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至人本无梦
乱葬岗。
最后的冰霜融化成水, 混着血色滴落到地,伤口抓住机会开始愈合,密密麻麻的痒痛感袭来, 如蚂蚁啃咬,离苦面不改色。
表皮的皮肉伤好得快, 很快愈合一大半,不过内伤的恢复仍需要更多时日。
离苦面色回缓, 不再那么苍白,抬头看向天边晨曦。
已经过去一夜,月栖真还未归来。
终于,那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紧绷的情绪松弛, 离苦眼巴巴望着,红瞳紧紧锁在他身上。
离苦站起身,不小心扯着伤口,猛“嘶”一声, 不管不顾迎上前去。
然后接到一个发着高热、颜面潮红的月栖真。
他没受什么伤, 可看起来非常不好。衣衫透着霜雪寒意, 湿漉漉垂在他身上,显出过分瘦削的身躯。那双极黑的眸子蒙着水雾, 迷蒙难受地望过来, 眉头拧在一起,病态苍白的肌肤上覆盖着浓艳的潮红。
离苦愣住片刻。
月栖真瞥他,声音沙哑:“伤口开始愈合了,魔族的恢复力果然惊人。”
他离开前, 这魔伤重到站不起来,现在已经面如常色, 行动自如。
离苦这才回神,忙把人扶住,触碰到他的肩膀,高热的温度让人心惊。
“发生了什么?”
出去一趟,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注意到发间那不融的洁白霜花,不等回答,离苦就了悟,他定然是遇见了傅青崖。
衣衫半截霜冻,半截湿透,那位傅青崖首席的霜雪与众不同,用术法是消除不了的,只能等它自然融化消解,可在它又不是那般轻易消解,要经历反反复复的融化、凝固,等到其中缠绕的冰灵力消散,才会消解。
这个过程非常折磨人。
离苦浑身的伤就是因为此,等到第三日才可自行愈合。
消解不了的霜雪让人如临寒冬,而月栖真本就比常人体弱,如此之下,他的身子酸疼,不出所料染上风寒。
将月栖真安顿在正对阳光的地方,将火堆引燃,火焰燃烧,带来暖意。
月栖真呼出一口白雾,将自己缩成一团,他觉得又热又冷,浑身乏力、困倦,还伴随着头晕头疼。
离苦:“我去给你找药!”
彻底安稳下来,月栖真的脑袋运转不动了,闻言,抬起头呆愣地看着他,鸦羽眨动,黑眸乖顺,他思考话中意思,片刻才摇头,“不用,一会儿就好了。”
他也没受什么伤,不过一些地震碎石的轻度皮外伤,更多是因为寒冷,得了风寒,发起热来。
他扛得住,而且如今又该去哪里寻药呢,他被通缉,离苦又是魔,哪里都不方便去。
不如少一事。
月栖真又将自己缩了缩,“我睡一觉就好了。”
他虽因儿时的困苦,落得一身脆弱筋骨,但好歹是化神修士,让他缓一缓总能好起来的。
不再说话,黑眸温吞吞盯着那燃烧的火焰,思绪悠悠变得缓慢。
离苦暗自担忧,见月栖真真的不在乎,也只好坐下,坐得特意得他很近,默默运转体内真气,将自己蒸得热腾腾,充当一个暖炉。
他看得出此时月栖真不想说话,他很累很疲惫。
月栖真没回头看他,片刻后,闭上眼,将头埋入膝盖里。
*
这次的南境的天灾地震范围很小,出乎意料,仅仅影响了竹化城偏东的那块区域——几乎可以说受到冲击的只有林家。
威力显而易见的大,地动山摇、地面崩塌,那片区域成了废墟,林家无一人生还。
风过霜落,傅青崖御剑而行,自高空向下看,只觉得割裂、古怪,竹化城东边那块地塌陷,其他部位繁华依旧、人群熙熙攘攘。
而且。
林家这件事,他分明还没来得及回禀宗门,论坛上却已经开始议论纷纷,几乎全是对月栖真冷血无情的谩骂。
——林云舟。
脑海里立马浮现这个满口谎言的人,傅青崖自来就对人心敏锐,他轻而易举捕捉到在那可怜无助的面孔下,那抹一闪而过的功利、算计的眼神。
他说的话不可信。
傅青崖最是不喜有人算计他,于是在放任月栖真离开后,他立刻动身去寻林云舟。
闭关出来后,修为突飞猛进,师父惊讶地说他竟然看不透他的修为了,如今,他的修为到底如何,傅青崖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如今他又变强了,对天地之气的把握力让他想要什么,他就能得到什么。
凡他的霜雪所落之处,傅青崖就能去到。
*
月栖真对他起了杀心。
林云舟自然不会停在原地不动,利用系统,瞬息间便从南境来到千里之外的西境。
黄沙漫天,远处鲜有几簇叶稀少的灌木丛。
气温燥热,尘土飞扬。
已经离开那片严寒,哪天头顶烈日洋洋,林云舟却还是觉得冷,他面色惨白,那断臂之上血淋淋的伤口处是一片冰霜——在那一刻,向他攻击而来不只有月栖真,还有他苦苦求救的傅青崖。
好疼!
林云舟咬牙切齿,反派攻击他也就算了,这主角是脑子抽了吗?
不去攻击与魔族勾结的反派,反而来攻击他这个苦命之人!
“系统,狗血值如何了?”
系统冷冰冰的机械音在脑海里传来:七十五。
怎么才加了五分!
这段日子经过他对舆论的精确把控,先是借了孟修齐将月栖真置于孤身一人的处境,紧接着暴露了月栖真怀有身孕的事实。
算是另辟蹊径完成了暴露怀孕事实、带球跑等剧情。
但是怎么会只加这么少!
林云舟悔恨不已,所以就为了这区区五分,他不惜暴露自己,与反派闹翻,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
还断了一条手臂!
林云舟气急之下猛然一脚踹向沙堆,过大的力道,使得沙堆滑落,踹了个空,他来不及保持平衡,直直向前倒去。
缺了一截手臂,让他难以撑地,终于艰难地爬起来时,吃了满嘴沙,浑身狼狈。
“呸呸!”
真是不顺!
系统平淡的语气听不出来情绪,但可见嘲讽:宿主现在该想想下一步要怎么做。
之前和孟修齐联手,二人借助三水城神像香火之力,直接扭转了剧情,让本来失败的林家剧情回归了正轨,本来以为这次能够胜券在握,但却也带来了很多的变故。
林云舟烦死了:“我没想吗?这是我的问题吗?”
他做得还不够多吗?
明明一切都是对的,都在按照剧情发展,可是偏偏结果就是不一样!
这帮人就不能好好按照既定的剧情线走吗?
疼死了!
林云舟塞了一大把从系统那儿兑换的丹药进嘴,他如同嚼糖豆一般,动几下嘴就囫囵吞下。
身上的伤瞬间痊愈,可那截断臂上的霜痕依旧。
林云舟皱眉:“这手臂不能恢复吗?”
系统:不能,再提醒一遍,如果身死任务直接失败,请保护好自己,刚才宿主差点就死了。
林云舟不满:“那是我想死吗?那是他们来杀我啊!我还能让他们别杀我吗?”
