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返京 “她变化很
四年后。
飞机落地北京十点过, 机场空调风吹得人冷,女人长裙外还裹了件米白色风衣,裙摆下高跟踩在瓷砖上, 声声清脆。
她走快速通道出来, 手里怀抱笔记本电脑, 随身行李箱里只有公司文件药品样品,研发专利和几件换洗衣物,显然不是常住。
耳机里的会议还在继续,英文夹杂着法文, 说一些老套的说辞,她只是旁听,下机就被邀请进去。
身旁同行的同事一直不敢打扰她, 等到出口,对接公司派来的车到门口,唐遇才开口,“姐,车来了。”
取下一只耳机,黑发垂落脸侧, 一边散在颈后,女人面庞白皙漂亮,化着淡妆, 一双眼眸长睫浓密, 鼻尖莹白, 唇粉如樱花碾过,耳骨上一尾细小的黑痣,弯了弯唇,她对他笑了下, 把电脑顺手递给他。
唐遇恍惚了下,接着连忙去后备箱放行李。
“姐,我来就行。”他帮忙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谢谢。”沈芙礼卷了把大衣,弓腰坐进去,另一只手把另一个耳机也取了,掌心垂握,顺手把耳机塞耳机盒里去,听清了师傅和唐遇的对话。
车门合上,城市的热气被隔绝在外,又是一个炎热夏天。
“要去二环,那地儿堵着呢。”
“这个点堵半小时吧,下班得堵一个半小时。”
“这么久,能不能绕点路,你们公司有给你们加钱吧。”唐遇说普通话还有点粤语口音,类似广普。
司机一口正宗京腔,一口一个那不行啊,别介儿,公司的钱是公司的,它给加是本分。
唐遇气到了,“那就去堵的那条路啊?就这么去堵着。”
司机一口一个没法就这样。
“多少钱?”沈芙礼突然开口问。
司机比了一根手指,“一百。”
“给他。”
“记得开小票,回去报。”
“好嘞。”
唐遇感激地看着她,“姐你真是我们救星。”
“不过这甲方公司也是真够够的,是他要采购我们的药,接待礼都做不好,派这个另外加钱的司机来膈应我们,他们公司到底要不要我们药代了。”
“没事,到时候看。”沈芙礼习惯了,谈药品代理,总是有一番价格战的,他们公司派小司机来,不搞先礼后兵,也挺直接。
手机消息提示响,她看了眼,笑了下,打字给那边回:【到啦,目前一切顺利,不必担心。】
唐遇从前座探了个头过来,还是有点鸣不平,“他们公司知不知道这次来的人是我们研究院最年轻的药品专利拥有权人啊,想长期合作也不和师姐你关系打好点。”
沈芙礼笑了下,“那Joeap呢?”
唐遇挠了挠头,“柏教授成果自不必说,那我们不管,不过他还是比你大三岁啊姐。”
“那还是你最年轻,最早出成果,研发出新药。”
“没什么大不了的。”研发过程中也有实验失败无数次始终取得不了进展的时刻,头发大把掉,一夜一夜的熬着,一遍又一遍重复,控制变量,能有现在的成果,是他们实验室同门共同努力结果。
司机却已经支了个耳朵在听,听说他们是药物研发人员,又变得有些恭敬起来,“喔,你们研究药品的啊,是研究什么药啊,我家老头子老头昏说是脑梗,能不能治,治不治得好啊?”
唐遇对他本来就有气,语气不好,“治不了,你那只能控制。”
“我们研发的药品是针对罕见癌症的,你需要啊?”
“癌症?”司机连忙摆手,“那算了,那不需要。”
唐遇也很快收回对他的兴趣,看到沈芙礼手机屏幕亮着,立刻问,“柏,师哥给你发消息了哇?”
扣下手机,右手搭在左手手腕上,纤细手指微微垂着,中指上戴着一枚银色镶嵌着碎钻的细圈戒指,戒面微微反光,沈芙礼笑笑,“管这么宽。”
“啧啧。”唐遇八卦,“还不是知道师哥最关心你。”
到酒店安置好,沈芙礼先带唐遇去合作方医院视察,回酒店后,打开电脑一刻不停记录数据和症状。
唐遇就没见她休息过,“师姐,你今晚早点睡啊,师哥特地叮嘱了,你不能熬夜。”
“明天上午和重序那边来的人签保密协议和条款清单。”
“嗯。”
“晚饭点了你爱吃的。”
“放那吧。”
唐遇也就不强求,他们组内的人都是工作狂,尤其是沈师姐和他们的柏博,两个人的刻苦严谨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
不过也是,不这样拼,他们怎么能出成果。
唐遇回自己房间去了,玩了会PSP,一看十一点了看隔壁窗户灯熄了,果然准时。
除了研发最关键的几天,沈芙礼从不熬夜,作息极为规律,十点半就上床睡觉,六点起,又开始一天的研发工作。
学校研究院两头跑,过去四年她都这样渡过。
唐遇有时候都怀疑,她是不是机器人,怎么能有人不熬夜呢。
睡前,微信消息又响起。
沈芙礼戴眼罩前捞过来看了眼,半坐起身,打字回:【按计划进行中。】
【正准备睡,我你还不放心。】
【嗯,开路,等你们过来。】
对重序制药他们公司做过很深入背调,是老牌药企了,在内地医药系统中影响很大,他们要药代,其实是安科打开内地市场最佳选择。
刚好,他们也抛出橄榄枝,看上了他们实验室与安科医药共同研发的这款特效药,她就顺理成章过来谈判。
谈判期预计是三个月,不会久待。
熄灭手机,沈芙礼看着窗外夜色发了会呆,灯火璀璨,车水马龙,城市还是这样繁华,毕竟是首都。
多少年了,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在学校门口拍了照片发给奶奶和爸妈。
那时候她在机场门口打车都很害怕,害怕被骗,花了高价,就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低头看手机打车,不理会前来搭客的司机,其实那时候看手机,只是一种掩饰胆怯的方式。
交换结束,后面又来了几次,物是人非,都过去了。
…
翌日。
签订保密协议的会议室是重序安排,据酒店不远,十分钟车程,堵了二十分钟,沈芙礼提前预留好了时间,在出租车上还在争分夺秒看条款和合同。
重序对安科的尽调是从四个月前开始,内部程序早启动,敲定的合作基本不会有太多变故,现在是议价谈判时间,她先过来,是了解药品销售渠道和医院病人的真实情况。
当然安科希望她议价要尽可能符合公司利益,不过她拿着专利,实验室所有人共同心血,总是会有内心矛盾时刻。
想了许多,进公司时,重序那边来人接待,一路引他们上电梯二十三层。
瓷砖地面光可鉴人,沈芙礼穿着简单,衬衫加半裙,西服外套,长发半扎,戴一副银丝眼镜,知性温婉。
“沈博士,这边请,周总已经在里面等候。”重序医药总监林森开口。
点了点头,沈芙礼和唐遇一起往里走。
推开会议室门,室内光线暗了许多,里面坐了七八个人,都是重序管理层。
背后PPT启动亮着光,主座的男人低头看着屏幕,一件挺括灰西装,穿得很有型,手指好看,扶着额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镜片微微反射光。
他低头一直在看数据,连会议室来人也没察觉到。
沈芙礼和唐遇坐在桌位,她拿出了合同条款,放在面前。
林深过去低头叫了叫男人,“周总,安科的人来了。”
周云生头也没抬,道:“Echo,沈博士是吗?”
“这是我师弟,唐遇,港大医药硕。”沈芙礼盯着他看了会,愈发觉得熟悉。
“唐遇?了解。”周云生抬起头,眼镜后一双黑眸望过去,却在看清面对的人时神色微微一滞,随后摊了摊手,“欢迎。”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沈芙礼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时,有那么一瞬间,有点恍惚,觉得有些太过巧合了吧。
“沈博带着专利来,我们重序自然给予最大尊重。”
“条款已经拟好在桌面,贵司可以请法律顾问仔细查阅。”
沈芙礼低头从第一页起翻阅,“团队会在后续抵达,这份条款目前我审就可以。”
“安科给出的意向合约,还有药物尽调特性,一期二期临床反应数据我都发到贵司邮箱,也请你们仔细审核。”
一时会议室里只剩唰唰翻合同的声音。
周云生一手拖着下巴,转了下手机,余光看向沈芙礼,想了想打字发信息。
十五分钟后,周云生起身,对会议室里的人说,“抱歉,有人要接洽,耽搁十分钟。”
他出门,乘专属楼梯到27楼。
会议室里的人却都松一口气,条约太长,任何差错都不能出,逐字逐句都得看清楚,短时间,信息密度太大,处理起来是很有难度的。
重序这边是专业法务团队审合同,分工看,都累不行了,压力很大。
而安科差不多重担都落在沈芙礼身上,唐遇负责整理和记录她提出的重要点,她不得片刻懈怠,逐字拆条款。
…
白桦木办公桌前,笔记本开着,屏幕亮着,是一页英文简历:
安科生命科技
Chief Scientist:Fuli Shen
白底寸照里,女人穿着一件简单的咖色衬衫,米色西装外套,长发散在肩后,妆容干净,就那样一双温柔杏眸,盈着水,安静的看着前方,也有令人失神的漂亮。
鼠标箭头落在名字上,没有动。
黑咖放冷掉。
会议室门开,周云生随手取下眼镜,看向落地窗前的男人,吹了个口哨,“猜我看见谁了?”
男人一身纯黑西装,黑色西裤,手腕一块黑色机械钻表,表盘精密,分秒不差,肩宽腿长,修长手指随意把玩着一枚黑色滑盖打火机,火苗忽闪,又啪嗒熄灭,他看向窗外,没回头,也没回。
周云生去接了杯咖啡,抿了口,啧啧声,“真够苦的。”
“其实挺惊讶的。”周云生细细回想,“她变化很大。”
男人捏打火机的手指顿了下,而后又若无其事,继续在手指间转了个圈。
窗外日光落在男人脸庞,玻璃映照出一张五官极为锋利,英俊优越的脸,鼻梁一尾痣,增添几分冷冽。
“怎么说呢。”周云生形容了下,“更成熟更漂亮了。”
“你确定不下去?”
“没必要。”低头咬烟点燃,手腕衬衫往里一截,露出鹰羽纹身,熟稔吞吐。
应伽城勾了勾唇角,神色玩味,“早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重逢 “好久不见
几百条保密合约和几十页条款清单, 梳理核对完毕,签署后已经是下午六点过。
中午都没吃好,只吃了面包对付。
和重序的人握手后, 周云生绅士表示, “留下来用餐?食堂还可以再加一轮。”
沈芙礼礼貌拒绝, “多谢好意,回去还有工作处理,先告辞。”
唐遇也只得附和,“是呀, 多谢周总邀请。”
周云生耸耸肩表示理解,“ok,请。”
离开重序, 唐遇才问,“师姐,这算是定了吧?”
他们合作。
沈芙礼点点头,也饿了,带他去公司附近美食街吃饭。
空气里有些闷热,多云, 傍晚绯色的云霞染红了cbd半片天,将世界分割开来,一边是灰色, 一边是彩色。
唐遇拿出手机拍照, “好好看的晚霞。”
空气干燥, 沈芙礼站在路口抬头看了一会晚霞,她没拍照,只是等他。
二人一前一后转了个弯到附近的一条美食街,街道狭窄, 却有一整条街的餐饮店,有摆摊的,炸串,烤肠,肉夹馍,手抓饼,人来人往,有烟火气的热闹。
其实这种街每座城市都有,她大学时结束一天疲惫学习后最爱和室友去美食街找好吃的,所以找起来轻车熟路。
唐遇却觉得很新奇,一路说说笑笑,“哎,他们口音真好玩儿。”
“儿化音怎么这么重。”
“听着特别诚实。”
路过一个推车卖麻辣烫的摊子,沈芙礼笑笑,“可能在他们眼里,我们的口音也好玩,n,l不分,平翘舌不分。”
“师姐你哪儿有口音啊,最多就声音温柔。”水一样的江南意韵,吴哝软语,很好听啊。
沈芙礼是说给他听的,不好意思直说他广普蹩脚,他还真当真了,当她过谦。
沈芙礼笑笑没回,走到一家人很多的麻辣烫摊位前,指挥他,“就这家吧,进去坐着。”
唐遇一路看了看路边小桌椅上别的客人桌上的锅里,红汤红艳艳的,看着就辣得吓人,他有点退缩,“我吃不了辣呀师姐,这看着好辣。”
“那点麻酱的。”
“这上面写了,东北麻辣烫。”沈芙礼指着牌子,她也吃不了多少辣,但又觉得辣实在是很好的一味增味剂,放辣的菜肴都很好吃,但她就是吃不了多少,所以是又菜又爱尝试。
两人在选餐区各自选完菜,唐遇备注口味不要辣,一点都不要加辣,沈芙礼说微微微微辣,不要很辣,但不能完全没有辣。
老板看着他们,表示懂了,等他们走了还叹了口气,“哎,可怜的广东人啊。”
无疑是指唐遇了。
唐遇打了个喷嚏,拿纸擦杯子,往里倒雪碧,给沈芙礼倒橙汁,“师姐咱们这第一关算过了,后面谈判真就我们俩人去啊,我有点害怕啊,你看对方那法律团队都多少人了,我怕我们到时候斗不过他们啊。”
“你说师哥他们什么时候过来啊,他们不来我都心里没底。”
沈芙礼咬了口蟹棒,“是不放心我。”
“那不能,我们实验室半片天不是师姐你嘛。”
他贫嘴,“就是师哥在就更好了,到时候你俩联手,还不将对面斩于马下。”他最近爱看武侠小说,迷恋快意恩仇,仗剑天涯。
“不一定。”沈芙礼见到周云生,也在想,对方公司的医药研发生产链应该也十分完善,至少临床方面,肯定是领先其他药企。
周云生,北大临床博士在,临床应用这一块,至少就不会马虎。
“可能对方会提出更严苛要求。”沈芙礼说。
“不是吧?”唐遇头大,“都四个月背调还不够啊?而且我们的二期临床数据都很好啊,国际都认可啊。”
“总之别掉以轻心吧。”
“那是真要找师哥来救场了。”
“他的会议期没过,暂时来不了。”沈芙礼淡回。
柏颂时在英国参加医疗交流研讨会,目前无法返回。
唐遇认命,“那我今晚回去加班吧,只能多做功课了。”
“早该这样。”沈芙礼笑笑,给他加了根烤肠。
饭后没过八点,刚放下碗筷,沈芙礼感受到脸上有雨水,天完全黑下去,熙攘小街里,昏黄灯光交错,偶尔一些小摊上闪着蓝紫色霓虹灯,旧的破败的,与cbd里高楼大厦光鲜亮丽割裂开来。
本以为只是小雨,雨点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老板和老板娘和服务员都来抢着把摆放在露天里的桌椅板凳往里搬。
“要命嘞!下暴雨了,快帮忙搬搬!”顾客也自发奋勇的搬起座椅板凳来,一时乱作一团。
沈芙礼所在的桌刚巧就在露天里,这没一会,雨水就在锅内溅起来,像石子砸下。
沈芙礼起身,也感觉额发湿了,她帮忙搬了个凳子往旁边站,唐遇则去帮老板娘搬桌子,桌面碗筷很快被收拾干净,雨水却顺着桌面流下来。
唐遇还吼,“师姐,你里面去点!别来搬!别淋雨感冒了!”
