘了还要维持仙子的风姿,全然被祝黛灵勾起了骨头里的凶性一般。祝黛灵不经意地往她看去,竟瞥见她悄然吞咽口水的动作。


    峳峳的嘴开合间,露出鲜红的口腔,和喉间隐约的尖利牙齿。


    她已经对吞吃上仙感到垂涎三尺了。


    司禹行他们初次这样直面脏东西的狰狞嘴脸,都不禁汗毛直立。


    清夕是再也不敢说峳峳其实人还不错这种话了。


    在峳峳的帮助下,他们很快定下了要杀的下一个人选。


    里应外合,动手很快。


    祝黛灵轻易就试清楚了自己的水平。


    如峳峳这个级别的,已经不够她杀了。


    祝黛灵慢慢擦去指尖的一点残血,转头对上峳峳惊愕的神情。


    显然她不明白,为何短短一段时间,祝黛灵的进步如此之快,几乎到了佛挡杀佛的地步。


    峳峳眼底的恐惧,在下一刻就化作了贪婪,她立即问:“你是不是也吃了它们?”


    祝黛灵:“嗯。”


    峳峳抬手按了按嘴角:“这一个……归我?”


    祝黛灵想了想,应声:“好啊,本来就想给你。”


    峳峳高兴地笑了,走到那具倒地的躯体前,慢慢咧开了嘴。


    她的嘴角逐渐变成了大大的裂口。


    直到那张嘴变得比球还要大,她一低头,先啃掉了地上“仙人”的脑袋。


    清夕看着这一幕简直要昏过去。


    峳峳就这样生吃了那个“仙人”。


    其实祝黛灵觉得这样倒也还好,她的嘴足够大,一口一口,吃起来很是干净利落,连咀嚼声都没有发出,不至于将场面弄得太血腥。


    半晌,峳峳慢慢擦了擦嘴,转过头平静了不少,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久等了。”


    “无妨。”祝黛灵道。


    峳峳的目光又从司禹行他们身上扫过,见他们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心下顿生不快。但目光在落回到祝黛灵身上时,她又恢复了高兴。


    “我们走吧。”峳峳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下一个了。


    亲口尝到了好处,做起事来就是积极许多。


    如今峳峳在祝黛灵跟前也全然不作掩饰了,还抱怨起来:“我已许久没有这样干了,上神不许……”


    “总说什么该有神仙的样子,神仙该是什么样?为何不能是这样?”


    “整日里这个不许,那个也不许。这个要如何,那个要如何。我觉得倒像凡人拴狗呢。”


    峳峳满腹抱怨猛然顿住:“什么动静?”


    她一手按住祝黛灵,也怕被撞见在这里“进食”,于是只小心地放出了一点神识。


    外面的动静很大,分外吵闹,紧伴随着的是地动山摇,近乎将整个九十九重天都掀过来一般。


    峳峳的脸由红转白:“完了。”


    她回头瞪着祝黛灵:“我不该信你的鬼话!完了,恐怕将我们抓了个正着!”


    祝黛灵却觉得不对劲。


    抓她何必这样大的阵仗?而且先前都没能抓住她,今日怎么找来得这样快?除非峳峳想两头吃。


    但她当着有那个头脑吗?


    祝黛灵反过来抓住了峳峳的胳膊:“莫慌,我觉得不对。”


    峳峳咬住牙齿,想将她推开。


    这时连宁泉他们都戒备了起来。


    而司禹行一步上前,将峳峳撞开些:“是不对,外面的动静变小了。”


    峳峳愣住:“何意?”


    祝黛灵低头思忖半分:“说明那些声音只是从我们外头经过了。”


    峳峳不可思议:“不是来抓你的?”


    “应当不是。”


    “怎么可能?”峳峳困惑,“我从未见过九十九重天有这样的动静?若不是来抓你的……”


    “那就是抓别人。”司禹行冷冷接声。


    祝黛灵第一反应便是宝真道人他们逃狱了。


    但前些时候都能忍住,为何偏偏现在忍不住了?是因为担忧她?


    ……麻烦了。祝黛灵轻吐了口气,但还得管。


    等到那些动静彻底消停了,祝黛灵才和峳峳离开了这处仙人府邸。


    峳峳在前领路,祝黛灵走在后头。


    没等走出多远,天边突然炸开了大朵大朵的蘑菇云。


    清夕看得眼珠子都要脱眶了。


    这般场景对于她来说,不就是教科书上核弹爆炸般的画面吗?


    随之而来的又是一番强烈的地动山摇。


    仿佛有一股力量要将整个上界生拆了去。


    这下峳峳面色更见惊恐:“一定是……一定是上神发怒了。”


    她匆匆回头对祝黛灵道:“我得走了,上神发怒时,所有人都得在才行。”


    祝黛灵十分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放她走?


    最终祝黛灵还是笑着指了指嘴角:“再擦擦嘴。”


    峳峳抬手摸到自己尖利的牙,从紧绷中一松,连忙规整了一番自己的形貌,冲祝黛灵笑笑才离开。


    “放她走不怕她告密吗?”明宗主不赞同。


    “我们得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赌一把。”


    既然上界已经这么乱,祝黛灵干脆借机又去杀了几个上仙,趁此机会将仙法运用得越发顺手。


    “得挑个更厉害的来试一试手了。”她掂量道。


    明宗主都佩服她,竟能真用这样的办法来一点点蚕食上界。


    她不嫌麻烦,还极有耐心,不断练习还不断进步,不管外界如何乱套。


    峳峳那厢赶到神殿,伏羲上神立在上端,面色已是铁青,一字一句从齿间挤出:“尔等想说,抓不住那东西?”


    地上已经匍匐了一片的仙人,它们动也不动。


    峳峳见状只能往后再退几步,免得被殃及。


    “那东西胆敢在上界作乱……你们却连它的影子都看不清楚。”


    “抓住它,无论手段。它不死,尔等便去死。”


    说到最后一句话伏羲上神难以控制语调,变得尖利非常,完全失去了人的模样。


    “那、那祝黛灵……还抓吗?”


    峳峳听到这里,恍然大悟。


    方才的动静真不是去抓祝黛灵的!也不是上神弄出来的!而是有个不知道形状的怪东西,闯入上界,将上界搅得乱糟糟!


    峳峳赶紧悄悄跑了,不久后在自己的府邸等到了祝黛灵。


    她将知道的事同祝黛灵说了,并高兴地道:“那接下来我们就不必有所顾忌了,反正就算死了几个上仙,也会算在那个怪东西的头上!”


    祝黛灵听她这样一说,便知那不可能是宝真道人他们。他们与伏羲上神都是老对头了,伏羲上神会认不出?


    那会是什么?从何处冒出来这么个怪东西?


    想想伏羲上神这么一帮鸠占鹊巢的脏东西,把别人称作“怪东西”,也实在有些好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撕破脸皮 她在请神!


    又一声巨响在天边炸开。


    祝黛灵都要听麻木了, 她好笑地道:“没准儿都不用咱们动手了,上界就要□□没了。”


    峳峳今日的脸色更难看,她道:“上神真是气极了, 他要亲自去抓那个怪东西了。”


    先前不抓,是还顾忌着上神的威严吗?


