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给阿灵写信 祝黛灵:最
藏玉山山脚。
此地所属源国苦寒之地。
原本显得灰暗且稀稀落落的城镇, 仿佛一夜间拔地而起数座玉楼金阁,顿时添了几分绚丽。
抬眼望去,来往竟皆是各大宗门的弟子, 极少有当地百姓的身影。
大衍宗的小弟子竺晓生握紧了手中的酒盏,抬头一饮而尽,而后才看向了对面的年轻男人。
“道兄。”竺晓生客客气气地称呼一声,“道兄怎么不饮上一杯?”
对面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白衣, 腰间缚剑, 神情有些与年纪不符的冷酷。
他道:“不必。”
竺晓生接着与他搭话:“听闻道兄本是去追查那邪修祝黛灵的……”
又一个小弟子走了过来, 接声道:“却不知为何, 竟遍寻不得。她究竟躲到哪里去了, 怎的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未留下。”
竺晓生忍不住道:“她本事这样大么?叫这么多人都为她头疼。”
年轻男人突地转头冰冷瞪视过来:“倒叫你夸赞上了。”
竺晓生呆了下,摆手道:“我并无此意啊道兄。”
小弟子连忙拉走了他:“方才那位深受这邪修其害, 自然听不得你夸赞。”
竺晓生纳闷道:“我见那道兄修为深不可测, 也是个厉害人物,若他都受了祝黛灵的害,那我说那祝黛灵本事大, 也不算说错啊。”
小弟子:“……”
还该死的真有点道理。
“但话不能这样说, 说了惹人不快。”小弟子压低声音道, “藏玉山的异状,听闻只有他能解决。因而……莫要得罪他。”
竺晓生惊了一跳:“可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身边也无一个童子、侍从, 连个师弟师妹都没有。”
小弟子道:“都死光啦。”
竺晓生惊住了,再不敢乱说话。
不多时,有同门来唤他一同登藏玉山。
他们该去轮值了。
彼时他们口中的祝黛灵,也正立在藏玉山的山腰处。
祝黛灵要混进来并不容易,但有了宁泉帮着做伪装,便不难了。
宁泉曾代表着照日台, 与各大宗门多有往来。因照日台的地位崇高,旁人待他也不敢有怠慢藏私。各个宗门有什么口令、规矩,乃至一方风俗,他都清清楚楚。
“走到那里就不能再往前了。”宁泉道。
祝黛灵笑道:“这话你说没有说服力,若是明宗主来说,我便应了。”
明宗主腼腆一笑,问宁泉:“他们究竟围困了个什么东西在这里?魔神?”
祝黛灵接了句:“我想不是。”
宁泉这才说了自己探听来的消息:“大约在半月前,藏玉山上突然裂出了一道口子,口子之外,是刺眼的光,比日光更盛,叫人不敢直视。
“那口子慢慢一点点扩大,逐渐成了一个洞。后来有山民撞见,回去后就入了魔。
“此事频发后,照日台与朝月宗立即赶到这里,确定今日的奇观与百年前妖魔入侵大战前夕格外相像。”
祝黛灵心念一动,问宁泉:“你觉得那个洞通向什么地方?”
接话的却是明宗主:“古籍中常有关于天外天的记载,但天外天究竟是什么,却无人能说得清。”
祝黛灵也这样想。
那兴许就是天外天。
还记得境魔曾说过,魔神不是一开始就有的,他是天外天来的。
百年前的妖魔入侵大战为何打得那样艰难,应该就是有些东西从洞口钻了过来,打破了这个世界原有的平衡。
衍霄道君这个救世主,就更显得难能可贵了。
哦,也不知师尊此刻如何了……总归是不会再生气了吧。
“有人来了。”宁泉突地道。
祝黛灵立即闪身躲了起来,扭脸一看,明宗主带着他的小童也躲在后头。
她不禁好笑:“明宗主躲什么?如今这里正是正道宗门的地盘,明宗主大可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回你的垂仙宗了。”
明宗主反应过来:“我的用处,便只是当初舜国军营解那巫术?”
宁泉心道,这话怎么倒像是不服气自己没用了似的?
他想到接下来要与祝黛灵做的事,可能很是危险,本也不该将垂仙宗的人牵扯进来……当即道:“不错,宗主只管大方走出去就是。”
明宗主似是不甘心,问了句:“倒也不必我测吉凶了?”
他补充道:“我很准的,绝没有错过!从魔境离开那天也是!”
祝黛灵道:“我觉得明宗主堂堂一宗之主,不仅没有怪罪我,还跟随我们一路,解决了不知多少祸事,实在是屈尊纡贵了。”
明宗主沉默了下,再度开口:“实在是我如今走出去,怎么说得清楚……宁泉都好,他毕竟是云玑真人的弟子。”
明宗主身后的小童也闷声道:“今日归去,照日台等对我们的信任,恐还不如祝姑娘呢。”
明宗主接上了声音:“正是,那日你出魔境便要突破,竟敢叫我们为你护法……”
原来是为这个。
祝黛灵笑眯眯道:“那是因为我最喜欢你们这样的正道修士了。”
在后面一直没说话的莫秀二人一呆,表情微微扭曲。
这话可真敢说。
哪有邪修这样的?
宁泉和明宗主,连那小童也是一呆。
好在是“你们”,而非是“你”,否则倒令人难免浮想联翩了。
“为、为何啊?”明宗主追问。
此时前来轮值的竺晓生与他的师兄弟们已然走远。
祝黛灵一步踏出去,道:“哦,因为你们正直、年轻,拥有无数宝贵的人类品质。邪修才会下黑手,正道修士不会,是吗?”
宁泉哭笑不得。
直接说他们稚嫩正直得发蠢,所以不用担心不就好了。
倒是小童道:“你这话很有意思。”
竟颇为触动的样子。
祝黛灵道:“走吧,跟在那几个修士身后,便能抵达最深处了,我们就在此地落脚。”
宁泉想也不想就又扭头去看明宗主,似是问此去是吉是凶。
这会儿倒不得不说,有个垂仙宗宗主在,确是省了许多事!
半晌。
明宗主蓦地道:“大凶,却有还吉之相。”
宁泉的步子踏实许多。
那日大凶,不也莫名其妙被扭转为吉了吗?
彼时的山脚下。
神情冷酷的年轻男人起身也往藏玉山走去。
“道兄!等等我!”有个女修跟在他身后喊。
没等走出去多远,年轻男人却突然停住了步子,面色极度怪异地捂住了胸口。
女修追上来问:“道兄,你可是心口又痛了?”
年轻男人缓缓垂下眼。
他能清晰看见,那里揣着的鎏金带钩正在横竖冲撞,竭力要从他的掌心逃出,飞向某人-
魔境。
小魔探头,望见赤地之上有废墟。
“那里怎么多出了一个大坟包?”
“魔神殿去了哪里?”
有大些的魔拍了拍他们的头,道:“坟包便是魔神殿。”
“哦,魔神怎么住在坟包里?”
“……”
大魔不想说话。
小魔又问:“那怎么有个人坐在魔神殿上呢?他是魔神吗?”
“他不是,气味不一样。”大魔说完,谨慎地低下头去。
按理说,他们是不能轻易踏足这里的。
但魔神已陨落数年,自然就没那样害怕了。
那日魔神殿轰然倒塌,赤地之上竟然生生裂出了一道沟壑,声音直传出千里之外。
魔境中残余的大小魔们,恍惚间又忆起当年的惊骇,于是匆匆赶来,想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那他是什么人呢?”小魔问。
大魔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们该走了。”
那身影枯坐废墟之上,身形微躬,似是有一股气被折断了一段。
大魔不敢细看,正欲扭头。
斜里飞来一条绳索,将他连同几个小魔,全部捆走了。
魔是会吃同类的。
大魔吓得四肢都僵硬了:“大人,大人莫要吃我!”
这句话瞬间又勾起了衍霄道君一些不太好的记忆。
他就是在百年前吃掉第一个魔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彻底回不去了。
他微微抬起脸。
吓得大魔更是惨叫连连。
只因为这位连五官都辨不清楚了,全然笼罩一团魔气之中。
好浓,好浓。
似是一靠近便要被魔气吞噬。
其魔气之盛,不是魔神,胜似魔神了。
小魔也吓住了,瑟瑟发抖道:“大人,我们还小,吃了也不顶用,请大人网开一面!”
“是是,如今又正值反攻人间,需要人手的时候,大人放了我们吧。”
反攻人间。
衍霄道君缓慢地醒了些神智。
妖魔……果真有阴谋。
我应当立即回去,绝不给他们机会。
不。不对。
我是谁?
我为何要阻拦妖魔?
我将他们抓过来,又是为了什么?为了吃掉他们?还是为了看他们痛哭流涕地朝拜于我?
衍霄道君低头思考,手摸到了冰凉的锁。
锁上刻有【朝月宗】三字。
他想了起来。
是了是了,他第一件要紧事是:“怎么出魔境?”
大魔不可思议地呆住:“您、您在说什么?您只要想,就可以出去。”
我可以吗?
衍霄道君微微皱眉,念头一动。
随即那锁上的金光大盛。
他问:“我出去了吗?”
大魔才发觉这人竟然看不见。
但魔中本来也有瞎子哑巴瘸子,这不奇怪。
他弱声道:“没、没有。但我绝没有欺瞒大人……”
衍霄道君的手被锁烫了下。
他道:“我知晓了。”
阿灵将他锁在殿中。
而他只要带着身下废墟一同出魔境,便不受束缚了。
“这次呢?”他问。
大魔惊得再度尖叫起来:“光!是日光!”
“见到光不好吗?”衍霄道君微微笑了下,舒展开羽翼,到底还是挡去了些光。
大魔喉头被堵住,他这才看清,对方并非用绳索缚住了他们。而是尾巴!
他艰难道:“敢问大人是什么魔?为何从前没见过?”
“大人生有巨翼,却为何还有长尾?”
衍霄道君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静默得让魔害怕。
片刻后,他道:“我也不知道。”
他没有再对自己不像人的模样耿耿于怀。
他重新笑了笑:“先写封信给阿灵吧。”
“你来写。”
大魔不敢问阿灵是谁,更不敢说我不识字。
衍霄道君已经接着往下说了:“就写,你绑走了我。”
作者有话说:
今日短短发红包,但明日我定长长。
第52章 将来都死了 大魔与小魔
大魔与小魔一同瑟瑟发抖。
“我我我我……我绑走大人?”
衍霄道君沉默了下, 反问:“不行吗?”
他这口吻乍听有些客气,但大小几个魔又哪里敢真觉得他是客气。
他们就仿佛被人牵住了舌头,半晌吐不出一句囫囵的话来。
这个从未见过, 不知来历的“魔”,带给了他们巨大的压迫感。
“若是不行……”
“行,行!”
衍霄身上的气息霎时又显得平和些,他信手抓来纸笔:“写。”
大魔战战兢兢用五指捏住笔身, 乱画一通。
“写完了?”
“写、写完了。”大魔将信纸叠好, “然、然后呢?”
然后呢, 去哪里找到祝黛灵。
他甚至都不知道, 她为什么一定要带着宁泉他们离开而不带他。
宁泉……宁泉……
衍霄抬手揉了揉额角。
“大人?大人, 我还有什么能为大人做的吗?”大魔害怕地出声,试图按住衍霄身上的危险气息蔓延。
“我要找一个人。”衍霄回过神, “但她……太会躲了。”
连正道宗门都跟不上她的脚步。
她若一开始就没有带他离开重霄门, 也许他真的这辈子都找不到她也说不好。
“可大人这样厉害,怎么会有大人找不到的人?”大魔小心地抬起头,“大人究竟是什么魔?大人自己也不知道吗?若是知晓的话, 那便能知道可以做到什么地步了。”
“若是自怨愤而生的魔, 那么何处有怨愤, 何处便能诞生它的分-身。”
“有些魔与妖伴生,可驭妖……”
土生土长的魔还是懂得更多。
“那便让我看看, 我能做到什么地步。”衍霄起身,踩着废墟缓缓走下来-
竺晓生与同门弟子走到了封锁洞口的主阵前。
大阵撑起一道灰色圆膜,将天上的洞完全遮蔽其中,即便如此,那洞外的光,也正如宁泉描述的那样, 刺目地照了进来,甚至有余光穿透了主阵,洒了些到外头。
祝黛灵等人也跟着走近,悄悄停住,躲入一旁的山林,偷听竺晓生二人的对话。
“师兄,难怪有许多人不肯来干这个差使。只是守阵,说来简单。那洞外究竟会不会有东西钻进来,却叫人提心吊胆,怎么都放不下。”同伴叹道。
竺晓生认同点头,抬手掐诀,燃起了一团篝火。
天色渐晚了,身后虽有洞外来的光,但那光让人发怵。
祝黛灵问宁泉:“照日台朝月宗这样的大宗门,竟然也无法联手将其封上吗?”
接声的却是明宗主,他道:“封不了,那时就试过了。”
“那便只能守着?”
“嗯,守着。这都是先前得来的经验。这样一旦有妖魔露头便能及时斩杀。”
祝黛灵很想去洞的那一头看看。
她至今还不知晓魔神的弱点……哦,除了怕衍霄道君以外。
她按下念头,回头更好奇地道:“我实在有些好奇,明宗主今年该有多少岁了。”
明宗主道:“三百来岁,因功法特殊,才这般模样。”
祝黛灵不大明白:“为何旁人见我,一眼便能断定的年纪并不大呢?”
明宗主低头思虑片刻,笑道:“相骨,观气,各有不同。”
祝黛灵明白了。
皮相再如何随着修炼变得年轻,而自身的气和骨龄是依旧会按着年岁增长的。
“想必如何相骨,如何观气,这其中也有讲究了?”
“嗯,道君不曾教过你吗?”明宗主顿了下,“是受眼疾牵累了吧。”
“那便请明宗主教我。”祝黛灵歪头笑着道。
明宗主怔了下,道:“嗯,好。”
守阵实在枯燥,竺晓生又与同伴聊起了天。
祝黛灵耐心地一一听完,大致知道了他们是大衍宗的弟子,又知道了朝月宗宗主与云玑真人都镇守在此地。
祝黛灵干脆扭头对宁泉道:“那你可以直接回照日台了,正好去见见你师尊。”
宁泉应了声。
却听见一阵脚步声近了。
“道兄!道兄等等!”是女修的声音。
大步走在前面的白衣男子,冷酷道:“既然跟不上,又何必一定要随我来?”
女修委屈道:“道兄当真不知我心思吗?”
白衣男子冷着脸不说话,却怪异地视线左右转动起来。
祝黛灵轻轻“啊”了一声。
宁泉也皱起了眉:“怎么……会是他?”
明宗主连忙问:“怎么?此人是谁?”
虽有隔音的法术。
但那厢白衣男子仍然似有所觉一般,猛地扭头朝他们躲藏之处看了过来。
“谁在那里?”他声音冰冷。
这动静很快也惊动了那厢的竺晓生等人。
竺晓生当先起身,一手按在腰间法器上,缓缓接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谁人擅闯?”
明宗主的小童急道:“怎么都引过来了?”
祝黛灵倒不怎么慌忙,还是先回答了明宗主的疑问,道:“那人叫司禹行,乃是重霄门前门主随安平的亲传弟子。”
明宗主讶异:“可我听闻重霄门不是被你灭门……”
祝黛灵:“可不是,他叫我开膛破肚,怎么如今还好好地立在这里呢?”
不愧是男主。
就是难杀。
祝黛灵眸光渐渐冷下来。
那顶替了顾云盼的人,也还活着?
这时宁泉迟疑着开了口:“我能想明白你为何杀了随安平他们,但为何连司禹行这样的弟子也杀呢?”
祝黛灵却笑问明宗主:“宗主会卜卦,若你起了一卦后,知晓将来有人一定会害你,你会提前杀了这个人吗?”
明宗主:“……会。”
宁泉惊愕:“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杀你?”