系统:请宿主注意安全。
林云舟气憋在心口不上不下,最后吐出:“……你个人机。”
和这个系统话说不到一块去,林云舟生了半天闷气,最后选择自己消气。
如今的剧情线虽然大体上还算正常,但是细节……偏得不行。
系统虽然人机,但是能力还是很不错,林云舟席地而坐,直接给他传送到沙漠里来了。
抓了一把干燥的黄沙,沙砾粗糙,带着滚烫的温度,他直接按到了冰霜处,试试能不能融化寒冰。
冰霜下的断面伤口已经被丹药痊愈,他不会感到疼痛。
不行,沙砾也被冻住。
林云舟只好作罢,他顶着烈日却并不觉得热,只要那处冰霜在,他始终觉得冷,看来一时半会儿摆脱不掉。
待在沙漠也挺好,耐寒,有系统在,他也不会被渴死饿死。
下一步又该怎么走呢。
带球跑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就幡然醒悟,然后是追妻火葬场。
林云舟打了个寒颤,傅青崖追妻火葬场……简直不敢想,他忽然有点庆幸,还好是月栖真代替了他。
但……林云舟猛然一拍大腿,他总算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为什么只能加这么少的分。
月栖真和傅青崖根本就没有闹崩!
想起始终围绕在他们之中的古怪氛围,和傅青崖对他出手的一幕。
他们的带球跑是虚假的,如此说来,接下来的追妻火葬场又该怎么进行呢?
他陷入了死局。
林云舟眉头拧成麻花,不行,不能这样,必须要让他们彻底对立。
孟修齐这蠢货,不是喜欢月栖真吗,能不能再努努力啊!让他彻底和傅青崖翻脸。
林云舟之前也对月栖真有所企图,可是直到开始走林家剧情线,他就知道他们彻底没可能了,因为他必须要站在月栖真对立面,引导大家对他的恶意。
所以暴露月栖真怀孕一事,污蔑给魔族,也有想让两人都不好受的意思。
不是想得到月栖真,当他孩子爹吗?想都别想!
可是现在他又隐隐后悔,还不如便宜孟修齐,至少他的任务会顺利些吧。
尤其是不久前还承受了那惊人的杀意,那样的月栖真是林云舟从来没见过的。
不是矜傲、娇纵的,而是实打实冷肃的杀意,那双极黑的眸子看过来时里面只有愤怒。
现在回想起来,依旧心惊胆颤。
既然他这边卡住了,那么——
林云舟翻出讯玉,扒拉出孟修齐的通讯界面。
一片轻盈的雪花忽然落到界面上。
下雪了?
林云舟迟疑地抬头。
叮——
剑鸣清脆。
倏地对上傅青崖凝冰的眼眸,青霜剑剑尖直指他的眉心。
怎么可能,什么时候来的,林云舟瞳孔骤缩。
这里可是千里之外啊。
烈日之下,黄沙之上,刮起冷冽霜雪。
前所未有的恐惧感从心底蔓延,林云舟见傅青崖跟见鬼一样。
傅青崖俯视着他,剑尖在他额头点出血迹。
“为何针对月栖真。”
林云舟紧张得吞咽口水,脑海里在疯狂尖叫,面上却维持着疑惑和害怕,“傅首席你在说什么啊,不是月栖真要杀我吗?”
“不仅如此,他还……还害了全部人……”
傅青崖冷眼相看,见他瞬间泪眼婆娑,只道:
“随我去天剑宗,在真言柱前说清楚来龙去脉。”
心中警铃大作,真言柱是符、剑、器三道共同建造而成,集结审判真假、降下惩罚的能力。
不能去!
林云舟垂眸可怜,“既然傅首席不信我,我也不多说,那能否等我为林家收了尸……他们还在等我。”
傅青崖想说,这件事月栖真已经做了,可话到嘴边,想起如今林家和月栖真的关系,他又住了嘴。
他留下一句:“给你七日。”
就连带着突如其来的霜雪一起,如梦一般消失不见,来无影去无踪。
傅青崖很果断,解决问题后,利落离开。
留下一脸阴沉的林云舟。
装什么啊。
*
傅青崖没有回宗门,也不知道带着什么样的心情,他来到了距离月栖真的不远处。
藏身在浓密的树丛里,恰好隐藏自己,能够一眼看到在洞口晒太阳的月栖真。
他看起来还是很难受。
傅青崖心里陌生的情愫泛滥,整颗心酸胀无比,忍不住就要向前。
就见红眼魔族带着干燥洁净的被子过来,披在月栖真身上。
月栖真蔫蔫地抬起头:“哪来儿的?”
“偷来的。”离苦一顿,“……放心,我给了灵石,也没被发现,我还带了些药材回来,我去给你熬。”
“哦。”月栖真道,他其实并没有责备的意思,没想到离苦做事这么滴水不漏,黑眸转动,就默默看着离苦熬药。
那魔的动作实在熟稔,他问:“你会药理?”
魔族的医药也和人族一样吗?他只听说魔族野蛮,肉身愈合能力特别好,除了致命伤,不需要医治。
离苦嘴角上扬,“以前经常帮人熬药。”
月栖真倒是想起来关于这位魔君与那位绝症人族的故事,看来传言是真的,他明白了什么,好奇问:“你的名字是他取的吗?”
离苦:“嗯。”
说起这个,离苦脸上露出近乎幸福的表情,“这个名字很好听吧。”
月栖真点头:“不错。”
简单且很有意义,听闻眼前这位魔君诞生之初,便被上代魔君追杀,弱小时经历万般磨难,想来为他取这个名字的人,很关心、爱护他。
离苦复杂地看了一眼月栖真,月栖真微愣,后知后觉他脑袋晕乎乎,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莫名感到尴尬,月栖真干脆闭上眼,假寐。
离苦无声笑笑,他的熬药的手却忍不住颤动,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当初那个病殃殃的嘴硬家伙,在听闻他也想要个名字后,装模作样地喝完苦药后,说他不喜欢苦药,便随性地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离苦。
说希望他一辈子不要生病,不要吃药。
可他是魔族,根本不会生病。
原来是心疼他吗?
关心、爱护他。
“月首席。”离苦忽然叫他。
月栖真睁开眼,迷惑地望过去,只见离苦红眸热烈,他近乎不顾一切般说,“等事情结束,我建设好魔境后,来我魔境玩玩吧。”
月栖真呆愣愣,“好。”
他熬个药把自己整得这么热血沸腾吗?
离苦也遇到了和傅青崖一样的问题,那就是月栖真不懂情爱,感受不到他话中深意。
在那双懵懂的黑眸下,离苦无奈叹口气,继续熬药,“一定要来哦。”
月栖真坚定道:“我说话算话,一定会来的。”
苦涩的药香弥漫,离苦却久违地觉得香甜。
到那时,他要给他讲一个七百年前的故事,一个被众所周知,却又鲜为人知的故事。
关于他的前世,许隐年的一生。
月栖真盯着离苦熬药,起初被药的苦涩吓住,瞳孔微瞪,后来熬药的时间太久,感到有些困倦,渐渐地鸦羽一下一下扇动,黑眸蒙上水雾,最后闭上眼。
他抱膝坐着,脸颊磕在膝头挤压出单薄的软肉,红润润一团,就这样睡着了。
离苦轻轻走过去,将被子往上拉,将他盖得严实。
记忆里那个青年也总是在熬药途中睡着,他无数次为他盖上被褥,劝他不要等了,可他只会冷哼一声,说他乐意。
分明是觉得离苦一个魔为他熬药,有点不好意思的同时,还觉得那样他就太孤单了,不忍心离开。
药液咕咕作响,离苦一面注意着给火焰添柴,一面安静地望着月栖真。
只有这时,他那双红眸里的情意才能坦诚地露出来。
风吹刮进洞口,离苦挥手为月栖真挡住,却是忽然凝眸看向远方——有魔气。
狄纨!