    要他亲自出手,那太丢天宫的脸面了。


    祝黛灵挑挑眉,本来并不在意。若是上神出去了, 她还想借机躲到神殿中去呢。


    但这会儿她心脏一紧, 近乎本能的冒出了个念头——


    那闯入上界的怪东西, 不会是她认识的吧?


    而这时司禹行显然也想到了什么, 艰难地开口:“你要不要试一试……唤他的名字?”


    峳峳不解:“什么?”


    司禹行只看着祝黛灵, 并不理她。峳峳便又问了一遍:“你身边这凡人在说什么?”


    祝黛灵却知道司禹行在说什么。


    她走时将衍霄的那道影子留在了人间,但那影子真的会那样听话吗?他既然完全袭承了本尊的脾性, 那会不会如她师尊一样固执?闷不吭声干大事?


    祝黛灵深吸一口气, 问:“上神何时离开的神殿?”


    峳峳茫然:“我不知……”


    祝黛灵不知她师尊入魔后究竟有多厉害,但想来只是一道影子的话,肯定远不及本尊。


    而伏羲上神好歹是将真正的神佛给驱逐走的伪神, 本事自然不小。


    两相对上……哪怕那只是一道影子, 那也是她师尊的影子!


    祝黛灵有些生气地咬咬牙, 低声唤:“衍霄。”


    峳峳更是茫然:“你在作甚?”


    祝黛灵不管她,继续唤:“衍霄, 衍霄,衍霄!”


    峳峳:“你们究竟在说什……”


    么。


    最后一个字她未能吐出来,便被一道突兀出现的身影吓住了。


    那身影高大,勉强算个人形。


    莫说峳峳了,清夕他们都被吓得险些失声。


    那身影站在祝黛灵跟前,左右环顾一圈儿, 大抵是在判断谁欺负了祝黛灵去。


    而后他才如梦初醒般,又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自己的衣摆。被他抚过的地方自然变得规整许多。


    转眼又是个完美的人形。


    祝黛灵喉间窒了窒,无端有落泪冲动。


    她喉间压住哽咽,哑声笑道:“不是叫你在下头等我吗?”


    “衍霄”不语。遇见难回答的问题,他便是如此。他不愿欺骗祝黛灵,又不想她生气。


    祝黛灵轻叹一声,问他:“你在此间游荡多久?”


    “衍霄”这才温声应答:“不知道。”


    “外面的动静是你弄出来的吗?”


    “衍霄”略略思考了一下,轻声道:“他们追着我。”言下之意,并非是他主动动手,实在不想给祝黛灵带来麻烦。


    祝黛灵笑了,笑得眼泪都溅出来些:“师尊,你早该如此的。你不喜欢他们追着你,杀了他们就好,何必自己受委屈呢?”


    “衍霄”静静望着她,见她笑,便也微微笑,同时还抬手来为她擦眼泪。


    峳峳听完这话,却是吓得整个都呆住了:“他、他……”


    可还是无人理会她。


    司禹行飞快地道:“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藏。”


    祝黛灵这才转头问峳峳:“你知道有这样的地方吗?”


    峳峳惊恐摇头,连退几步:“没有!”


    她的声音甚至变得尖利失控起来:“没有这样的地方!上神要找到他,就一定会找到他!”


    祝黛灵还有些疑惑峳峳为何会这样说,先前不就没找到她吗?


    还是说,先前之所以没找到她,时因为她在伏羲上神眼中,暂且还不足以叫他放弃些什么东西……


    果不其然,祝黛灵刚升起这个念头,就听见一道如洪钟般的声音在头顶炸开。


    “祝、黛、灵。”那声音从齿间生挤出来。


    仿佛贴着头皮在同他们说话。


    峳峳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上神,上神,我找到祝黛灵了!”


    她出卖起来倒快得很。


    祝黛灵一点也不意外,也根本不在乎。


    她抬手撑起一道光晕。


    下一刻,他们所蔽身的这座建筑就在轰然中炸开。


    待尘烟落尽,她看见“衍霄”在她那道光晕的外头又撑起了一道更大的罩子。


    “衍霄”还在冲她微笑。


    祝黛灵微一转头,瞥见跪倒在地上的峳峳,峳峳的表情实在太惊恐了。这份惊恐令她五官变了形,维持不住人的模样。


    但周遭并不见伏羲上神……或许……该往上看。


    祝黛灵抬起头,紧跟着瞳孔猛然一缩。


    “这什么东西?”清夕也尖叫出了声。


    宁泉师兄弟更是差点吐出来。


    无边无际的穹顶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眼睛。


    难怪峳峳说,只要伏羲上神要找,就一定会找到。那些眼睛……简直无孔不入。


    此时那些眼睛镶嵌在不规则的肉团上,白光从肉团间穿梭而过,将此方天地照得大亮。


    那别说是个人了,连一团刚切下来的肉都比它规整。


    声音就从那团东西里发出——


    “吾要将你们碾作泥,叫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既然躲无可躲。


    祝黛灵压住一身鸡皮疙瘩,勾唇一笑:“碾成你的模样吗?”


    “……”伏羲上神静默了片刻,登时陷入更深的狂暴中。


    那些眼睛蠕动起来,天光也变得闪烁不定。


    “老子真的要吐了。”顾崇岭禁不住说了句脏话。


    其他人亦面如菜色。


    峳峳在一旁吓得大喊:“上神,杀了他们就好了!”


    无数眼珠一齐转动,盯住峳峳:“你擦干净嘴再来说话。”


    峳峳大惊,以为自己又没擦好,连忙抬手要擦。但盛怒之下的伏羲上神,显然已懒得听她再辩解。


    下一刻,峳峳倒地,先消失的是她的血肉。她在尖利的嚎叫声中,只剩下薄薄一张皮贴住了骨头。


    但她仍在喘息。


    伏羲上神似乎有意杀鸡儆猴,他慢慢地“吃”掉了峳峳。


    到最后连骨头都不剩,就剩张皮勉强撑住衣物挂在那里。


    比峳峳进食的时候还要叫人悚然。


    司禹行在极度的戒备之下,忍不住先请了法相上身。


    伏羲上神察觉到神兽气息,不屑道:“原来是那些废物派了你们来……他们在归墟待得不好吗?”


    天光越来越暗,天好像要坠落下来将他们活活压死。


    “衍霄”蓦然转身拥抱了下祝黛灵,再扭过脸,他的神情冰寒,也好似被伏羲上神触怒了一般。


    祝黛灵眼皮一跳,抓住他,本能地喊:“师尊。”


    “阿灵等我。”他说着,整个穹顶完全被黑暗笼住。


    祝黛灵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她用力一闭眼,高声道:“都闪开!”


    这话是对司禹行他们说的。


    既然阻拦不了“衍霄”,那就先不要盲目掺和进来,免得两人交战时的余锋扫到。


    司禹行也很清楚这个道理。


    在人间时,两个高境界的修士交手,其余人也是难以插手的。


    明宗主倒是终于又高兴了起来:“哪怕道君不在,他的影子也不是好对付的。”


    兜兜转转,到底还是践行了当初明宗主所建议的,将衍霄道君请到上界来。


    清夕害怕得很,她刚从峳峳惨死的刺激中缓过劲儿,一听明宗主说话,忍不住道:“你……你再起一卦?”