四周嘈杂,沈芙礼就那么有些不尴不尬的站在屋檐下,也顺手把凳子往里搬。
小街上的店家都忙成一团了,有人撑着伞,有人踩了别人脚,有人埋怨着衣服被泥水溅湿。
就在大雨愈下愈烈的这个瞬间,一条街都好像活了过来,一群人笑着帮忙,笑着躲雨,公文包挡在头顶,哪管高楼大厦里多光鲜亮丽多得体,此刻都仿佛生动起来,表情鲜活。
人多动作快,没一会就把凳子座椅搬到雨棚下,都在雨棚内站着,听见哗啦雨声往棚面砸,雨珠成串在灯光下往下砸,断了线般,也有溅起的雨丝飞舞,树叶是清透的绿,冷风凉凉贴在面上。
沈芙礼缩了缩肩,抬头看向下暴雨的街道。
唐遇忙活完了挤过来,怀里抱着电脑包,电脑包里还有文件,“让一让让一让啊谢谢。”
“师姐,淋到雨没?”唐遇挡在她身边。
“师哥可嘱咐了不能让你感冒啊。”
沈芙礼看他衣袖都半湿了,拿纸巾伸手帮他擦了擦,“我没事,你看你,刚那么热心。”
擦了擦额头的汗,唐遇笑笑,“比较突然嘛,能帮就帮。”
沈芙礼扫码付了钱,查看了下回酒店路线,这里离公交站有段距离,只能打车。
他们没带伞附近也没卖伞的,打车是最优解。
点开打车软件,沈芙礼呼叫快车,却一看排队到了一百多。
天气预报显示橙色雷暴雨预警,正看着,天边响起一道惊雷,光速总是比声速快,惊雷前的闪电照亮小半边天,转瞬即逝。
陆陆续续有人撑伞走了,有人一咬牙淋着雨也跑了,屋檐下的人越来越少。
唐遇焦急,“怎么办啊师姐,电脑淋不了雨,资料还在里面,天气预报里说暴雨要下一整夜了。”
“这雨怎么毫无预兆啊。”
“电脑包给我。”沈芙礼把里面u盘放到最里夹层,脱下西装外套裹着电脑装到电脑包里。
唐遇白天嫌热就穿了件衬衫,这会也担心,“别啊师姐,你这样很冷啊,感冒怎么办。”
西服外套里就一件白衬衫和同色半裙,沈芙礼抱着电脑包,“没事,我们先跑到外面公交站,打车或坐公交都快些。”
一咬牙,唐遇拼了,“好。”
话刚说完,沈芙礼就跑进了雨中,高跟鞋踩在地上溅起雨水,很快裙摆湿透了。
沿屋檐下小跑,唐遇在后面追着,看见他姐的背影,一抹纤细白色,裙摆晃荡,高跟溅起水,夜色里,像奋不顾身。
他愣了愣,好像内心某个点被戳中,也奋力向前跑去。
一条不长的街,暖色灯光弥漫的街,树枝枝桠从街边支出来,各色小摊停放在路边,高跟敲在石板上,清脆一声,一声响。
水面倒映着房屋里弥漫出来的灯光,影影绰绰。
雨水顺着脖颈头顶往下坠,长发湿漉漉的散在肩头,衬衫很快被打湿透了。
沈芙礼低头怀抱着电脑,只看眼前的路,周遭一切景色都没多注意。
——直到雨停了。
一柄黑色大伞支在她头顶,投下一片阴影,隔绝暴雨砸落,脚底水渍溅起涟漪的速度放缓。
沈芙礼鼻间似乎闻到清冷的雪松气息,携着凛冽,携着冷风。
高跟稳落在石板上,脚腕却有些不稳,沈芙礼听到心脏跳动,感受到身边男人的气息。
眼前的黑色西装挺括,无一丝褶皱,握着伞柄的手骨冷白修长,手腕用力,可见青筋游走。
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掉,沈芙礼站稳了,抬睫,怔怔的看向面前的男人。
很高,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下颌瘦削锋利,鼻梁高挺,唇线绷直。
一双漆黑深眸,眼尾狭长微微上扬,眼底平静,平静下面又似乎酝酿波涛。
那双眼睛,此生难忘。
满脸雨水,怀抱电脑包,衬衫衬裙湿透,沈芙礼就那么狼狈,在他撑的伞下,与他重逢。
脊背挺直,雨水沿着湿漉漉眼睫往下滴落,雨汽漂浮,周遭景色都朦胧了,他还清晰着。
时隔四年,一切都陌生了,他们之间隔着时间。
眼睫轻颤,沈芙礼移开眼,站定,她轻声说,
“好久不见,应伽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珍惜 “要在我怀
雨水声淹没了呼吸声, 心跳声,曾有的一切。
静了许久。
伞面向她倾斜,应伽城看了眼她怀里的电脑, 低声道, “给我吧。”
沈芙礼一身的水, 犹豫了下,还是把电脑包递给他。
手掌稳稳托住,他一手撑伞,随着她, 一步一步往巷外走。
谁也没有说话,还好有雨声。
街口风冷,热闹散去, 转角就是城市主干道,一辆黑色越野停在路边,而公交车站在不远处,孤零零的,水流顺着铁皮盖往下流。
“顺路,送你一程。”他淡声道。
这边是商圈, 美食街转角就是一家便利店,他似乎是下车买烟,刚巧碰见她。
这一切太巧了, 巧到沈芙礼竟然觉得北京太小。
她怔怔的, 手里就被他塞了那把黑伞, 他走进雨中,西装外套肩部很快洇湿了,背影挺拔,肩宽腰窄。
他不挡雨, 单手打开越野车门,长腿一跨坐上车,单手打方向盘,车灯亮起,刺破雨幕。
唐遇追上来了,气喘吁吁,一身水,钻进伞下,问,“师姐,那是谁呀?”
越野车转向,行驶到他们面前,远光灯里,他们身形被照亮。
雨水太大太急,一切寒暄都被省略。
沈芙礼只道,“朋友。”
车笛声响,催促他们上车。
沈芙礼利落拉着唐遇过去。
“师姐,我这一身雨水啊!”唐遇想上去,又犹豫。
沈芙礼拉开后座车门,一手挡住雨,“上去。”
“师姐,你先。”唐遇才看她一身也湿透了,才想起,“电脑呢?”
电脑包给他了,沈芙礼抬眼看了眼,搁在中控台上的电脑包,自己外套也在里面。
衬衫湿透,都是半透的,肯定不能这么一路。
而应伽城也没一丝想法想把电脑递过来,她推了把唐遇,“别管。”
自己转身硬着头皮,拉开副驾车门,迈腿上去,弯腰坐下。
长指轻敲了敲方向盘,眉眼微垂,男人英俊脸庞半陷入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却在她上车后,敲方向盘的手指停下,似乎不耐消解。
松离合,单手控方向盘,越野从小巷里拐弯转入单行道。
沈芙礼支了个胳膊,弯腰前去拿中控台上的电脑包,一手挡在胸前,动作有些别扭,手刚拿到电脑包,脚下高跟鞋踩在毛毯上一崴,她身体重心就那么往他那边偏。
为防电脑掉落,沈芙礼半个身子,就那么栽倒在他怀里。
后背还硌着驾驶座旁的操纵杆,他一手覆在杆上,手背灼热皮肤烫着她后腰。
沈芙礼瞬间浑身僵硬,双手紧攥电脑包,高跟还崴着戳在地毯上,目视前方雨幕,像受惊的兔子,一时间忘了动作。
温热呼吸洒在耳边,脖颈也有些痒,熟悉的气息,凛冽如雪松,还夹杂着水汽,湿润的,和着湿透的衬衣,湿哒哒的,腻的,贴紧皮肤。
肌肉形成记忆,沈芙礼感受着身后男人坚硬胸膛,感受到灼热,整个人都绷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十秒,或是半分钟。
应伽城嗓音明显低沉了些,有不易察觉的哑,
“要在我怀里躺多久。”
唐遇:???
他衣袖的水也不弄了,就这么瞪着一双眼努力在昏暗车厢里里看清前面两人的姿势。
仪表盘散发白光。
沈芙礼惊得立刻起身,高跟又是一崴,也顾不得酸痛,高跟鞋都掉了,抱着电脑包就那么坐直,脱离他的怀抱,湿透的背后又感到凉嗖嗖的。
她抱着电脑坐直,声音克制平静,“抱歉,是意外。”
唐遇皱着眉头整个头往前探,努力想在这俩人之间找出些什么,他满脑子不可置信,这谁啊,抢师姐来了?
湿发微微凌乱,散在两侧,顺着发尾往下滴水,滴落到衬衫上,呼吸起伏,带着胸前动,沈芙礼垂眸。
只觉自己此刻狼狈至极,还好车内只有一束能见度有限的昏黄灯光。
从头顶微微洒落,照着她莹白白皙的脸,整个人湿漉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般。
是水也是汗。
应伽城低低“嗯”了声,没过多追问。
一只脚弯着,盘在座位下的毯子上,米白高跟鞋蹭在一边,倒了,高跟还卡在地毯缝隙里。
沈芙礼不动声色弯腰,支了个手去拽鞋,脸热得不行,只觉得所有的脸都在今天丢尽了。
而应伽城面上毫无异样,漆黑眼底看不见情绪,沉默着,驾驶汽车上了高架桥。
护城河里和水波光粼粼,倒映着城市璀璨夜色,繁华望不见尽头,北京多大啊。
却又能那样避无可避的,遇上他。
沈芙礼心底微漾,她不清楚这种情绪由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他,可为什么重逢只一眼,平静只成为表象。
脚踝白皙,和高跟鞋摩擦处红肿了一块,沈芙礼忍着疼把鞋穿好,掩饰着,她打开电脑包,仔细查看,西服湿了大半,又重又潮,但好歹不是透的,沈芙礼拿出来,正准备披在身上。
身上就被扔了一件外套,纯黑的男款西服,手工定制,质地略沉,干的,温暖的,带着他的体温。
沈芙礼抬眸,一双杏眸静静看他。
“热。”惜字如金,他依然是那副公子哥脾气,对一切挑剔,譬如此刻,可能觉得空调太热,外套顺手一扔给她。
沈芙礼把外套披在身上,低声回,“谢谢。”
“住哪儿?”他问。
“啊?”
“啊?哥,你问什么啊?有点小声,没听清楚。”唐遇没忍住,插了个嘴进来。
“我师姐人比较腼腆,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就行。”唐遇拍拍胸口,自告奋勇。
他势必要打破这俩人忽略他而创造出来的二人世界。
“哥,你真是好人啊,我和师姐今天被雨淋惨了,车也打不到,多亏有你在,太感谢了。”唐遇人精着,一句话不想让这个男的和她师姐说。
他有种未名的危机感,要把一切有可能拆散他们实验室cp的因素扼杀在摇篮之内。
他要守好师姐。
食指中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搭着,应伽城勾唇笑了下,淡声回,“好啊。”
机械表盘微微折射冷光,他似笑非笑,低低开口,“你暗恋你师姐啊?”