离苦抬手布下法阵,红色符纹蔓延整个洞口,看了月栖真一眼,确保足够安全,而后闪身而出。
速去速回。
*
月栖真知道傅青崖从来没做梦,幼时一起长大,他会向傅青崖讲述自己那稀奇古怪的梦,傅青崖会感到新奇。
同时,月栖真梦见过师父、师妹师弟、梦见过无极宗和天剑宗的弟子,也梦见过过往所遇见的人,但从来没梦见过傅青崖。
月栖真觉得傅青崖可怜。
他觉得能彼此梦见的人,一定是有关联的人,是被记住的人。
傅青崖与这个世界没有关联,也没人去记住他。
他总是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剑,总是一个人行走,在遇见月栖真之前,那张脸上面无表情。
月栖真有段时间坚信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每次睡觉前都要念叨着傅青崖的名字入睡,他想梦见傅青崖,想证明他也是有人记得的。
可是从来没梦见过。
傅青崖对此,只是笑一下,仿佛从来不放在心上,他不在乎有谁在乎他,又有谁能记住他。
他反而对月栖真睡前念他名字比较感兴趣,“你念多少遍才能睡着?”
月栖真想一想:“大概上百次吧。”
傅青崖愣住,那张冷漠的俊脸上露出一个真情实意的笑,他又问:“怎么念的?”
“你管我怎么念的!”月栖真不满于他问来问去,瞪他一眼,“就这样念的,傅青崖是胆小鬼,傅青崖打不过月栖真,傅青崖是个爱哭鬼……”
傅青崖挑眉,好笑道:“你说的全是反话。”
分明是月栖真是胆小鬼,月栖真打不过傅青崖,月栖真是爱哭鬼……
月栖真气急了,发誓再也不要努力去梦他,说就让他孤零零一个人好了!
迷糊地回忆着,月栖真却做起了梦。
他首次梦到了傅青崖。
==========作者有话说:==========
摸一章
最近期末复习周有好多脑洞,但多半写不出来,要写也只能是短篇,我也没地方分享,就在作话说一下脑洞吧
ABO世界观(纯为了玩,期末周颇为怨念)
攻是大家族唯一的嫡子,却是个A,他们家是个古板的家族,例来有联姻的习惯,哪怕由于这一代唯一的嫡子是个A,迫于规矩,也让1和另一个家族的A联姻。
受:我的未婚妻是个A。
攻虽然是A,但从小要吃激素药,把身体改成O(懂得都懂,双星,新生器官比较敏丨感且小,不可被进入,能磨)
攻没办法反抗家族,他虽然乖巧却也是叛逆。
受与他一起长大,常人虽然对他未婚妻是个A很是议论,但其实都很羡慕,因为攻长得又乖又美。
不出所料攻受长大后要结婚了。
攻叛逆期忽然上头,他要逃婚!但是被受哄骗回去,说他们两个是兄弟。
第一夜,两人同床共枕,受好奇地提出想看看攻的与众不同的身体,说以兄弟的身份,没别的意思,攻被兄弟这个说法打晕了头(从来没人把他当A),傻乎乎让他看了。
第二夜,受上手了,攻敏丨感地红着脸,问他哪里不一样。
……
第X夜,攻被吃干抹尽,还傻乎乎觉得受真好
(受让攻来上他,攻当A,很开心,攻因为吃激素药,那个小小的粉粉的,攻很敏丨感,受还没什么感觉,很快就结束了。受嘴角上扬,该我了。终于放开心大玩特玩,疯狂磨。)
两个人do都是如此,受平等对待攻,让攻先主动来一次,他又敏丨感又快,且太小了,受还感受不到什么就结束了,就可以轮到自己了
攻(努力),秒射。
受(什么也没感受到,只觉得他蹭来蹭去的样子好可爱,大博):嗯……该我了。
然后攻因为被尊重,开心地让他为所欲为
真是奸诈的受!
第62章 女儿装
离苦追着魔气离开后, 他留下满地法阵,符纹赤红,流转在月栖真身侧, 尽心尽力地行使保护之责。
那些符纹时而明灭,像是活物在呼吸, 将方圆十丈之内的一切气息都隔绝在外。
经过惊心动魄的一天,月栖真身心疲惫, 因此睡得熟,睫羽安静地垂下,对这一切无所察觉。
日头正高挂天际,暖和的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悄无声息, 忽落下片片雪花,晶莹剔透,凉意袭来,月栖真皱起眉, 睡得不太安稳, 身子瑟缩几下, 启唇嘀咕几句。
雪便停了。
傅青崖就这样轻而易举跨过离苦留下的法阵,来到他的身旁。
一动不动, 如一道不会引起人注意的阴影, 就这样站立,凝视着月栖真,灰眸沉沉专注,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却尽数被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月栖真双手抱膝,面色苍白, 脸颊却浮起一团红,以一种取暖的姿态将自己蜷缩起来,青丝垂下,凌乱地散落在肩头与地面。阳光下那层层的霜雪不停融化却又不停凝固,寒意不断。
不远处小火炖着的药液咕咕作响,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与山林间清冽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傅青崖是故意利用狄纨的魔气将离苦引开的,那日一战,他重伤狄纨,将它捉拿,如今正关在天剑宗地牢中。
月栖真正在受苦。
意识到这点,心头猛然一紧,傅青崖动了,他衣袖一挥,散去那顽固的冰灵气,月栖真身上那霜雪化作水流,顺着衣物的纹理缓缓而下,濡湿了衣衫、又在片刻间被蒸干,仿佛那寒意从未存在过。
月栖真紧锁的眉头缓慢松下,睡颜恬静。
傅青崖灰眸不自觉带上笑意,只觉心脏酸疼,陌生情愫直直冲撞,却见月栖真忽神色不好,睫羽颤动不停,唇轻张,喃喃低语。
双眸仍是紧闭,似乎是陷入梦魇。
“滚开,你,你敢……”
声音过小,傅青崖听不清,他弯下腰,俯身过去。
“傅青崖!”
月栖真忽然大喊出声。
傅青崖吓一跳,几乎本能地慌张闪身离开,又躲去灌木丛后,离得远了,这才小心翼翼抬眸看来——
原是说梦话,月栖真根本没睁开眼。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这才意识到,他竟然对待月栖真如此小心谨慎。
这种似曾相识又陌生的珍惜,使得傅青崖抚上空空的手腕,那处什么也没有,光滑的皮肤下是骨骼和血脉,一如他不知所以空荡荡的心房。
再次想近身去。
这下月栖真睁开了眼,他双颊无故更加糜红,黑眸凌厉,水光潋滟。像是刚从一场旖旎的梦中醒来,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迷蒙与羞恼。
傅青崖只得躲好,从枝枝叶叶中偷看。
月栖真坐直身体,气呼呼地左右顾看,看到数不尽的坟头、芳草萋萋,这才彻底清醒过来,他原是在做梦。
双手拍在滚烫的脸颊上,月栖真咬牙切齿——
怎么回事,怎么会梦到……
上次秘境与傅青崖发生关系的情形。
梦里傅青崖灰眸深沉,身躯高大,就如饿狼扑食,一边说着假话哄他,一边根本不带停的,蛮力倒是极大,撞磨得他是又气又恼又羞。
“啊!”月栖真烦躁地摇头,不准再想,虽说第一次傅青崖只顾自己不顾他,技术不行,可接下来几次确实细心服帖……“打住!”