祝黛灵什么都没说,宁泉倒是先想出了个极合理的逻辑。
宁泉面上甚至露出了些惊骇之色:“难道你在碰见那个须臾之后,还曾去过数年之后的世界吗?”
明宗主忙插声问:“须臾是什么?”
祝黛灵一顿。
这么说……倒也不是不行。
她勾唇:“是啊。”
宁泉:“那数年之后的修真界是什么模样?”
祝黛灵遥遥一指司禹行。司禹行被竺晓生绊住了脚步,暂时接近不了。
她道:“此人将来会成为正道魁首。”
宁泉难以相信:“那时照日台与朝月宗呢?”
祝黛灵回想书中剧情。
净是女主受辱,男主出头,女主再受辱,男主再为她杀了谁谁谁。
其它宗门实在描写甚少。
不过……祝黛灵突然想起一件事。
一个宗门弟子众多,一般作者写文为了详略得到,是不会每个都写的。但宗主,和宗门大弟子,通常都是要交代一两句的。
怪异的就是……宁泉没有被提到。
完全没有被提到。
宁泉看她骤然沉默,也发觉到了似有地方不妥。
他问:“那时候……我是不是死了?”
祝黛灵道:“只是没有见到你而已,怎么能说你就是死了?”
明宗主再度插声:“那我呢?”
祝黛灵顿住。书中也没有提起过他。
垂仙宗的存在感都很低,仅仅只对男女主的情-趣互动上做出了重大贡献,于是被提了一嘴。
明宗主见状笑道:“宁君,看来我也死了。”
宁泉一下也笑了起来。
明宗主身边的小童问:“那衍霄道君呢?”
他就是个背景板,作为重霄门的一部分被描述过后,就再没了下文。
不会真全死了吧?
祝黛灵转头,重新看向了司禹行。
司禹行这厢已经和竺晓生说完了话,竺晓生盯着错落的树影:“道兄的意思是,这里头藏着人?”
司禹行:“岂止藏着人。”
他口吻冷酷:“若没猜错,当是邪修祝黛灵。”
竺晓生哪里肯信,无奈道:“那祝黛灵又不是傻子,怎么敢跑到这里来呢?还躲到林中。为的什么?”
“是啊,为的什么,我从来不知道。”司禹行语气阴沉地说罢,“但我的感知没有出错,她就在其中!”
竺晓生沉默片刻:“好吧,道兄,我愿意信你。但那祝黛灵当真凶悍非常,绝非你我能拿下的,此事应当立即禀报云玑真人知晓……”
司禹行却打断道:“不行。”
若落入照日台手中,又哪里轮得到他亲自来动手?
竺晓生劝道:“那就不要贸然前去。”
司禹行面露不快,但转瞬又压了下去:“算了。”
一旁的女修吐了口气,如今祝黛灵实在称得上是名满天下了。如她这般修为不高者,怎能不害怕?
她又关心起司禹行:“道兄怎么还按着胸口?”
司禹行不说话。
那只金钩因为脱不开他的手,不断撞击着他的胸膛。仿佛代替了他的心脏来跳动。
那种感知是极微妙的。
……
祝黛灵这厢也惊讶呢:“怎么一个个的都停住了?”
宁泉:“你……恶名太盛吧。”
祝黛灵摸摸鼻子,没有半点的不好意思。
她道:“走吧。”还问了宁泉一句:“你认得出那女修是什么宗门的吗?”
“两仪宗。”
祝黛灵点头记下。
司禹行现在肯定很想杀她。
好,那她就扮成那个女修,看看司禹行是不是更气得想死-
同一片天空之下。
衍霄身上的衣衫几乎染成了墨色。
他缓缓抽手,转头问:“什么声音?”
魔瑟瑟发抖道:“他们在臣服于您。”
作者有话说:
我是狗,汪汪。明天我也更新呜呜
第53章 不如结为道侣 差一点就是
衍霄抓到的大魔名为“号”, 几个小魔叫“郁郁”。
“号”,由怒而生。
“郁郁”,由沉郁而生。
郁郁年岁不大, 的确只是小魔。它们匍匐在衍霄的面前瑟瑟发抖,蜷成一团,长长的毛发覆盖下来,成了几个刺球。
衍霄却是一概看不见的。
他立在原地有几分混沌, 不知道自己如今究竟算是什么?
若是人, 便该杀尽跟前的活物。
若是魔, 就该饶自己的“族类”一命。
“大人?”
“大人, 他们已臣服于您……”
号的声音颤抖不已。
眼前的大人似与曾经的魔神一样, 从天外天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魔, 号也不知道。
号便带他来到了魔聚居的地方。
但这里也没有见多识广的魔。
它们看着他长出奇怪的骨头、角、尾巴、翅膀。
有时候翅膀只由锋利的骨刃搭起, 有时候又覆上了羽毛。
号意识到,他身上所拥有的好像并不止是一类魔的特征。
其它魔被刺穿了胸膛那一刻,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在魔血将整洁的道袍都浸透之后, 它们没有再反抗, 而是畏惧地跪了下来, 等待着眼前的“大人”饶它们一命。
可是大人看起来比当年的魔神还要冷酷,对它们没有丝毫的怜悯与手软。
它们喊着:“我愿为大人的奴仆。”
他好像也全然不感兴趣。
号终于灵机一动:“它们……它们都可以为大人找……找阿灵!”
衍霄回神:“阿灵不是你叫的。”
“那、那叫什么?大人说了算。”
衍霄没说话。
他的心已经狭隘至此, 连别人叫祝黛灵的名字都难以容忍-
祝黛灵一行人离开阵法附近的时候,那位两仪宗的女修被同门接走了。
女修自然有几分不甘愿,问同门:“为何司道友留得,我却留不得啊?”
同门驳斥道:“那怎么相同?他有云玑真人的特许。好了,流碧,你莫要再将心思放在他身上。我听闻他原本有个道侣, 虽说昏迷许久,但他一心在那女子身上呢。”
被称作流碧的女子,不情不愿地应了声:“是。”
祝黛灵几人行在山林间,将她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你师尊这是动了收他入朝日台的心思?”祝黛灵惊讶。
“我真得立即回去了。”宁泉说罢,与祝黛灵约定了发信方式、暗号等等,便立即同他们告了辞。
祝黛灵拍拍裙摆,则跟上了流碧。
明宗主半晌轻叹一声:“还是被丢下了啊。”
小童也不开心:“咱们垂仙宗在他们心里就那么鸡肋吗?”
萧涛二人也禁不住叹了口气:“师妹啊,咱们好像一点用也没有。”-
祝黛灵一直跟到流碧与同门分开,才大大方方走出去,唤了声:“流碧师妹。”
流碧并不认得她,惊讶回头:“你是哪个宗门的?怎么半夜在此……”
祝黛灵垂首掩面,神情羞涩:“千岁宗的,正巧近日都聚在一处,机会难得,便与照日台的师兄私下切磋了一番。方才见流碧师妹从藏玉山上下来,我师父不准我上去看,却不知上头都有什么呀?”
流碧心念一动,哪管她问了什么,只管自己想问的:“你认识的是照日台的哪个道兄?”
祝黛灵抬眸斜她一眼,满脸都写着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这是能问的吗?
流碧见状不怒,只觉感同身受,笑道:“想是你师父不许你与之往来?”
祝黛灵应道:“嗯,我修为不高,师父说我若拖累了照日台的天才们,将来不好对照日台交代。”
流碧面上一黯:“我师父也是这样说。”
祝黛灵笑问:“师妹也喜欢照日台的弟子?”
流碧羞道:“哪里……那人,也不算是照日台的。不过都在盛传,他要被云玑真人收为亲传弟子,顶替宁泉的位置了。”
祝黛灵一顿:“顶替宁泉?为何啊?”
流碧目露怀疑之色:“你不知道?”
祝黛灵暗暗思虑片刻:“就因为那邪修?”
流碧眼底的怀疑顿消:“原来你知道?那你怎么……”
“怎能不知?”祝黛灵心道此事原来已经传得满天下都是了?她还以为照日台为了名誉,定会捂得死死的。
就算稍有风声走漏,照日台的面子何其大,旁人也不敢当面谈论此事才是。
“我只是万没想到,为了这样的小事,照日台竟然就不要自己的大弟子了。”祝黛灵叹道。
“哪里算小事?那可是邪修!他私自放走祝黛灵不说,更是擅自脱离宗门追那邪修而去。这样背德忘宗之事,岂能容忍?”
祝黛灵心知宁泉此时回去恐怕不好了。
纵使他编出一万个理由都不成了。
有了司禹行,云玑道人便痛痛快快地放弃了他,更借他立了个反面典型,警示旁人。走到这个地步,哪里还有转圜之机?
祝黛灵按住念头,问:“你喜欢的是司禹行吧?”
流碧又惊又羞:“你怎么、怎么……”
祝黛灵道:“旁人都瞧出来了。”
流碧面露失落之色:“偏他无动于衷。”
“他肯定也瞧出来了,但你事事热情,他反不珍惜了。”
“是,是,那我如何是好?”流碧认定祝黛灵定是个有手腕的,她肯定已经和照日台的弟子都好上了,哪里像她?跟在司禹行屁股后面当个小跟班,到今日都没有一点改变。
“他刚醒那两日,我与同门还照顾过他几回呢。”流碧嘟哝。
祝黛灵道:“要么你便寻个机会救他而伤……”
流碧愁道:“他哪里有受伤的时候?他醒来后修为突飞猛进,早将同龄人甩开了。我能替他挡什么?”
“总有他顾不上的时候。”
“若他都顾不上,那我冲上前去,岂不是挨一下就死?”
流碧双眼放光:“你便没有别的法子吗?”
祝黛灵失笑。
还不是个蠢的,机灵着呢。我便好心救你于水火,别去掺和男女主的爱情当你的恶毒炮灰了。
她抬手拍了拍流碧的肩:“你附耳过来。”
半个时辰后。
祝黛灵变成了流碧的模样。
她顶着流碧这张脸,自然地走在街上,径直往照日台而去。路上还自然地同几个宗门的弟子搭了话。
等来到照日台所属的宫殿前,这里并不见宁泉的身影,里头也没有什么动静。
宁泉到底进去了没有。
祝黛灵捏了捏指尖,百无聊赖。
此时司禹行却也从藏玉山下来了,正迎面走来。
刚走一走近,他便猛地捂住了胸口。
祝黛灵见状,便学着流碧的口吻问了句:“你怎么心还在疼?”
一箭还给你插了个修为突飞猛进。
你真当谢我。
司禹行难掩厌色:“你怎么在此?”
跟了一路,还跑到这里来了。
祝黛灵:“放心不下你。”
司禹行:“……”“不必道友操心。”
祝黛灵叹气:“好吧,那我关心些别的。源国国师请魔上身后逃跑了,照日台可追到那人了?”
司禹行没成想她这样一个大转弯,生生顿在了那里。
此时有照日台弟子出来接司禹行,闻声应道:“没追上。”
祝黛灵掰了掰手指:“追祝黛灵追不上,追一个小国国师也追不上,咱们正道修士,到底能追得上什么东西啊?”
司禹行:“……”
那照日台弟子更是脸上都涌现了羞色。
“你们大师兄都追不上……”祝黛灵看着他道。
“他……”那弟子开了口,又闭上了,闷声道:“总归都怪那祝黛灵。”
祝黛灵:“怪有什么法子?抓紧将人拿到才是!瞧瞧,如今天上开了个大洞,妖魔更要卷土重来……若不能将衍霄道君找回,可怎么是好?”
照日台弟子无奈道:“正要召集各宗门说此事,魔神恐怕当真重新现世了。朝月宗附近,一夜间多出许多尸骸。”
“杀人都杀到朝月宗了?”祝黛灵作惊讶状。
那弟子点了头,却又摇了头,道:“死的都是魔。”
嗯?祝黛灵微微皱眉,想起来曾经听到的——魔会吃魔。
“能一夕间杀死那么多大魔的,若非衍霄道君、云玑真人、朝月宗主,那便只有……魔神本尊了。”弟子皱眉道。
祝黛灵舔了舔牙。
这便是她来这里,想了解的信息了。
不过她没想到这么快!只是上了凡人的身,便已经恢复了大半实力,强悍到这样的地步了?
“进去吧。”司禹行打断道。
弟子点头,陪同他往里走去。走了两步,才想起来回头问祝黛灵:“你是哪个宗门的?”
祝黛灵:“两仪宗。”
司禹行悄然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或许是她方才的口气,竟有一丝敷衍和轻佻。
等进了门,司禹行才重新出声:“你没发现她在探听你的话吗?”
弟子压下眼底的不快,道:“那又如何?不过是那些个小宗门想知道明日台会如何应对妖魔的事,该逃跑时好先逃跑罢了。”
司禹行冷道:“那便纵容他们得了消息早些跑?”
弟子道:“那又如何?小宗门之所以是小宗门,便是因着他们底蕴浅薄,修为不高。纵使不跑,摆在魔神面前也就是一盘菜,都不够人家吃的。这些事,本就是要由大宗门来扛的。”
司禹行皱了皱眉,便没再说什么。等再往前走几步,那胸口的金钩也终于不跳了。
难道刚才祝黛灵就躲在附近?
他转身有些想追出去再查探一番,奈何此时云玑真人已经感知到了他的气息。
“禹行,进来。”
而祝黛灵这厢走远了后,便朝宁泉发了信。
漆黑一片的深巷中,很快响起了脚步声。
祝黛灵回头望去,是宁泉。
“我还以为你陷在照日台中了,原来还好好的,没进照日台的门?”她先问。
宁泉借着月光看清了祝黛灵的模样,吓了一跳:“你怎么……”
他立刻想起来下山前,祝黛灵特地问他那女修是哪个宗门的。
“你那时候就想着扮成那个女修了?”宁泉平静下来。
“嗯,一听你说两仪宗,宗门不大,我就敢了。”
宁泉哭笑不得。
祝黛灵盯着他,从他眉眼间瞧出了一丝低落的压抑。
“你回过照日台了?”祝黛灵眯起眼猜测。
宁泉点头:“是,回过了,我没有傻到大张旗鼓地回去。我先找到了昔日的同门师弟,告诉他,我怕触怒师尊,且先问问他师门中情况如何。几个师弟都为我打了掩护……”
祝黛灵道:“你们照日台的弟子倒是不错得紧的。”
宁泉面色更见缓和,亦点头应和道:“是。他们修行刻苦,别无他念,身肩大宗之责,亦有大宗之风。更不提尊敬师长,心中十分信任我的话了……”
祝黛灵心道,她师尊那样的人,实则适合这样的弟子。
“因而我更要弄清楚师门中的秘密。当年师兄央求你们来千波洞救我,定也是揣着这般照拂之心。”他口吻渐渐坚定。
“那你眼下有什么推测了吗?”
“祝师叔也有想法了?”
“嗯,一同说说。”
“我从师弟们的口中得知,我师尊已认定我与你有私,外间也都传遍了,一旦我回来,便会将我逐出师门,”宁泉顿了顿,还是有些难受,眉眼都皱了起来,“我想,也许是因为……用不上我了。”
“师兄死了,由我顶上,我走了,又有司禹行顶上,我自然就不重要了……”
宁泉说到这里,都忍不住道:“倒有些艳羡你与衍霄道君。”
祝黛灵:“……”
这可不兴羡慕啊。
宁泉站在那里怔了会儿,回过神来,面上露出一丝尴尬:“只是,只是坏了你的清誉了。”
祝黛灵:“什么清誉?我还有这东西?”
宁泉闻声无奈想笑,又生按住了笑意:“总是有的。这般坐实我二人有私情……”
他浅浅吸了口气,禁不住仔细端详起祝黛灵来。
虽然顶着旁人的脸,但他眼前想也不想便勾勒出了祝黛灵的模样。
祝黛灵自然是貌美的。
虽说有时气人些,性情又独断强横些,又是邪修……但正道修士若已堕地狱饲魔,正邪又有何分呢?