唐遇耳朵一红,百口莫辩,连忙开口,“我……师姐我没有。”
沈芙礼有些难为情,冷声道:“你瞎说什么,应伽城。”
应伽城没回,显然为逗到他们看他们吃瘪而心情愉悦了些。
时至今日,似乎这个人仍未改变,温和面容下掩藏的是恶劣淡漠的心。
导航到了二环,他又问了句,“住哪里?”
唐遇抢答,“那个,送我们到长安街就行。”他都没回酒店名,可见是防备心极强。
沈芙礼无奈,说了酒店,“明桥酒店。”
越野驶停到酒店前。
沈芙礼临下车,说:“今天谢谢你送我们,洗车费和油费多少,我扫你。”
扫他,就是不加好友的意思,不想再有任何关系的意思。
她坦坦荡荡,毫不掩饰,仿佛那些过往,她早不在乎,也早忘记了。
而他呢,他还记着,日日夜夜的记着。
冷嗤了声,应伽城不置一词,“欠着。”
离合松,黑色越野要开走了,沈芙礼和唐遇站在路边伸手挡雨,没一会,一把伞扔到他们怀里。
他丢下一句,“不要了。”
汽车绝尘而去,很快涌入车流,不见踪迹。
沈芙礼撑开伞和唐遇一起往回走,睫毛还是湿的,意识到,他们彻底没关系。
没有联系方式,什么也没留,除了这把他不要的伞。
这样也好,本来就是意外。
沈芙礼静静想,她和唐遇一块回酒店。
一路到酒店前各自房间门前,唐遇才忍不住开口,“师姐,你小心刚刚那个人。”
沈芙礼无奈,“小心他什么?”
“我感觉他不是好人。”
“你在车上还说人家是好人。”
“他对你”心怀不轨,后面四个字没说出来,他皱眉,“总之就别和他联系。”
“虽然他开的车很牛逼,长得也牛逼,但肯定不是好人。”那样昏暗环境里,他没看清,但那副皮囊,的确是上天偏爱,锋利冷厉,棱角分明,长相极有攻击性的浓颜系大帅哥,去当电影明星也是顶级。
越野是顶配改装过,国内没几辆,他只在杂志上看过。
沈芙礼笑笑,“你想多了,我们没关系。”
“那就好。”
“记得和师哥报备哦。”
“怎么这么啰嗦。”沈芙礼拿他没办法。
她脾气太好。
“师哥今天肯定很担心师姐,一定记得发消息啊。”
“回去吧。”
…
洗完澡,吹干了头发,沈芙礼兑了包感冒药喝,在床上支着电脑,继续查看安科新发过来的临床数据,忙活完,已经十点过。
药效起作用,有点困,这时接到柏颂时的电话。
她靠了个靠枕接起,面前还放着电脑,支着手,挨个检查报告。
长发散在腰侧,肤白,眼眸很亮,雾蓝色睡衣睡裤,衣着随意,她先开口,“何事吩咐,柏导?”
柏颂时似乎是刚结束完会议,在回酒店的车上,他没入镜,只是和她聊工作,“你发的保密条约和附加条款我都查看了,其中你标的点外,还有这几个方面需要注意。”
他说话极有条理,逻辑严密,严谨认真,挑不出任何一个漏掉的点。
沈芙礼认真听着,把他说的那些都记下,“后续我会去医院实地考察病人病程期的,我会把照片传你邮箱。”
柏颂时点了点头,敲键盘的手停了停,忽然问,“你今天淋雨了?”
“吃了感冒药了,你是我医生啊?”沈芙礼笑笑,做无所谓。
“我自然不是。”眼神暗了下,柏颂时是实验室里唯一知道她心脏不好的人。
过去几年,接受过治疗,因为手术过,她的心脏瓣膜比普通人更薄更脆弱,因此引发心脏疾病的可能性更大,更需要严格注意,规律作息,健康生活。
现在情况稳定,她能像正常人一样工作生活,但是平时自然要更注意,因为风险始终存在,没有绝对痊愈一说。
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过心脏疼痛的感觉,但是今天看见他,好像心跳又快了些。
她不会把这些想到是心动,只会归咎与自己心脏终归与常人不同。
“谢谢师哥,我会注意身体。”沈芙礼认真回。
医生说过,只要她保持健康作息,适度运动,不做负担性强的剧烈运动,保持健康体格,可以和普通人一样过正常一生。
柏颂时对工作严格,对生活也一样,医生说的,他都监督她做到,过去几年间,不工作不研发的时候,他会带她去西奥环港徒步,每天也会带她去健身房慢跑,很慢的那种,渐渐的沈芙礼肺活量也起来了,手臂上也有肌肉,整个人不是那种病态的瘦弱,她感觉自己变得更有力量,身体上的小毛病也几乎没有了。
长期的规律作息带给她健康身体,皮肤也透亮,更好,心脏的负荷减轻,她觉得自己变得很好了,很健康,有热爱的工作,有稳定的生活。
她不该再有什么不甘的。
柏颂时看着她的手指,若有所思,忽然问,“芙礼,你理想的伴侣是什么样的?”
怔了下,脑海里一闪而过今天遇见的那双眼睛。
沈芙礼静静回,“其实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我不适合有伴侣。”
长指按压手边一块木刻的印章,柏颂时安静等待。
沈芙礼闭眼,好像感受到很久远的悸动,她为那虚渺的爱情曾经极度心痛到窒息,几乎要付出生命代价。
她轻轻道,“相互扶持,共同前行,和我相似的人。”成长的代价,那些激荡,浓烈情绪,强烈爱或恨,渐渐的,令她意识到,都是毒药。
本质迷恋无法得到的东西,轻视所拥有的东西,是欲望,饮鸩止渴,终付出代价。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病,一种不肯认清现实,活在虚幻爱情里的病。
人世苦海,反复熬煎。
柏颂时看着她的眼睛,好像看到了很久远的地方,他恍惚了下,情绪很快掩下,“嗯,不早了,睡吧。”
“晚安,芙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陌路 各自离去了
议价谈判前, 一周时间,沈芙礼把重序在京合作的几家医院都跑了个遍,唐遇跟他一起, 白天在各个医院的肿瘤科, 看见那些化疗后, 濒临病危的病人,枯木一样,没有生气,人瘦得厉害, 手背上都是针孔,留置针长期插入,手背都是青紫的。
一动就会疼, 有一床的一个女孩很年轻,二十来岁,碰到针头的时候,无声流泪。
头侧靠进墙,眼泪安静的流,不让人看见。
大好年华, 却突然被宣判死期,晴天霹雳,父母整日奔波, 让她接受治疗, 化疗后又复发, 头发掉了,皮肤是病态的黄色,体重也掉到七十多斤,在医院数着最后的日子。
沈芙礼穿着白大褂, 手里捧着病历本,在门口记录。
主治医生过来了,“鳞状细胞癌,病灶转移,低分化,初步诊断病灶位于直肠,后移转,多器官感染,化疗三轮后控制,半年后复发,现在已经全身转移,预期生存时间至多三个月。”
沈芙礼记录着,心情沉重,她看着那女孩,独自打针吊水的样子,好像看见自己二十岁出头,独自住院,独自治病那段时间。
“她家人坚持让她四轮化疗吗?”
医生始终目光温和的看向她,“家人坚持,作为医生的我不建议。”
“最后的时光耗费在医院里,走了也不得快乐。”
“我建议开大剂量吗啡和杜冷丁,帮助病人止痛,体面渡过最后剩余的日子。”钢笔收盖,别在衣兜里。
“那您是一位有人情味的医生。”沈芙礼记录完,抬头和梁轻尘目光对上,一怔,微微弯了唇角,“梁医生。”
梁轻尘伸手与她交握,“沈博士,别来无恙。”
沈芙礼笑笑,边走边和他说,“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继续做研究。”
“你刚刚有想法?”眼底有悲悯,她肯定见不得女孩那么惨。
“你们和安科联研的药物我已经看过相关论文和临床报告,是不小的突破。”
“延长生存时间,且不会有太多痛苦。”
沈芙礼自觉做得不够,“市面上特效药很多,我只是验证其中一个分子式的有效,研发出的药物,也只能控制,无法治愈。”
“但你能让患者体面,减轻痛苦,延长生存时间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举动。”
转了转笔,沈芙礼叹了口气,“路还很长,短期依旧看不见完全治愈希望。”
“你刚刚想给她用药?”
“空有想法。”
“那个女孩现在处于最年轻,身体机能最好的年纪,这也代表她的新陈代谢活跃,癌细胞生长同样活跃,恶化起来的速度也如此。”
沈芙礼靠着墙,抬头看他,“这一直是痛点,药物清除的时候分别不了癌细胞与正常细胞。”
“你的博士毕业论文我看了,依靠靶向蛋白识别,是建设性的设想,朝着这个方向,以后可能真能治愈,你很厉害。”
“我会继续研究的,谢谢鼓励。”
他们就像很久没见的好友,聊起工作,总是有许多意见相互交流,最后到医院外,唐遇来接她,他们要去往下一家。
梁轻尘递了微信过来,“常联系。”
沈芙礼加上,对他笑笑,“好。”
梁轻尘看着她的脸,好一会,轻轻开口,“其实我渐渐明白,很多人没说的话里,都藏着苦衷。”
当年她分手决绝,拉黑果断,离开南屿去新的地方,开始陌生而崭新的生活。
应伽城没有说出口的倪紫曦的与他的关系,他为她可以做到哪个程度。
可站在时光这头,往回一看,才发现那么多的错过。
沈芙礼愣了下,轻轻搓着手指的细小茧巴,“陷在过去的人,是看不见明天的。”
“过去了的,都不重要了。”
梁轻尘苦涩的笑,原来她们的角度里,他们都是过去的人了。
所以方如茵不肯回来,她回来了也不会联系应伽城。
“好,祝你接下来的工作顺利。”他和她道别。
“谢谢。”
艳阳高照,挤上公交车,沈芙礼和唐遇去下一家医院。
这家医院在昌平区,比较乱,周围都是城中村,来看病的人大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一般听说得癌了,都是不治,回家等死。
所以肿瘤科病房前并没有其他几家医院那么忙碌,只有几位老年人坐在病床上互相闲话家常,看上去,气氛倒没有那么压抑。
沈芙礼去挨个和他们聊了,问他们对新药接受的程度,他们都说不要,费那钱去干什么,他们本来年纪也大了,生死有命,活这几十年都够本了。
沈芙礼耐心听完他们说,去洗手间洗手时,水流冲刷指尖,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了下,无可避免的,她想到奶奶。
那个七十岁因为自己身体机能退化,大小便失禁就选择不成为他们负担独自去死的奶奶。
许多亏欠,无法弥补。
她明白了癌症晚期治疗的痛点在哪里了,价格,药品的价格,普通家庭通常难以负担,而选择保守治疗,静待死亡。
这是认命,差天半筹。
心底很不是滋味。
唐遇见她许久不出来问,“师姐,怎么啦?”
洗了把脸,沈芙礼出门,“我没事。”
空旷走廊外,尽头里,沈芙礼看见了他,她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男人穿着休闲的白衬衫,咖色长裤,碎发漆黑,凌厉眉眼因对面前的人而显得温柔些许,他拿了药给病房的奶奶,仔细读说明书给他们听。
手腕上没有名贵的手表,整个人装束都异常简单,透着一股干净的温柔。
那老奶奶很信任他,一个劲的感谢他,把手里的橘子往他手里塞,握住他的手不舍放开。
沈芙礼怔了下,就这么看着他,相隔七八米,好像看见了那个总是温柔耐性待她的师兄,不远不近,在她身边,叫她小师妹。
唐遇也愣了,“他怎么在这?”
掀眸,一双漆眸望过来。
他们分手并不体面,是一片废墟,沈芙礼对他说了狠话,以为他该恨自己。
而自己呢,也是有恨的,不是吗?
她苦苦卑微爱了他那么多年,他却早已心有他人,有人得到过他热烈青涩年华的爱,她比不上,也不想比了,所以先退出。
那时候,她甚至可怜的想过,应伽城,离开我,你才能幸福。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他早该得到幸福才是。
毕竟她曾亲耳听见过,有人叫他爸爸。
也亲眼见过,他们一家三口幸福模样。
闭眸,手指摸到衣兜里的戒指戴上,她对唐遇说,“碰巧吧。”
这家医院很偏,是家收入覆盖不了支出的小医院,里面住院的都是些老年人,刷着医保,交两三百块住院一星期,头疼脑热,什么小病都来住院,和病房的人唠唠嗑,倒更像是宿舍。
而肿瘤科里的几个老年人呢,据她了解,他们的治疗并没有停,也就是仍在服药靶向药物,这些药物价格并不便宜,而那些老人显然无法支付这昂贵医药费用。
她对唐遇说,“你去问一下,肿瘤住院病房那些老年人的医药费用是由谁支付。”
唐遇有些不放心,但也还是照做,转身跑去医生办公室。
那老奶奶终于回了病房,走廊上只余他们两人。
单手操兜,应伽城咬着烟,背靠墙,他问,“准备待多久?”