月栖真不停用手拍着通红的脸,掌心触及之处烫得惊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梦到傅青崖,居然还是这种事。
而且梦境如此清晰,清晰到他能感受到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触感与温度。
苦涩的药香之下,散出别的气味。
动作僵住,低下头去,胸前衣襟已然湿透,洇出深色的痕迹,而且他那平平的腹部复隆起,比之前更加明显,将衣料撑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看样子这次怎么也遮不住了。
月栖真微愣片刻,恍然地想去摸索储物空间中权思溪帮忙制作的器具,能够缓解闷胀,却摸了个空——现下他并没有和权思溪交好,权家宴也不是权思溪邀请,而是他作为无极宗首席参加的。
结果大差不差,可是细节却截然不同。
他并没有向权思溪请求炼器,所以根本没有那个器具。
实在胀闷得紧,月栖真转身向着山洞里走去,似有所感,忽然向着傅青崖藏身处看过去。
只见那里风吹枝叶动,簌簌作响,几只山鸟惊起而飞,并无异常,收回目光。
无人注意,枝叶上无端凝结起雪白霜雪。
*
离苦回来得很快,自然是什么都没有追查到,追着魔气一路向北,到了断崖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刻意引他至此。
意识到这可能是个圈套,他顿时心急如焚,深恐出什么意外,当即全速返回。
待见到月栖真全须全尾正好好地坐在洞口时,顿时松了一口气,赤红的眼瞳里紧张之色褪去,转为温和。
月栖真披着先前离苦找来的被子,紧紧拽着两角,将其身形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泛红的上半张脸,黑眸不知看向何处,愣愣地出神。
药液还在小火熬着,离苦上前搅拌几下,稠苦的药味让人皱眉,他移到月栖真身侧,席地而坐,“药还要一会儿才好,是否冷得厉害?”
月栖真早就察觉到他回来,听到他问话才做出反应,摇头,“不冷了。”
离苦轻笑出声,身负霜雪寒意刺骨甚至手指用力紧握被子,这些表现显然令魔难相信,只当他逞强不想让魔担心,也不拆穿,反而默默向火堆里添了些柴火。
月栖真额间闷出细密的汗,轻叹一口气,往后挪动,抬眸对上那温和的赤红眼瞳,睫羽扇动,似有话要讲,却又有些难以启齿,唇瓣张了又合。
离苦面露疑惑,见他面红耳赤,以为高热得厉害,伸手探向他额头,被月栖真躲过,动作有些急。
离苦的手僵在半空,倒也不恼,只是耐心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月栖真终是开口,“我醒来身上霜雪已融化,并无大碍。”
离苦觉得他并不像没事的样子,要开口时,月栖真又接着说,“你身上伤也好得差不多,时间不等人,情况复杂,我们也该抓紧出发,只是……”
“只是什么?”离苦问道,莫非还有什么未完之事?
月栖真微叹口气,下定好大决心一般,忽然拉开了被子。
日光落入眼底,离苦瞳孔瞪大,一时说不出话。
关于眼前人的传闻,众说纷纭,其实最有名的当属与魔族勾结,以及以男子身份暗结魔胎,离苦知道世人对月栖真向来偏颇,只当是离谱的造谣,却没想——
与魔族勾结是假。
有孕是真。
光下尘粒漂浮,月栖真纯黑的眼眸微垂,睫羽颤动,似是不好意思看他,双颊红透,眼角也带着红,隐约可见眼底湿意,多半之前偷偷落泪了,本就昳丽的面容如今显得糜艳。
敞开的被子下是起伏的身形,最为引人注意的还是那隆起的腹部。
离苦身为魔族,五感较人族更为敏锐,他视线下移而又上移,捕捉到那微妙的湿意。
意识到是什么后,他猛然背过身去,“这,你,你可还好?”
月栖真重新用被子裹好身子,叹道,“还好,就是恐不利于赶路。”
有孕的男子太过注目,现在他月栖真可是修真界的罪人,身为通缉犯,太过明显可不太好。
何况他们此行的目的是熙来攘往、高手如云的皇城。
离苦挠挠鼻尖,有了一计,“我倒是想到方法,不知你可愿意?”
月栖真问道:“愿意什么?”
*
皇城,位于四境中偏北的方位,在如今气运衰竭之时,似乎对它不受影响,此处蕴藏丰富的灵脉,灵气浓郁到在空中凝雾成露,修真界如今能达到金丹修为已经是不容易,但此地传言遍地金丹。
如今的人皇姓宁,以温和宽厚出名,办事利落公平,颇受子民爱戴,与各大宗门的来往也密切,是位仁君。
离苦这位魔君竟然知晓得比月栖真还多,让月栖真不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离苦了解得还挺多。
洞口离苦背对而坐,将对皇城的了解全盘托出。
他过去因为魔境的建设计划,对这位宁皇细细研究过。
离苦轻轻一拍脑袋,他露出个神秘莫测的表情,也不管在山洞里换衣服的月栖真看不见,便说:“对了,关于这位宁皇,不对,是皇室宁家,有个秘闻。”
“你知道是什么吗?”
这可是他费了好大劲才知道的,人族狡猾,离苦当初有意想与人族谈和,又怕被戏耍,于是费尽心思去寻了许多秘闻,好能够在谈判时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
洞里曲径通幽,离苦的声音传来时,空灵震耳,月栖真拧着眉穿着衣裳,离苦为他寻来的自然是最好的,就是太过华丽繁琐,穿起来颇为麻烦。
布料柔软亲肤,手一抖,展开衣裳,包裹住他瓷白如凝玉的身子,是比之前那身好受多了,这套没那么磨。
月栖真手中动作不停,一面分辨着穿搭顺序,一面漫不经心问道:“这你都知道,是什么?”
离苦说:“自从五百年前,宁家集天下大势,推翻前任皇权继任之后,就有个奇怪的现象,每一任的宁皇,其后代中是必会诞下一对双生子。”
“且在人族,历来双生子是不祥的代表,会带来灾害。”
月栖真停住动作,眼眸流转,这可太奇怪了,“每一任都是如此,没有例外吗?”
离苦猛摇头,语气加重,“没有例外!这可是绝密,而且每一任的宁皇都是那双生子中的一个!”
说罢,离苦就停下,特意在等月栖真为他捧场,月栖真轻笑一声,顺着他问,“那另一个呢?”
可从来不曾听闻宁皇有个兄弟。
离苦说得起劲,“这对双生子说来也真奇怪,一个必定天赋异禀,而另一个却天生痴傻。”
“按理说仅仅这样,这还不至于成为秘闻,你说是吧?”
月栖真点头附和,“确实,那究竟是为何能成为不外传的事呢?”
离苦叹口气,情绪分外饱满,“还得归结于对双生子的处理办法,天赋异禀生来便为太子,尊贵无比,天生痴傻的那位却深受排挤,生来便就受苦,根本不被当人看!甚至……活不到成年!”
“都是血亲,何至于此?”月栖真听得眉头紧锁。
离苦说出他曾经听到的传闻,“据说皇宫的每一寸土地都染有那位痴傻儿的血。”
月栖真将最后一件外衫穿上,整理皱褶时想,之前还说宁皇仁慈厚爱,可从这件事上看来却是颇为冷漠残忍,就算没参与其中,可放纵旁观也是对双生兄弟的漠视无情。
亲生兄弟怎比陌生人还不如,更像世仇。
月栖真不方便出行,当下这衣裳还是离苦前往附近的城镇,为他精心寻来,一来二去,加上不熟练地换穿,耗时耗力,已是日头垂落,天际晚霞赤红明艳。
他信步而出,绚丽的霞光落在那身华丽精美的珍珠蓝齐胸襦裙上,走动间裙摆上金蝶振翅,这色显白显气质,月栖真没束发,青丝平铺在身后,这般黄昏下,昳丽的五官有种糜艳鬼气,惊人得美。
裙头束在胸下,不会挤压腹部,衣裙顺着步伐晃动,褶皱便会显露出那隆起、圆润的弧度,但却绝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因为月栖真穿得是女儿装。
这便就是离苦的办法,月栖真假扮他那有身孕的妻子,他们做夫妻。
离苦一时被惊艳到失语,男装的月栖真明艳锐利,浓艳到充满攻击力,而女装的他却是美艳到似精怪,甚至有些鬼气。
美得太有冲击力,让人想看,又不敢看。
片刻,他才回过神,“我,我给你买的发饰都不喜欢吗?”