    明宗主双眼一亮:“我……”但很快他眼底的亮光又熄灭了。


    他说:“……不了吧。”


    明宗主头一回开始害怕起卦。


    一片昏暗间,祝黛灵再度点起了青元灯。


    宁泉他们有些难以忍受地往外躲开了些,但就这一个动作间,他们重新看见了四周的景象。


    数张面无表情的脸,正悄然朝他们靠拢。


    正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上仙”。


    它们意识到自己被看见了,下一刻再不用人形作遮掩,纷纷张开了血盆大口。


    宁泉忍不住也骂了句脏话。


    一时所有人都祭出了法宝,掐诀的掐诀,引气的引气。


    这时宁泉他们才又品出来一点做鬼的好处……他们的身形逃逸起来更方便,他们不会觉得累,也不会被血污遮挡视野。


    但还是太勉强了!


    他们等同于跨过天堑,在与神仙斗。


    这些日子里紧赶慢赶做了鬼修,又仓促地从正经神佛那里学了些东西,但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清夕是其中最弱小的,她之前被祝黛灵弄死的时候,都可以说死得很痛快。现在软刀子割灵魂,她实在受不了了。


    “我还不如早死了算了啊!”


    他们是死了变鬼了没错。


    但鬼怎么也会疼?


    灵魂深处传来的战栗,将他们折磨得生不如死。


    便是这时候还要强制冷静下来,继续掐诀施法。


    眼见围过来的“上仙”越来越多,他们倒才更像是鬼一般。


    清夕鸡皮疙瘩掉一地,又忍不住想大叫的时候,那些“上仙”身上陡然炸开了一道道白光。


    白光蔓延,成片扫过,登时干倒了数个“上仙”,露出背后的祝黛灵。祝黛灵指尖白光涟涟,显然正是她借机出的手。


    清夕一下明白过来:“拿我们打窝呢?”


    上仙们见他们软弱可欺,难以支撑的样子,便只往他们身边围拢,倒方便了祝黛灵下黑手。


    祝黛灵没管他们作何反应,转身便掠到了一处接着大开杀戒。


    耳边传来不知是什么声音的嘶吼。


    待青元灯再转一圈儿回来,有几个光头将祝黛灵围在了其中。他们身披袈裟,佛光万丈。


    是那些伪佛也来了。


    祝黛灵心神一凝,这才感觉到压力陡然加身。


    伏羲上神霸占天宫,算得上此方一霸。伪佛霸占西天,自然又是西天一霸。这种直接和最大boss对上的滋味……


    不能欺软怕硬,实在不大好!


    但想归想,光头已经到了面前,祝黛灵自然也是咬咬牙上了。


    “宁泉,你先走!”她头也不回地道。


    “为什么他先走?”清夕惊愕。


    其实这会儿司禹行也在想这个问题,只是没说出来。他就觉得祝黛灵好像对宁泉还挺亲近的。之前邀着一块儿飞升的时候也是……


    宁泉这厢悄然用灵识回上一句:“我知道了!”


    也顾不上同其他人解释,立即脱离了战圈。


    跟着祝黛灵乱晃的这些日子并未白费,宁泉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地方。


    “请随晚辈速速出门!”宁泉一见宝真道人便立即道。


    栾方忙问:“出什么事了?”


    娃娃脸也问:“我们一同走吗?”


    宁泉环顾一圈儿,轻轻叹气:“所有人,都一同出去,能不能活下去,全看今日了。”


    宝真道人顿时也不再细问,极为信任地一挥手叫上剩下所有人:“走!”


    待跟着宁泉出了牢狱,他们才发觉外面全乱了。


    一朵朵刺眼的光,时不时在天边爆开,震耳欲聋。


    天柱摇摇欲坠,整个天宫也成了残垣断壁。


    “这是怎么了?”他们也不免惊呆了-


    “这小丫头下手好狠。”一个光头反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它的脸侧从耳下开始,被生剥掉了皮,露出里面蠕动的肌理。


    没有一滴血流出,反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恶心。


    不止是它一个受创。


    其余几个秃子有少了颗眼珠的,有整个头被洞穿的,还有缺少了半边肢体的。


    但很可惜,未能伤及其根本。


    太可惜了……


    祝黛灵狠狠撞到天柱上,胸中一窒,唇边慢慢漫出了点血。


    很痛。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痛了。


    好在她能忍痛。


    祝黛灵轻吁了口气,对眼前这情景倒也没有后悔。要她一开始装作没发现这些“神佛”的异状吗?那不可能。


    她的性情注定了她不会做圈养的狗。


    她攥紧掌中的骨头——她从人间带来的法器都难以对它们造成伤害,唯有此物,唯有她师尊的骨头。


    祝黛灵踉跄站稳。


    要请那些真正的神佛上身吗?


    连司禹行也没有试过。那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谁也不知道。


    当初他们就败在了这群脏东西的手中,那今日还有战胜的机会吗?


    短短一刹,她想了很多。


    她想,若是她师尊的影子消亡在这里,又会怎样呢……


    祝黛灵不再想了。


    且先赌一把!


    只是她要请神没有司禹行那样容易,她还要摆法阵。


    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找司禹行先顶上一阵。男主么,肯定命比别人长。


    但一眼过去,司禹行那厢被围得连人都看不清了。


    再看其他的……除了顾云盼还算得上游刃有余外,都是分身乏术。


    祝黛灵一个迟疑间,她听见对面的伪佛道:“什么东西?”


    祝黛灵回首。


    原来是巨大的冲击,将夏姬又撞出来了。


    夏姬垂眸,身披战甲,依旧是冷酷无情、威风凛凛的战神模样。


    伪佛们没见过她。


    它们不禁皱起了眉,原本要围猎祝黛灵的脚步都放慢了。


    夏姬这道虚影实在太大了,很快把顾云盼的目光也吸引了过来。


    她一样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本能地觉得是祝黛灵的什么法宝。被逼到这等地步,恐怕是撑不住了……她没想太多,只纵身跃了过去,轻易脱离了战局。


    “怎么这么多鬼?”上仙气得不轻。


    “祝师叔,你没事吧?”顾云盼忙问。


    祝黛灵没工夫多说,只道:“挡着。”


    顾云盼也真就不多问。


    只是她到底是实战经验太少,先前又没怎么接触过面前这些伪神伪佛。她不知道要如何应对它们,什么样的术法有效,于是只能把在雾里学的,一招接一招展示出来……


    有的有用,对面吃大亏,有的无用,她自己疼得灵魂掉个角。


    很笨的办法,但也终归是牵制住了大半。


    她和夏姬的身影穿梭来去,倒形成了一道防护圈。


    祝黛灵有了充分的时间布置法阵。


    “她在做什么?”


    “她想做什么?”


    它们疑惑地窃窃私语。


    这时天外炸开一道尖厉的声音:“拦下她!”


    “她去过归墟,她在请神!”