拿纸巾擦手上的水,沈芙礼没回,只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微垂眼眸,就那么一扫,瞥见她右手中指间的戒指,钻石闪着光,戴在她手上,很漂亮。
指节用力,捏破爆珠,应伽城声音无端的冷,“你在这儿,我就不能来了么。”
手指顿了顿,沈芙礼平静回,“工作。”
“你呢。”漆黑柔软杏眸安静看他,没有情意,没有爱。
好没意思,四年,她说走就走,留他在原地。
点燃了烟,风吹散烟雾,喉结滚动,深吸了口烟,应伽城不去看她那碍眼的戒指,“这么恨我,沈芙礼?”
怔了怔,沈芙礼弯唇笑笑,“谈不上。”
“那时候不懂事,可能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手背绷起青筋,肌肉绷着,应伽城觉得老天在玩她。
他冷笑说,仿佛嘲讽,“误会,是有人说爱我十年是误会?”
“是有人说毕业要陪我研发我有任何需要义无反顾是误会?”
“是有人说写情书给我,送礼物给我,从我高中时就开始暗恋我是误会?”
“是有人为了和我在一起,主动表白,说让我选她,是误会?”
“是有人转回我的钱说她有尊严要和我平等,和我长长久久是误会?”
“应伽城!”沈芙礼手指有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双冰凌凌的杏眼就那么望进他眼底,“你说够了吗?”
“我是做过那些,那又怎样?”眼尾微微发红,沈芙礼冷冷看他,“我是说过喜欢你,那又怎样?”
“我喜欢过你,但那是过去了!”
应伽城几步走近,眼尾泛红,眼底却好像很受伤,受伤里又藏着脆弱,难以置信,他不想让她说下去,他想忽略她手上那碍眼的戒指,手掌握住他纤细手腕,“你骗我的。”
“说你骗我的。”
沈芙礼挣开他掌心,揉手腕,冷冷开口,“分开时我就说过,我不爱你了,也不想再见到你!”
“应伽城,你是听不懂,还是真的爱犯贱。”
舌尖顶了顶脸颊,应伽城冷笑,眼底悲凉,“是,我爱犯贱,犯贱才会爱你。”
“犯贱才会在你下定决心要和我分手时还准备了戒指要和你求婚。”
“那不重要。”有些失控,抬手他压着她在墙壁之间,“对你来说不重要。”
“因为,沈芙礼,你没有心。”灼热呼吸落在耳边,他的声音有压抑的哑。
怔怔的看着他,沈芙礼呼吸有些乱,克制着,她眼眸里见不到情意。
却在他走后,脱力差点靠墙滑下去。
五六点的阳光不那么刺眼了,树枝还在晃,是八月的普通一天,是他们分开后的一千多天。
就在刚刚,他告诉他,他曾准备求婚。
多可笑。
说她不重要的是他,不在意的是他,一个电话就去陪倪紫曦的是他,为救倪紫曦差点被打死的是他,泳池里和倪紫曦那样亲密的是她,为倪紫曦铺路做他靠山的是他。
而现在说准备和她求婚的人也是他,到底哪个是假,哪个是真。
轻轻揉着指间的银戒,沈芙礼想,谁没有心啊,看这戒指,他记得吗,她也曾送过一个亲手做的给他,只不过他从来都不在意罢了。
所以刚刚,他有什么资格质问她呢。
应伽城,从前她爱他,所以所有加诸于她的她都接受,也都认了,可现在,她有新生活了,爱么,不重要了。
她不需要他了。
恢复平静,沈芙礼整理了下衣襟,拿好病历往回走。
唐遇回来了,告诉她答案,“是有人一直在资助这家医院,那些老奶奶的医药费都是资助人付的。”
沈芙礼点了点头,当做知晓,至于资助人是谁,她也不再去问。
两人朝着不同方向,各自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心动 为我留下
首轮谈判定在第二周末, 在此之前,沈芙礼已经和唐遇把重序合作医院的临床特效药使用情况摸查得差不多,预估了下重序的购买力。
在谈判之前和柏颂时视频会议谈好了首付款价格, 安科预期不低, 说是市场反馈很看好新药, 疗效好价格高是符合预期的。
结束会议,沈芙礼看着自己参与研发的药物,最后的价格停在预期价格,一疗程周期30-50w, 久久回不过神来。
这意味着一年治疗费用至少上百万,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钢笔笔尖落在纸上,她第一次有些怀疑自己的研究是否真的能帮助普通人了。
唐遇还高兴着, “师姐,你太厉害了,第一个专利药品定价就这么高,以后给公司带来的收益肯定不可估量啊。”
“等和重序谈判,我们要压着底价,让他们先给价, 一定要拿个好结果回去。”
抿唇,沈芙礼开?,“这样的定价真是好事吗?”
唐遇挠头, “怎么不是啦, 师姐你研发的药被认可了啊, 很有价值啊。”
“这不对。”闭眸,沈芙礼静静想,这不是她的初衷,她见过的痛苦大都是普通人的痛苦, 她也曾是其中一人,她想努力做研发,能治愈疾病,能让那些贫苦家庭普通家庭不被夺走父亲母亲女儿儿子,不用为治病背上高额债务,不用煎熬在水深火热之中。
“这样的定价有考虑过正常家庭能否承受吗?”
唐遇愣了愣,半晌才开?,“这也只是延长生存期,减少痛苦,延缓恶化,有钱人才会考虑吧。”
“只有有钱人配续命吗?”沈芙礼一改常态,问得尖锐。
唐遇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过了好一会,才开?,“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
扣紧钢笔笔盖,啪嗒一声,沈芙礼静静道,“不公平的世界,总要有人为公平而不懈努力。”
“我不同意安科的报价,请传邮件回去,降价。”
唐遇为难起来,“可是明天要谈判了。”
“他们不降价,这谈判成不了。”
沈芙礼考虑到所有,几乎不会有会贸然冒那么多风险去购买或代理一款价格如此昂贵药效只有几期临床数据的特效药的。
可她唯独没想到的是,对方是应伽城。
在谈判桌上看见对面西装革履的男人时,她一时恍惚。
袖扣,钻表,领带,一丝不苟,黑发缕到后面,露出饱满额头,五官立体锋利,棱角分明,英俊优越。
隔着一个办公桌的距离,与那双狭长眼眸对上,沈芙礼才细细看他,有些人果然是上天偏爱,四年,时间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显得愈发成熟稳重起来。
譬如此刻,会议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气质冷峻,他周围的人毕恭毕敬,有人低头在他耳边报告工作。
低头翻合同,拿出议价书,沈芙礼不去看他眼睛。
“怎么是他啊?”唐遇埋头在沈芙礼耳边说,“他是重序的负责人啊姐?”
沈芙礼想到了许多,上次的最后一面就以为再也不会见了,没想到他会是她的甲方,而她明明记得,他们分开时,她听到他说他会入职霆越当高管,没想到会继续做医药。
他曾亲手送了自己一手创办的医药公司,她以为他再也不会碰这行了,毕竟当初那个令她惊艳的天才,早不存在了。
“按照预期,继续谈判。”沈芙礼低低说。
周云生进来了,会议室门关,拍了拍手,“安科代表你们好,这只是初次议价,不用太正式,开始吧。”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应伽城身边,两手支在会议桌上,合握成十,并没有介绍应伽城的职位。
不过显然重序那边的管理都唯他命是从,他职位显然不低。
会议场内的人低声交谈起来,沈芙礼和唐遇安静说着报价,因为挨着坐,所以低头说话的时显得很亲近。
眼神淡淡扫过,指尖合握聚成尖塔,应伽城往身后椅子一靠,整个人慵懒随意。
周云生立刻道,“沈博士,请先介绍一下吧。”
PPT打开,沈芙礼抱着电脑起身,衬衣衬裙,长发及腰半扎,戴了一副黑框眼镜,肤白细腻,温婉知性,她详细介绍她所参与研发的针对鳞状细胞癌的特效药。
手里拿着激光笔,她指着PPT里的内容,给会议室里的人看癌晚期病灶癌细胞的繁殖。
简单药理,和药物主要化合过程,她也都讲了,不过是简单讲的,设计到她所发现那个反应时,她只简短概括一句话。
底下的人有些抓耳挠腮了,大部分外行人看不懂了。
修长指尖轻叩桌面,一下一下,应伽城不说话,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那个演化过程。
周云生也觉得有意思,“她很有才华啊。”
“我早知道。”低低一句,欣赏藏不住。
“她很像当年的你。”周云生想了想,“不过她实现了。”
眼睫微垂,指尖一滞,揉了揉钢笔,应伽城低道,“她比我厉害。”
介绍完毕,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他在主座,不吝掌声,四座掌声更烈。
眼睫轻颤了下,沈芙礼看得见他眼底的欣赏,却也感到有些难过,他的才华曾比所有人耀眼。
意识到的时候,沈芙礼才发现,自己仍在为他难过。
议价环节,他们报出保守数字。
唐遇:“预付款按照未来一年药物售价百分之二十定,安科这边算出的数字是三千六百万。”
听到这个数字时,周云生皱了皱眉,“你们安科是否单价定过高了。”
一年药物的售价上亿,只是进价。
“这是安科董事会一致通过的。”
“降价空间?”周云生直白道。
降价空间实在有限,唐遇面露难色,还是揣着底气,“我们的药物已经通过国际测序和专利申请,临床数据预后效果都非常好,比市面上的抗癌药物更优。”
“而且我们可以通过?服给药,患者后期可以不用一直住院,可以在家治疗,这是其他药物都比不了的。”
“患者不用遭受化疗痛苦,可以保证患者的生活品质。”
“2700万。”沈芙礼直接报出了底价。
唐遇吃惊,“姐,这是最低了。”这么快就亮出底牌,谈判后面几乎没有加价的可能了,只有下降空间,回去很难交差。
钢笔敲在桌板上,应伽城掀眸,“这个价格并非不可能。”
周云生还懵,气着,“三哥,应总,你算一下,一疗程价格三十万,正常人能承担吗?何况我们还要赚……”
应伽城直勾勾道,“我们要看到安科的诚意,尽调,香港医院反馈,还有你们最机密的临床数据。”
领带垂下,他谈工作时很认真,不苟言笑,却无人敢驳,他这一番话让在座的人都相信他能批出这波款项。
而涉及最机密临床数据,还有在港本地医院治疗反馈,这本就是涉及公司利益的事,而且据沈芙礼所知,在港定价比这低得多,虽然还没有大范围在医院普及,但已经有几家和港大合作的医院开始试点了。
唐遇有些发怵,半晌才开?,“先生,您能做主吗?”
周云生低笑了下,像不屑,“这倒用不着你一个小研究员操心了。”
沈芙礼倒是不卑不亢回视应伽城,“贵司接受报价的依据在哪呢。”她报着谈判必吹的准备来的,准备回去压力安科降价,应伽城给她来这出,他是疯了吗。
对啊,周云生也想问他哥接受这离谱报价的依据在哪呢,他一脸疑问的看着他。
“噢,沈小姐对自己的药品没有信心?”
“希望贵司是真的看到药物的市场潜力做出的决定。”这个定价,彼此都心知肚明,几乎就是只有中产以上的家庭能承担,而重序也不是做慈善,进价如此,卖价将更加高昂。
戳着钢笔盖,应伽城眼神玩味,“这就不用安科考虑了。”
“我们接受价格的前提是,我们有其他要求。”
“就看你们公司,能不能给出满意答案?”拧开笔盖,他随手签订下预付款合约,“款项会在十个工作日汇出。”
“随便替我向你们安科总裁带一句,i pay for talent.”(我为才华付费)
说完这句话,应伽城起身,径直离开。
周云生:“附加条款会在后续发送到你们邮箱,注意查收。”
抓握住钢笔,沈芙礼愣愣的看着面前合约,应伽城竟然答应了这离谱的报价,还留下那句话。
微微闭眸,她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清他了,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唐遇还沉浸在喜悦中,“师姐我们成了!”
“还有刚刚那人说的那句话是在夸你吧,你很有才华啊。”
“我立刻给公司那边反馈。”
“先不要,发给柏颂时就可以,对公司你就说谈判没成,继续要求降价。”
水流冲刷手指,沈芙礼站在镜前,安静的看着镜中的自己,咖色外套,白衬衫内衬,同色衬衣裙,戴着工牌,镜片沾上水珠,她取下来擦拭干净放进眼镜盒里,再出去,正看见应伽城斜靠墙,身高腿长,狭长眼眸里目光含了打量。
“应伽城,为什么答应报价,你想做什么?”沈芙礼尽量心平气和。
手指里勾着钢笔笔盖,他姿态闲适,“安科给你多少年薪。”
指尖攥着工牌,沈芙礼绷着,“你要清楚这是工作,不是我们的私事。”
目光懒懒扫过她中指上的戒指,他勾唇笑了下,英俊眼尾微扬,“噢?我们的私事,什么私事,说来听听。”
咬咬牙,沈芙礼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公司钱太多了吗?”
他却不搭话,只是颇无赖,“你手上的戒指不好看,不适合你,扔了。”
转了转戒指挡住,沈芙礼强调,“我和你在谈公事,应伽城,你认真点!”