月栖真摊出手心,精巧漂亮的象牙花卉簪、金镶玉步摇……这都是离苦买的,好看是极好看的,但就是他不会用,平日里他也只会扎个高马尾,更别说用这些漂亮物件挽发。
摆摆手,黑眸上抬,颇为无辜地说:“我不会用。”
离苦忍住想捂住心脏尖叫的悸动,轻咳几声,“咳咳,我来帮你。”
月栖真便顺从地背过身去,对于让别人来帮他弄头发一事,他并不抵触,可能是之前受傅青崖的帮助太多了,从一开始不自然成了现在的心安理得。
月栖真微抬下巴,矜傲道:“好好弄,必须要好看。”
“好。”
离苦抚摸上那发丝,手指尖轻颤,不免有些紧张,慢条斯理地将发丝缠绕、编理,手法刚开始很生疏,力度倒是极其轻柔,珍重、温柔,半点没让月栖真不适。
林子静谧,余晖渐暗,离苦嘴角微扬,心里充满了沉甸甸的甜蜜。
“好了。”
月栖真迫不及待抬手摸上,运动间,发饰铃铃响动,离苦递过去一面镜子。
月栖真左右扭头,对着镜子仔细瞧看,嘴角上扬,神情称得上满意,碎发有点多,但整体还算不错,他现在真像极了有孕的美夫人。
他赞许道:“手法还不错,那我们出发吧。”
白日睡得太多了,他们打算趁夜北上,争分夺秒,向着皇城而去。
离苦忽然道:“等等。”
月栖真疑惑地抬眸看来,“怎么……”
沾着胭脂的温热手指落在他的唇上,将唇肉按得下陷,碾出一道红痕。
“这是当下最受欢迎的胭脂色,杏红色。”
浅红带着黄调,恰到好处中和掉月栖真冲击力的美貌,添了分温婉、柔软。
很适合,很漂亮。离苦这般想。
月栖真也是在乎形象之人,面对离苦的唐突之举,狠狠瞪了他一眼,便转头照起镜子,觉得不错便原谅了他。
做什么都很认真的月首席,颇为认可地点头,“还不错,做戏得做全套,你挺细心的。”
离苦把手指藏在身后,忍不住碾压指尖,回忆那片刻柔软。
==========作者有话说:==========
无人注意的角落——
傅青崖:我会永远永远永远地注视你们
第63章 进城
待到正式出发时, 夜幕悄然降临,墨色的天上挂着几颗碎星,却阴云密布, 风一吹,星子便埋进云中, 断断续续地亮着。
风出奇地大,冷冽地刮过来, 周边的树便发出窸窣拍打的声响,树叶纷纷而下。
月栖真拉紧外袍,伸出手扶稳帷幔,蒙面的乌纱不受控地晃动,不经意地露出那杏红朱唇。
离苦行走在他身前半步距离, 高大挺拔的身躯为他阻挡去一半的风。
四处都是孤坟,起起伏伏如低矮的山群,月栖真抿紧唇,心脏跳得有些快, 黑眸努力地看向前方, 不去细想。
越害怕便越忍不住注意, 寂静空寥,坟头幽幽有鬼火亮起, 似一双双悬在空中的瞳孔, 默默注视着他们。
月栖真瞳孔收缩,心脏顿时一停,条件反射地快速闭眼,眼不见为净, 很快反应过来离苦就在身前,出于某种逞强, 他又匆匆睁开眼,脸色发白,脚步不自觉加快。
离苦:“怎么忽然加速?”
月栖真睫羽眨动:“……此处风大,想快些去平路上。”
离苦偏头将目光轻轻落向月栖真,他一身珍珠蓝浸在夜色里,风过处,衣袂翩跹,乌纱轻扬,裙摆上金线绣成的蝶翅随晚风震颤。被风吹得很是凌乱。
停下脚步,离苦转过身。
月栖真疑惑的抬头,只见他脱下外袍,披在他的身上。
“那我们走快些。”离苦低头为他系衣带。
两个人此时离得近,魔族体温较人族高,滚烫、温暖。
系好后,离苦抬眸看向月栖真,只见乌纱朦胧,看不清里面人神情。
月栖真本来见他脱下外袍只剩薄薄单衣,寒风中颇为不妙,打算拒绝,可离苦力气极大,强硬地不容拒绝,压在他肩膀,使他定在原地,躲不开。
又见离苦面色微红,月栖真歪头,他似乎很热,魔族抗冻,秋夜也不觉得冷,想来没外袍也不算事。
月栖真索性不再扭捏,干脆道:“谢谢你。”
离苦颔首,照旧走在他身前半步距离,为他阻挡风力。
此地距离皇城比较远,赶路不知要走上猴年马月,月栖真和离苦便打算先去到邻近的城镇,再利用传送法阵。
可这传送法阵的使用费用可不低。
月栖真经历种种,那储物袋早就不知道落到哪里去,如今口袋空空,竟是一贫如洗。
离苦更不用说,他身为魔族根本就不用灵石。
两人一对视,身上没有半个子。
“放心。”月栖真拍拍离苦的肩膀,轻松道,“赚钱很容易的。”
自从成为无极宗弟子后,月栖真就再也没穷过,身为首席,他的符箓可是硬通货。
他有自信,赚够传送阵的钱小菜一碟。
*
行到大道,夜色沉沉,注意到地上遍布着醒目的白色纸钱,它们碾碎在地面,风吹雨打,顺着道路蔓延到远方。
不远处的房屋、地面出现不同程度的塌陷,隐隐可闻人泣悲鸣声。
如今,天灾人祸,死伤惨重,竟而处处是丧事。
看得人心沉重。
如若回归正常,这一切的苦难是不是就能结束。
月栖真这般想着。
风雨欲来,夜空中闪亮一瞬,紧接着是闷闷的雷声。
两人默默不语,加快步伐。
离得最近的城池便就是竹化城,兜兜转转,月栖真在这里被通缉逃了出去,如今又乔装打扮回到这里。
他对这里算不上熟悉,初来时坐着马车,由林英范领着去往林府,路上经过喧嚣的烟火气,繁华的大街,也只是隔着车牖匆匆扫视而过。
看着城门匾额上那气势恢宏的三个大字,心里不由得浮现近乡情怯的感觉……如今这里再无林家。
月栖真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清明。
*
夜里并没有多少人,但竹化城城门口依旧驻守着护卫,尽心尽责地检查着进出城的人。
月栖真拉扯帷幔,堆积在肩膀的乌纱完全垂下,将面容遮得更隐秘。
和离苦对视一眼,两个人放慢脚步。
离苦也做了伪装,身穿粗布小褂,露出有力的胳膊,肌肉线条如刀刻斧凿般利落,身高体壮,皮肤粗糙呈黄黑色,面容乍看普通平平无奇,细看眼睛小、鼻梁低、嘴唇厚,种种结合有些丑,这一样子绝对让人联想不到他是魔君。
他轻揽着怀孕的夫人,夫人头颅微抬,矜贵且傲然,气质出众,衣裳绚丽漂亮,手托着圆润的腹部。
丈夫虽穷丑,却将妻子养得很好。
守卫走过来,将他们二人上下打量,例行询问:“这么晚了,进城做什么?”