“不如,不如……”宁泉红着脸。
半天还没憋出个完整的话来。
“不如什么?”
“不如当真结为道侣……”
祝黛灵大为惊讶。
宁泉怎么想的?她来此地,他很感动?
“师侄,你想乱了辈分么?”
这话虽是调侃,但拒绝意味甚浓。宁泉顿时自觉失言唐突。
他手腕轻颤着举起行了个礼,强忍万般尴尬,若无其事地笑道:“失礼了。”
“既然司禹行与你师尊关系亲近了起来,我会想法子从司禹行那里探得些消息的。”
祝黛灵说完,又觉得不妥。
难不成宁泉就因为这样就感动不已要以身相许了?
祝黛灵立即补充道:“师侄,我只盼着你将来好好报答我,成为我的好爪牙。”
宁泉尴尬道:“知道了,祝师叔。我只是,只是今日……”
今日突然知晓已被师门放弃,到底有些难受。人在孤独之下,便只盼有人同行。
祝黛灵:“走吧,师侄。”
好在她师尊人在魔境。
竟有一丝偷-情感-
不知过了几日,少有这样难熬的时候。
衍霄从八魔齐抬的轿中坐起身,听见号喊了一声:“大人……”
衍霄问:“我们到何处了?”
“前头就是藏玉山,它们已经先行去探听消息了。”
他问:“正道宗门都汇聚于此?”
“是啊大人。”号有些不解,难道大人还怕他们吗?大人这样厉害。
衍霄抬手按在自己脸上,蓦地想起来先前祝黛灵总爱给他买帷帽。
要遮挡面容当然也不止这一种方法。
“我要一副面具,越是狰狞越好。”
号应着声远去。
不一会儿郁郁爬到了他的脚边,毛绒绒地蹭着他的足面示好。
待号带着面具回来时,探听消息的小魔也回来了。
他们说藏玉山上的大洞有弟子轮流把守,还说这些正道修士准备诱魔神前来捕杀……
衍霄一概不感兴趣地打断了他们:“照日台的宁泉回去了吗?”
“这个人,这个人我们有听过!”小魔们争先恐后地开着口,生怕说慢了被大人杀死。
“他们说,说这个人与邪修祝黛灵有私,什么私自放跑,什么跟着走,还逐出师门,还什么什么……”
“有私是什么?”没见识的小魔问。
号递上面具说:“便是有私情,有一腿,有睡过。”
小魔:“哦哦哦哦!”
衍霄紧捏住面具。
啪嚓一声碎成齑粉。
号吓得声音变了调:“大、大人不喜欢这副面具吗?我才把大魔的脸扒下来。”
“我不喜欢你说的话。”衍霄拂去膝上的灰。
号害怕极了:“那、那我做哑巴。”
它挖了自己的喉骨。
衍霄朝一旁伸出手:“去拿副新的。”
就这样去见祝黛灵。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为了交代完这点剧情写得久了点,晚了不好意思,日更要写长章好难,抱头痛哭。明天继续更……
第54章 找到你了 祝黛灵和
祝黛灵和宁泉分别之后, 顶着流碧的脸来到了两仪宗。
迎面便有着相同服饰的同门弟子走来,一把抓住了她:“总算见着你了,师父正在找你!”
祝黛灵皱着脸不说话。
“师父不知同你说过多少次了, 这里的人都已经中了邪了,若碰上几个漏网之鱼,有你好果子吃。”
祝黛灵默不作声地听完,便知晓流碧在两仪宗应当是有几分受宠的。
也是, 否则寻常人哪里有底气跟着司禹行跑, 受了冷脸也不惧呢?
她一撇嘴, 道:“我才不信呢。”
同门点了点她的脑袋:“你真是胆子大, 行了, 快去见师父吧。”
祝黛灵又不知道流碧的师父在哪里,便将五官皱得更紧:“准不是要同我说什么好话。”
“这会儿怕被教训了?”
“一同去, 我有好东西给你。”
“……走走走。”
祝黛灵心道这伪装术还是不比那“鸠占鹊巢”的女妖。
那女妖伪装起来, 实在浑然天成,便是再厉害的人都瞧不出来。
她倒还要花点功夫。
同门一直将她送到一处民居的小院儿前。
这便与照日台这等大宗门拉开了差距。人家是自带宫殿,他们却要屈居镇上小院儿。
祝黛灵打量一眼, 走了进去。
人就站在院中等, 见她进来立即挥手合上了门。
“那司禹行的口风如何?”那人背对着张口便问。
祝黛灵停住了步子。
原来流碧还肩负着师门交代的任务呢?
见她不答, 那人不快地转过了身:“这事交予你都办不好吗?”
祝黛灵将这人的模样收入眼中。还是个熟人!曾于百年前的震雷城见过。
那时他与夜门长老同行,一见了衍霄道君, 便如老鼠见了猫。
隐约记得是……姓胡?
就在祝黛灵暗自打量不开口的时候,流碧的师父又接着道:“你啊你啊,年幼时修炼便吃不得苦,今日我恨不能为你铺出一片坦途,也要你自己下功夫吃得下这好处才行!”
“司禹行天纵奇才,昔日在重霄门着实是被埋没了。幸而重霄门覆灭, 他虽受剜心之苦,却得以激发上古血脉,凝得一颗神仙心。”
祝黛灵:“……”
果真该谢她。
原著中哪有什么神仙心。
“他血脉特殊,恐是上古遗民,能驾驭麒麟法相,亦能请其它神兽的法相上身。也难怪那赫赫有名的医修司家,在他跟前不似族人,反似奴仆。”
真这么为流碧着想?
祝黛灵目光闪动,道:“他好是百样好的,奈何就是不肯搭理我。”
胡长老厉声道:“无论如何,决不能让司禹行长留照日台,定要将他带到咱们两仪宗来。”
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祝黛灵撇嘴:“我瞧我就算是脱光了站到他床上,他也未必会多看我一眼。”
“既如此,那你将他带过来,就说我有极重要的事要告诉他。”胡长老刚一说完,却又自己否定了,“不不,这样不行,会叫云玑真人知晓……”
“还是只有借你的口去说。”胡长老走近些。
纵使是在两仪宗的地界上,他竟也用上了传音之术。
“你告诉他,云玑真人要夺他的舍。”
祝黛灵眼皮一跳。
夺舍!
云玑真人活得好好的,为何要夺舍?
顾崇岭为何不肯留下尸身?是因为不愿被夺舍吗?
两仪宗的人又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
祝黛灵脑中念头飞转,一边却是轻轻打了个哆嗦,同时学着流碧的口吻急忙道:“那、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这时候倒替他紧张上了?”胡长老一拍她头。
祝黛灵垂下眼。猜的没错,流碧虽然是得了师父的吩咐,但也确是真喜欢司禹行。
胡长老道:“你只管把那话同他说了就是,他岂敢再做云玑真人的徒弟?云玑真人也不敢明着抢不是。再借你二人结为道侣的事一掩盖,如此郎情妾意,云玑真人也不会怀疑。”
“我都与你说清楚了,可记住了?就按我交代的说。司禹行只要是个聪明人,管他心头还装着谁,都得同你走到一处去。”
祝黛灵应了句:“知道了……”
胡长老气得连连摇头:“怎么还不情愿以此事要挟他?下去下去。”
祝黛灵这才退了出去。
一夜都无人再来打搅她。
翌日,祝黛灵先去见了宁泉,将“夺舍”的事告知了他。
宁泉听罢也觉得诧异:“两仪宗的人怎么会知晓?若真有夺舍之事,那该是绝密。”
祝黛灵也暂且想不通。
宁泉心绪翻涌难平,勉强挤出个笑来:“真要多谢祝师叔了,没成想假扮流碧,竟然问出了这样一桩事来。这流碧的师父待她倒是很好。”
祝黛灵:“又羡慕上了?”
宁泉尴尬一笑,眼底郁色倒消散了。
他看了看祝黛灵,再度启唇。
祝黛灵打断:“师侄心下又感动了?”
宁泉:“……”
好了,这次彻底什么心思都消散了。
宁泉纠正道:“感激,是感激,只有感激。”
祝黛灵与他告别后,方才去找了司禹行。
司禹行正要去城郊,身后还跟着几个大衍宗的弟子。
“道兄这是去哪里?”祝黛灵三两步追上去。
司禹行立刻有了反应,沉着脸抬手捂住了胸口。
祝黛灵三番两次见他这样动作,都不由怀疑,怎么,让她一箭穿心,穿出条件反射了?
但她面上却不显,见他不答,于是又问了一遍:“我也要同行,我有话要与道兄说。”
大衍宗的弟子正要接话。
司禹行却先出声打断了:“无非还是那些话你还没说够吗?一定要我当着众人踩你的脸面吗?”
祝黛灵一边跟着他们往城外走,一边作伤心状,委屈道:“是很重要的事,一定要说给你听。”
几个大衍宗弟子对视一眼,出声劝道:“可是两仪宗的师妹?还是莫跟着我们一路去了。魔神现世,正往藏玉山而来。我们此去,正是要查探行迹。”
祝黛灵怒道:“我两仪宗弟子岂是那贪生怕死之人吗?”
这话他们岂敢接,一时全住了嘴。
司禹行还按在胸口,心道祝黛灵又出现在了周围?
他还未找到她!
她先盯上他了?
见他一次未死,还要下第二次手?
司禹行心头冷笑,也无心再管身后跟着的女修。他按下冲动,径直往城外走去。
一路上他胸前那只金钩就没消停过,可见祝黛灵也跟了他一路。
他心思哪里还在查探魔神行迹上。
他要抓祝黛灵。
司禹行突然停住步子,转过身道:“几位师弟……”
“……”他沉默了下。
因为这几人都与那两仪宗的女修聊上天了,聊得还分外热切,一时根本没听见他的声音。连那女修都未看他。
其中一个弟子道:“我怎么也打不开那关窍,突破不了境界……”
女修道:“自是你心性不足。你既修这样的功法,以驭水为长,那你可有停下来观察过江河流动,雨水落入池塘啊?”
“自然仔细观察过,我观过雨,观过海……”
女修:“我方才见你掐诀试招,仅有磅礴之象,却力有不逮。为何不试试不做海,而做溪流?越窄,高低差越大的河道,势越急,力越大……”
司禹行:“……”
虽然不快,但这女修说话是有几分本领在的。从前只当她无心修炼,只会缠人。
“我且试试。”大衍宗弟子道。
司禹行拔高了声音:“好了,待会儿有你试的时候……”
听见这话,他们这才齐齐转过头来:“道兄发现魔的痕迹了?”
他们的语气顿时变得小心起来。
司禹行:“我发现了祝黛灵。”
祝黛灵眼皮一跳,却没急着动手。
因为司禹行说这话的时候,压根没看她。
“什么?那邪修!”
“她人在何处?”
司禹行:“她在暗中。”
祝黛灵神情古怪,但转瞬就压了下去。
“我们要引她现身……”司禹行说到一半。
大衍宗弟子突然大喊一声:“道兄闪开!”
祝黛灵定睛看去。
只见数头野兽从大道两旁的山坡上疾驰而下,朝他们冲来。
司禹行行在最前头,当然是第一个要被撞上的。
司禹行回头望去,不慌不忙,屈指掐诀,身上一道虚影骤现,令那些疾驰而来的野兽喉中挤出尖厉的声音,而后生生停在了司禹行面前。
旁人惊叹于司禹行身上的虚影巍峨。
祝黛灵见过一次,已不感兴趣,她垂眸看去,却见那些“野兽”并非是野兽……
“他们是人?”祝黛灵出声。
大衍宗弟子们也才纷纷回神,随后惊呼起来:“是人!没错!”
“看身上服饰,似是当地的百姓……”
“照日台说他们中了邪,果真如此,一个个竟如野兽一样四足着地,面目狰狞……”
他们一边说着,那些人形“野兽”不安地刨起了地,并且时不时抬起头颅朝司禹行怒吼,作撕咬状。
大衍宗弟子立刻反应过来:“他们后面还有什么?”
司禹行顾不上其它,沉声道:“他们身后有更可怕的东西……逼得他们朝这边逃窜。”
“什么东西?……比照日台、朝月宗,比道兄身上的神兽法相还要恐怖吗?”大衍宗弟子的声音微微颤抖。
话音落下时。
只见四周骤然变暗,风顿住,一股燥热之意笼罩上来,连带着心中惴惴不安。
怕。
的确有种莫名的怕。
他们小心地抬起头。
只见一顶软轿从不远处飞来,几个怪物抬着那顶软轿。
而后轿帘微动,被掀起。
“找到你了。”
——他们隐约听见轿中人这样说,语气缓缓,寒意彻骨,令人情不自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等再定睛仔细望去——好一张狰狞可怖的面……面具。
面具从他们眼前一晃。
那人跳下轿来,一把就抓住了祝黛灵。
祝黛灵:?
作者有话说:
现在轮到师尊玩cosplay了【bushi】,国庆快乐呀宝宝们,今天还是比较疲累写得短点,评论发100个红包。
第55章 你是谁 “他、他是
“他、他是什么人?”
大衍宗弟子被突然近了的这张“鬼面”吓得大叫起来。
司禹行也惊了一跳, 但很快反应过来,本能地伸手去抓祝黛灵,想要阻拦“鬼面”的动作, 同时大吼了一声:“还能是什么人?魔!都是魔!”
大衍宗弟子猛然回神:“快!结阵!”
祝黛灵受到气氛感染,心跳都慢了一拍。
出手?不出手?
出手就必然泄露身份。但不出手,这帮人里头也就一个司禹行顶用。
一切思虑不过转念之间。
那几个抬轿的怪物此时也俯身奔来,一言不发便迎战上了大衍宗弟子。
“不行啊道兄!来不及了……”
“快, 快向宗门传信!”
他们来不及结阵, 提剑便上, 尤其那个经过祝黛灵点拨的, 此时更是急得满头大汗, 口中念叨:“作溪流,不作海。”
“潺潺之水, 不绝, 不绝……”
如此双方碰撞在一处,祝黛灵最后没有动,而是抬脸迎上了那张鬼面。
狰狞的, 也全然陌生的。
你是谁?魔神?
祝黛灵觉得指尖有些硌。
她低头看去。
她的手指正抵在对方的腕骨上, 在那里, 她碰到了一层黑色,泛着紫光的硬鳞。她眯起眼, 指尖退开了点。
对方有所觉,似要抽手,但不知何故突然又更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将她往跟前一扯。
司禹行气得不轻:“傻愣着作什么?运转功法!”
方才见她游刃有余与旁人说起修炼之道,果真是错觉罢了!
司禹行再顾不上去捂胸口,一手运转灵气朝鬼面轰了上去, 另一只手还牢牢扣在祝黛灵肩上。
那只金钩再按不住,彻底脱离他的掌控,直直撞上了祝黛灵。
祝黛灵轻轻“啊”了一声。
司禹行也怔住了。
鬼面似有怒意,岂管此刻静默中的暗潮涌动。他侧身一脚踢开司禹行,尔后近乎强横地将祝黛灵禁锢在了怀中。
那一击挟着巨力,司禹行身上的影子都闪了闪,随即塌出一个缺口来。
他直起腰,重新看向祝黛灵,目光阴晴不定:“你……”
祝黛灵轻轻开了口:“道兄,你的这只钩子怎么总往我身上撞啊?”
司禹行心头骤然冲上一股怒意:“你这便忘了?重霄门,引元殿试验,我腰间的锁心鎏金带钩飞向了你……”
他说着说着,紧盯着祝黛灵这张全然陌生的面。但口吻……口吻恍惚又回到了当日。
她怎么会忘?这分明就是她一贯不将人放在心上,刻意玩弄的口吻。
“你还想装?”
“道兄你在说什么啊?她装什么了?”
“她……”
司禹行后半句话未能说出来。
鬼面似是极为不满,竟然抬手凭空抓住了那只仍不停往祝黛灵身上撞的带钩。
照日台驱邪镇鬼的乌金,对跟前的魔来说几乎完全不起作用。
他连片刻迟疑都没有,便将其生生捏碎于掌中,张开五指齑粉便随风而去了。
司禹行胸口一痛,心中愤懑更甚。
他厉喝一声:“祝黛灵!”