白皙脸颊泛起薄红,薄唇樱粉,他眸光幽深,不经心道,“嗯,听着呢。”
沈芙礼尽量好声好气说,“把预付款撤了,这个价格不能谈,等我们降价。”
“你没有调查过吗,这款药物在港售价远低于我们报价,你以这样的价格代理,那些真正需要用药的人能得到帮助吗?”
“后续还有二三轮谈判,你应该懂谈判吧,要把我们压到最底价。”
“安科知道吗。”他冷不丁,突然问了句。
“啊?”
玩笑意味,他道,“他们的Chief scientist是我的人。”
“谁是你的人?”沈芙礼应激。
“噢,说错了。”几日不见,他脸皮愈发厚,仗着一张恃帅行凶的脸,说混蛋话,“我的,前女友。”
“来重序研发,年薪三倍。”这句话他说得倒认真,像要挖她。
“你有毛病啊?”沈芙礼忍不了了,“别一天在工作的时候说这些话。”
“我当你没说过这话,报价尽快收回去。”
应伽城耸耸肩,“已经签合同了。”
单手操兜,他站直了,高她一大截,西装袖?微皱,没什么表情,收起吊儿郎当,低声道,“沈芙礼,好好想想,安科真的适合你吗。”
抬步径直离开,他没回头。
指尖垂下,水珠干掉,沈芙礼怔了怔。
…
视频会议时,她委婉表达了安科关于药品的定价不合理的事,柏颂时思考了下,认真回,“的确欠考虑,定价过高,我会向董事会反馈。”
“太好了,谢谢师哥!”沈芙礼笑吟吟的看着他。
柏颂时微微笑,看着她说,“Echo,你要有信心,你的研发有价值,也值得任何定价。”
“晚安。”
余下几天沈芙礼一直在想怎么阻止应伽城拨款的事,唐遇也瞒不住了,最后终于在财务拨款那天,她接到了Joeap的电话,他声音依旧温和,祝贺她,祝贺她谈判取得想要成果,他在英研讨会已经到了尾期,很快可以过来和她一起开展二轮报价工作。
沈芙礼忍不住开?,“师哥,你真的认为这个定价是合理的吗,这样高昂的治疗费用,国内普通家庭根本无法承受。”
柏颂时一贯严谨,计算,“现有实验数据表明,药物预期延长寿命时间在两到三年,并不是最优,实验研发需要资金,这款药物的定价可以为以后后续研发提供资金,后续你有能力研发出更优的药物,降本增效,有一天会普及到普通工薪阶层,你的理想也会成为现实。”
“目前的定价只是价值交换而已,不必太较真。”
挂断电话,沈芙礼一时有些茫然,像柏师兄说的这样,真的对吗。
想了很久,她还是觉得不能这样,决定去重序找应伽城,可见到周云生后,他却说他出差去了,归期不定。
希望落空,沈芙礼回了酒店,面对研究的无数分子式和研发过程,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她没有出门,只是安静看书,点了外卖,坐在窗边,借着窗外日光,日光落在扉页上,光影洒在铅字上,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
应伽城飞了一趟香港,独自驱车前往玛丽医院,拿到检查报告后,一路走回来,从巴士站到港大,最后坐在龙虎公园里的长椅上,手里的报告只有薄薄两张纸,却阻碍了他们这么多年。
患者:沈芙礼
心源性心脏病,房间隔缺损修补术后四年,患者自述心悸,心脏疼痛,胸闷气短,呼吸不畅。
心电图显示心率过快,心脏负荷过重。
房间隔缺损修补术后改变,补片周边房间隔组织进行性变薄伴局部瘤样膨出。
建议:长期?服药物控制心率及负荷,减少房间隔膨出部位进一步扩张风险。
避免剧烈运动,如有不适,及时就医。
定期心脏超声随访。
记下这份报告上的每一个字,攥紧手心,应伽城能想象到她当时的悲伤难过。
她曾对自己说过很多次她痊愈啦,他竟然也就信了,连她走得那么决绝,也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玛丽医院的教授告诉他,沈芙礼,那个医药学生,在医院治疗了三年,一直保持定期检查,作息规律,保持积极心态,她是一个很坚强的女孩。
可她服的那些药,吊的水,抽的血,治病是都是一个人。
只感觉到心疼,后悔,那些时刻,他从不在她身边。
缓缓俯下身,报告压在胸?,应伽城好像也体会到了那种,心痛。
他不敢想象,当年她独自一人离开时有多绝望多无助,他为什么没有察觉,不能再敏锐一点,再努力一点,不要弄丢她。
偌大公园里,周围有女生站在不远处,看见他,停下来,窃窃私语,没一会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过来,手里拿了一个苹果,叫他,“大哥哥,你很难过吗?”
眼眸微垂,应伽城安静看她,一双漂亮眼眸狭长,微微上扬,眼尾有些泛红,他没说话,显得有些安静的脆弱。
小女孩把苹果递给他,“大哥哥不要难过,我的苹果给你吃。”
“苹果甜甜的。”听到甜这个字,应伽城眼睛就红了,喃喃道,“我做错了事。”
小女孩扎着双马尾,仰头天真的开?,“做错事没关系呀,要说对不起。”
“可她会原谅我吗。”眼尾湿润,碎发漆黑,就那样,在她曾独自生活四年的城市里,应伽城为她感受到心疼,也感到心碎。
小女孩有些着急,“大哥哥不要哭。”
“她会原谅你的,姐姐会原谅你的。”
“是吗。”视线好像有些朦胧了,“可是我辜负了她的真心。”
“那么疼的时候,她都一个人过来了。”
“我多混蛋。”
小女孩举苹果举累了,塞到他怀里去,认真的,像一个小大人一样安慰他,“和姐姐说对不起,姐姐就会原谅你啦大哥哥。”
另一个苹果,女孩也十分慷慨塞到他怀里,“这个是给姐姐的。”
“大哥哥,要开心哦。”被妈妈拉走,小女孩还不忘回头笑着看他。
应伽城留港三天,都在玛丽医院和港大附近,他和她的医生做了深入交流,独自查阅了关于心脏方面的所有专业书籍,把书籍都打包邮寄走,了解关于她病症的一切症状,其余时间他去她吃过的饭店点了和她一样的饭,用相机拍摄下,打印出明信片,写到背后,只是短短的一句话。
碗仔翅:尚可
煎酿三宝,豆腐花:你吃的时候应该会笑
苹果木脆皮烧鸭:甜?,佐苹果汁,你喜欢的
斑斓咖央多士:女孩喜欢
他去西港看了落日,也拍下来,明信片背面写着:我想我会懂得你的心情,礼礼。
返程时,他订了只烤鸭,真空带走,还买了些她喜欢的小吃,咖喱鱼蛋,鸡蛋仔。
…
沈芙礼拿着铅笔在书上涂涂画画,无目的的,她无疑是有些挫败的,柏博的那番话,令她有些怀疑自己,自己坚持的,难道不是最优解吗,降价是错的?
这并不符合她的价值观,她待在房间啃书,待了两天,等第三天,她去健身房结束慢跑又洗了个澡准备出门时,在楼上刚打开电脑看见周云生给她发工作邮件。
沈芙礼点开:Ethan回来了。
鼠标往下一滑,还没回复,又进来一封新邮件。
Z:你酒店楼下
沈芙礼抱着电脑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果然不出所料看见那辆黑色越野。
Echo:看见了,谢谢。
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沈芙礼换了件休闲的衬衫长裤就往楼下去,走了几步回来又捧着电脑坐电梯下去,她准备约他到咖啡厅谈工作。
站在男人面前时,沈芙礼仰头对上那双极容易令人感受到深情的桃花眼眸时,感觉有些什么东西不易察觉的改变了。
他拉开越野车门,收了打火机和烟,“上车说。”
沈芙礼抱着电脑,下午五六点钟的太阳不那么毒辣,但也是晒的,她就没拒绝出?,摸了摸兜,才发现糟糕,戒指在洗澡前换的衣服里,她挡着手,语气正经:“应先生,我是来和您聊工作的。”
“上车聊。”
沈芙礼警惕,“不好吧,这样私下联系。”光天化日,孤男寡女。
撕了颗薄荷糖,舌尖顶了顶脸颊,应伽城玩味道:“心虚了。”
“担心和我旧情复燃?”
沈芙礼气得,气鼓鼓的拉开车门。
拉后座车门准备上车的时候,没拉开,应伽城把车门锁了。
只得坐进副驾驶座,她一声不吭开始翻电脑调数据,进入工作状态。
没过一会却闻到熟悉的果木和烤鸭的香气,清甜诱人。
“想吃什么。”他没问她吃饭没有,而是问吃什么,默认和她一起。
鼠标滑文档的动作停了下,她咳了声,“我们是聊工作的,应先生。”
“后续给价你还要这么爽快吗?”她依旧担心,“你的投资真的经过合理的评估和考虑吗?”
“你不用担心这个。”订好餐厅,导航过去,应伽城看着她,眸光柔和许多,他想和她聊一聊她的研究,“后续研发方向有定论吗?”
落日透过车窗玻璃温柔晕染开来,因为隔着一层暗色车窗玻璃,隔绝燥热,晚霞旖旎,像一幅油彩画卷。
落日在他身后,男人英俊的五官,鼻尖一尾漆黑的痣,指尖苍白修长,一双漆黑的眼眸安静看她,甚至带了不易察觉的怜惜。
沈芙礼被那样的眼神一烫,浑身不自在起来,移开目光,却听见他呼吸,她调整了会,“套我消息啊?”
勾了勾唇角,他散漫的笑,“嗯,想听听。”
余光是他的手腕,青色血管脉络清晰,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中指上也戴了一枚戒指——和以往所有的都不一样。
那是一抹素白的银色,宽?,接?处烧得不是很好,有一小块银色的结凸起,戒圈大小正合适,烙在手指上,内侧里有刻痕。
那是她曾亲手为他做的戒指,刻痕是她歪歪扭扭写下的他的字母首拼。
鼻尖一酸,她移开眼,看不停后退的建筑,声音冷冷的,“没什么好说的,一份工作而已。”
“都长大了,早就不再天真。”
可她永远记得他说要让癌症治愈率提高百分之五时眼底的光彩,那样的意气风发,一去不复返。
“前面公交车站放我下来,你既然已经决定报价,我左右不了,私下别联系。”
长指攥紧,应伽城感受到她的刻意疏离,心底不是滋味,却又不得已编织更大的局,诱她入网。
他道:“我签下名字时,我说过是有条件的。”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是什么吗。”
“和我吃完饭,我就告诉你。”一贯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感觉。
沈芙礼被他拿捏住,咬了咬牙,笑笑,“好啊,洗耳恭听。”
晚餐地点是他定的一家私餐,明明是二环内,餐厅却难得隐蔽,小桥流水,古式建筑,在一处四合院附近,胡同巷子?里停的都是一排排低调的豪车。
进了房间,由一个前来穿着唐装的小厮引进去,碎石小路周围都是树木,灯光影影绰绰,幽静鲜少有人驻足。
房檐上有纸糊的灯笼,制作精巧,透着朦胧的光,沈芙礼在他身后,她不忘拿电脑,就这么模糊的看他的背影。
肩背宽阔,今天的装束偏休闲,衬衫是随意的穿,西服领?没有领带,头发也没捋到脑后,没有表装饰,像个爱玩的公子哥,恣意人间。
沈芙礼不可否认,这人是天生的惹上天眷顾,生了一副好皮囊,好像这样,做尽恶劣事,也有前赴后继的人愿为他付出一切。
他不用做任何事,就有数不清的人爱他。
沉默的进到包厢,有侍应生倒茶,过了几次青花瓷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倒进,茶香四溢,白汽缓缓升腾。
却又被倒掉,又重新倒了一泡,长嘴茶壶倒茶一点没洒,极有讲究。
就这么看那侍应生表演。
过了会,应伽城伸出食指中指倒叩木桌,让那人下去了,房间里恢复安静。
沈芙礼吹了吹热茶。
“你少喝。”他忽然说。
沈芙礼望向他。
“这个不利入睡。”他倾身把她面前那盏茶拿走了。
自己吹开茶叶,若无其事的喝起来。
沈芙礼:……
其实这人做什么事都赏心悦目,吹茶叶的时候一点新绿浮在水面,指尖修长,皮肤冷白,骨节根根分明,很漂亮一双手。
喝茶时,眼睫微垂,小帘子一样合上,在眼窝洒出一圈阴影。
沈芙礼这才注意到,他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好像没休息好,是在外出差太累,喝茶醒神么。
“条件到底是什么?”沈芙礼等不及。
“还没吃饭。”
菜陆陆续续上了,腌笃鲜,豆腐鱼汤,汤面奶白,鲜香四溢,小炒青菜,清炒虾仁,水煮虾,醋溜土豆丝,就这么上了一桌,都是清淡的家常菜。
给她点的饮料也上了,桂花酸梅汤,热的偏甜?,沈芙礼尝了下,还行。
以为没菜了,过了会侍应生却又端上一个盖子盖好的大餐盘,打开一看,正是碳烤得火候刚好的苹果木脆皮烧鸭,是她学校附近一家餐厅里的招牌菜。
附带了鸡蛋仔,咖喱鱼蛋熟悉的小吃。
沈芙礼抱手,掀眸安静看他。
他若无其事,“朋友带的,吃吧。”
“你出差去香港了?”