离苦长叹一口气,眉紧紧锁着,将准备好的说辞讲出,“都怨那天老爷动怒,频繁降下地灾……”
说到此处,他又是摇头无奈,又是捶胸顿足,语气带着怨和悲痛:“以至于我和娘子如今家破人亡,不得不连夜赶路,到这竹化城中谋生计。”
“我娘子如今身怀六甲,我只求能进城寻个活计,养活一家子!”
月栖真垂下头颅,乌纱晃动,他装模作样轻轻地啼几声。
见状,守卫眼露同情,这段日子奔向城中寻活路的穷困人多如牛毛,细看下这只是一个壮生,一个孕妻,便招手放行。
“行了,进去吧,城里最近外来人口增多,尽快寻个安生活计,好好生活吧。”
月栖真暗暗拧了一下离苦的胳膊肉,离苦则低下头,冲他眨眼睛。
两个人成功蒙混过关。
离苦道谢:“谢谢大人如此善举,我们二人感激不尽,待我们安顿下来,必定来前来重谢!”
“这算什么呀。”守卫摆摆手,目光落到月栖真身上,感叹这位夫人生得还挺高,再看向那隆起的腹部,“养孩子可不是个轻松活,还是照顾好你们自己吧!别把路走窄咯。”
月栖真弯腰道谢,夹着声音细细道:“我和夫君真心谢谢大人了。”
守卫笑出声,“你们这两人……好了,这天快下雨了,快些进去吧!”
阴云厚重,此时一点星子都看不见,空气中湿气加重,风扇过来时,一脸水汽。
离苦不再和他虚与委蛇,亲昵地搂着月栖真,喜笑颜开地抬步向城中走去。
月栖真抬头与他私语,外人看来,真是好一对甜蜜的小夫妻。
“站住。”
骤然,冷冽的声音传来。
月栖真瞳孔微瞪,身子僵住,不敢回头,这声音是……四师妹,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把他认出来了吗?
离苦拧眉,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狠光在眼里一闪而过,手在身侧握紧,蓄势待发。
低声安抚住受惊的妻子,“别怕。”
转过身却是老实巴交的模样,他怯怯地询问,“这位大人是有什么事吗?”
和白晴冷着脸,她的目光落在离苦高大身躯背后的月栖真身上,见他似被吓到,缓和了语气,“贸然叫住二位,有些唐突,望见谅,只是还有些事要询问。”
那位守卫也走过来,尴尬地挠挠脖子,“和道友……是我不周,没把这事办好。”
“二位也不必担惊受怕,这是近日新增的问询。”
和白晴颔首,询问道:“二位从何处来。”
离苦答:“李家村。”
这正是乱葬岗附近的村落,他们正好路过,那里被地灾袭击,整个村落成为废墟,村民奔波逃亡,正是掩盖身份的好地方。
和白晴不熟悉此地,偏头看向守卫。
守卫点头,“有此地,在东林子那个方向,前不久刚遭了地灾。”
和白晴接着从怀里拿出一张通缉令,展开,上面正是月栖真的画像。
月栖真捏紧离苦的手臂,心脏扑通跳动。
就听和白晴问道:“二位从远处来,有没有见过此人。”
离苦摇头,“我和娘子一路奔波,路上皆是境遇相同之人,大家都灰头土脸,并未见过如此容貌气质的青年。”
月栖真也摇头,怯声道:“没有。”
“好。”和白晴收起画卷,“劳烦二位了。”
守卫开口:“行了,快进城吧。”
月栖真松下心,被离苦扶着转身而走。
“等等。”
才刚走出几步,和白晴又叫停他们,月栖真的心又一次提起来。
却见和白晴走过来,她冷冽的面容上扯出一个笑容,眼神柔和,直直递过来一把伞。
“下雨了,莫着凉。”
雨淅淅淋淋下起来,豆大的水珠砸在月栖真身上,洇出深色。
离苦接过伞,把伞撑开,将两个人罩住,道谢:“谢谢大人。”
和白晴转身离开,并未察觉到异常。
这下真是彻底放下心来,两个人总算成功进了城,踏进城门,看到里面的建筑时,颇有种苦尽甘来的欣快感。
只是,为何无极宗的亲传会在这里。
想起四师妹手上那通缉令,月栖真了悟,原是为了抓捕他。
雨声滴滴答答打在伞面,如敲在他心上,月栖真心中五味杂陈。
这下他对众叛亲离有了实感。
离苦担忧地看向他,“还好吗?”
嗯,他还与魔族为伍。
月栖真摇头,“没事。”
“先找个落脚地吧。”
离苦沉默片刻,“……我们没钱。”
还能更糟糕点吗?
月栖真左右顾看,店铺都没开门,只有客栈的灯亮着,他这要去哪里赚钱呢?
月栖真灵机一动,拉着离苦大胆地走向最近的那家客栈。
离苦不懂且听话,信任地跟着他。
客栈灯火通明,见到客人,值班的小二打着哈欠走过来,睡眼朦胧,“客官,住房吗?”
“来——”月栖真点头,乌纱晃动,顾及着如今的人设,“一间。”
小二上下打量他们,女方她虽然发型由于在路上奔波,显得有些凌乱,但衣裙精美华贵,周身气质不凡,男方……也是个人物,两个人像是个不差钱的,顿时眉开眼笑,“可是来间上房?”
月栖真出门从来都不会苛刻自己,“自然。”
小二:“请跟我来!”
“二位真是识货,看这气度也不是寻常人家,我们这儿上房可是全城最好的!”小二滔滔不绝,带着月栖真和离苦去往后院。
绿意盎然,雨声打在叶子上清脆悦耳。
上房是一处院落,装修得颇为讲究,清雅脱俗,花草树木布局悦目,宽大的庭院里有石桌石椅,甚至听店小二说,这背后还有温灵泉。
店小二带他们逛了一圈,试探地问道:“可还满意?”
月栖真很满意,偏头看向离苦,离苦也觉得不错。
见状,店小二一拍手,“那就这么定下了!”
“客人,一晚三十上等灵石。”
月栖真开口:“赊账。”
离苦听罢,闭上了眼。
原来这就是月栖真的办法。
店小二脸立马就黑了,“本店没有这个规定。”
月栖真还想再努力说些什么,就被黑脸的店小二赶了出去。
店小二骂骂咧咧,“住不起早说啊,浪费我口舌,穷鬼勿扰。”
“啪”一声紧关大门。
月栖真瞠目结舌,不可思议看向离苦,气闷,“不能赊账就不能吧。”
离苦偏过头,忍住笑。
月栖真见他肩膀抖个不停,以为他在伤心今晚没住处,安抚地拍拍他,“此路不通,就换条路。”
离苦:“噗嗤。”
月栖真瞪他一眼,收回安抚的手。
这个魔不帮忙想办法,一个劲儿地在这笑,不纯捣乱吗?