祝黛灵悄然运转功法,极其隐晦地朝身后人探去。如石沉大海一般……深不可测。
她立时收手,反过来盯着司禹行:“道兄怎么不救我?”
司禹行胸口一窒,既怒且急。身上虚影霎时扩大数倍,显现出完整的麒麟形态。
虚影中麒麟一声怒喝,逼退其它大小魔,连大衍宗弟子都心肝胆跟着颤了颤。
麒麟蜷足发力,直奔那张鬼面。
但不过眨眼之间。
众人只觉得天地都被遮蔽了。
“好黑,道兄好黑!”
他们声音微颤,一手挥舞法器不敢停,一手翻找起储物袋中的照明之物。
一缕幽幽火光亮起时,周围迅速恢复了光亮。
那黑暗竟如流水般褪去。
再看四周,哪有魔物,哪有狰狞鬼面,又哪里再有那两仪宗的女修流碧。
先前得祝黛灵指点那个,是最难过的,耷拉着头沉声道:“他就是魔神吗?我们……连一战之力也无。”
司禹行身上的虚影仍在嘶吼,吓得那些四足着地的人还以虚弱的吼叫。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摊开来。
“这是……一根羽毛?”大衍宗弟子怔道。
司禹行:“方才的黑暗,是那个魔用羽翼遮蔽了天。”
“那……那他的翅膀该有多大?连天都能……遮盖。”大衍宗弟子咽了咽口水。
“别愣着了,快回去向两仪宗报信。”有人催促。
“等等,方才司道友喊了一声……祝黛灵?那祝黛灵究竟在何方?眼下还在周围吗?”
“嗯,我的意思是,若是能抓着祝黛灵,这趟回去也能交差了。”
司禹行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道:“走了。”
“也是,方才那么大的动静,吓人得很,傻子才不跑呢。”
“不对啊,会不会是那祝黛灵与魔族勾结,因而才有今日掳走流碧师妹的事发生……”
司禹行仰头看了眼天。
他难得这么肯定地为祝黛灵“澄清”:“不是……”
那个魔带走的就是祝黛灵。
为什么?
这样大的阵仗,就只为带走祝黛灵。
她招惹来招惹去,不仅招致所有正道修士仇恨,连魔族也得罪了?
该笑?
不。
他的仇总该他自己了解。
若借由魔族之手,那只会如鲠在喉永远,永远。
司禹行沉声道:“你们回去,我追一段路。”
“你一个人怎么行?”
“已是死后再活的人……怎会那么容易再死一次?”司禹行口吻冷酷不容反驳,他抬手往外一推,一圈灵力漾开,将那些僵持的“兽”人都撞向了山林两边-
祝黛灵只觉得身形一轻,便被抓着腾空而起。
她看不见。
不是因为天被黑暗遮蔽,而是身后这个戴着鬼面的男人,他一手扼住她的腰,一手紧捂住了她的眼。
他的手掌很是宽大,几乎将她整张脸都要捂起来。
动作凶悍,而不给她留一丝光的缝隙。
“我认识阁下吗?”祝黛灵动了动唇。
温热气息喷洒在对方的尾指上。
对方立刻就有了动作,他的尾指粗暴地按在了祝黛灵的唇上。祝黛灵很快就从尝到了一点血腥气。
而男人也没有回答她的话。
太怪了,太古怪了。
祝黛灵皱眉试图梳理。
……
她认不出我。
也是。
模样有所改变,连声音都有了变化。
她也在扮谁?
衍霄从听见她开口那一刹,便感觉到了陌生。
但他素来眼瞎,不倚靠双眼认人,因着那女妖的缘故,连声音都做不准了。
只有气息不变。
何况她身上还沾着他的气息……
肌肤相亲,灵气交融。那是比什么都要深刻的印记。
比什么都要深刻。
他微微垂首,抵在了祝黛灵颈间。
祝黛灵感觉到一片冰凉,身后的浑然不似个活人。
一瞬间令她联想到了衍霄道君。
但转念又觉得好笑。辱师尊了啊。怎能拿魔与之相比?若叫她师尊知晓,定然气得不轻。
祝黛灵僵硬地歪了歪脑袋,想要挪开些距离,但此人,不,此魔实在强横,生生将她的头又扳正了回来。
祝黛灵:“……”
当真是魔神?
她沉住气没有先点破,而是笑道:“阁下这般,原来是倾慕正道女修吗?”
衍霄捂在她眼上的手屈起一点弧度,自她皮肤上反复摩挲而过。
你认不出我。
你认不出我,阿灵。
衍霄停住摩挲的动作,哑声道:“只你。”
祝黛灵惊讶。
流碧何时招惹上这么大个魔物?还是个痴情种子不成?
“你是什么人?”祝黛灵问,“死在谁的手中,我总该知晓一下吧。”
“我怎会杀你?”
“我听闻魔族,素有食同族的喜好……越是亲近之人,越要吞吃入腹融为一体,才觉安心。”
衍霄一言不发,蓦然垂首咬在她腕上。
祝黛灵:?
不是,真吃啊?
衍霄顿了顿动作,轻轻舔了下她的腕侧。
作者有话说:
疯了人已经疯了。
第56章 我不是流碧 做衍霄道君
祝黛灵屈了屈手指, 明显感觉到他面具掀起来了一角。
她分外冷静,反手摸到面具边缘便要掀开来。
但后者反应比她更快,大掌一把裹住了她的手背。
如山压顶, 动弹不得。
对方铁了心不肯叫她看见,也就是说至少有一半儿可能,的的确确是她认识的人。
魔神反倒不像了。
他性情张狂,掩盖不住的。
祝黛灵脑中思绪飞转, 蹙起眉, 嘴上娇声道:“捏疼我了。”
同时手上灵力运转, 蓄势待发。
她要试试对方与她的关系深浅。
衍霄喉中挤出了一声笑。
又想骗他。
阿灵, 你的当实在上过太多了。
衍霄手上力道没有半分松缓, 他背身直直撞回轿中,就着这般禁锢的姿势坐下, 将祝黛灵扣在怀中, 动也不许她动。
随后他启唇:“登藏玉山。”
之后所有的声音都远去,祝黛灵的眼前却还是被遮蔽着,一片黑暗。
“那个人在追我们。”有魔探头进来说。
祝黛灵抬了抬脚, 一下踢到一团毛绒绒的东西。
那魔“啊”了一声。
但还是委屈巴巴且小心翼翼地又重复了一遍:“那个人, 追我们。”
衍霄默不作声伸出手去, 紧追不舍的司禹行只觉得眼前又是一暗,随即几声破空声响。
数根骨刃穿过他的四肢, 巨力将他往后一带,生生钉在了一棵大树上。
他猛然抬头,几乎咬碎了牙。
那魔急着带祝黛灵走,不是因为畏惧城中的各大宗门。只是单纯没将他们看在眼中,因而方才没有对他们动手……
彼时轿内。
祝黛灵又一抬腿。
小魔惊得“嗷”了一声,但这一次却不是朝他脑袋踢去的。
踢一次, 是探位,和试验灵活度。
踢二次嘛……祝黛灵以一个极其柔韧的弧度,腰向下塌,腿向上折,脚尖直奔身后人踢去。
先前这人是一手扼她腰,一手遮她眼。
后来,扼腰的手改成了抓腕,用怀抱一压,便将她的动作生生压制了回去。
此时变换了姿势,她一脚踢来,对方本能地撤手复又扣住了她的足腕。
祝黛灵身形一扭,上半身便要滑走。
对方干脆彻底改换姿势,双手扣住她肩,将她往轿中铺就的软垫上一摔。
他似有几分火气,就这样坐在一旁,垂首以那张狰狞鬼面,冰冷而又森然地盯住了祝黛灵。
虽然不大像是魔神的性子,与她百年前曾见过一面的魔神的模样也不大像。
但考虑到舜国营地一事,魔神没准儿心下正暗恨她,故意装作这般姿态也说不准。
祝黛灵便还是仰起脸:“大人如今的模样好生威风,有些日子不曾说过话了,何必这样吓我?”
衍霄的坐姿霎时变了,面具之下,唇抿得愈紧。
他没想到诈出了点东西来。
有些日子不曾说过话了。
谁?
她以为是谁?
何必这样吓我。
可见本是亲近的,否则岂会用这样的口吻。
妒火中烧。
“你在同谁说话?”他俯身逼近。
祝黛灵眯起眼,缓缓吐出两个字:“魔神。”
她并非普通邪修,她认识魔神,而且绝非是几面之缘的那种认识。
衍霄脑中飞快掠过了念头。
“原来阁下不是魔神,那又是什么魔?我见过的魔也不算少了,但阁下这样的,却实在辨认不出来。”祝黛灵接着问。
她实在想观察对方的神情。
从神情来分辨对方话里的真假,寻出破绽,这一向是她所擅之事。奈何对方面具一扣,倒是什么都瞧不出来了。
“你如何与魔神相识的?”
嗯?
祝黛灵怔了下。
“阁下想知道?”
她也没有问为什么想知道,当即灵活地变动了底线:“这样吧,我与阁下作交换。阁下答我方才的疑问,我来答阁下的疑问。”
“你是阶下囚,没有同我交换的本钱。”男人的声音显得冷且生硬。
祝黛灵抿唇笑了一声。
然后立即察觉到对方心情不仅没有变好,似乎火气更重了。
怎么,连笑声都听不得?
她敛了敛笑容,叹道:“先前我问阁下是不是倾慕凡间女修,阁下还说只我呢。原来是骗我的,眼下我就成阶下囚了。”
衍霄:“……”
果真不能泄了半点口子给她,她立即便会抓住,得寸进尺,从而重新掌握主动权。
衍霄俯身更近,张开五指压住了她的手掌。
阿灵,这次不能遂你的意了。
他口吻愈渐冷硬:“二者有何冲突?你若不愿说,那便不必说了。”
他伸手向轿外一招。
只见绿色藤蔓爬上了他的掌心,又顺着爬下来,沿着祝黛灵的足腕往上一绕,一圈一圈紧紧扣住。
祝黛灵:“……”
好眼熟的东西。
昔日重霄门用此物试炼弟子的水平,兜兜转转今日还是缠到她身上来了-
司禹行冷汗涔涔地将骨刃拔出。
那东西还没等他握紧,便消失了。竟连线索也不留下。
“司小友!”
“道兄!”
无数声音近了。
他抬头望去,只见数名修士各自驾驭法器飞行而来,见到他的身影后,便齐齐在他身边落下。
“你没事吧?”
“确定你们遇上了魔神?”
“还遇见祝黛灵了是不是?”
一时间七嘴八舌,众人都焦灼得很,各自关心的也不一样。
最后还是两仪宗的长老挤了过来,面色极其难看:“我听他们说,我那徒儿流碧被魔神带走了?”
“……是。”司禹行扣紧牙关,神情冷峻万分,“我一定会将她带回来,一定。”
长老本来难看的脸色,在目睹了他这般情状后,顿时反而变得好看了许多。
这胡长老立即温声道:“既是魔神,本也不是你们几个能轻易抵御得了的,我也没有怪罪之意,只是乍然听闻,心头实在担忧得紧。”
司禹行却没心思听这些套话了。
他将身上的血洞匆匆堵住,道:“我要去面见云玑真人,不便与诸位多话了。”
“司小友!哎!司小友且慢些,我这里有些灵丹妙药,你且先用上……”后头还有其他宗门的长老在喊。
但司禹行已经先行御剑远去了。
除了两仪宗,其它宗门其实也很想拉拢他。
他照日台素来坐拥天底下最好的修仙苗子,曾经有顾崇岭,而今有宁泉,还不够吗?
虽说宁泉不争气,爱上了邪修,但那也是照日台自己管教不力的过错。
他们争相叹着气,转头再看两仪宗的胡长老。
胡长老面上已经能窥见三分得意的春风了。
哦,是了,被绑走那个女修,是他两仪宗的人,近来又在司禹行身边跟前跟后。年轻人哪里受得这个激?只怕拼尽全力也要去英雄救美了!
司禹行不知他们如何想的,转头到了云玑真人跟前。
“魔神很厉害,我连剑都没机会拔。”
“他们说你见到了祝黛灵?”云玑真人缓缓转过身来,却先问了这样一句话。
月光下,他的发丝披上了一层银霜。
但若仔细看,便会发现,那并非是月光为其披就,而是他的头发,竟然真的在白了。
司禹行抿唇否认道:“没有,是我疑心祝黛灵跟到了藏玉山,但从头到尾都没找到行迹。”
“她究竟能藏到何处?”云玑真人不快,“这么久了,从来都是追着她屁股后面跑,从没有一个能将她拿下的,难道还要我亲自去追拿吗?”
司禹行顿时想到了先前,祝黛灵对着照日台弟子那番“怎么什么都追不上”的那番话。
她明明就是祝黛灵,却还装模作样问人家怎么追不到祝黛灵。
如今回想起来都叫人觉得可恨。
可恨得牙痒痒。
“禹行?”
“禹行!”
司禹行应了声:“道君还有什么吩咐?”
云玑真人近来性情孤戾许多,面带愠色:“怎的回话时还走了神?”
司禹行低下头:“我是在想如何能抓住那祝黛灵。”
“邪修躲起来不露面便难抓得很,偏她入重霄门以来,少与人来往。同门、师长,又都为她亲手所杀。身上不留半点死穴。连拿什么人来威胁利诱她都没有机会。”
云玑真人顿了顿:“也难怪她将衍霄道君绑走。恐怕也只有她师尊于她,还有一分师徒情在了。”
司禹行心道,以祝黛灵狠心的程度,恐怕师徒情都没有。
云玑真人挥挥手:“罢了,下去吧。”
“魔神……”
“此事非你能管得了的。”“来人,传我谕令——”
司禹行退了出去,转而有其他人被唤进门。
云玑真人却并未立即说自己要传什么谕令。
先前一番对话,看似祝黛灵真是无牵无挂,毫无弱点了。
但却令他想了起来:“祝黛灵入重霄门前,是哪国人?去找到她的爹娘亲人。”
对面的弟子为难地道:“可是……她的来历只有重霄门知晓啊,如今重霄门上下覆灭,已无人再知其来历。”
云玑真人:“……”
当真被她堵得死死的。
“好!好一个心狠手辣诡计多端的女人。”云玑真人眯起眼,“待抓着她……”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未尽之语已经很是明显了。
半晌。
云玑真人终于又想起了一个突破口:“去请朝月宗主。”
朝月宗主刚赶到的时候,大衍宗的华阳真人便来了,他道:“我的弟子失踪了。”
“在何处失踪的?”云玑真人纵有百般烦闷不快,此时也还是拿起了主事人的姿态。
“藏玉山。”
“……”“你的意思是,魔神在城外劫了一个女修,而今已然在藏玉山了?”
“只有这个可能……”
朝月宗主也皱眉:“不可能,正道宗门设下大阵万千,便是魔神也没有那样容易就能突破的。”
她道:“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
因为魔本不是魔。
对衍霄来说,正道大宗的阵法与虚设倒也没什么两样。
本来他应当只懂重霄门的阵法,但百年前众人联手共抗妖魔时,为了彼此不妨碍,便也熟悉了各自的阵法。
因而他几乎是畅通无阻地到了藏玉山。
负责守阵的竺晓生等人万万没想到,“魔神”说至便至。
他们祭出法器,飞快掐诀。
而那魔神戴着狰狞鬼面,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抱着一个人,从轿中飞下。
随即平地拔起一座金宫。
他就这样抱着人拾阶而上去了。
其余小魔方才迎上前来,与竺晓生几人战在一处。
“他们、他们要做什么?”