    那是伏羲上神的声音。


    祝黛灵扯了扯嘴角:“都不再装一下了吗?”


    伪神伪佛们反应过来,下一刻齐齐放弃了手边的猎物,纷纷朝祝黛灵涌来。


    一个个化作密密麻麻的白点,比祝黛灵想象中还要多得多。


    多得叫人直起鸡皮疙瘩。


    它们如沙一般,将祝黛灵完全淹没在了其中。


    而顾云盼和夏姬的魂魄则就这样被轻轻穿了过去。


    顾云盼心间一窒,喃喃叫喊:“祝师叔?”


    与此同时,伏羲上神再度发出了声音。


    “啊——”那声惨烈压抑又短促。


    顾云盼急得团团转,一时不知该分神去看哪边。


    但很快那些如沙般涌来的神佛就被一道无形的水波荡开了,同时还逸散出了点点金光。


    再看向被围困的中心,祝黛灵急促地喘着气,身上的衣衫被或金色或乌色的血浸透。


    她佝偻着背,面色一片煞白,如风中一片树叶,仿佛只要对着她再轻轻吹一口气,她就会立刻跌下去。


    司禹行飞快地奔赴到这厢来,他身上的衣衫同样被血浸透,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身后跟着的法相虚影也暗淡了许多。


    “祝……”


    他刚吐出一个字。


    祝黛灵缓缓又站直了身躯,紧跟着她身上逸散出的光点愈来愈多,愈来愈多。


    光点在说话:“阔别已久啊……”


    “恍如昨日。”


    那声音顿了顿,紧跟着话音一转,厉声喝道:“魑魅魍魉,鸠占鹊巢,早该伏诛!”


    对面的伪佛表情陡然狰狞起来,显然它们也嗅出了老对头的气味。


    它们死死盯视着祝黛灵,像是恨不得将她整个吃了。


    祝黛灵抬头,迎上它们的目光,嗤笑一声。


    这个举动无疑更挑衅了它们。


    “我要吃了她!!!”它们的喉中挤出变了调的尖厉声音。


    它们再度一拥而上,全然不顾其他人了。


    双方碰撞在一处,祝黛灵的身形晃了晃,被金光团团裹住才没有倒下。


    尽管她已做足了她所能做的所有充足准备。


    但时间还是太短了。


    从她修为突破,到飞升上界,包括在天池中淬炼,又得神佛敕封……都太短太短了!


    在请神成功那一刹,她储备相当庞大的灵海就被瞬间抽空。那不仅有她一直以来的修为储备,还加上了整个人间的灵气啊!


    瞬间被抽空的滋味相当难受,祝黛灵的气血不停翻涌,想吐出来,却又吐不出来。


    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冷汗就将她整个人浸透了。


    太难受了!太难受了!


    这比伏羲上神显出本相带给她的压迫感还要难受数倍!


    她觉得自己像缺氧脱水的鱼……


    勉强撑着嘲讽完对面的伪神伪佛,祝黛灵觉得自己熬不住了。


    她吊着一口气:“喂。”


    “你们先前便是被这帮东西给驱逐走的,今日有必胜的底气吗?”


    点点金光闪烁,却无人应答她的声音。


    祝黛灵也不在意,她道:“既然是我将你们请了出来,不论你们今日能不能赢,起码将伏羲上神那个狗东西杀了。”


    “其它东西我不在乎,它必须死。”


    “它必须死。”她冷冷地重复了一遍。


    一点金光停驻在她的肩头,叹息着应了声:“……一定。”


    恍惚间,祝黛灵好似听见了什么断弦落地的声音,她喉间的腥甜再压不住,同时带来撕裂般的痛感。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吃过许多修炼的苦,但没过这样的疼痛。


    她骤然倒下。


    模糊中,祝黛灵隐约望见顾云盼他们朝她奔来,还有涌动的宝真道人一行人的脑袋,在她眼底化作了一个个小黑点,还有司禹行背后一道长长的龙尾拖影……还有,还有朝她跃来的,只剩下半个身躯的“衍霄”。


    影子会不会痛呢?


    祝黛灵只来得及冒出这个念头,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从她腰间落下云层的木雕翻了个面。


    “衍霄”喉中似是挤出一声极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呼号,接着在他扑倒在祝黛灵身上那一刹,化作一蓬烟雾散开。


    神魔大战,汇于一处,天崩地裂,天边嵌着的眼珠流出汨汨鲜血,一切于哀嚎中轰然倒塌。


    宁泉他们在最后一刻惊愕望去——


    那是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为何……为何却突然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须臾须臾 从容赴死,


    好像发生了宇宙大爆炸一般, 一切都结束了?


    会这样轻易地就结束吗?


    算是为她师尊报了仇吧?毕竟伏羲上神是折腾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只是有些不够痛快。因为按她的性子,应该要踩在对方的脸上,一点点杀人诛心, 再弄死对方才够爽。


    可惜了,可惜……


    念头从祝黛灵脑中不停歇地盘桓而过。


    她才骤然意识到——她没死。


    那是变成鬼了?还是怎么了?祝黛灵一点也不为此感到沮丧。反正对她来说,做鬼修也挺好,没什么是她不能干的。


    “咦?你怎么在此处偷闲啊?”有人笑嘻嘻地在她耳边说话, 一下将祝黛灵从混沌中惊醒过来。


    祝黛灵睁开眼, 看见的是远处大朵堆砌的云团, 层叠掩映的宫宇……然后才是跟前一张笑盈盈的少女的面庞。


    少女挽着壁画里常见的飞天髻, 身上的浅色披帛如笼月华熠熠生光。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峳峳。


    但她不是峳峳。


    她的眉眼舒展带笑, 有种剔透轻盈的天真。


    祝黛灵压着心头的疑惑,几乎以为自己是再穿越了。


    但少女紧跟着又说:“从前怎么没见过你呀?”


    这便说明祝黛灵并非是穿越到了别人的身上。


    她镇定自若地起身, 跟上少女的步伐, 反过来笑问:“谁你都认识么?”


    少女点点头,微抻着脖子,很是骄傲的样子:“这是自然。”


    就这么一个照面, 祝黛灵便知道她比峳峳还好套话。


    也就一会儿的功夫, 祝黛灵便从她口中知晓, 少女名叫“见微”,眼下该要去参加天宫的酒宴了, 大小神仙都会去。因而她才尤为惊诧,祝黛灵怎么靠着石栏打盹儿呢?


    祝黛灵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是“想事想得出了神”,见微也就真没再问。


    两人就这么一块儿往天宫走。


    一路放眼望去,与祝黛灵先前所见的并没有太大区别。这里仍是九十九重天。


    但在她闭眼前,九十九重天都快被捅烂了……一晃眼又这般岁月静好, 是进幻境了?还是别的什么?


    祝黛灵走了没几步,突然不受控地跌了一跤。


    见微惊愕地一手扶住她:“你怎么……怎么受了这样重的伤?”