离苦轻咳一声,严肃起来,提议道,“今晚不需要住得太好,等到明日天亮,我们赚够钱,再去住好地方。”
月栖真是有福享福,有苦吃苦的那种家伙,如今赊不了账,看来只好吃苦。
对于吃苦,他也很擅长。
“今晚在下雨,没办法在摊贩门口安顿,我们去桥洞。”月栖真思索道。
儿时,他跟着阿虎他们便是如此,夜晚没下雨时,摊贩门口总会摆着不收回去的凳子,这时他们就会在凳子上过夜,下雨时,便去寻个遮风挡雨的桥洞。
离苦诧异,“好。”
*
桥洞并不难寻,只是没想到里面有许多人。
见着月栖真二人,顾及着肚里的孩子,里面的人还贴心往里面挤了挤,给月栖真留下足够大的空间。
这里很安静,大家都是无家可归之人,在此过夜。
气味并不好闻,离苦嗅觉灵敏,眉头早就紧蹙,偏头一看,月栖真却垫着衣裳,睡得安详,没有丝毫不适。
离苦微愣,心脏酸涩,心疼怜惜之情油然而生,他慢慢挪过去月栖真,将头靠在月栖真肩头。
在这片腐烂、陈旧的气味之中,离苦感受着那浅淡的清香,闭上了双眼。
*
天还未亮,桥洞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停有人离开。
身边似乎有人在动,月栖真迷茫地睁开眼,骤然对上一双灰眸,顿时就吓醒了。
月栖真条件反射要坐起来,傅青崖却双手撑在他身子两旁,俯在他身上,阻止他起身。
傅青崖灰眸深沉,轻声道:“别出声……你也不想他知道吧。”
这个他指得便就是身旁睡得熟的离苦。
==========作者有话说:==========
熟睡的丈夫,偷晴的美妻子
第64章 熟人局
“你怎么会在这儿?”
外面, 天还未明,雨下个不停,能听见雨水或是拍打在结实的桥梁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或是争先恐后落入湍急的河流中, 开出数不清的白色水花。
桥洞里也算不上安静,月栖真能够听见人们节奏不同的鼾声、小声的私语, 或者来回走动的细碎声响。
在这种算不得私密的环境下,月栖真也没摘下帷幔,轻盈透气的乌纱覆盖在他的面容上,印出他如山丘般立体的五官,隔着层黑漆漆的布料, 在这般黑的桥洞里,月栖真看不太明确。
傅青崖滚烫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脸上,他离得如此之近,朦胧的黑色里, 月栖真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你做什么, 快下去。”月栖真轻声呵斥, 小幅度地开始挣扎,不知出于某种心理, 他不敢发出大动静。
同时月栖真用余光小心翼翼注意着身侧的离苦, 他正轻轻靠在月栖真的肩膀睡得安详,因此动作只要稍微明显,恐怕就会惊动他。
而傅青崖的那只胳膊就撑在他与离苦的身体中间,分外突兀。
傅青崖不为所动, 灰眸定定地俯视着身下人,情绪在眼底翻涌。
他跟了他们一路, 就如同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目睹着二人的亲昵,前所未有的愤怒郁闷在心里横冲直撞。
傅青崖冷冷开口,语气酸了吧唧,“我做什么,我今晚不来,是不是还要他来帮你?”
莫名奇怪在说什么啊?
帮什么……
月栖真意识到不对劲,猛然低头去看,果然那处已经浸湿,布料洇出一片深色,这才迟钝地感受到涨涨的闷疼。
他竟然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张奶了。
那又如何,月栖真凶狠地瞪过去,小声道:“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自己会想办法!”
如今的傅青崖可没有记忆,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孩子他爹。
这一切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自己想办法?”傅青崖忽而气笑了,他没忍住俯身而下,隔着粗糙的乌纱咬住了月栖真的耳朵,咬牙切齿地说,“这里这么多人,你要怎么想办法?嗯?你的好办法就是你睡得一无所知,直到天明,被众人发现身上可耻的湿意?”
“或是拜托你那位好‘夫君’,让你躲在他怀里自个疏解,还是说直接让他帮忙?”
滚烫的热气传来,耳朵被磨得发痒发疼,月栖真伸手去推他,再次重复,“关你什么事。”
傅青崖吐出红透的耳朵尖,不满地开口:“我的孩子,你说关我什么事?”
他恢复记忆了?
月栖真黑眸瞪大,雨声在这一刻放大,滴滴答答,他起初僵住,只是惊惊地望着傅青崖,可惜夜色沉重,乌纱朦胧,他看不清也不明确傅青崖是什么表情,无法判断这话真假。
紧接着脑袋开始紧急运转,他是怎么恢复的……是自己恢复吗?难道他也去见过后碧灵?一时之间各种猜测在脑海里翻涌。
雨声滴答入河面,水面波光粼粼,隐隐反光到傅青崖身上,只觉像伏在月栖真身上高大的野兽,黑色、沉默,带来威胁感。
灰眸幽幽地盯着月栖真。
片刻沉默后,月栖真选择了最有可能的,试探道:“你见了二师妹?”
这和二师妹有什么关系,不过,月栖真没反驳孩子的事,这说明他猜对了,傅青崖灰眸一闪而过笑意,很快又压在眼底。
月栖真果然怀得是他的孩子。
毕竟身上携带那么浓郁的他的气味,嗅觉好的人,一闻就知道月栖真是傅青崖的人。
离苦之所以没有多问关于这个胎儿的来历,也是如此,因为他能闻到。
傅青崖顺势承认,“嗯。”
此话一出,月栖真对他那股尖锐的排斥感骤然散去,在这孤苦无依的处境中,如同他乡遇故人,后知后觉地涌上委屈,他手臂上抬,遮住一双眼睛,问道:
“你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之前。”傅青崖含糊道,看来他们之间果然存在什么被他遗忘的,那些古怪的情感并不是凭空而来。
见月栖真不排斥后,傅青崖蹬鼻子上脸,轻车熟路地低头去叼他衣领,离得近了,只觉得扑面而来一股香气。
月栖真不满,他用手把傅青崖脑袋按住,刨根问到底,“之前是什么时候?你之前还用那么冷漠的眼神看我呢。”
傅青崖心下一片柔软,月栖真这是在因为他之前的冷漠而伤心吗,忙找补道:“昨日,昨日记起来的。”
“好。”月栖真颔首,立刻开始追问,咄咄逼人,隔着乌纱黑眸凌厉地看向傅青崖,“你现在记起来了,那我问你,之前在三水城你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三水城?
傅青崖根本就不记得,他摇摇头,转移话题,“你看起来很难受,我先帮帮你。”
月栖真照旧按着他的脑袋,就不让他动,沉默地坚持,不得到答案不罢休。
“这件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傅青崖叹口气,“栖真,快天亮了,我先帮你,好吗?”
月栖真是个何等骄傲的人,如若时间迟了,让他被别人看到这般狼狈的模样,不知又该如何难受。
更何况,傅青崖一点也不想便宜离苦那家伙。
至于二师妹……后碧灵?她有什么事,之后再去调查也不迟,或许真能从她这里知道关于他们的事。
眼波温柔,灰眸过分虔诚。
静默几秒,月栖真浓密似鸦羽的长睫颤动,还是选择放下手,放任傅青崖低下头去。
襦裙领子宽松,傅青崖将它拉下来,露出里面红艳艳的肚兜,灰眸顿时一暗,这个也是离苦买的吗?