大衍宗的弟子紧张、害怕,牙齿轻轻打着抖。
这一厢,祝黛灵被放在了榻上。
她的目光从菱花窗望出去,瞥见先前那大阵的光,瞬间如泄了气一般暗下去,直到彻底看不见。
那天上的大洞就这样彻底暴-露出来。
与此同时,城中的正道修士们也望见了光芒消失这一幕。
“魔神果然已经到藏玉山了!”
“完了!”
“一旦他突破,只怕比百年前的惨状更加可怖!”
“我能问问阁下要做什么吗?”此时祝黛灵仰面出声。
男人就立在一旁,身形高大,深不可测,也并不回答。
祝黛灵也不觉碰壁,接着又道:“虽是阶下囚,但若不开口说说话,阁下是要我做个哑巴吗?”
“允你说话。”“要说便该说些好听的。”
“先前夸过阁下如今的模样很是威风,不算好听的话吗?”
“那是说给魔神的。”男人语气冰冷。
还计较这个?
祝黛灵心下觉得怪异,但一时又捋不出个头来。
“虽然阁下不肯答我心中的疑问,我却愿意为阁下解答疑惑。”祝黛灵笑着开口,“我自五岁那年,便同他相识了。”
五岁那年……
那便有十余年的交情了。
十余年……
好长,好长。
“十年前,魔神尚被镇压,你从何处去结识他?”
祝黛灵笑着反问:“阁下这样了解?”
男人转身捏住她的下巴:“你不老实,总想打探我的来历。”
祝黛灵顿时满脸无辜。
但她不知道,他是看不见的。
因而那妒忌的啃食,只令他更加冷硬。
祝黛灵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问:“阁下又遮蔽了天地吗?”
男人不答。
祝黛灵接着若无其事地道:“我与魔神相识时,见的并非是他本体。”
既然他想知道什么,她便说给他听,如此一来一回,总有破绽。
“而是他的塑像。”
“凡间有魔神像?”
“有,而且是被堂而皇之地供在庙宇之中。每年都有百姓前去上供,续香火。”
难怪。
衍霄手上的力道紧了紧。
祝黛灵抱怨了一声:“阁下又将我抓疼了。”
衍霄顿了顿。
她其实口吻一贯如此。
对他也没有半分特殊。
先前她这样口吻亲近撒娇时,他常自省为师者失了分寸,不该与她这样亲近。
而今生了妒意,妒意竟还生一丝恨意。
为何待人人皆如此呢。
衍霄闭了闭眼,脑中又变得混沌起来。
他掀去面具,陡然俯身咬住祝黛灵的唇。
祝黛灵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她被惊了一跳,挣扎两下却被束缚极紧。这魔藤与当初重霄门所用的,实在相差甚远,灵力愈是注入,此物收缩愈紧。
不仅藤蔓紧。
男人吻得也紧。
很怪。
怪在他吻得有些生涩,但很快却又熟稔起来,强制撬开了她的唇齿,探入其中。
她连避都避不开。
便干脆咬了对方两口。
嘴里血气更浓,完全弥散开。
但对方一动也不动,冰冷、沉默、强横。
如此卷走她口中的血气,到她感觉到窒息万分时,对方才霎地松开来,抬起手指还给她擦了擦唇。
就是如此,他也没有立即收手,而是辗转反复地摩挲揉捏。
仿佛此时正陷入不可测的深深的思虑之中。
他道:“我不喜你这样说话。”
哪样说话?
祝黛灵回忆片刻,反问:“我抱怨不得阁下的举止粗暴?”
她道:“我也不喜阁下做的事呢。”
他就知道她不喜欢。
那是做衍霄道君时不能做的事。
但他喜欢。
怎么办呢,阿灵。
他再也做不了衍霄道君了。
他抬手抚了抚她的发丝。
祝黛灵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逐渐变得危险。
怎么,还不够?
虽说到底只是一本书的世界罢了,祝黛灵这人又半点不讲什么贞洁烈女。
但她还是飞快地道:“阁下喜欢的是两仪宗女修流碧姑娘吧?”
“我不是流碧。”她提醒道。
“流碧是谁?”
“?”
作者有话说:
评论都发红包,写不完了,只来得及写这么多。
第57章 都锁起来 双更合并
在衍霄撤去阵法后的第二日, 天上的大洞便又扩大了一圈儿。
小魔将洞的形状,透进来的光的颜色,都一一描述给衍霄听。
说完之后, 它们才探头探脑,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衍霄往后退了两步。那个大洞对他有着无端的本能的吸引。
而后才道:“找到了。”
“恭贺大人!恭贺大人!”
它们便是强装也强装得欢欣鼓舞,一边还匍匐在衍霄的脚边去蹭他的衣摆。
“你们见过须臾吗?”衍霄突然问。
“没有, 大人要抓它吗?”
衍霄又问:“见过魔神吗?”
“远远地……见过。”
“去人间, 寻庙宇, 凡有塑像与其相似者, 皆毁去。”
魔物们茫然抬头:“……是、是。”
衍霄再回到那座金殿中, 祝黛灵一点动静也没有。他深知其性,知晓她此时绝不是什么伤心欲绝。
衍霄驻足感知片刻——
她在修炼。
实在安之若素到了极致。
“阁下明明进了门, 却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 动也不动,实在吓人得紧。”祝黛灵突然睁开了眼。
衍霄的喉结滚了滚。
大抵正是因为她太过安之若素,便连这样抱怨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来, 都反而显得可爱。
也愈加憎恶, 为何人人都能得以窥见她这份可爱。
“怎么?在此地连修炼也不许吗?”祝黛灵接着又出声。
衍霄方才走近。
抬手压在祝黛灵的唇上, 一点一点摩挲过去,直到按住她的后颈。
而后俯身低头, 压着她亲了下,才道:“许。”
不知流碧是谁,待她虽有些粗暴,但言辞却又显亲昵。
你到底是什么人?
祝黛灵脑中念头一晃而过,低声问:“是不是过去了一日?”
“嗯。”衍霄挨着在她身边坐下,对她半分不抗拒的姿态更滋生出些阴暗念头。
祝黛灵怎知他心情, 还大大方方问他:“那我是瞎了?怎么见不着天光了?”
衍霄冷冰冰:“是瞎了。”
祝黛灵:“……”她轻叹道:“好吧,这样我师尊也算有人陪了。”
衍霄:“…………”
此时有小魔探头来报:“大人,好多修士围在山腰。”
又一小魔道:“好大的阵仗,势要将我们杀光一般。”
号支支吾吾,因着缺了喉骨的缘故,只能吐出些气音,但模样又实在焦灼得很,其余小魔瞧了瞧他,便从旁解说道:“怕他们请来了衍霄道君怎么办……”
“大人。”他们充满希冀地看着衍霄,俨然希望他能扛起来。
衍霄口吻依旧冰冷:“杀了便是。”
魔物们顿时欢欣鼓舞起来,拥簇着衍霄,要去煞那照日台与朝月宗的威风。
祝黛灵在后头拧了拧眉,随后又安心起来。
将师尊安放在魔境,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决定。
既免了被正道修士道德绑架,又免了再掺和进一滩滩浑水中。魔神殿无人敢犯,又最是安全不过。
如今突然又冒出个强横的大魔来,虽有些超出预期,但其实也省了她事。
他俨然顶替了魔神的位置,魔神岂能容忍?总会找到这里来。免了她四处寻摸。
她便只管等到那时,杀了魔神,解除了束缚,从此方才真正算得上天高任鸟阔了-
两仪宗的女修流碧为魔所掳,司禹行拼死相救的消息,很快在城中传开,连宁泉都有耳闻。
宁泉一捶拳头:“糟了!”
明宗主:“什么糟了?”
“流碧不是流碧!而是由祝黛灵伪装而成。她怎么落到魔物手中了?”
莫秀和萧涛两个邪修,在一旁面露惊愕之色:“她伪装成了正道修士?”
怎么敢的!大家抓不着她,正上火呢。
明宗主插声:“我看卦象未变,仍是还吉之相啊。既然盛传那个司禹行拼死救她,那定然会救出来的。”
“那更要命了,她杀过那司禹行一回,落他手里更是要命。”宁泉眉心皱纹难解。
明宗主不禁失笑:“宁君何故这样心焦?依我看,祝姑娘本事大得很,朝月宗不也毫发无损地出来了?”
宁泉自然不能同外人说云玑真人身上那点事,便抿唇不语。
明宗主随即口吻青涩,却语气老成地道:“看来外界传闻也未必是假了,是不是?宁君的确心悦于祝姑娘。”
宁泉:“不谈此事,明宗主,我想请您……”
“随你避开正道修士,上藏玉山,抢在他们之前找到祝黛灵?”明宗主接声。
“正是,我知道有几分强人所难……”
明宗主却应了声:“好。”
宁泉一下顿住,没想到他这样轻易就答应了,于是忙也客气地道:“若宗主心头有忧虑,可再起一卦看看……”
明宗主微微笑道:“有些事无论起不起卦,都一定要去做的,不是吗?”
这话实在与垂仙宗一贯形象不符,宁泉怔了片刻,方才点了头:“有劳,走。”
小童深吸一口气,见拦不下,也不愿去拖后腿,便自告奋勇留了下来盯着俩邪修不作乱。
再登藏玉山就没先前那样容易了。
他们须得避开各大宗门,但眼下因着魔物堂而皇之来到藏玉山的缘故,整个藏玉山四下都被设了阵法,夸张些说,连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宁泉也没觉得太头疼,他直接寻了照日台弟子负责看守的关口。
“师兄,此去危险……”照日台弟子期期艾艾地望着他。
宁泉只道:“有事要做,排除万难也要做。”
照日台弟子无法,只得叹道:“不知师兄究竟要做什么,若有帮得上的忙,便私下传信吧。”
宁泉应了声才离开。
“宁君……”明宗主突然开口。
“我那些师弟放我过关的事,便请明宗主忘了吧。”
“哦,我不是想与你说此事。那日听祝姑娘戏言,说她去过了未来。是因为那须臾吗?”
“……是。”
“须臾是魔?”
“既在魔境相遇,那便是魔不错。”
明宗主点了点头,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山摇摇欲坠。
“打起来了。”他道。
宁泉心思不在这里,听完也就点了两下头。
他一路畅通无阻到了那座金殿外,才觉得惊讶:“这大魔身边竟然没带多少魔物。”
宁泉拾级而上,殿门大敞着,一眼便能见到端坐其中的祝黛灵。
明宗主笑道:“还在打坐呢,可见是无事的。”
宁泉点头迈步,却被一股力道撞飞出去。
他从地上爬起,擦了擦唇边的血:“是我疏漏了……有禁制。”
明宗主:“我试试能不能解。”
宁泉点头,对明宗主的主动也不意外。
之所以请他一路,就是因为垂仙宗再怎么划水,他好歹也是一宗之主,修为、见识远胜于自己。
如此花了小半个时辰,清楚听着远方斗法的声音越发响亮,五光十色几乎映满了整片天。
宁泉正暗自焦灼时,明宗主转过身来:“解了。”
“多谢。”宁泉匆匆往里走去,“宗主连这魔物设下的禁制都能……”
解?
宁泉最后一个字还未脱口,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
那身影疾驰而过,直奔祝黛灵跟前,抬手便要扼她脖颈。
“谁!”
“住手!”
宁泉连着大喝两声,同时两个裹着淡淡金色的字符从他口中飘了出去,直直砸向那道身影。
字符在碰到他的那一瞬,他抬起的那只手瞬间往下沉了沉,似是于半空中凝滞住了。
但紧跟着他身上有东西发出了一声咆哮。
麒麟影现,将金色字符生生吞吃下去。
身影失了束缚,再次动手。
宁泉急忙运转功法,汇聚灵力,大喝:“定!”
人在盲了之后,听力就会变得尤为敏锐。这是祝黛灵从书中读到的。事实上,她现在发现确是如此。
就在来人再一次动手的时候,她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拔刀。
“啪嗒”。
在宁泉吐出的字符第二次生效时,那道身影伸出来的手先掉在了地上。
血顿时喷射如柱。
而那人连吭都没吭一声,取了腰带紧紧一扎,如此止住了血。
“司禹行。”祝黛灵喊出了他的名字,还有心情笑问了句,“来救我呢。”
司禹行语气冰冷:“你知道我想做什么,祝黛灵。”
祝黛灵还要开口戏耍他。
宁泉倒迫不及待开了口:“我才是来救你呢。”
祝黛灵:“知道了知道了,老远便听见你的声音了。”
司禹行不可置信地回了下头,但转瞬那惊异之色便又被压了下去:“传言不假,宁泉竟真是为你所惑。”
祝黛灵纳闷:“那你怎么不为我所惑呢?”
“我自与他不同。”
宁泉:“……”“可把你显得。”
宁泉拔腿逼近。
祝黛灵:“等等,来时可遇什么阻了?”
“尚算畅通,怎么?”
“那指不准我身边还设下了什么机关呢。”祝黛灵道。
司禹行拧眉:“你对同门师长毫不留情,对照日台的大弟子倒颇为他着想。”
祝黛灵:“师侄,吃醋?”
宁泉闻声扶额。
心道那日说些什么结道侣的胡话,也还好祝黛灵没答应。
否则以她的性子,自己只怕日日要叫她气死八回。
这厢司禹行果然气得不轻:“只觉你这人实在难容罢了。我一早便疑心你身上有异,可惜衍霄道君真切待你,却反被你如此辜负……”
祝黛灵打断:“你说说,你还想不通我为何杀你吗?”
司禹行话音一滞:“……你知道我一早怀疑你,所以早下了杀心。”
祝黛灵:“哎。”
“那顾云盼……”
祝黛灵歪头:“我倒好了奇了,你与她才好几日功夫,这便还想着为她寻个公道了。”
“什么好了几日功夫?”司禹行眉眼一冷,“与她好的,不是你吗?”
明宗主打断道:“别容此人在这里叙旧了,将祝姑娘抢了走就是。我看那大魔快回来了。”
司禹行转头扫了一眼:“垂仙宗的?”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接着道:“听闻垂仙宗宗主被祝黛灵带走后便失踪了,原来在这里,听你们口吻……垂仙宗与邪修也有勾连?”
司禹行更想不通了。
祝黛灵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今日地步。
明宗主叹息一声:“怎么一眼便认出我是垂仙宗的人?”
回答的却是祝黛灵,她散漫道:“你们正道修士总讲究一个规整,道袍一瞧便知是谁家的了。”
明宗主轻声道:“那只好将此人在这里杀了。”
这话一出,连宁泉都觉震撼:“他……”
宁泉毕竟还是正儿八经的正道修士思维。
他能接受祝黛灵因为未来的事对司禹行下手,反正也没死成嘛。二则论关系,也实在有亲疏之别。但话从垂仙宗宗主的口中说出来……
“没法子,总不能放他出去胡乱说话,将我垂仙宗置于险境吧。”明宗主满面无奈。
祝黛灵抬了抬头,她此时其实很想看看明宗主的神色变化。
奈何她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司禹行:“一宗之主,都堕落至此。……与你们果真没什么好话可说。”
他话音落下时,祝黛灵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有了变化。
司禹行遭她断手,岂会不怒?问几句话,既是解心头的疑惑,也是在等待着大招蓄力呢。
宁泉:“不好!”
他立即飞奔上前。
他毕竟修为还没到什么已臻化境的地步,施展术法时,自然是越近越好。
司禹行身上多了一道更庞大的虚影。
那虚影生牛角,长虎头,身躯撑开来,可见羽翼。
“上古穷奇。”明宗主吐出声音。
麒麟乃瑞兽,穷奇乃凶兽,自然更凶悍。
那影子俯首舔去司禹行断腕处的血,而后朝祝黛灵扑上。
但就在那一刹间,她身上玄光乍现。
虚影如撞入一片黑暗,霎时没了动静。
数里之外。
衍霄唇边缓缓流下了血。
正道修士见状,还以为是他们围攻终于见了效,顿受鼓舞:“他也并非无坚不摧!”
衍霄垂下眼,半点表情都没变化。
连云玑真人都未现身。
他们又岂能撼动他半分?