    祝黛灵早痛得麻木了,自己是没什么感觉的,见微匆匆将她的手一抓,随即神识探入。


    “你的识海和紫府怎么都是空空的?经脉都撕碎了。你和谁打了一架?打得这样厉害!”见微吃惊。


    而不待祝黛灵回答,她便立即驭动力量源源不断地注入祝黛灵体内。


    她实在没什么心眼,只一心想着别叫祝黛灵这样糟下去。见微没见过死去的神仙。但她曾听闻过,说神仙也是会死的。


    短短一会儿工夫,见微的脸色白了:“我的神力一进去,便如同入了海,连个影子也见不着,远远不够……”


    这也不奇怪。她可是请了神佛上身。


    神佛越是强悍,便越会榨干她的血肉。


    祝黛灵这会儿恢复了一点知觉,反倒觉得四肢百骸又痛起来,嘴里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吟。


    见微还是顾不上细问她究竟发生了何事,忙道:“走,先去天宫!”


    她匆匆扶着祝黛灵就往天宫飞去。


    彼时天宫正有大小神仙进出,见了见微都纷纷同她打招呼,可见其人缘绝佳。也难怪她说没有她没见过的人。


    祝黛灵方才的清醒仿佛只是回光返照一般,她很快就无力地耷了下去,连喘息都变得费力。


    见微一手托住她的头,无心回应他人的招呼,直带着她奔入大殿。


    祝黛灵都觉得惊讶,见微都不疑心她是个坏人吗?


    “上神!她好像快要死了……”见微跌坐在地上,还仍将祝黛灵抓在怀中。


    她的声音微微慌乱,霎时打住了大殿里的议论声。


    高坐主位上辨不清面孔的人投下了目光,微微惊讶,然后忙道:“见微,你将她带得更近些。”


    祝黛灵被抱得更近。


    眼下她四肢力竭,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被动地仰头看那座上人。


    面容依旧看不清楚,他惊讶地开口道:“她不是此方的人,见微,你在哪里见到的她?”


    见微乖乖答:“来天宫的路上,她凭栏合眼,我上去叫醒了她。然后她没走两步,就吐了金血。”


    座上人沉默片刻,而那片刻之间,他已经从祝黛灵身上望见了许许多多的东西。


    这时他从座位上离开,将一只手搭在了祝黛灵的腕间。


    强横的神力接力一般灌入了祝黛灵的身躯。


    上神的神力自然不是小仙见微可比的,祝黛灵张嘴微微喘气,识海竟然转瞬盈满,一下便将她的命牢牢吊住了。


    但这还不够……


    上神又招手,点了几个仙人上前:“施法。”


    仙人低低应声,也不多问,抬手打出道道白光将祝黛灵笼在其中。


    这一接触,他们都不免“咦”了一声,抬头与上神道:“她身上为何有我们的气息?还有一股极怪异的气息……”


    上神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祝黛灵在阵中渐渐恢复了生机,而后才轻叹道:“吾知晓她为何会这般将死未死之态了。她请了神上身。”


    几位仙人更觉得惊讶:“她究竟遭遇了什么?为何还要另请他神上身?”


    “是啊,她已是神的躯体,却为何还要请吾等上身呢?”上神合眼,似是在用神识看过去和未来。


    “因为……”他霎地睁开眼,语气倒很平静,“因为吾等死了。吾看见,吾等化作漫漫的白雾,融入海水之中,困在那里数年……她成了天上地下,最后一个神。”


    这话一出,引得满殿大惊。


    他们并不怀疑上神所看见的真实性。


    他们只是困惑不解:“为何会死?”


    “我们竟会死?”


    祝黛灵听见他们的对话,心头一松。也好,正免了她解释。


    而经过这番话,祝黛灵也隐约反应过来,她不是又进了一个幻境,而更像是——回到比百年前还要久远的时候!


    尚在漫天神佛都未消失的时候!


    所谓的“伏羲上神”那帮脏东西还未跑出来鸠占鹊巢……


    也就是说,在她失去意识之前,须臾出现了!


    她在人间找寻那么久,都没找到的须臾,是怎么突然又出现的?祝黛灵暂且还想不通,也无力去细细思考。她合上眼,竭力配合着周围流转的神力尽快修复着自己的躯体。


    她是为请他们出归墟方才落得这般境地,也合该由他们来为她恢复如初。


    祝黛灵就这样又睡了漫长的一觉……自知晓宗门的龌蹉种种之后,自回到藏玉山后,自飞升后,原来那么长的时间里她其实都未再好好地休息过。


    这厢倒难得安宁而放松。


    她睁开眼,果真一切恢复如初,神力较先前,只多不少。


    她从石榻上翻身下来,旁边的人立即扶住了她。


    “你好了。”少女的声音笃定,带着欣喜。


    祝黛灵一看,正是见微。


    见微低声道:“酒宴没有举办成,所有神仙都知道了……我们将来会死。这期间,他们都来看你了。他们都从你的身上感知到了自己的气息。”


    见微叹道:“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你真是厉害,真是伟大。你以一己之躯,承受了那么多的魂灵,将它们从归墟里带了出来。”


    祝黛灵怔了下。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打定主意将反派当到底。却没想到最终换来一声声恳切的赞叹。


    这时见微压不住好奇,问:“可是,为何我没有从你的身上感知到我的气息呢?”


    为何呢?祝黛灵立即有了答案!


    那一定是归墟里,没有她的魂灵。


    那么多神佛都在,为何偏偏少了见微?


    祝黛灵眼皮一跳,想到了那一道道扣仙门。


    说是最后一个神仙,被生生压在了扣仙门下,五马分尸。


    她对上见微热忱的目光,竟然心生了一分怜意。


    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已彻底不再是一本冷冰冰的书那样简单。


    祝黛灵露出疑惑之色:“我也不知道。”


    见微并未察觉她是在撒谎,不禁失望:“好吧,上神说你要好生休息。你虽然恢复如初了,但当时被撕碎的疼痛可能会留在你的身体记忆中。”


    祝黛灵笑笑:“无妨。”她道:“我想见上神。”


    见微只得道:“好吧,我带你去。”


    上神正在与其他神佛谈论此事,见祝黛灵进来,他们的目光皆落到了她的身上,倒很是慈爱。


    祝黛灵心下轻叹。的确,这才像是真正的神佛该有的样子。他们该是心怀怜悯的。


    祝黛灵也不废话,进门便问上神都看见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既然上神从我的身上看见了未来,那能否就此规避开那场大祸呢?”


    上神却慢慢地摇了摇头:“不能。”


    祝黛灵心一沉:“为何?”


    “因为看不到,吾等究竟是如何死去的。”


    祝黛灵皱眉:“你看见那些顶替你们的脏东西了吗?只要提防他们,不就免了大祸?”


    上神指着旁边一个仙人,问祝黛灵:“你瞧他是什么模样?”


    祝黛灵道:“梳道家发髻,披着蓝色衣衫,中年男子模样。”


    上神转头问见微:“你瞧他是什么样?”


    见微道:“头戴玉冠,年轻男子的模样。”


    上神轻叹道:“若是已至神境,神的法相有万万千,在不同的人眼中,便是不同的模样。”


    祝黛灵哑然。


    也就是说,无法通过辨认面孔来规避。


    “那我回到此时,却无法改变未来,又有何作用?”祝黛灵不快拧眉。


    上神明知未来,这会儿却甚为平静,他想了想,道:“也许只是为了叫你活下来。”


    祝黛灵再度哑住,随后脑中电光石火地一闪……她似乎知道为何会再见须臾了!