应伽城没回。
“是吗?”沈芙礼追问。
他不理。
“这么多菜,我们两个人吃不完吧,我发工作群,让他们一起来吃啊。”沈芙礼作势,就要发消息。
应伽城单手拿她手机,阻止了她,“是,去调查安科了。”
沈芙礼压下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调查结果呢,怎么样?”
“先吃饭。”他给她的桂花酸梅汤里插了支吸管。
只手,沈芙礼咬了?咖喱鱼蛋,“手机还我。”
“不发?”他确认。
沈芙礼气鼓鼓,“发什么,怕别人不知道我们私联。”
私联,听到这个词,嘴角噙了一抹笑,应伽城似是愉悦了些,把手机交回她手里。
不经意,手心皮肤相触,一瞬又分开。
静电一样,眼眸微微睁大,沈芙礼咬着勺子,有些不自在,“调查什么了?”
深眸凝视她,应伽城那瞬,想说很多,他心疼她的过往,也痛恨自己的缺位,却什么都没说,只道,“安科的临床药物的临床反馈。”
沈芙礼双手捧起酸梅汁,“怎么样?”
“你应该很了解。”他抛出问题。
安科生命医药科技和他们实验室绑定很深,是柏颂时一手力推的校企合作对象,在港也是顶尖的私营医药公司,不过毕竟是资本主义,盈利利益总是第一目的,研发厉害,但价格昂贵也是真的。
她完成博士论文答辩后,作为柏颂时的弟子,理所当然的入职了安科,她以为还是和之前一样专心做研究就行,可到了那个位置,做生意竟然也成为她日常一项课程。
安科对接最出名的医院是港内顶尖的几家私人医院,就诊的都是富人,临床数据自然是经过重重保护的,她们实验室研发需要反馈才能取得一小部分。
不过关于她的药物,她验证过无数次,不该有失效或过分严重的副作用才是,她看向应伽城,有点不坚定了,“药出问题了?”
“没有。”他慢条斯理的为她剥虾,“临床反馈数据都不错。”
松下一?气,沈芙礼看着盘里他剥的虾仁,咬了?,唔,是甜的。
“但是样本病例太少。”
撕脆皮烧鸭的手顿了下,沈芙礼抿了抿唇角,等他提要求。
他却不着急,只问,“你多久回去?”
沈芙礼摆正手臂,“谈判结束就回去,两周后吧。”
“所以,我们只是普通的工作关系,你知道吗,应伽城。”不会再见了,纠缠没有意义。
“抱歉啊。”掀了掀眼眸,他靠进乌木藤椅里,长腿交叠,姿势随意又慵懒,“你回不了。”
“多加一期临床试验。”
啪嗒一声,筷子掉地上了,乌梅汁的塑料盖还被她戳歪了,沈芙礼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你听到的那样。”
他笑的很好看,游刃有余,早有预谋,
“你只能留下,沈芙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同行 与你的记忆
那天结束后, 应伽城心情很好,下车前还给她塞了个苹果,沈芙礼就那么懵懵的抱着苹果回酒店, 从听到他提出的这个要求后, 整个人都清醒了。
安科那边果然炸锅了, 高层会议一轮接一轮,质询重序做药物尽调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提出这个要求,现在在谈判关键节点来这一出,而重序那边也合理应对, 应伽城搬出了附加条款里的补充协议,合法合理合规,重序有权这样要求。
董事会的老头都没招了, 合作药代这么多年第一次遇见这么难啃的骨头,经过几周商量后,他们得出结果,愿意自降底价,价格只有第一次提出的一半。
周云生看见他们的降价幅度都笑了,“这群资本家很清楚自己药物利润空间有多大啊。”
应伽城无所谓, 丝毫不退让,还指出他们前几期药物临床试验样本数量问题,依据内地法律, 医药想要进医保, 过卫健委审查, 要经过重重阻碍,药物临床只是最小一个问题。
安科高层心里明镜一样,都清楚再来一期临床需要投入的资金有多少,且不说资金, 时间就要半年起步,研发新药的进度要耽搁多少,而临床中出现的不可控量,如果多加一类副作用,就够他们吃一副的。
药物毕竟是药物,针对对象还是危急的癌晚期患者,副作用总是难以避免的,毕竟命都没了,谁还在意副作用。
但是药品审查就不一样,为此做下的说明审批与妥协都要耗费莫大精力。
有人骂周云生周扒皮,重序明面上正式交接人还是周云生。
“你倒是不出面,骂我全挨了。”周云生坐在会议室里转笔,“这个报价挺低了,真不接受?”
“不接。”喝了口黑咖,应伽城站在窗前,静静看楼下车流。其实入局没有意义,坐山观虎斗,才最有趣。
“您老隔岸观火,我们底下人水深火热啊。”双手夹在后脖子上,周云生往椅子上一靠,手勾了个颈枕给他,粉粉的,挖苦,“哎,没女朋友买颈枕就是惨,颈椎病都犯了吧。”
应伽城揉了揉脖子,面无表情道,“你倒是厉害,有夫之妇也不嫌。”
周云生要跳起来了,“她和那老头离婚了,什么有夫之妇别瞎说。”
“没拿到遗产,不是很亏。”他讽刺。
周云生也一直不是滋味,但他妈的人就是贱,他忘不了苏徵,就算在她嫁老头后一样,对她又恨,恨到底了,却又舍不得伤害她。
他苦笑,“不一定,走着看吧,她还认了那老头当干爹。”说不定以后遗产还是有一杯羹。
可是他们两人在一起,好像是过了段甜蜜日子,她为他置办很多日常生活用品,这个粉色颈枕就是,他刚刚就是想炫耀下,却好像幸福久了连苏徵是什么人都忘了,“我们就这样折磨到死吧。”
“你和沈芙礼呢?”
“没谁比得了她。”
“得。”周云生自动闭嘴了,还是给他下单了个颈枕,“这牌子小徵说不错,给你买一个啊,不谢。”
“不要。”
“下单了。”
快递到的时候,那快递,应伽城都没拆过。
他果真嫉恶如仇,骨子里看不起苏徵这种人品低劣不择手段的人。
…
柏颂时带安科议价团队抵达时,已经是八月底了,工作无法推展一直僵持着,他来是要看见进度。
重序这次给予了规格很高的接待,会议室里第一次碰面,沈芙礼坐在柏颂时身边,和他低头在谈论工作。
监控里,应伽城看了有一会。
她今天穿的很不一样,浅紫色包臀裙,白衬衫,扎在裙内内收,一件香芋色小西服外套,耳垂是很简单款式的U型耳夹,头发扎起来,发尾微卷,浅眉,红唇,皮肤细腻,白皙到微微反着光,漂亮到明艳。
而她身边的那位男人,港大的临床教授,显然并不如这个职称听上去那样老,相反,瞧着很年轻温和。
斯文儒雅,穿着白衬衫,口袋里别着钢笔,鼻梁上夹着金丝眼镜,一手搁在桌案上,谈论工作时一丝不苟,而且他的左手中指上也有一枚戒指。
“这位柏教授,看上去很年轻啊。”
“他们真是师生?这老男人又挺帅的吧?嗯?”周云生看热闹不嫌事大。
冷嗤了声,低头咬烟点燃,指间夹着烟,应伽城说,“他早晚出局。”
警惕敌意,毫不掩藏。
抽完这支烟,用了薄荷漱口水,应伽城和周云生才姗姗来迟。
这男人在门口时,会议室里的小女生们显然小范围的吃惊了下,有人推了推沈芙礼衣袖,“没人告诉我工作时会遇见这种级别大帅哥啊,早知道我全妆了。”
还有女生用粤语打趣,“好靓仔嗬。”
“简直系男神!”
不过在应伽城进会议室后,这种声音立刻停了,都开始翻合同,准备一场棘手战役。
这场会议,应伽城没吭声,全程周云生在说,他坐在旁边像个配角,但存在感强到令人无法忽略。
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沈芙礼感受到,忍无可忍回看过去,却发现这人今天穿得有点烧包啊。
西装西裤就算了,领带也打的黑夹红条纹,手腕上的钻表,那枚她做的戒指,他戴到了无名指。
“咳!”沈芙礼喝水呛到了,连忙护面前桌面上的合同,手忙脚乱。
柏颂时拿纸巾给她,一直情绪稳定的处理,水擦干了,他的手和她靠那么近,两枚戒指也就那样相对上。
款式无比接近。
他礼貌的比了个手势,对重序法务,“你继续。”
眼神冷得像藏了刀子,寒光凛冽,应伽城打断了,直接开口,“临床试验必须加,取消不了,搬再多法律条款没有意义,要么不合作,要么临床实验。”
“而不合作的后果和程序,我想安科方面会懂得。”
“散会吧。”手一挥,钢笔戳破纸张,应伽城态度恶劣,高高在上。
会议室里的人都有点发怵。
刚在沈芙礼旁边水他帅的女生这会悄咪咪说,“我收回,这个大帅哥系公老虎喔。”
沈芙礼噗嗤了下,没忍住。
还笑,舌尖顶了顶脸颊,应伽城眼神凉嗖嗖的。
柏颂时手搭在文件上,听到他这一番话,也没着急,而是开口,“临床试验和款项都可以谈,我们研究院研发的药品,不惧三轮病理药理实验,就是细节,还烦请贵司配合完善。”
周云生做和气佬,“柏教授说的在理,后续细节敲定会有新的会议,安科的诸位,奔波一路也累了吧,有晚宴准备,欢迎各位莅临。”
…
晚宴订在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重序那边的人带他们去,沈芙礼一直和柏颂时在一块,听他聊现在国际生物医药最新的研发方向,他推荐沈芙礼留校任教,挂职,后续拿了文章成果,也可以继续升职教授,可以终身科研,进行医药研发。
沈芙礼谢过,说自己需要再好好考虑下。
港大是很好的学校,也是很好的平台,不过她如果真的留校任教,那就意味着,她要一直待在那个地方了。
进餐厅时沈芙礼还在想这件事,都没注意到重序那边人来了。
应伽城在首位,人高腿长,西装妥帖无一丝褶皱,衣架子,走秀来一样,就那样站在她和柏颂时面前。
沈芙礼这才注意到,他比师哥还要高个四五厘米吧,气势压人,他和柏颂时握手,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
柏颂时不介意,友好道,“你好,我是柏颂时。”
他勾了勾唇角,刻意道,“知道,沈小姐的老师?”
柏颂时曾也是港大博士毕业,所以他虽然是他们的老师,也好相处的让他们叫他师哥,就这么叫下来了。
柏颂时是沈芙礼的博士生导师。
沈芙礼不明白他刻意提起这个是想干什么,有些困惑。
柏颂时却笑笑,“是的,我是芙礼的博士导师,应总好。”
他掀了掀眼皮,漆眸沉沉。
知道再隐藏没有意义,直接承认,“藤柏应伽城。”
“等会关于临床实验有细节要和沈小姐讨论,柏老师不会介意吧?”
藤柏一词出口,在座的人都噤声了。
出资占比,股份持有都能检索到,重序是藤柏的子公司,而藤柏集团在京,商业地位显而易见。
所以这笔款,对他来说,真是洒洒水,要求临床实验也并非刻意压价了。
唐遇低声道,“藤柏?是那个藤柏集团吗,姐?”
沈芙礼静静看着他,她知道会有这一天,他曾与家里决裂,关系跌至冰点,那么拼了命赌上一切搞垮自家企业过,自然也就有能力重振品牌,他终究还是不忍心。
不过重序是他的,她倒没有了解,所以一直没往那方面想。
这四年,在工作上,他该确是付出心血,一刻不停歇。
她点点头,唐遇就没说话了。
柏颂时绅士风度惯了,只温和的笑,“应总需要,自然应允。”
他带着势在必得,路过时,沈芙礼好像看见他撞柏颂时了,撞的肩。
她伸手扶了下,低声问,“师兄,没事吧?”
柏颂时摆手。
沈芙礼有些好笑的过去挨他坐着,想怎么这么多年了,这人还这么幼稚。
“想聊什么?”沈芙礼开门见山。
眼眸微垂,他就那么偏头看她,毫不掩饰,从眼睛,鼻尖到唇角,嗓音慵懒,“他不行。”
转了转戒指,沈芙礼承认这人是握住他们安科命门了,但是诋毁柏颂时,她却不乐意,“你知道什么,我师哥谦逊有礼,博闻强识,几个人能有他厉害。”
“沈芙礼,他是你老师。”他提醒,冷声道。
“所以呢?”