这时天上的大洞又变得更大了。
衍霄一边还要分神去抵抗那股强烈的吸引力。
“那洞外……洞外有东西进来了!”正道修士突然嘶声大喊。
“果然,这邪魔跑到藏玉山来,就是为了好将外头的东西放进来,祸乱天下!”年轻的更是沉不住气,一时乱了阵脚。
衍霄朝后一指,对号吩咐:“去吃了。”
号瞪圆了眼。
天外来的魔也是魔。
它们也能吃。
吃了便能壮大自身……就如正道修士们的灵丹妙药一样。
但灵丹妙药常是被献给大宗门,到了门中,又要分出个高低,决定了他们各自取用多少。
眼下按理说,便是轮不上号去吃的。
但大人发了话。
号当即狂奔而去,将刚一冒头进来的第一个妖魔吞了下去。
正道修士看得头皮发麻:“魔便是魔,竟同类相食。”
衍霄不欲再与他们纠缠。
他知道有人去找祝黛灵了。
他现了魔相。
众修士动弹不得,一瞬间天地皆黑,唯洞外的光泄进来照亮一方。
也正是有了这缕光,他们才得以窥见,天地间的灵气疯狂运转起来,连天上黑沉沉的云都卷成了旋涡状。
“轰——”
像天塌了一半。
使人再不敢生一丝反抗的勇气。
与此同时,朝月宗主注意到天地全黑,她点了长明灯便要奔出门。
云玑真人一把抓住她:“你认为那山上大魔是谁?”
“不是魔神?”
云玑真人扯出个怪异的笑:“我看……是衍霄。”
“不可能,绝无可能……他是宁愿去死,也不会化魔的人。”
云玑真人冷淡地收回手:“你是认为不可能,还是不敢想……”
朝月宗主年纪也不小了,百年前,她的修为还长于衍霄道君。做了数年的一宗之主,气度自也非常人可比。
但她此时手臂却轻颤起来。
就如同那筑基期修士见了金丹期修士一样。
“他师父已死,重霄门上下再无牵挂。他若成魔……就全完了。”朝月宗主颤声道。
“那就是不敢想了。”云玑真人接声。
朝月宗主抿紧唇角:“倒不如个个都化魔来得好!”
云玑真人大笑:“你我没想过吗?……是不能。谁能如他那般,忍受得了剜心锥骨,死而再生,似人非人的苦楚。”
他眼下藏了深深焦虑与痛苦,一边摩挲旁边的椅子扶手,一边道:“早年他称病的时候,我便说了,该送些你朝月宗的女修去给他。他那时尚且还是正儿八经的正人君子。但凡谁人同他有个肌肤之亲,以他那性子,定然一心都在人家身上了。如此也就多了个能套住他的缰绳……”
朝月宗主不快道:“我宗门里的女修,岂是能随意送人的。”
云玑真人闻言觉得荒谬:“你分明是觉得那时他闭门不出,已不像人,怕落得个坏名声,才不敢去招惹吧。”
两个大宗之首,竟争嘴半晌,外间人全然不知。只不过很快有弟子狂奔而来,要请云玑真人出手。
“现今也并非全无办法。”云玑真人站起身,“我盼着宁泉与祝黛灵情意是真。”
是真还好?惹得衍霄道君更加发疯?
魔本就善妒。
朝月宗心念一转,反应过来:“你要……宁泉也入魔啊。”-
这一厢。
眼见祝黛灵毫发无损,宁泉也不敢掉以轻心,立即伸手去抓她:“快过来……”
祝黛灵轻声叹气:“我怕我不小心把手搭司禹行掌心去了。”
宁泉:?
连司禹行都皱眉朝她望去。
“说实话,我根本看不见你们。”祝黛灵这才道。
宁泉明白过来,一下声音都颤抖了:“那魔物……岂能如此待你?”
祝黛灵没想到他比自己还受伤。
“又没挖我的眼睛,尚好,尚好。”
司禹行突然冒出个念头来。
她待旁人无情,大抵是因为她待自己都无情。
司禹行转瞬压下念头。
那又如何呢?见她狼狈,该高兴,觉得心中憎恶得报才是。
司禹行身上的虚影重现,便要与宁泉相撞。
既然宁泉不肯退步,那就只有先解决了他。
“你们是不是打起来了?”祝黛灵问。
她这时才真觉得有几分与师尊感同身受。
看不见实在太难受了。
做哑巴时尚觉不便,做瞎子更是难受了万倍。
祝黛灵站起身:“这样,不如我们一起走吧?”
司禹行:?
宁泉:?
“等离开这里,你们再慢慢分胜负不好吗?”她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一般,还劝,“人要分得清轻重缓急。”
明宗主的呼吸急促了点:“我也觉得先走更好。”
宁泉已经与司禹行战在一处。
他双手掐着繁复的诀,启唇如连珠炮一般:“启光!”“坠地!”“沉首!”
祝黛灵按了按胸口:“我有些不大好的预感。”
宁泉抽空:“你先停手。”
司禹行:“你先。”
谁都信不过谁。
祝黛灵:“……你们正道修士和正道修士打架,怎么还信不过对方呢?”
司禹行:“他既已叛出师门,人品低劣不可信。”
宁泉不服:“你杀意坚决,也不可信。”
祝黛灵:“草。”
他们并未注意到明宗主自方才那一声后,就再没急着开口催促过了。
明宗主是离祝黛灵最远的,他立在殿门外,俨然似放风角色。
彼时他微抬着头,一张狰狞鬼面就在面前。
他一声也没有发出,只难以抑制地全身颤抖,分不清是激动还是畏惧。
那鬼面默然无声,不知站了多久,似是要完完整整将殿内的每一句对话,分别有什么人,都听个清清楚楚。
终于。
鬼面人动了。
他拔腿进门,开口问了句:“你喜欢宁泉吗?”
“他为你叛出师门,处处帮你,今日更不惧危险登山来救。”
“还有个是谁?”
“算了,都先锁起来吧。”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睡得乱七八糟,昨天没更新对不起嗷,还是评论发红包。
第58章 想和我结侣? 双更合并
鬼面的主人回来了。
所有人脑中都蹦出了这个念头。
方才还掐在一处, 谁也不肯让步的两个正道修士,借着那点洞外天光,连眼神也不必交换, 几乎齐齐回头,手中磅礴之力朝那人砸去。
祝黛灵上下唇轻轻一碰,当然是无谓的。甚至换了个坐姿。
对她来说,哪条路都走得通, 便没什么分别了。
不远处的明宗主闭了闭眼, 心头默念打不过的, 打不过的……根本打不过的。
“以为我在说笑吗?”那鬼面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无端有种平静的癫狂。
明宗主听见极清晰的两声“喀嚓”。
紧跟着天光复亮起来, 连祝黛灵眼前都亮了。
祝黛灵不自在地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然后看见宁泉和司禹行骨头尽折, 被迫跪坐在了殿中央。黑黝黝的沉重铁链加身, 似要将它们压入地底去。
祝黛灵都惊了一跳。
这鬼面当真好强横的修为!
司禹行一声不吭,身上的虚影仍在铁链束缚下横冲直撞。
宁泉则顽强出声:“你不是魔神你是谁……”
鬼面人压根没有要理会的意思,他只是站在那里, 像是在看祝黛灵。
祝黛灵歪头。
嗯?故意叫我看见。
好看看我的反应?
祝黛灵从榻上跳下来:“多谢阁下还我光明……”
衍霄垂下眼, 心情几乎是立即得到了抚平。
司禹行黑着脸开口:“宁泉, 你巴巴跑来救这妖女,她眼下对你却毫不在意, 我看你根本无须来救她,她好得很。”
宁泉不知道怎么说:“……她性子就是这样的,并非是她坏。何况此时着急上火又有何用?”
明宗主:“……”
你们俩可别再说了。
本来只是断个骨头的事,一会儿当心没命。
衍霄的声音插进来:“你为他担忧吗?”
祝黛灵十分无情:“那倒没有。”
衍霄挥了挥袖。
立即有魔物或跑或爬地进了门,将司禹行二人抬起。
不多时再一看。
金殿左边檐下挂了一个,右边檐下挂了一个。
如此迎风招展, 就连正道宗门都能看得见。
实在好大的羞辱。
司禹行声音冰冷还阴阳怪气:“高兴了?”
宁泉:“我却还担忧着呢,这到底从何处冒出来个大魔,这架势竟像是要霸占祝黛灵。”
司禹行还待出声嘲讽他脑子不清楚。
张嘴却吐不出话了。
那厢宁泉也一样,唔唔唔半晌,愣是挤不出一个字。
可见是里头那魔物嫌他们挂起来了都不老实,便连带将嘴也堵了。
明宗主见状,正感叹不已时,那鬼面人却突地朝他转了过来:“你也是来救她?”
明宗主:“不……”
他展颜一笑:“我愿堕入魔道。”
衍霄没说话。
几个小魔朝他扑上去,手里拿着铁链当即将他也绑了。
明宗主:“哎哎哎我……我什么也没做错呀……”
“外面也没地儿挂我了!”
“我与他们不同!真不同!”
衍霄回转身去。
祝黛灵的眼前便又黑了下来。想必是此人觉得光戴了面具都不保险,她这手容易给他抠下来,才要特地遮去她双眼。
到底谁这么怕被她看见真容!
还是这魔有什么被看见真面容就会立刻死去的禁咒吗?
她一时脑中不免生出个荒谬念头——
跟前的总不会是衍霄道君吧?
但这实在不似他会做的事。
祝黛灵将这番猜测从脑中挤出,听见男人缓缓走近的声音,倒不觉得如何有压迫感。
她抬起头,抱怨了一声:“只给我片刻的光明么?”
衍霄还未应声。
她紧跟着又问:“魔也会吃醋吗?”
她实在没有一点扭捏瑟缩,分明她处于劣势,这般开口,便是又要主动掌控节奏。
衍霄冰冷道:“魔善妒忌,喜占有,生性狭隘。”
祝黛灵面色古怪。
哪有这样说自己的?
祝黛灵:“我这样独困于此,又失了光明,只能依赖于你。你是不是便高兴了?”
“不。”
祝黛灵不信。
她把衍霄道君关魔境她就很开心啊。
“阁下既然不高兴,那还何苦这样做?”
“因为还不够。”
祝黛灵难得卡了下壳:“那阁下还想怎样?与我结为道侣,修千年之好吗?”
衍霄道君不能说的话,他说了。他说:“是。”
祝黛灵又卡了壳。
哪里跑出来个这么喜欢她的?
还是什么仙人跳?
她道:“那好。”
衍霄皱眉:“好什么?”
祝黛灵:“来,结为道侣。”
衍霄一下僵住,有些不可置信地扭了扭脖子。
很快,他就如被泼了一盆冷水,语气僵硬得冷冰冰,问:“你心中没有别的牵挂?”
“没有。”
“你正是年少慕艾的年纪,没有你中意的修士?”
“我一心修炼,不关心此事。”
“我于你来说是陌生人,又强迫于你,你也愿意?”
“想要的是你,阁下怎么还劝起我来了?”
“……”
衍霄忍无可忍:“你师尊呢?我听闻他与你一同离开了重霄门。他允你这样做吗?”
祝黛灵:“怎么你还想给他敬酒?”
衍霄:“……”
祝黛灵轻声道:“反正不妨事的。打从我入了重霄门以来,就没一件事是我师尊应允的。”
“……”
这股劲儿,倒真像她师尊了。
“阁下才是魔,怎么还不如我肆意妄为?”祝黛灵反问。
不过念头刚起,就被一只手给按了下去。
男人按在她后颈处,声音沉沉应道:“好。你我结侣。”
便当做梦一场也好-
正道修士被一人重创,归去后多少都有些想不开,于是纷纷去请照日台和朝月宗两位宗主出手。
云玑真人:“你说从那洞口外跑进来的东西,都被那些小魔物吃掉了?”
“是。”一个修士站在跟前回话。
朝月宗主接了声:“这些魔在借那些天外来物壮大自身,越拖恐怕就越难对付。”
“定下围剿阵法吧。”云玑真人沉声道。
这时有修士跑了进来:“那金殿上……”
“怎么?”
“司、司禹行,还有宁师兄,都被高高挂起来了。”
云玑真人:“……”
华阳真人气得不轻:“此为刻意羞辱!”
又过一日。
商定还未结束,便又有修士来报:“司禹行与宁师兄,不见了。悬挂之处,改换成了红灯笼。”
“红灯笼?”大家又是一愣,“这又是何意?”
很快他们便知道,不仅那金殿上悬挂起了红灯笼,就连藏玉山上的树林都挂上了红绸带。
他们反应过来……
“这是要……成婚?”
“我们各大宗门坐镇山脚,后又有天洞大开,那邪魔还有心思与人成婚?与谁!”华阳真人怒道。
此时众人在短暂发怔后,不由齐齐回头看向了两仪宗的胡长老。
胡长老急道:“与我何干?”
“胡长老的徒儿不是被那大魔掳走的吗?”
“不可能!不可能!”胡长老汗都下来了。
却不知是哪个嘴巴漏得厉害,魔神来到藏玉山,要与一宗门女修成婚的消息,竟是很快传遍了修真界。
与此同时,还有一则令人惊骇叹息的新闻。
说是朝月宗的长老玄翊,因包庇邪修祝黛灵,将要被废去修为,打入无间沉渊。
祝黛灵对外界传闻一概不知。
她坐在殿中,听见脚步声便知道是那人又来了。
来人站定便问:“四下已经装点好,你已无后悔的机会。”
祝黛灵依旧不肯落在下风,反问他:“阁下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你师尊在何处?”
“嗯?”祝黛灵笑问,“真要给我师尊敬酒不成?”
“自然要。”
祝黛灵面上笑容缓了缓。
又猜错了?
此人真跟她师尊没有半点关系?
祝黛灵一边暗骂那魔神是死路上了吗,怎么还没赶到藏玉山。
一边道:“我师尊人在魔境。”
“好,那现在去找他,典礼那日请他坐在上位。”
“……行。”
祝黛灵眼前又恢复了光亮。
男人上前来抓住她的手,心念一动,于半空中打开一道口子,而后领着她迈了进去。
迎接祝黛灵的是一片狼藉的空地。
衍霄当然知道她会看见什么,所以极有耐心地等着她的反应。
祝黛灵微微呆住,而后眉心皱起:“怎会这样?”
衍霄问:“你师尊在哪里?”
祝黛灵挣脱他的桎梏,冷着脸往前走去。不是什么幻术,而是当真空空如也。
除了地上的……一封,一封信?
祝黛灵弯腰捡起。
此物是由羊皮制成,上面的字用炭笔写就。
衍霄从后面缓缓跟来,问:“写了什么?”
那是他让号写下的绑架信,他当然知道。
“写的什么玩意儿,字不像字,符不像符……”
衍霄:?
他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地摩挲过羊皮纸面。
炭笔的痕迹很粗,微微突起,带颗粒感。他虽看不见,但摸得出。
这一摸才发现号实在敷衍了事……
他万没想到准备的绑架信最后变成了这样……
别说让祝黛灵为他担忧了。
看见这鬼画符,没第一时间笑出来便是好的了。
衍霄心如死灰。
“我师尊失踪了。”祝黛灵眉头皱得更紧,“但很奇怪。”
“哪里奇怪?”
衍霄垂下眼,这一刻也说不清是希望她发现自己的秘密好,还是永远不要发现更好。
“这应当是魔物写的,上头残留有魔气。乱画一通也就不奇怪了。”
“但是,上面还有灵气。这羊皮纸、炭粉,都是正道宗门的东西。”
衍霄哑然。
原来这里有了疏漏。
“你说这是为何呢?”祝黛灵猛然转头。
衍霄语气还保持着冰冷:“我怎知。”
祝黛灵卷起羊皮纸:“想来是我师尊主动邀请魔物写了这东西。”
阿灵聪颖。
叫人想咬上一口。
祝黛灵将羊皮纸收好,返身往衍霄面前去。等刚一站定,她突然抬手在衍霄眼前晃了晃。
衍霄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干什么?”