    先前宁泉他们不是说,须臾由她师尊所捕获吗?


    她闭上眼,仔仔细细地回忆——


    在她失去意识之际,她师尊的影子,那个冒牌的“衍霄”缺失了半边身体从天边朝她奔来。


    那具身体里,似乎隐隐有什么在挣脱桎梏。


    是须臾吗?


    是那时候,须臾从“衍霄”破开的躯体里钻了出来吗?


    她师尊留下一道影子在人间等她,就是为了护卫她。


    若有一日,“衍霄”护不住她,破碎开来,于是须臾就登场了……将她生生扭送至更早之前,这样就可保她活命。


    ——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


    祝黛灵越想越觉得胸口一阵窒痛。


    她师尊太用心良苦,纵使不在世间,都要想尽办法护她万全。


    “你怎么了?”见微突然伸手从后面扶住她,抬手给她擦了擦脸。


    祝黛灵才发觉自己竟然站不稳了。


    她深吸一口气:“无事。”随即又语气坚定道:“我不能留在这里。”


    上神思忖片刻道:“不错,你是不能留在这里,你若留在这里,一旦等大祸降临那日,也只会随吾等一同葬入归墟。”


    见微听得心惊肉跳:“是,那将来就没有人能救上神脱身归墟了。”


    “你是如何从后世来到这里的?你又要如何离开呢?”上神询问。


    “我想应当是须臾送我来的。”


    上神却问:“须臾是何物?”


    祝黛灵讶异:“上神不知它是什么?”


    “不知。”


    祝黛灵忙将当初境魔对她说的“须臾的诞生”,对着上神又描述了一遍。


    “天地间何等奇异,竟能诞出这样的神灵来。”


    祝黛灵摇头:“它不是神灵,是魔。”


    “魔?”


    祝黛灵又一问,才发现他们竟然没见过魔。也难怪见微见到她时,毫不设防。因为在他们的认知中,会出现在上界的不可能是什么坏东西。


    她当即将自己所了解到的魔物与他们细细说了。


    “也就是说,大多的魔物其实是从人间的百种幽暗面中诞生。‘号’由怒意而生,‘郁郁’因‘郁郁愁绪’而生……只要人心滋生幽暗,便有魔不绝。”上神顿了顿,“那么霸占天宫的脏东西,又是由什么而生呢?”


    他像是在问祝黛灵,又像是自我叩问:“是从神的幽暗面而生吗?”


    神佛们听得都怔住了。


    祝黛灵又想到了峳峳,遂将那些来自《山海经》的怪物们,也讲给了上神听。


    上神听得沉默了许久。


    半晌,他道:“兴许那些脏东西,真是从我们的躯体里长出来的吧。”


    “上神为何这样说?”


    “你口中的峳峳,是玉衡君驯养在山间的宠物。”


    他们又聊了许久,聊到最后也没什么办法能改变未来。


    祝黛灵甚至不知道此间是否有须臾。


    若是这里没有须臾,那她就必须等到魔从人间诞生,等有了须臾那日,她才能回到自己的时间。


    这样一来,未来就更不能更改了。


    祝黛灵有些心烦。但很快,她就顾不上心烦了。


    虽然漫天神佛都无法改变未来,但他们可以改变祝黛灵。


    “吾等将倾囊相授于你诸天神法,盼你将来若回到那个时间节点,你能活下来,力挽狂澜。”


    这下真成救世主了。


    祝黛灵压住眉间的凄然,笑了下。


    祝黛灵走哪里都在拼了命的学,而今也不例外。她就这样又开始了疯狂的学习。


    神佛们对她都很是满意。


    只一日,上神略略疑惑:“吾等都做了你的老师,却为何不听你唤一声‘老师’呢?”


    祝黛灵垂眼笑道:“我早有这世上最好的老师了啊。”


    天宫生活枯燥,她除了学习别无它事,眼下说到了衍霄,她便来了些精神,道:“我与你们说说他吧。”


    神佛们也好奇得紧。


    什么样的人,比他们更好呢?


    祝黛灵从头开始说,一字一句。


    待慢慢讲完,祝黛灵的心情好了许多。


    司禹行教给说书先生的,叫凡世间知道了她师尊是个多好的人。


    而今她攀上九十九重天,又叫天上的神佛们也知晓了她师尊是个多好的人。


    那种种为师尊不值不甘的郁卒也就此烟消云散了。


    “故事的最终……他自戕于人间,还了人间一片清明。”祝黛灵飞快地带过了结局,随后起身便要离开。


    上神却叫住她:“你希望他活着是吗?”


    “这是自然,我恨不得利用须臾回到过去,叫我师尊活得自私些。但我知道,那是没什么用的,他这个人便是如此,若是骨子里的仁善更改了,想来我当初也不会对他有心动。”


    神佛们对她话语间隐约透出的“师徒恋”倒没有太惊讶。


    上神点头道:“是,因为回到过去,并不能改变未来。要改变,只有从当下做起。”


    他望着祝黛灵,道:“那等你回去之后,便从当下去救活他吧。”


    祝黛灵听出了他的话音,猛然回头:“如何救?”


    “宣扬他的功德,在人间为他立祠,这样他就有了神格。”


    祝黛灵双眸发亮:“已经有了!”


    “若他在自戕前,就已拥有了神格,那就更容易了。——找到他散碎的魂灵。”


    “我在归墟没有见到他的魂魄!”


    “他既爱人间,人间更有他所爱之人。他自戕时,或许将魂灵都逸散于了天地间。”


    祝黛灵心跳怦怦,都顾不上去管神佛死不死,什么时候死了。


    她舔了下唇:“那要如何将它们重新收拢?”


    “为他重塑躯体,借身躯招魂。”


    “有……有他先前换下时的骸骨!当真可以招来他的魂灵吗?”


    “是因为爱之深,怖亦深吗?”上神反问她。


    “……是。”


    “你招过那么多的魂魄,请过神灵加身,却为何不敢招他的魂呢?”


    上神对她道:“你去招他的魂吧,也许他就在等着你招他的魂魄归来。”


    祝黛灵心尖震颤不已,真恨不得立即回去为衍霄招魂。


    什么都不重要了……


    只此一个念头。


    她当时为什么怕失望呢!她当时就应当为他招魂的!眼下却不知还能不能回去,须臾须臾……


    她心急如焚。


    可世事仿佛偏与她作对,那些脏东西迟迟不见痕迹,更无从找寻须臾。


    她就这样在天宫一日一日地待下来。


    一日,祝黛灵抬手轻而易举地摘下星子,推着月亮微微转了点弯。


    她好笑地想,再不回去,她真要成将来人世间最厉害的唯一的神了。


    漫天神佛没有再去思考如何更改未来,但他们也并非全无打算。他们将天宫的好东西都赠给了祝黛灵。


    连见微都贡献出了自己的珍宝。


    “这是我用心尖血炼出来的……”


    祝黛灵推了回去:“我已有许多好东西了,你不必再分你的宝物给我。”


    她想了下,笑着道:“你待我这样好,我倒是想分些东西给你呢。”


    见微听了她的话,突地问:“我将来也会死吧?”