“保持距离。”
沈芙礼不想理他了,把餐盘往一边挪,“没工作的事我就先过去了。”
长指压了压眉心,应伽城给她拿草莓牛奶,维持耐心,“临床试验招募实验患者的事。”
“说吧。”
“你先去医院里面帮忙把关。”
“好。”
他把手机递过来了,若无其事,“加这个。”
沈芙礼看了眼他的二维码,又看了眼他的头像,一只橘的不那么纯粹的橘猫,是奶油。
隐隐被触动了一下,沈芙礼推脱,“就非得加微信吗,工作群可以联系。”
“你要气死我啊,沈芙礼。”应伽城有点气笑了,还维持高冷人设,“我是老年人不会用工作群,加这个。”
“哦。”沈芙礼慢悠悠的扫了码加上。
结束后,应伽城点进那个头像,发现这人没有朋友圈啊,问了周云生,才说这是把他屏蔽了。
很好,沈芙礼。
…
沈芙礼洗完澡打了个喷嚏,做完工作也无事,就点进微信,去看今天加这人的朋友圈,嗯,就四五条,没怎么发。
发了两次狗,黑白边牧,好像是他之前头像里那只,一次医学论坛科普文章,一次一本书,是霍乱时期的爱情。
那张放书的背景很混乱,专业书籍凌乱了,没喝完的酒杯玻璃杯倒了,领带扔地上,衣角也垂在地上,光线昏暗,好像在黑暗里看书。
时间是三年半前,似乎又是一段混乱的时光。
心口隐隐沉着。
沈芙礼犹豫了一会,看见他发消息过来了,发的是明天见面的医院。
沈芙礼回了个ok的表情。
过了会,看见这条朋友圈被删了。
沈芙礼想起了倪紫曦,点进社交媒体搜索她的动态,却发现这个人的大部分账号都没有了,也没人讨论她,只有一个某书小号还在,不过四年前就停更了。
这个人从互联网上消失了,好像曾经发的那些热烈明媚,充满肆意毁灭浪漫与爱的图片文字都死了,就这么毫无音讯了。
她感到有些奇怪,忍不住想,倪紫曦和应伽城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Ethan:【早餐想吃什么?】
沈芙礼靠着床,发了会呆,才看见他的消息,随口回:【桂花蒸糕,章鱼小丸子,橘子。】
发完才意识到是他,她补了句:【发错人了,不想吃。】
应伽城琢磨很久女孩心思,见她这样,心上并不好受,却还是傲娇回:【没看见。】
沈芙礼心里盘绕着疑惑,过了很久问他:【应伽城,你在想什么?】
眼睫垂下,细细端详手中的一支黑色派克钢笔,应伽城也在想,兜兜转转,到底在逃什么,避什么,怎么从前就从来意识不到,最珍惜的已在身边了。
没有她的时刻,好像都变成了没有意义的,数着日子过,很难有什么波澜,死水一样沉静。
他编辑消息,半晌才回:
【想过很多,我拥有的所剩无几,只有与你的记忆才算好光景,渴求的得不到,怀有着的一直失去。】
漫长的时间消化,告诉自己,他该恨他,走的时候那么决绝,一点机会也不肯留给他,后面所有的事,争吵,谩骂,失控,再浓墨重彩,都像是默片一样浮现。
他维持着冷静冷漠,处理了所有,停下来的时间都用来消化,失去她。
像漫长的潮湿,青苔从石缝中生长,一缕阳光也照不到,又好像在宿舍楼下等待她的那个暴雨天,树枝枝叶在狂风中乱颤,雨声噼里啪啦的往下砸,他一直没有等到她的回应。
像她钝刀冷静割人模样说,不爱他了,别找她了,看见他就恶心。
一些密密麻麻而又潮湿无边无际的坏情绪包裹住了他,他快呼吸不过来。
他度过了很难熬的四年,没有一日停止想念,停止思考。
为什么,说爱他,又抛弃他。
沈芙礼看到这行字时愣了很久,她没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眼酝酿睡意。
大概过了十分钟,屏幕一亮,沈芙礼收到他的消息:
【晚安,礼礼。】
她在,能见面,能联系,已经是最令他安心的事。
叹了口气,沈芙礼扯了扯被子翻个身睡了。
…
翌日,沈芙礼竟然破天荒的起晚了,一路转公交到医院时,在值班医生办公室里,他正安静的坐着,在帮患者换纱布和包扎,他学得很快,包得很严实,就是最后的结不太好看。
沈芙礼看了会,“我来吧。”
她接过用绷带缠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患者感激得对她笑,在离开时还询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装出来的那点好脾气也没了,应伽城给了那人一记眼刀,然后默默把沈芙礼挡身后,隔绝目光。
沈芙礼感到好笑,好幼稚,应伽城。
却看见桌上他带来的早餐,桂花糕,章鱼小丸子,橘子,一样不少,还多了瓶热好的草莓牛奶。
沈芙礼也不别扭,拿起就拆开吸管,“谢谢啊。”
应伽城满意,唇角微弯。
——叮一声消息响,应伽城看了眼手机,脸色就黑了。
她给他转钱了,大手一挥二十块,买他早餐。
她却蹦蹦跳跳走了,跟医生一起去查房了解病患了。
摸查病患,筛选临床试验患者,就这么用了一个月,每天都泡在医院,沈芙礼记录得十分仔细,应伽城总陪着她,也不知道他一个总裁哪来的时间天天陪她耗。
与重序谈判推进那边都是柏颂时在做,他如预期,靠着细节敲定和严谨态度,在谈判里扳回一局。
最后双方妥协,安科同意降价至10万元一疗程,而临床试验的所有花费和资金投入,都由重序承担。
沈芙礼作为主要研发人员,自然得留下,就这么理所当然的被卖了。
最后和安科的同事师兄妹吃了顿饭,沈芙礼请客,都知道他们最近工作辛苦了,她偷了闲都去准备临床研究了,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但好像还是只有自己安静做研究和医药相关的事时会更自在,内心也会寻到秩序与宁静。
“要在这边待至少半年时间,能适应吗?”柏颂时问。
沈芙礼站在窗边,感受了下风,“适应啊,这里可是北京。”
语言是普通话,生活气,朴实,很少拐着弯的用方言骂人。
柏颂时却预感好像要失去什么了,他再次邀请,“二学年开学,药理学讲师的职位还是空缺,Echo,你随时可以去。”
沈芙礼欣然一笑,“谢谢师哥这么推荐我看得起我。”
“我到时候看一下。”
杯中葡萄酒晃了晃,他说些轻松的事,“最近作息还正常吗?”
沈芙礼点头,“正常啊!很正常。”
她对他总是笑得很好看,坦荡清澈,像刚出世的小女孩一样,这么温柔善良又有恒久耐力的女孩是值得所有的爱的。
“你说过的,关于伴侣的设想,还做数吗?”他忽然问。
沈芙礼怔了怔,看着柏颂时的眼睛,镜片下的眼眸,瞳孔是浅色,枫糖一样,甜蜜的,认真的,温柔的。
他其实也只比她大三岁而已,读书早,又聪明,很年轻就做到教授位置,对待学生也总是尽心尽力,严谨刻苦,对自己要求高,对学生也是。
他是和自己相似的人。
这个想法令沈芙礼微微一惊,过了许久,她才回,“师哥啊,我现在没有想那么多诶。”
“有时候说出的话,也只是那一瞬间的想法。”
她以为,靠近应伽城,就是靠近了痛苦,可现在这样平常的日子里,竟也过得安稳,她依然健康,依然自由。
掩住情绪,柏颂时抱了抱她,认真开口:“答应我,不要让自己受伤。”
“好,谢谢师哥。”沈芙礼声音里有微微哽咽,她记得自己当初多么狼狈的在他面前,语言不通不懂粤语,失恋了,心脏难受,总是很脆弱,偷偷摸泪。
是他耐心温柔,引导她,工作上,学习上,生活上,她才走出那片阴影,走到现在。
“你真的很好。”眼睛有些湿润,她说。
柏颂时松开她,最后一句,“我和师弟师妹们在港等你。”
…
结束聚餐,沈芙礼回了酒店,在楼下却看见一个人就那么远远的站在,好像等她很久了。
她过去,想吓他一跳,却被人就那么拉入怀里,他紧紧抱着她。
失而复得,珍惜珍贵,又小心翼翼。
胸膛是温热的,呼吸滚烫,听见心跳声,熟悉的雪松气息。
他说:“不要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记忆 深刻于心底
他抱得那么紧, 紧到沈芙礼几乎和他难以分离,呼吸变得费力些,她一手撑着, 才慢慢隔开些距离, 抬头看他。
狭长眼尾微微泛红, 漆黑深眸里似乎有埋藏很深的情感,情深绵长,只望见她一人。
微微颤动了下,沈芙礼感受到鼻间些许辛烈的酒精气息, 心稍稍安定下来,她偏头不看他的眼睛,轻轻道:“我不走。”
应伽城倾身靠近, 低头,吐息几乎贴着她耳畔,酥麻激起电流,“真的,礼礼?”
耳廓瞬间红了,酥痒感无法忽略。
沈芙礼快要疑心他是要勾/引, 听到他的称呼后,才意识到他酒醒了,有些恼, 推开他, 往后退, “你还不清楚吗,你给我找的事。”
“我不留下来工作么。”
“恩。”
好像她和同事吃一顿散伙饭,就以为她也要跟着走一样,还在楼下等, 想着想着,又不自在起来,别扭的往后退。
水泥石板,热气未散,黏合在一起,沈芙礼脖颈,手背都有汗,刚分开一点,稍微凉一些,他又黏上来。
居高临下,背光,光线从他发丝上淌下来,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立体的眼廓,眉眼深邃,又温柔的看着她,似笑非笑。
奸计得逞!这人怎么这么多心眼!
可应伽城只是在想,怎么办呢,他刚刚看见她和他师哥在一起吃饭了,靠那么近,那么熟悉,好像她也要跟着走了一样。
又抛弃他。
只是一想到这,他就心慌。
而且他们在一起的场景,他很嫉妒,又很不甘懊悔,痛恨,她生病脆弱时他不在,是旁的人陪她,又心疼,她当时受了多少苦,偷偷流过多少泪。
情绪交织,无法克制,他就那么去到她酒店楼下等,一直在掰开手指又放下,默默数着时间,等她回来。
发乎情,止乎礼,冷静了些,确认她不会离开,安心下来,她看她又像小猫了,气呼呼的就亮爪子,不过指甲藏在肉垫里。
沈芙礼理了下衣襟,拨了拨发丝,又在问工作了,“你非要加临床试验的理由不会真是给我们找茬压价吧?”
“这期实验费用也不低,重序投入不会少,你想验证什么,又是想排除些什么风险,重点希望我们观察哪方面不良反应呢?”
“应伽城!你听没有!”
“你好可爱。”他忽然说了句。
沈芙礼愣了下,脸红了一个度,没接他话。
半晌才说:“应伽城,你喝醉了。”什么时候醒酒。
他说:“没有。”
沈芙礼不理他,从他旁边绕出去了,抱着挎包小碎步跑了,才丢下一句,“别发酒疯。”
微垂眸,应伽城撕了颗薄荷糖放嘴里嚼,低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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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临床实验的人员名单已经差不多确定下来,但是还有一个人,他们内部出现争议。
那个女孩身体状况太差,医生不建议再给药,她却有很顽强的求生意志,自愿报名参加了这次药物试验。
那个女孩,沈芙礼见过,就住在四环外一家医院里,当时她在那里遇见梁轻尘,他的建议是,保守治疗,让女孩体面度过接下来的日子。
恶化的很快,几乎没有什么希望,只能等待体内多器官再承受不了负荷,衰竭,心衰或肺阻死亡。
沈芙礼看到申请名单时愣了一下,她记得她,那另她想起自己治病吃药的时光,无助,绝望,只能背对着人偷偷流泪。
那时候她是小事都不敢按呼叫铃叫护士麻烦护士的人,就算请了护工,也总怯生生的不敢麻烦她,吃饭小心翼翼自己用勺子一勺一勺喂,去上厕所也是扶着床栏,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往下走,大部分时间安静看书,却总感觉到心跳频率明显快于常人,她觉得自己的内心其实很不安静,疼痛是最小的问题,异样感,不正常,不健康的感觉才是折磨她的最大问题。
她看到那个女孩怯生生又带着渴望的双眼时,觉得自己无法放任不管。
和医生沟通了几轮,医生的坚持依旧是她不适合。
那个女生现在已经转院了,转到昌平区的那家小医院里,医疗条件不好,但胜在有免费的靶向药可以吃,减轻家里负担,但这也意味着,她一旦出现危重症情况,医院并无法及时救治,也就那样走了。
看着名单里女孩的简洁,沈芙礼一直心情沉重,一整个上午都恹恹的,做完患者初筛,就手撑着下巴坐在办公桌上发呆。
中午吃食堂,随便对付了几口,又开始下午的药物评估。
应伽城是下午来的,他说过,他上午有会议。
沈芙礼站累了,埋在桌前写病例,将所有受试者的情况都了记于心,脸枕在小臂上,她写完了,在心底估计实验开始时需要的注意事项。
先是,药物测试,小范围的开展。
一瓶草莓味的酸奶出现在她面前,就在她的小臂前,沈芙礼眨了眨眼,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他来了。
她一手握住草莓牛奶,仰头看他。
与那双眼睛对视,就好像会忘了时间。
“来了啊。”撑着起身,脸上还压了道印,沈芙礼背靠办公桌拆吸管喝酸奶。
应伽城给她剥橘子,手指又长,根根分明,漂亮得像艺术品。
他“嗯”了声。
沈芙礼压下不自在,问他,公事公办,“带来什么消息了?”
“临床试验,由重序这边出人配合你,可以么。”
沈芙礼点头,“可以,唐遇还是我助手就行。”
听她提到那小子,应伽城眼神几不可察的暗了下,半开玩笑意味,“非得是他?”