试试你是不是瞎子。
祝黛灵心下的怀疑反复涌起又被推翻。
“只摸一下面具罢了。”她敷衍道。
衍霄抓着她的手不放,却低下头来,将面具在她的指尖上蹭了下,而后才又冷冰冰直起腰来。
祝黛灵怔了怔。
还真从中品出一丝怪异的柔情来。
她转声道:“我师尊失踪了,如何是好?”
衍霄语气凉凉:“我看你也没有如何忧心,失踪便失踪吧。他本就是正道修士,该回正道去。”
好阴阳怪气。
祝黛灵抿唇。
“谁说的?我担心得紧呢。他一个瞎子,恐受了欺负。”
谁能欺负得了他。
只有你。
衍霄再度抓住她的手:“你是怎么将你师尊放到魔境来的?”
“嗯?”
“唯有魔才能打开魔境,你是人,而非魔,如何能出入自由?”
祝黛灵沉默了片刻。
若此人真是衍霄道君,那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若此人不是衍霄道君,那更没什么好瞒的。
她道:“魔骨。取一截埋入体内,出入魔境时便如魔一般。”
是……我的骨头?
不。
她并不知我是魔。
衍霄几乎是立刻气息就变了,他将祝黛灵的手腕攥得更紧:“谁的骨头?”
“我只认识一个魔神,自然是……”
魔境骤然起了狂风,原本就逼仄的天好似一道悬在头顶的利刃。
祝黛灵同他近在咫尺都感觉到了压力。
“挖出来。”他道。
“那不大行。”她凭本事得到的,当然就是她的了。
衍霄眉心突突直跳,喉间紧涩,是真想咬她。
她太坚定。
拒绝时坚定,骗他时坚定。
坚定得令他心上重重揉过去,最后全化作失控的妒忌与苦意。
他道:“用我的。”
祝黛灵张了张嘴。
那她这里得收多少骨头。
但眼下看起来,拒绝并不是一件好事……她动了动唇:“……咦?天上多了太阳!夜魔回到魔境了。”
跟前的男人也霎时恢复了平静,他念头一动,旁边出现一道口子。
他就这样将祝黛灵推了出去。
祝黛灵揉了揉手腕:“魔的嫉妒心和占有欲果真强得很。”
一道异彩从她腕处掠过,很快消失不见。
那块魔神骨,就埋在这里。
祝黛灵收手抬眸,见已回到殿中。而此时她仍能视物,便大大方方四下溜达起来。
没走几步。
那久违的声音突然就出现在了她脑中:“在想本座?”
祝黛灵驻足。
魔神……
他不是上了那源国国师的身?
那国师死了?
“是不是在想,本座为何消失了这么久?”
祝黛灵没说话,权当听不见那声音。
魔神却已经接着往下说了:“本座找到自己完整的尸骸了。”
那就说明他真要复活现世了?
那源国国师的身躯自然用不上了。
“听闻藏玉山有一座金殿,殿中有魔神。本座还在想,何人冒名顶替了本座。如今却知道是谁了。”
祝黛灵:。
忍一忍?
算了。
祝黛灵:“是谁?”
见她终于搭话,魔神语气一沉:“源国时,你就认出本座了是不是?怎么?想杀了本座?”
祝黛灵:“……”
祝黛灵:“什么认出?”
“不必装傻,你不是方才还在想,源国国师去了哪里吗,本座怎么又出现了?”
祝黛灵眼皮一跳。
他猜的,还是……
“阿灵,阿灵。”魔神低声叫了两遍,而后吐出一声阴沉的,压迫感十足的笑:“我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祝黛灵轻轻吸了口气,倒没有太过慌乱。
是啊,想杀了你。
从五岁起。
但你有所求,我亦有所求,这才忍了多年。
这些……你都知道吗?
魔神语气森森:“……本座现在知道了。”
那现在又待如何?
杀了我?
“怎会杀你呢?既然做得了邪修,那你心中藏了邪念也不奇怪。”魔神话音一转,“此处张灯结彩,他要与你成婚?”
祝黛灵:“嗯。”
魔神笑起来:“好,成婚好,极好,本座万没想到,他会与你成婚……真是再好不过。”
能感她所想。
是因为找回了完整的骸骨,所以修为修复恢复了更多,能力也提升了更多?
“是。”魔神这样回答她。
祝黛灵按住了念头。
这便是最糟的了,因为越有意识想按住,便偏偏按不住。
“原来你在这里等本座,想用杀死源国国师的办法,来囚困本座的灵魂和意识……”
祝黛灵:“……”
她的念头肆意发散。
全然不受控制。
魔神:“你……和衍霄道君睡了?”他的语气这才带出了点怒意。
祝黛灵按住额角。
“难怪,难怪……”魔神反复说了两遍,语气愈加怪异。
祝黛灵想到了曾经做过的游戏,答非所问。
简而言之就是提问者问什么,回答绝对要毫不相干。
她现在很需要这种思维!
很需要!
“什么游戏?”这下魔神感知到了不太理解的东西。
祝黛灵:沙比。
魔神:“……你在骂本座。”
祝黛灵:我得去看看天。
魔神:“……”
魔神笑出了声:“好,好,这么快就想到了反制之法。只盼你最好时时刻刻都能这样如此警觉才好。”
祝黛灵走到殿门口去,一头磕在柱子上把自己撞晕了。
魔神:“…………”
魔境。
衍霄徒手将天上的“太阳”摘了下来。
那太阳立刻变了形状,化作一条龙,咆哮着从他掌中逃开。
但衍霄哪里容它逃?
“你们见过须臾吗?”
“没有,很少有魔敢靠近它,除了……”
“除了?”
“夜魔。黑夜白日哪有过去和未来的分别?它们是没有尽头的。因而也不怕须臾。”
与小魔们的对话犹在耳边。
“你是谁?我不曾见过你!”夜魔咆哮。
衍霄左手运转正道功法,右手轰出无边魔气。
夜魔看得呆住,根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一声巨响,将它撞出数里之远。
而后那身形削瘦的男人信手一捻,气流疯转,裹着夜魔撞回他掌心。
再看巨龙已然变作虫子般大小。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夜魔的声音充满了不可置信。
“我只想找须臾,它在哪里?”衍霄垂首,语气平淡地问。
夜魔更觉不可思议。
怎么会有魔主动找须臾?
“你找它……好,它很快便会现身……”夜魔嘴里喷出血。
同时于黑暗之中,有个孩童缓缓走了出来。
夜魔强撑道:“你,你看,它来了。”
那孩童越走越近,夜魔如兽一般的瞳孔也渐渐因为兴奋而扩大。
终于,孩童完全走到了衍霄面前停住。
夜魔的瞳孔骤然一缩:“怎么……他怎么没有……”
须臾老成地道:“他已是个死人,无法再回到过去,也无法去将来,只能留在当下。”
衍霄伸出手去,先在半空中悬停片刻,而后才放低了,摸到了须臾梳着小辫儿的头。
夜魔看着这一幕,更是呆住:“他是个……瞎子?”
他勃然大怒:“我竟被一个瞎子打到这样的地步!”
须臾叹气:“他自然不是普通的瞎子。”
“是吗?衍霄道君。”须臾仰着头看他。
夜魔再度呆住,而后惊恐地扭动起身躯:“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他?他连魔境都入得了了!怎么可能!”
衍霄语气漠然:“我不是。”
须臾又叹了一声:“是,你既成魔,便算作是自己杀了过去的衍霄道君。”
“你又为何要寻我?你想回到过去改变一切吗?但你回不去的……”须臾好声好气地同他说。
衍霄:“我知道,一切都改变不了。我只要你送个人。”
“谁?”
“你会知道的,你眼下还不能立即见她。”
等到结侣后吧。
衍霄道君所不能做的事,他要一应做全-
衍霄回到金殿中,先听见了郁郁低切的哭声。
他走近些。
又听见了他们因为害怕而瑟瑟发抖的声音。
“怎么了?”
“阿灵……倒在这里。”它们说完,才又意识到它们不能管她叫“阿灵”,但改口也来不及了。
好在大人也完全没理会。
它们看着大人猛然弯腰,循着气息摸过去,将祝黛灵一把捞到了怀中。
“祝黛灵?”
“……”
“祝黛灵。”衍霄的语气有了变化。
魔物们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颤抖着将手按在祝黛灵的颈侧。
脉搏……跳动有力。
衍霄:“……”
虚惊一场。
他舒了口气,将祝黛灵抱起往软榻边走。
魔物们窸窸窣窣地跟上:“她她……”
“不知何故晕了,你们可看见怎么回事了?”衍霄问。
“我瞧见了,她自己一头撞柱子上了。”
衍霄眉心一皱。
为什么。
这并不似祝黛灵的行事作风。
纵使再往最糟处想,想是因为她后悔说什么结侣之事。
但她就算再后悔,也不会伤害自己。
若有掣肘,她定是想先杀了对方才是。
衍霄将她抱在怀中久久,而后才放下起身,唤来其他魔物一一盘问。
就连被锁起来的宁泉二人,都被他拷问了一番。
但仍旧没有头绪。
又一日。
小魔来报,说正道修士又来了,这回比上回的阵仗还大,好像他们的头头也来了。
衍霄面不改色。
也算四方来贺吧。
他将祝黛灵从榻上扶起,都有些疑心祝黛灵是不是故意装昏逃避……
怀里的人突然颤动两下,睁开了眼。
而后她猛地瑟缩了下,警惕心极强地问:“你是谁?”
衍霄呆了一瞬,不知道祝黛灵这次又要怎么骗他。
“你说我是谁?”
“不认得。”祝黛灵拧起眉,抬手敲了敲脑袋,紧跟着又问了第二个问题,“我是谁?”
衍霄这下觉得不对劲了。
但出于对她的性格了解,又不敢再轻易被她哄骗。
魔神这时候更气急败坏:“祝黛灵!好极!你真是……疯子!”
他现在再去感知。
她大脑之中一片白茫茫,什么都没有了!就为了不暴-露她心中所想!
不……等等。
他从茫茫识海中窥见了一行极细的小字。
那大抵是祝黛灵为自己清空大脑前,留下的唯一讯息。
衍霄此时还在问:“怎么,被吓住了?”
祝黛灵吐了口气:“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衍霄一只手紧紧压在她颈侧:“阿灵,你确定要骗我吗?”
祝黛灵:“原来我叫阿灵?”她满眼无辜:“我何时骗你了?我当真什么记忆也没有。不过……”
她怔住:“我记得一件事。”
“什么?”衍霄且忍下胸腔中翻涌的风暴。
“我有一个师尊,叫衍霄道君,要找到他。”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语气一派天真自然地道,“这是我的脑袋告诉我的,唯一的记得的一件事。”
风暴停止。
心脏好似被一股力匆匆一撞。
酸麻鼓胀。
衍霄摸了摸她的头发。
骗得好。
这次骗得很好,阿灵。
魔神这时候也辨认出了那行字。
然后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作者有话说:
今天长吧!师尊会短暂地拥有一下好心眼版阿灵。评论发红包嗷,反正少更一天就发红包啦。
第59章 起誓结侣 有一个人要
祝黛灵嘴里突然蹦出一句话来:“有人在我脑子里骂我。”
魔神:“……”
他气得不轻, 没成想失忆的祝黛灵的这就把他卖了。但忍了又忍,愣是没能再骂出第二句脏话。
祝黛灵这时又皱起眉:“听起来是不是像精神分裂?”
衍霄面色一沉,按住了她:“莫动, 让我查探一番。”
魔神心知不好,立即抽走了意识。
衍霄握住祝黛灵的手腕,这次再不是用灵力了,而是将魔气灌入她的体内。
“莫要抵抗。”他道。
祝黛灵无辜:“我没有啊。”
衍霄想了想, 多半是她身体各处关窍的本能, 对一切外来的力量都施以抵抗之策。
但想到她说的脑中的声音, 他疑心正是因这东西害得她没了记忆。
于是也顾不上更多。
魔气生硬地涤荡了过去。
半晌。
祝黛灵呆呆问:“你从我脑子里瞧见什么了?”
衍霄皱眉收手:“什么也没有。你现下感觉如何?”
祝黛灵缓缓回过神:“有些怪。好像我的脑子被进进出出了十来遍。”
衍霄眼皮一跳, 有些受不了地捂住了她的嘴。
祝黛灵:“唔?”
查探无果。
现在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祝黛灵:“你是谁?你还没有告诉我。”她又问了一遍, 眼里的戒备浓浓。
衍霄缓缓松开手,无比冷静地道:“你的道侣。”
祝黛灵沉默片刻:“我穿越了?”
穿越?
衍霄将这个词从舌尖转过一道, 他问:“为何这样说?”
祝黛灵皱起眉:“我也不知道, 我,我只是觉得,这里, 不应该是属于我的地方。道侣……那是修仙小说里的东西吧?”
“修仙小说?”衍霄又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
“就是话本, 话本知道吗?”祝黛灵问。
听这口气, 一时间仿佛失忆的是衍霄。
“嗯……知道。”衍霄应了声,但心中总觉得有些怪异。
“让我想想, 道侣,也就是说,你其实是我的丈夫了?”
丈夫?
丈夫。
那是凡间才有的说法。
道侣更像是朝天大道之上心性相合的同伴,若换成了凡间的用词,就莫名多出亲密缠绵的味道。
衍霄指尖的皮肤绷紧,他从喉间挤出一个字:“嗯。”
祝黛灵眼底的戒备消了一半:“那你见过我那个师尊吗?他在何处?”
“他……在其它地方等你。”
“我要去找他。”祝黛灵坚定说完, 目光一转,留心到殿中的张灯结彩,立即反应过来,“但我要先同你成婚是不是?还是已经成过婚了?”
“还未。”
“那婚期是什么时候?”祝黛灵问。
面上竟没有一点失忆后要跟一个陌生人成婚的慌张。
衍霄:“……今日。”
祝黛灵从他怀抱中脱开,踩着台阶慢慢走下去:“什么时辰了?宾客呢?”
衍霄跟着起身:“马上就到了。”
“哪里?”
衍霄从后面按住她的肩,凭着天上洞口对他的吸引力,他准确无误地把住了方位,而后一指:“从那里上来……”
“已经来了。”祝黛灵双眼微微瞪大,眼底是澄澈的光,“但是……”
她望着滚滚而来的云。
以及压迫感十足的巨型方舟式的法器,齐齐朝这厢飞来。
“这玩意儿像是宾客吗?”她问,“倒像是来剿灭咱们的。”
她话音刚落,只见藏玉山上多处都亮起了光点,光点与光点相连,很快形成了套阵。
祝黛灵津津有味且看了两眼,对衍霄道:“山上发光的那是什么东西?”
衍霄掀了掀眼皮,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沉稳如山:“当是阵法。”
正道宗门当然不会完全没有准备,藏玉山上的机关阵法,只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开启罢了。
但衍霄自己便是正道修士,这般阵势,实在叫他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
祝黛灵:“你不怕?”
衍霄反过来问她:“你怕吗?”
“有些。”祝黛灵说着,眉眼又飞扬起来,“但也觉得很有些意思。”
话音落下,正道宗门已经逼到了跟前。
只见一艘巨船之上,有一人独立在船头,大风从他身上拂过,却连一根头发丝都带不起来。
他垂首道:“照日台云玑真人,前来请教阁下姓名。”
衍霄并不理会他,只是牢牢抓住了祝黛灵的手。
此时魔物们鱼贯而出,肩上扛着些形状古怪的乐器,于殿外一字摆开,奏了起来。
不会奏乐的,倒也懂得添些气氛,便张大嘴,如放风的口袋一般,气流窜出,带动翻飞的花瓣。
场面虽美丽,但那气流却实打实地朝正道修士们撞去,修为低的当即站立不稳了。
他们怒瞪着眼,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怪诞万分。
这般围剿之下,头上顶着的乃是个怪异大洞。
但这魔还真要与人成婚。
“胡长老,还不快快去将你徒儿救回来。”有其他宗门的人朗声道。
却不知其中是不是取笑嬉弄的意味更多。
胡长老绿着一张脸,还不等挤出声音。
云玑真人道:“那不是两仪宗的女修。”
胡长老心下一松,喜道:“当真?那是谁?”