    祝黛灵抿唇。


    见微接着道:“是不是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去了归墟,得以存下魂灵。我连魂灵都不复存在?为何会这样呢?告诉我吧。”


    “告诉我吧。”她又柔柔地求了一遍祝黛灵。


    祝黛灵只得将自己的猜测说了。


    见微听完高兴地笑了:“也就是说,我是最后坚守天宫的神仙?我虽然死在了扣仙门下……但我做尽了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见微满足地离去,并且还是固执地留下了自己的珍宝给祝黛灵。


    祝黛灵轻叹着将那东西抓起来。


    那是一颗圆溜溜的珠子,上面隐约有血色游走。


    见微道:“听闻你要为你师尊招魂,等将来招到了,便用此物为他温养身躯魂魄吧,很有用的。”


    真正的神佛,从容赴死,心有怜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一切的答案 是谁在想回


    “我们看见的……是须臾吧?”宁泉的声音迟疑响起。


    回应他的是司禹行冰冷的声音:“是须臾。”


    宁泉长叹, 问:“那是道君留下的杀招吗?”


    司禹行纠正他道:“是保命招数。”虽然只保祝黛灵一个人的命。


    “也就是说祝师叔多半又被传送回了过去。”宁泉摊开双手,奈何四周一片黑漆漆,他根本看不见自己的手。


    他道:“那我们身在何处呢?”


    这个问题, 无人能回答。


    他们的魂魄与摄魂刀牢牢绑定,但当时众人都在外奋战,祝黛灵那时也失去了意识,无法在一刹那间将他们的魂魄收回去。


    所以随着祝黛灵回到过去, 他们会去往何处, 他们也不清楚。


    “这种浑然不知外界好坏的感觉真是糟。”顾崇岭轻轻道。


    一时周遭又安静下来。


    不知过去多久, 司禹行突然留心到一件事:“……少了一个。”


    宁泉打起精神:“什么少了一个?”


    司禹行低声道:“没有听见清夕的声音。”


    宁泉侧耳听了会儿, 果然除了他们几个的声音, 其它都听不见。


    宁泉问:“还有明宗主呢?”


    明宗主语气恹恹:“我在。”


    宁泉又唤了两声:“清夕,清夕?”


    “……”真无人应答。


    “她怎么不见了?”


    虽然先前因为清夕夺舍的缘故, 宁泉对她也不大喜欢。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 好歹也有点战友情谊。


    清夕不见了,还是叫他皱起了眉毛,甚至开始担忧:“你我会不会也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谁也说不好。


    半晌, 司禹行问:“祝黛灵当初带你飞升便罢, 为何还要带清夕?”


    宁泉稍作回忆:“似是说有什么用处?”


    “清夕能有何用处?”


    宁泉不知道, 没人知道,除非问祝黛灵。


    司禹行开始不停地尝试着打破这方桎梏。


    谁也没劝他消停点。


    等神魂恢复了些, 宁泉甚至跟着他一起试图破除这方黑暗。


    直到有一日,当他们感觉到神魂一轻的时候,都还有点不可思议。


    他们的魂魄在九十九重天上飘飘荡荡,最终看见了顾云盼的脸。


    顾云盼的魂魄暗淡许多,在见到他们时却长长出了一口气:“终于将你们带出来了。”


    宁泉他们这才知晓,是顾云盼打破了困住他们的藩篱。


    但魂魄终究只是一抹魂魄, 顾云盼死时就未修出什么境界来,死后虽然在浓雾中得神佛相授,却仍无法突破根基的薄弱。


    “我要睡上一觉,你们要去找祝师叔。”顾云盼说完就合上了眼。


    宁泉生怕她魂魄散了,连忙屈指将她抓成一团。


    等再抬头看向周围,周遭的一切都安宁如死去一般。


    云不会再动,没有风,无数残躯定格在半空。其中有伪神佛的,也有属于凡人修士的。而那一双双狰狞的眼珠子,都仍钉在天上。叫人望上一眼都觉得阵阵恶寒。


    司禹行他们猜测:“我们先前是被困在了时间的缝隙中。”


    时间被一股无形力量凝固住了。


    这下又显现出做鬼的好了,他们竟然成了眼下无拘无束的存在,能四处飘荡,寻找破局之法。


    他们费力环天宫一圈儿,没找到祝黛灵,也没找到须臾。


    他们笃定祝黛灵的确回到了过去。


    宁泉很担忧:“她一人也不知道回去了哪里,那时她伤重得厉害,回去了能活下来吗?”


    司禹行咬紧牙关:“找须臾,找到须臾!想法子去到她在的地方。”


    可须臾那日就好似昙花一现,任他们再怎么搜罗,都搜罗不到……


    须臾,须臾。


    他们焦躁地在心中呼喊着那个名字。


    也不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在他们不间断地呼喊之后,一个幼童慢慢从云间飘了下来。


    他没有走得太近,先远远站着道:“我是须臾,每个时间点上都有一个我。但唯独在我诞生之前,没有我。”


    “祝黛灵去往的地方,我还没有诞生,你们要去告诉她,怎么才能让我诞生。”-


    “祝师叔,祝师叔!”


    祝黛灵听见宁泉声音的那一刹,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自从回到鸠占鹊巢前的神界,她使尽手段也没能召出他们的魂魄。


    “祝师叔,你瞧得见我们吗?”宁泉现下已经能熟练地使用鬼修手段显形了。


    祝黛灵定定望着他的身影,这才觉得不是做梦。


    而这番的动静也很快引来了小仙。


    “祝仙子,此地怎有鬼气?”小仙们纷纷祭出法宝。


    而宁泉等人还沉浸在上一场残酷的厮杀中,见到他们本能地一凛。


    祝黛灵睁眼说瞎话:“他们是我的师侄,为拯救人间而自愿抛却了身躯,成了茕茕鬼魂。”


    既然是友非敌,小仙们立即接受良好地收起了法宝,看向宁泉等人的目光还充满了悲悯。


    宁泉他们倒颇不自在地蜷起了施诀的手指。


    神殿议事的人就这样变得更多了。


    “须臾说它诞生之初听见了一个声音。”宁泉他们还没忘记须臾交代的事,当先说了起来。


    见微好奇地望着他们,问:“什么声音?”


    “‘倘若能回到过去就好了……’”


    “那声音一遍接一遍,仿佛穿过了时间长河,破开壁障,穿透了一切,抵达它的耳畔。”


    众人听完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见微好奇:“也就是说,是某个人发了大愿,方才使‘须臾’诞生吗?须臾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宁泉尴尬地摇了摇头。


    众人霎时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该是多想要回到过去,方才能使‘须臾’诞生?”祝黛灵低声开口。


    像她这样的人,就算是做下了错误的选择,也绝不会后悔想回到过去。


    她的第一反应是,男主角就在身边,他头顶光环,他的愿力应该是强于一切的。但司禹行除了被她杀过以外,素来顺风顺水,他会想回到过去吗?他不会想。


    猜测无用。


    祝黛灵转头直接了当地问司禹行:“你想回到过去吗?”