沈芙礼不知所以,“他学校的假都请好了,你又想干嘛应伽城?”
“我不可以吗。”低低一声。
垂着眼眸,眼睫浓密,那双眼睛漆黑深邃,深情得令人受不了,就那样看她,同时,沈芙礼又觉得那里面有类似示弱,小狗一样无辜可怜的看她。
这个想法,令沈芙礼感到震惊,她愣了许久,不去看那勾人眼神,心跳却紊乱了,应伽城到底想干嘛!
“别说瞎话了。”
“一起研发这种天真的话,现在早不适合说。”
他又更轻的“嗯”了声,好像真的受伤了。
长指把橘瓣,递到她唇前,上面白色的橘衣他都挑净了。
沈芙礼僵持着,心乱如麻,应伽城要干嘛要干嘛要干嘛,装得这么温柔可怜!
他又往前递了下。
沈芙礼冷脸吃了,嗯,很甜,但她不说。
看她吃完,应伽城才又恢复闲适,他好像一点没被打击到,只淡淡开口,“走吧,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
“是工作的事吧?”
“嗯。”
脱掉白大褂挂在衣帽架上,沈芙礼里面就一件印字粉色oversizeT恤和一件短的牛仔裙,宽松休闲,她在他面前穿得愈发随便了,不爱打扮,就打个底眉毛口红。
不过依旧漂亮,青涩清纯的大学生那种。
但是由此可以想到,周云生和他说过的一句话,女生在乎才会打扮,一点不打扮说明这个男生没吸引到她了,没戏。
拿了发绳沈芙礼随手把头发绑起来,穿的还是软底的白色运动凉鞋,一手拿着保温杯,都准备好了,站门口示意他,“走啊。”
“嗯。”应伽城拿上了外套,沈芙礼才发现这人穿的也不那么正式,黑色衬衫,灰色运动裤,没领带没抓头发,碎发有点凌乱,深眸,挺鼻,薄唇,帅得太超过。
他路过自己身边的时候,沈芙礼眼眸平视,才发现这人今天的衬衫钮扣怎么就扣到第三颗,都V领了,凸起喉结往下,脖颈,到结实流畅的肌肉。
鼻间萦绕一股清冽的沉香木气息,短暂一会,消失了,类似古龙水,他还用了男香。
沈芙礼觉得这人穿的低调,却透出一股烧。
喉咙有点涩,沈芙礼不自在移开眼,跟他身后,她想也不想知道,这人有很多件黑衬衫,每件都不一样,譬如今天这件,袖口有刺绣,绣的暗纹,可能是条鲨鱼吧,不大,但很漂亮。
以前触碰过,手指压着的时候,能明显感受到刺绣的纹路,还有衣料下结实的肌肉,青黑色鹰羽纹得很漂亮,又暗蕴危险,像一种隐秘诱惑。
沈芙礼想起方如茵的形容,她说过,他有种让女生想要占有他的感觉。
就这么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想了这么多。
直到猝不及防撞上他后背,沈芙礼抬手捂鼻子,“你干嘛?”
应伽城停下来等她一起走,看到她皱眉的模样,又好笑,勾了勾唇角,“疼吗?”
嗓音低哑。
沈芙礼耳朵红了,她觉得今天一切都不正常,自动远离了他,维持着和他两米远距离,“别靠近我。”
应伽城无奈,“嗯。”
越野从错乱城中村驶出,一路往郊外开,沈芙礼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要卖了自己,警惕问,“你要开去哪里应伽城?”
什么囚禁,占有,莫名其妙的想法忽然闯进脑子。
沈芙礼紧握手机,手指就搁在开机键上,快速按三下就可以呼叫紧急联系人。
“我们是去工作吗?”
单手控方向盘,应伽城挑眉,“不然呢。”
“我们都要到永定河了。”
“怕我拐了你啊。”沈芙礼噤声了,看着窗外,高速上都没人了,四野都是大片荒地,这得七环开外了吧。
正想着,越野拐了个道下高速上了周围泥泞的土路,弯弯绕绕的往里拐,路面不平还一直颠簸,远远望去只能看见被尘土覆盖的树和荒地,北京风沙大,早些年还常有沙尘暴,这地面都是黄沙,看上去一时间竟以为到了大西北。
“难为了,能找到这荒山野岭。”沈芙礼没忍住道。
她数过往种种,哀戚幽怨地看着他 ,“我以前对你还行吧。”
“不会记仇吧。”她想应伽城一定是故意埋伏她身边,为报一句之仇,等会停路边把她丢下,自己开车逃之夭夭,让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开始瞎诌了,“你没有这么小心眼吧应伽城。”
“你要敢扔我下车,我告诉你,父债子偿啊,我要去找你儿子去。”
应伽城:……
他皱了皱眉,“谁要扔下你了。”
他说得认真,“只要你在我身边,我永远都不会再丢下你。”只要别抛弃他。
“礼礼。”
沈芙礼不敢胡说了,她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眼睫颤了颤。
“我没有儿子,从始至终没有过,那个小孩不是我的孩子。”第一次,完整的说出解释。
玩保温杯坠子的手指停顿,小挂件碰了杯身一下,声音清脆。
她给他安上过罪名,也或多或少为此难受难眠过,她以为,当时那样说能分手更痛快更彻底更让自己死心,可一切结束后,一遍一遍回想,那个五六岁小男孩的那声爸爸,还是彻底刺痛了她。
现在听他亲口说出,她才感到一股从始至终以来的未明情绪,轻松了些。
偏头看窗外,沈芙礼做无所谓模样,“你和我解释这些做什么。”
“你没有给过我机会。”平静说出这句话,轻描淡写,只有他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日复一日的熬过来。
“我现在单身。”
“哦。”
“你走后我也没有交过女朋友。”
眼睫垂下,沈芙礼有意识无意识的玩手上玛瑙珠串的编绳,小珠子打磨得很光滑,亮晶晶的,浅嫩的一抹粉。
他和倪紫曦,没有再开始。
沈芙礼意识到这,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下,是她误会吗。
可是,她走的时候就告诉自己,不要回头了。
抿唇没说话,只是安静的垂着眼帘,白净面庞柔和清晰,柔和杏眸干净清澈,她沉默时,代表不想说话。
应伽城也不急,缓和语气,低声道:“快到了,等会你会知道我们去的是哪里。”
果真没一会,拐上小路的车驶进了一个建着几栋砖瓦房的小村子里,田里的稻谷已经收过一茬,只剩些枯黄的稻杆,有人在田地里清扫焚烧稻杆,未收净的稻穗在火里燃烧,噼里啪啦的,有白色的小米花爆出。
最后越野停在一栋灰色土砖平房前。
沈芙礼跟着下车,土地上有很多碎石子,绕过去,刚走几步,就听见犬吠声。
一条被铁链拴住的大黄狗对他们不停吠叫。
一时不敢向前,沈芙礼定定站着。
手被握住,温暖又干燥,应伽城挡在她身前,指腹被轻轻压过,他示意她安心。
稍稍安定下来,沈芙礼安静等待。
应伽城拨了一个电话,没一会,有人从房子里出来,是一对中年夫妻,穿着朴素,黝黑而瘦,头发已花白。
他们喝住了吠叫的狗,感激又不敢认的往前走,最后停在他们面前,脸上皱纹纵横,似乎已经很老了,他们乡音浓重,叫应伽城,“恩人,大恩人,你们来了。”
“进来坐,孩他爸快去切西瓜。”
进了那间低矮的砖房,地是压实的泥土地,木桌木椅,对着门口的屋子里还放了张床,田小雨就睡在那里,背对门口,蜷缩着,大夏天里还盖着被褥,一台生锈斑驳的台式风扇对着床尾吹,嘎达嘎达的响。
病重的女孩,年迈的父母。
那位木讷的中年夫妻捧来了西瓜,她的母亲对他们说,“小雨前几天就回来了,拿了药在吃。”
可沈芙礼看着女孩苍白的脸色,就知道她有多么疼,她一直在忍。
“孩儿太难受了,每晚都疼得嗷嗷叫,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她母亲抹泪,“我听孩儿说,你们有新药试验,她能加入吗?”
“还有没有得治?”浑浊的泪水往下掉,女人抹泪,医院已经通知他们准备后事,她和她爸这些天天天都是以泪洗面。
走到绝境的人,总是想抓住一点希望的。
沈芙礼沉默,她抬头看了眼灰土墙壁上,贴了一幅又一幅色彩绮丽鲜艳的画,画的是动漫角色,细节生动,很有特点。
“小雨她平时喜欢画画,这些都是她画的,她在网上自学的。”
“小雨以前还给我和她爸说了要当漫画家,毕业也收到了一家动漫公司的offer。”
“工资不高,但我和她爸都很高兴,能养活自己就行,谁知道没几个月就查出这个病。”
“刚开始小雨还在画,后面体力支撑不了,一幅画,一个月两个月也完不成,渐渐的,就没画了,就躺在床上,也不爱和人说话。”
“恩人,你们能帮帮小雨吗,我们实在是舍不得……”
沈芙礼听不下去了,扭过头去,眼睛渐渐红了。
她的身体状态太差了,医生评估很可能通过不了药物实验,风险有多大,她们都清楚,可是看着女孩这样等死的样子,她又觉得难过。
手心被轻轻握了下,应伽城低眸看她,“你可以做选择。”
“我不确定。”沈芙礼摇头,“她现在身体状况太差了。”
她的临床实验对象虽然都是癌晚期,却没有人到她这样的地步,她还没有经历亲自送走病人的景象,她也害怕。
“我请梁轻尘过来看。”应伽城说。
“再观察一会吧。”
在那间灰砖小屋内,沈芙礼只感受到无尽的压抑与绝望,见不到希望。
过了会,田小雨醒了,她强撑着起身,看着沈芙礼,眼神里有惊羡,“姐姐,我愿意参加临床试验。”
沈芙礼抬手摸她额头,“有点烫。”
发烧断断续续,她总是在睡觉,总觉得自己会在某一次睡着后再也醒不过来。
沈芙礼去车里医药箱里拿退烧药给她,兑了水喂给她喝,她问她,“你还有什么愿望没有实现吗?”
田小雨看向她的父母,“我想多陪爸爸妈妈。”
“如果结果注定要发生,我希望我的时间能多些。”
她对沈芙礼笑,“如果还可以的话,我想活到我偶像出新的作品集,自己可以有幸看一眼,然后再拿上画笔画几笔,这就够了。”
一手抵着下巴,沈芙礼眼睛有些模糊了,她看着那么真诚的眼神,感觉自己仿佛是被炙烤着,她无法承受。
转身出门去,沈芙礼在院前的石阶上坐了很久。
她看见应伽城帮他们,好像给了他们钱,听到他们道谢,而自己整个人却好像没有力气了。
她知道,这是应伽城给她圆自己心愿的一个机会,可是真要这样,反而犹豫了,她也害怕,害怕女孩接受治疗后万一出现那些不可接受的后果。
她终究能力有限,改变不了结局。
犹豫很久,她又走进去和小雨聊了很久。
应伽城去帮他父母锄了地,那昂贵的衬衫沾上泥污,他们做了一顿平常的晚饭。
离开后,他的父母在门口目送他们远离。
在车上,沈芙礼才忍不住掉了眼泪。
应伽城拿了纸巾,帮他擦,握过锄头的手指上有划痕,沈芙礼看了眼,看见划痕里的血丝,心口也闷闷的。
她撕了个创可贴帮他贴上,“我不知道你还会做农活。”
其实是不会的,但他说,“没什么难的。”
“安心了吗?”梁轻尘医院的人今晚会来接小雨,先全身检查□□病情,后续会转到他们医院,开启临床试验。
眼睫垂下,泪水忽然啪嗒滚落,落在他粗糙的手指上,濡湿创可贴,她哽咽,“苦。”
“太苦了。”
眼底掩藏不住的心疼,大手捧起她脸,应伽城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你呢。”
“礼礼,你曾经经历的。”那么苦的药,吃得比饭还多,在医院的时光,以年计数,又是怎样熬过来。
想吻她眼泪,想替她承受所有病痛。
恨不能身死替她。
深邃眼眸里盈满深情与疼惜,沈芙礼对上那样的目光时,怔了一下,她很轻的呼吸着,不敢说话。
她怕他的怜悯,拆穿她的痛苦。
心口隐隐作痛,偏过目光,她言不由衷,“我忘了。”
她总是习惯性把所有苦吞咽在心底,表现出来坚强一面,再难熬再难受也只是偷偷掉眼泪而已。
应伽城的目光没有从她的眼睛里分开过,他轻轻弯腰抱紧了她,结实有力的胸膛贴上女孩的柔软,温热的碰触,跃动的心脏,熟悉而又沉冷的雪松气息,包裹住她,像温暖,又像陷阱。
手腕轻轻推了一下,没有推开,沈芙礼想,习惯,身体上的记忆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曾有的,爱抚般的肌肉记忆都通过这样贴近的接触而被唤醒,会时不时在脑海里停留。
他抱她愈加熟练了,好像她也习惯了。
分开后,她看着玻璃车窗外,目光好像很遥远,她轻轻开口,“我是要回香港的,应伽城,我们不可能了。”
冷静又残忍,理智终究胜一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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