云玑真人脑中回闪过登山之前发生的事。
祝黛灵被掳走,施在那流碧身上的术法到今日便失了效。
流碧从林子中跌跌撞撞地往外走,一边竭力回忆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她想到了那个怪异的与她搭话的女子。
她几乎立刻猜到,那人会不会是祝黛灵,听闻她最喜欢假冒身份。
她还心想着获知了这样大的秘密,谁也不告诉,只告诉司禹行一个人,自然能讨得好。
谁晓得听见有人议论,说司禹行为了救她,被困在了藏玉山。
救我?不!救的是那邪修!那妖女!
流碧哪里受得住,一路狂奔要去澄清此事,心下更是恨祝黛灵恨得牙痒痒。
这路上正叫照日台弟子擒获。
云玑真人此时一扯嘴角,露出笑容,却没有说出其身份。
他伸手,引来一柄四棱锏。
锏身呈金黄色,上面流光转动,轻轻向前一指,便引得浮云卷动,万道金光从锏身迸开。
无形压力落下,好似连空气都凝滞住。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云玑真人要驾驭此物也有些吃力。
众人看得呆了去,喃喃道:“神器……照日台的镇宗神器。”
他们心头一凛,再度意识到,照日台与朝月宗这样的大宗门,绝非是轻易能撼动的。
这厢各自畏惧、震撼不已,那厢衍霄仍旧置若罔闻一般,对祝黛灵道:“该起誓了。”
祝黛灵好奇问:“起什么誓?”
“今结为道侣,若有背弃、离心之举,便引九天玄雷……”
先前还大大方方不当一回事的祝黛灵:“能不结吗?”
衍霄:“……”
他将祝黛灵的手抓得更了一分:“不能。走到这一步,你不能后悔了。”
祝黛灵顿时泪眼婆娑,可怜巴巴。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衍霄喉间紧了紧,面无表情道:“你我已结巫山之好,跟记不记得没有关系。”
祝黛灵怔住。
那便是……睡过了?这是讨要名分来的?
魔物们察觉这厢气氛不对,本来大敌当前它们就很是紧张了,眼下就更觉得要命了。
于是纷纷探头探脑起来。
此时衍霄猛然扭头:“不想起誓?”
“那便我一人起誓。”
祝黛灵呆了下,反过来抓住他的手:“我不起誓,那你也不必起誓。”
衍霄声音微哑:“你怎能如此霸道?连我起誓也不许。”
祝黛灵顿住。
她霸道么?
分明该是眼前的男人看起来更可怖,更强势才是。
那厢云玑道人举起四棱锏,重重劈下。
藏玉山上的阵法本该与之遥相呼应。
但却在万道金光落下之时,同时光点汇成一线,又由线织成大网,生生接住这一击,而后阵法皆毁,灵石崩裂,山石飞溅……伴随着轰隆一声,如此庞大的阵法彻底停止了运转。
“怎会如此?”
“那魔……他会操纵正道阵法!”
所有人表情裂开。
只有云玑真人一脸果真如此的表情。
衍霄。
衍霄,就是你。
阵法已毁,岂能再经第二次攻击?
云玑真人再度艰难地于凝滞中,重新握紧四棱锏,缓缓举起。
调用神器自然万分艰难,便是大乘期也是如此。
众人屏住呼吸,于惊骇中等待着下一击。
这厢祝黛灵软了声音,道:“那好,这样,我先起个头。”
她举起手指指向天:“今我与……我连你名字都不知晓呢。”
“季风饮。”衍霄哑声道。
倒是个极有意境的名字。
他为什么这样喜欢我呢?
大抵正是因为没了记忆,反而对那扑面而来的真情感知更深切些。
她试图深切思考,但一思考就脑袋疼,遂放弃。
祝黛灵抿了下唇道:“今我与季风饮结为道侣,若有背弃、离心之举,那便好聚好散……我不大认同你这种分手就要挨雷劈的思想。来,你继续吧。”
衍霄:“……”
衍霄:“今我与祝黛灵结为道侣……”
第二击终于落了下来。
万道金光再度重聚。
众人只见那魔身后倏然展开双翼,强横抵上去。
“……若有背弃、离心之举,便引九天玄雷,渡九十九重劫,不得入轮回。”衍霄还是坚持说完了自己的。
“太狠了。”祝黛灵喉咙都发紧。
这个戴着狰狞鬼面见不得真容的男人,却难得笑了下:“这一生已经很是不易了,不必再有来世。”
他说着,面具下滴滴答答地流出些血来。
而后他将祝黛灵往后一推,现了完整的魔相。
“这是何等的怪物?”
“竟受神器一击而不死……”
“也是,魔神魔神,总归沾个神字,岂是那样容易死的?”
正道修士万分惊骇。
云玑真人眼底也闪过一点惧色,但很快他又笑了起来:“你彻底失控了啊。”
衍霄淡淡道:“此次从天外来的妖魔,比百年前更胜。你们拦不住。”
他道:“唯有我来拦。”
“什么?”
“他在说什么?”
“他一个魔,怎的放下如此大话?”
在铸云峰待的一百年里。
他也曾生过片刻不甘。
等随祝黛灵走出铸云峰,他渐渐入魔,心头竟生了恨意。
从前包容诸多,今日一恨,竟恨得更多。
恨重霄门龌蹉,恨照日朝月私心为先,恨不能独自拥有祝黛灵,恨妖魔之心不死天外客又卷土重来……
但纵使恨得再多,还是不愿人间再现百年前的惨状。
他还是喜欢做祝黛灵喜欢的衍霄道君。
这厢,祝黛灵被推入殿中,一转身,见到了一个幼童。
祝黛灵怔怔问:“你是谁?”
幼童朝她走近:“我是须臾。”
他说:“有一个人想亲眼看看你,所以我要送你去很早很早以前……”
那厢。
衍霄抬手缓缓取下了面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回到过去 他得偿所愿
“那张脸……”
“似有些眼熟。”
年轻的认不出, 年长的不敢认,一时竟气氛沉寂住了。
云玑道人没想到他会突然自曝身份,就好似一拳打入了棉花里, 实在没滋没味。
衍霄道君最好的是什么时候呢?
便是他最不愿成魔,却偏偏只能成魔的时候。
若他当真不管不顾了,反倒无人可辖制他了。
朝月宗主不禁叹了口气,这才踩着云, 跟着来到了云玑真人身旁:“这便是你想看到的吗?”
云玑真人沉着脸不说话。
终于, 有人斗胆喊出了一声:“衍霄……道君?”
这一声便如水落沸油, 霎时激起千层浪。
“什么?他是衍霄道君?怎么可能?”
“这是魔!道君岂会是魔?”
“一定是这魔头装成了道君的模样。”
“没错!”
听到众人这样的反应, 云玑真人阴沉的神情反而一变, 慢慢笑了。
“这才是他最怕的事。
“世人只肯认衍霄道君,而不肯认今日的他。
“他只能活在那高高的神坛之上, 一旦走下来, 他便不再是他。”
云玑真人缓声道。
云玑真人此时朗声道:“方才被你藏入殿内那女子,是祝黛灵吧。”
“什么?邪修祝黛灵?”
众人再度沸腾起来。
两仪宗的胡长老彻底松了口气,但照日台、朝月宗乃至大衍宗中, 都有些人的神色怪异了起来。
“一个邪修, 一个妖魔, 竟结为连理。……你二人对这人间界究竟有何图谋?”云玑真人逼问道。
“我方才已经说过了,天外妖魔你们挡不住, 须我来挡。”
“他又这样说。魔岂会好心到来做这样的事?”
“难道他真是衍霄道君?”
“不不……”
“可重霄门灭门时,祝黛灵不是将道君绑走了吗?方才又说与他成婚的便是祝黛灵……世上岂有这样巧的事?”
“不可能!绝不可能!衍霄道君其人,秉性温柔正直,岂会化魔?又岂会悖逆正道,师徒苟合,还是与一邪修!”
衍霄听着耳边种种, 眼皮都未颤动一下。
他没有为自己辩驳一句,只道:“祝黛灵并非邪修,她所杀之人……皆有因果。”
朝月宗主眼底不禁浮起一丝痛色与妒色,喃喃道:“他果真入魔了,还入得相当厉害……”
她吐了口气,伸手请出一轮月亮来。
不,那当然不是月亮。
众人定神。
见那是一面圆盘,外圈儿上铸有利刃。盘心则嵌着源源不断放光的石头。
“朝月宗的神器也请出来了!”众人倒抽一口气。
衍霄彼时起手掐诀。
左手灵气汇成光团,右手魔气势如长虹。
气氛如弦上的箭,绷紧到了极致。
唯有衍霄,从未如此心安过。
他在等。
等待记忆更新-
孩童不见了。
张灯结彩的金殿不见了。
一切仿佛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祝黛灵用力眨了下眼,待睁开,四下却还是漆黑一片。
“有一个人想亲眼看看你,所以我要送你去很早很早以前……”
那孩童的声音犹在耳边。
很早以前?
多早?
祝黛灵脑中蓦地蹦出来两个词。冰河时期?原始时期?
但要细想这两个时期是什么东西,分别长什么模样,脑袋就又疼了。
遂放弃。
不过就这思虑片刻的功夫,祝黛灵慢慢适应了周围的黑暗。
她抬起眼,能窥见零星的月光。月光之下,隐约又可见缠绵起伏的山峦。
如此群山包裹,仿佛在哪里见过。
她原地坐下,心想然后呢?
谁要见她?
那人呢?人又在哪里?
还有她那丈夫呢?天地都不算拜完了吧?
他也实在是亏,白发一回誓。
倏然有风掠过,祝黛灵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那风不凉,却极阴,直往骨头缝里透。
紧跟着她听见了牙齿打颤的声音。
咯咯、咯咯。
不是她发出来的。
祝黛灵立即环顾四方,在发现那声音的主人之前,却是先瞥见了几个跃动的影子。
渐渐的,那影子越来越多。
它们从石头里,从林木间迸出来,近了,更近了,而后才清晰瞥见它们有的戴着高高的纸帽,有的举着长长的白幡。
阴兵借道。
祝黛灵脑中又自发地蹦出了个词。
她腰间一紧,有人抓着她腰间的配饰,将她往后一带。
祝黛灵扭过脸,对上一张极青涩的面庞。
牙齿打颤的,便是此人。
“快……趴紧了。”那人一边哆嗦一边说话。
祝黛灵眯起眼:“是你要见我吗?”
“什么?我……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你方才傻站在那里作甚?”少年磕磕绊绊地吐出声音。
祝黛灵将他打量一番。
直打量得他两颊泛起红来。
嗯,粗布短打,以木簪束发。似农户,但又带点文气。
应当不是他要见她。
“别、别看了。”少年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
祝黛灵应了声“嗯”,跟着趴下,却不像他那样趴得严实。
她还在看。
少年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人骨,全是人骨……骨头怎么能在路上走呢?”
“那个……那个鬼物怎么抱着一颗头?”
少年实在吓坏了,连趴都趴不住,坐起来脚下连蹬了好几下地,就要往更远处退去。
这一使力,反滑了坡。
他骨碌碌就滚了下去。
祝黛灵伸出手:“哎?”
抓都抓不及。
少年吓疯了,压着嗓子嘶声尖叫:“鬼……鬼!鬼啊!!!”
那怀抱头颅的鬼,弯腰朝他凑近,其余鬼物也似要扑上来。
那一刻,祝黛灵出自本能地,想也不想就跳了下去。
少年的惨叫声戛然而止,紧跟着是更崩溃的喊叫声:“你你你跳下来作甚?快跑!快逃啊!”
祝黛灵:“我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总之是跳了。逃想是也来不及了。”
少年呆住,没想到会有这样离奇的人。
他掉了两滴泪,面上既泛着白又泛着红:“我……我何德何能,能与你这样貌美的姑娘,一同死在这里……”
好吧,倒也没那么怕了。他心想。
祝黛灵却伸手摸了摸那鬼物怀中的头颅,道:“好像也不是一定要死的。”
少年:“啊?”
他猛然抬头,才发现周围接近的鬼物不知何时定住了步子。
它们没有眼睛。
但空洞的眼眶却“注视”着这方。
不知道那屠刀究竟何时才落到脖颈上,那更吓人了啊!
还不如给个痛快!
少年战战兢兢伸手去抓她袖口。
祝黛灵歪了歪头,却觉得怪异。
它们好似有些怕她……
所以它们在打量?在斟酌?
此时远方响起一道似鬼哭的幽怨呜咽声。
那些鬼物身形一震,受声音驱使,似要鼓起勇气再动。
却有清风拂过,连山间的云雾与黑暗都驱散许多。
祝黛灵本能地抬眸望去,见一道身影,踩着山尖,披着月光一步步踏来……
待他近时,广袖一扫,数具白骨齐齐伏倒。
那鬼哭声当即更盛。
祝黛灵面前的鬼物亦是突然从地底抽出一轮巨斧,朝前挥来。
但它跟前站着的第一个便是祝黛灵。
没有闪躲逃避的念头。
祝黛灵本能伸出手,她想做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冥冥中觉得该与对方相抗。
下一刻。
她身形一轻,被风送离,那斧子没能挨着她的身,而她手中也没有发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式。
那踏月而来的身影,顶替了她,抬手顶住巨斧。
如此锋利之刃,却连他两根手指也破不开。
祝黛灵身后的少年看得呆了去,大喊一声:“仙人!”
那仙人启唇,口中诵诀:“……破魔断鬼,回光返形,……驱轮日月,摄聚万兵……去!”
他跟前聚出一道巨型符纸的虚影。
虚影从上至下绽着蓝光。
蓝光如波纹般漾开,随着虚影猛然朝跟前百鬼打去。
那鬼哭声骤然断绝,百鬼俱皆伏倒,再无一站立者。
仙人随即收手转身,露出一张霁月清风的少年人的面庞。
他温声道:“在下重霄门弟子,道号衍霄,敢问道友来自何方?”
祝黛灵一怔,道:“我叫祝黛灵。嗯,总之别人是这么叫我的。”-
这是修仙大能之间的对决,全然没有普通修士插手的余地。莫说各宗门弟子,便是元婴期修士都不敢上前挨一下逸散开的灵力。
他们纷纷退出数丈之远。
眼看朝月宗与照日台的两位宗主,独自与那人对决。
又眼看着神器的光砸上去,引动天发异象。
但那人步履稳当,没有半步后退。
“为什么要这样!”大衍宗的弟子突然大喝一声,“师尊,为何要这样?那也许……真是衍霄道君呢?”
“他说他要挡天外的妖魔,为何还要自相残杀?”
大衍宗宗主华阳真人呆立在那里,一张冷硬古板的脸上,竟然挂满了泪水。
“我不知道,衍霄道君怎会是魔呢?怎会?怎会是?”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他们转眸望去。
那人终于退了半步。
但朝月宗与照日台的两位,也同时退出了一丈之远,而后低头,呕出一口血来。
衍霄唇边突然漫起了一点笑。
“他在笑!”
“他哪里像是衍霄道君?他竟在笑!”
众人惶惶。
无人知晓,他终于得偿所愿了。
他亲眼见到了祝黛灵。
雪青色衣裙,清且丽,此外无赘饰,腰间仅悬一长尺,他送的。
其眉若远山黛,面如含霜雪,乌发如瀑,眸若星。不娇柔,只肆意。
山谷间风起,也不能将她吹皱去。
那是真真切切的祝黛灵。
是他不敢想象的祝黛灵。
下一刻——
“你……你是邪修?”
他听见少年时的自己,用陌生而警惕的口吻问道。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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