    司禹行怔了怔,回到多远前的过去?衍霄道君入魔时?他阻拦不了。更早?重霄门祝黛灵杀他时?那时他生死存亡之际,方将特殊的命脉发挥到极致。想来想去,司禹行最终摇了摇头:“我并无遗憾。”


    祝黛灵虽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但还是努力了一下:“你不想回到被我杀之前?”


    “不想。”


    “你不想杀我一次?”


    “……不想。”司禹行顿了顿,似有些忍无可忍,道:“先前不是你说,将来我会杀了你,你才被迫下的手吗?”言下之意就是,我何苦再杀你一遍?


    祝黛灵轻轻挑眉,觉得自己先前对这本书的态度还是轻佻了些。


    司禹行身上还是很有些伟光正品性的。


    对比之下,她实在坏得冒泡。但祝黛灵也不会后悔。他们家里已经有个极度良善的师尊了,够了。


    明宗主这时插了声:“你怎的只问他?不问我们想不想回到过去?”


    “他不一样。”


    明宗主:“……”他疑惑又警觉地看了看祝黛灵:“你……他……”


    明宗主想到从前祝黛灵除了衍霄道君,对谁都没什么好心肠,但近来对司禹行实在亲和许多,甚至堪称温柔了。


    尽管如今他“寄人篱下”,但明宗主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你要将魔……道君置于何地?”


    什么置于何地?


    祝黛灵还没开口,念头一转,明白了过来。


    哦,这不就是一些男频文里,经典的为了救死去的妻子踏上修仙大途,结果中途不断收后宫的故事吗?


    祝黛灵:“……”她冷睨一眼明宗主:“你想到何处去了?只是司师侄身上有特别之处,使他的愿力远胜旁人。”


    座上神佛闻言也点头开口:“不错,他身上似有一股分外奇异的力量。”


    上神蓦地看向祝黛灵:“你的身上也有。”


    祝黛灵怔住。


    上神又道:“先前没有,如今有了。”


    祝黛灵更加怔然,全然想不透这是因何缘故。


    这时顾崇岭冷不丁开了口:“若是神明想要回到过去呢?以神的愿力……”


    上神却道:“错了,神的愿力是最微不足道的。”


    顾崇岭刚想问为何,随即便又沉默了。因为对于神来说,世间万物唾手可得,又岂有发自内心的祈愿呢?


    唯有凡人,唯有凡人步步艰辛,才不得不在寺庙中磕头发愿,他们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虽然知晓了须臾诞生的必要条件,但他们却仍困住了。


    气氛沉寂时,宁泉忍不住抬眸又看了看座上神佛,有些惊讶于他们眼下的平静,和在数百年后所见到的那片浓雾全然不同。


    神佛似乎将他的心思全然洞穿,问:“困顿归墟的吾等,并不似今日的平静?”


    宁泉顿了顿,点了头。


    殿中沉寂片刻,方才又响起上神的声音:“神与人也并无不同。凡人的忧怖中生出了妖魔,那神明的嗔痴里是否生出了伪神呢?”


    “如何杀死它们,吾想已有了答案。”


    霎时间,无数双属于神佛的眼睛齐齐注视向了祝黛灵。


    “就由你将这个答案带给未来的吾等吧。”


    话音落下,其余神佛从神殿中消失了身形。唯余那位上神,对着祝黛灵又道:“忧怖嗔痴皆为念,心有念,天有感。”


    他就说了这样一句话,便道:“去吧。”


    像是在说杀死伪神佛们的方式,却又像是在说别的。


    入夜,祝黛灵躺在云间,满目星辰。


    顾云盼的魂魄被司禹行送去神殿温养,宁泉他们的魂魄就飘荡在她的周围。


    祝黛灵问:“我被须臾送走之后,我师尊的那道影子呢?”


    宁泉低落道:“分崩离析。”


    祝黛灵笑笑:“须臾果然是从它的躯体里钻出来的,想来我师尊就是这样将须臾困在了手中。”


    “须臾”可以送走人,送走魂,却无法送走一道影子。


    宁泉禁不住长叹,也明白过来了衍霄道君的用心良苦。


    这些日子众人的心绪起起伏伏,到眼下都不免有了一丝绝望。


    “我拼了命地想着‘回到过去’这个念头,但好像什么用也没有……”宁泉无奈道。


    “心有念,天有感。”祝黛灵反复喃喃,“心有念,天有感。”


    她想要什么?


    她对救世其实并无那样大的感触。


    比起救世,她只是憎恶那些伪神伪佛,恨极,恨极。她想要衍霄活着,好好活着。她并不想回到过去,但她也不知晓该如何才能通往那条希望的路。


    祝黛灵闭上了眼,将那些念头反反复复在脑中过了许多遍。


    第二日旭日初升,仍旧一切未变,大家都不免失望。


    “须臾告诉我们,它诞生之初就坐在月桂树下。”


    连位置都有了,但他们每日前往,仍旧不见“须臾”踪影。


    这简直是一场比修道还要漫长的修行。


    天上一日一日过去,人间不知又是多少年……


    祝黛灵太想念衍霄了。


    她现在觉得她师尊给她留下一道影子也是好的,先前至少还有影子望着。她再也不嫌弃那道影子了……但如今却连多瞧一眼都没了机会。


    “有一样东西要给你。”司禹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嗯?”祝黛灵按住思绪,回过头。


    司禹行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她跟前。是衍霄的木雕。


    祝黛灵笑了下:“原来被你捡到了。”


    当时请神上身,她倒下去的时候也隐约感觉到什么东西掉了。


    她紧紧攥住那只失而复得的木雕,霎时重振精神:“没有什么是不能回来的!”


    “走吧,好师侄,咱们再去月桂树下瞧瞧。”


    因为祝黛灵曾说过,须臾诞生那日,太阳该落山之际,月亮先升了起来。所以天宫神祇每日都要驾驶着月车早早降临。


    因须臾迟迟未出现,神明都发起愁来。不能一直这样误工误下去啊……


    “祝仙子,你要去哪里?”见微从后面唤住她。


    “去月桂树下。”


    “哦。”见微顿了顿,“能将你腰间的木雕给我吗?”


    祝黛灵抿唇正要拒绝,但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她轻声问:“有什么用吗?”


    见微冲她笑笑:“我也不知道,但上神说要将它留在神殿中。”


    祝黛灵与见微对视了半晌,最终选择了相信他们并无恶意。他们在浓雾中照拂了顾云盼那样久……


    祝黛灵取下了木雕。


    见微接过去道:“去吧。”


    尽管再绝望,每日去月桂树下仍是雷打不动的,见微也知道。


    于是她就立在云丝缭绕的石栏间,目送祝黛灵带着人和鬼往月桂树走去。


    霞光一点点染过天际,凝作一团一团的紫红。零星月光渐渐降下,离得越近越是炫目。


    祝黛灵不自觉地眯住眼。


    “你是不是等了我很久?”幼童清脆的声音响起。


    祝黛灵霎时瞪大了眼,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我们走吧,我也等了你好久。”这一回,幼童主动朝她伸出了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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