这么私密的物件,居然经过那魔族的手,傅青崖想到这儿,几乎忍不住想撕碎这东西,最终还是忍下。
手伸到月栖真背后,顺着裙摆向上,直到摸到那根丝带,解开。
傅青崖牙咬着肚兜,将它掀开,香气顿时浓郁,呼吸也猛然加重。
“嗯……”
月栖真偏过头,隔着乌纱咬住了自己的拳头,堵住那险些出口的轻吟。
耳旁是不见停的雨声、鼾声、私语声,以及只有他才能听到的黏糊水声。
他神经紧绷,一动不敢动。
身侧离苦依旧安静地靠着他的肩膀,睡得深沉。
*
云消雨霁,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湿漉漉吹入桥洞,刺眼的阳光直直照在离苦的脸上,他被晃醒,缓慢地睁开双眸。
第一件事便就是偏头向后看向月栖真,他还在睡着,轻薄的乌纱覆盖面容,高挺的鼻梁显出深邃的线条,呼吸声均匀,柔软的胸膛在缓慢地起伏。
如此蜷缩着睡了一晚上,他外衫有些凌乱,襦裙领口皱皱巴巴,不经意露出白皙的锁骨,身上布料堆积成褶皱。
离苦小心翼翼地为他盖好外袍,动作尽量轻柔,没有惊动他。
而后缓缓坐起身,手按着头,用力地揉动,不知是不是这里地面太硬,睡了一晚上,只觉得脑袋格外昏沉,如同被人打了一般,可昨夜却出乎意料地睡得沉,一觉睡到天明。
桥洞只剩下寥寥几个人,离苦揉着太阳穴,注意到几道热烈的视线,他眼眸下垂,瞳孔转动,偷偷地看过去,发现是对岸的两个半大孩童,他们灰头土脸,衣衫褴褛。
他们用着古怪且鄙夷的眼神看着他,头颅凑在一起,用着很小的声音交头接耳。
“妹妹,你说得对哎!那个人果然生得好丑,没有昨晚的好看。”
“嗯嗯,看起来也很穷。”
“怪不得,怪不得,这就不奇怪了。”
“”
魔族听力敏锐,哪怕他们说的是气声,离苦也听得一清二楚,他冷着脸捏了捏自己的假脸,触感粗糙到甚至有些磨手,顿时感到气闷,他丑与他们何干,何况他们不也丑吗,丑的都分不出性别来,那两个人族小鬼是把他当成饭后谈资了吗?
他随手捡走身旁的一个石头,冷不丁地丢进河里,发出“噗通”一声。
顿时安静了。
两个小乞儿惊怯怯地低下头。
“怎么了?”不曾想石子落水声惊醒了月栖真,他抬手揉着眼睛,疑惑地起身来,乌纱晃动,朦胧、轻盈,垂落在他的肩头,层层堆叠,一端正好挂在他挺翘的鼻尖上,露出精致的下半张脸,肤白如凝。
过了一晚上,唇上的胭脂已经掉落,露出本来的颜色,浅淡的粉色。
“……哥哥,快,快看!”
对岸顿时发出一声惊呼,明显是被月栖真惊艳到了。
“果然妹妹你说的没错,真是特别好看。”另一个则附和道。
“哼哼,我就说他们不相配吧,不然也不会……”
离苦冷着脸,又丢了颗石头下水,这次用力极大,以至于水花弹起来,溅在了对岸乞儿兄妹身上。
他们彻底安静下来,其中那位妹妹似乎不服气,对着离苦冷哼一声,作出口型:丑人多作怪。
月栖真将鼻尖上的乌纱挑下来,重新遮住脸,好笑地看着这一幕,在离苦气急败坏之前,安抚住了他,“好了,多大的人,还跟小孩作对。”
虽然他并不清楚前因后果,但也算看得津津有味,很是有趣,魔君竟与人族乞儿置气。
没曾想平日里那般温顺和善的离苦,竟是个这般小气的性子,对此他颇感吃惊。
不过,贵为魔君,地位高,受万魔追捧,容不下这等贬低,不甘受辱也是应该的,是他月栖真平日里将事物想得太过扁平单一,魔君怎能一直是在他面前的那个性子呢。
毕竟傅青崖也是个多变的。
简直混蛋。
离苦委屈地扭头过来,告状道:“他们说我丑。”
说我们不相配。
一张平平无奇略显平庸的脸上,挤眉弄眼地露出个委屈表情,真的……还挺丑。
立刻拉回月栖真的思绪,他怎么又想到傅青崖那里去了,那个家伙吃完就走,真可恶。
月栖真眨眨眼睛,在离苦可怜兮兮的眼神下,绞尽脑汁地安慰道:“……分明是不丑的,再说你本来不长这样,不过这种事我们自己知道就行,非常时期,能忍就忍。”
或许是“我们知道就行”这句话带着明显的私密感和亲近感,离苦立马消气。
“嗯,我们知道就行。”他重复一遍。
月栖真欣慰地拍拍他肩膀,这家伙比傅青崖好哄多了。
“走吧,我们去赚钱!”
从收拾到离开这段时间,对岸的乞儿妹妹一直盯着月栖真看,脏污面容下,那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得专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栖真回头时,却见妹妹轻拍着哥哥的背,哥哥咳嗽不停,脸色涨红。
哥哥似乎是身体不好?
心里生起担忧,这相生相伴的兄妹二人,不由让他联想起曾经的流浪日子,想到阿虎和甜甜他们。
又见不停有水从哥哥嘴里咳嗽出,而他的身旁正好摆着个中空的破木桶,看着像是用来装水,或许是喝水时呛着了。
月栖真多看了会儿,直到哥哥停止咳嗽,和妹妹有说有笑,看起来一切正常,他这才放下心。
转身和离苦离开桥洞。
他的背后,乞儿妹妹抬起头,目光凝在他身上,若有所思。
*
对于月栖真来说,来钱最快的方式,自然就是卖他所绘制的符箓,从前他在无极宗时,无极宗有对应的商家对接,他的符箓一向是青年一代最贵最好的,灵石从来不缺。
那收符箓的管理者见他都是眉开眼笑的。
月栖真觉得不管他身上的舆论怎么样,至少他修为和天赋是真的,符箓不会骗人。
在街头逛逛,看见一家装修华丽的符修铺子,月栖真拉着离苦便大摇大摆走了上去。
当然还是离苦负责交流,月栖真只需要扮演沉默寡言的怯懦妻子。
离苦向着掌柜说出来意,“我们夫妻蒙难,生活困难,过去曾有幸得到几张无极宗亲传的符箓,掌柜可否需要?”
掌柜眼前一亮,将他们二人上下打量个遍,心里有了盘算,亲传的符箓可是极好的,光是这个名头就能让符箓翻个价,更何况来的是两个落难之人,好言几句便能低价哄到手。
他问:“自然是行的,如今世道艰难,我们该当鼎力相助,共度难关,敢问是哪位亲传的?”
离苦说:“正是那无极宗首席大师兄月栖真的。”
掌柜的脸立马就难看起来,不管是谁都好,哪怕是那位平平无奇的小师弟林云舟也行,但唯独不能是月栖真。
他摇头,“这可不兴收啊!兄台舟车劳顿,想必还不知道吧?这月栖真前不久入了魔,灭了血亲林家满门,天理难容,如今已经背弃修真界!”
“他的符箓可不吉利,而且想来他有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谁知道这些符箓有没有被动手脚,我劝你们也别想着卖了,趁早扔了吧。”
“胡扯!”月栖真蹙眉冷呵。
掌柜一惊,“这……”
离苦立刻搂住月栖真,手在他背部轻拍,一面安抚住他,一面对掌柜说:“多谢掌柜提点,既然不行,如此我们便先行离开。”
月栖真瞪了掌柜一眼,也知道此时不能冲动,闷闷不乐地甩头离开。
掌柜摇着头地喃喃道:“这娘子声音还挺……有力……”
之后月栖真不信邪地拉着离苦又找了许多家,都是如此,他们不仅不收月栖真的符箓,还越说越过分,直把那符箓说成妖魔鬼怪来了,邪得很。
偌大的竹化城,或者说此时的修真界对月栖真那是越发的刻薄。
月栖真才开始感到愤怒,可以质疑他人品性格,但不能污蔑他的符箓,碰到的壁多了,他停止愤怒,反而感到无奈可笑。
他做了什么,如今好似比他们的仇人还可恶,什么脏水污水、恶言谣言一个劲儿往他身上扔。
他们也尝试了不说是月栖真的符箓去卖,可那些店家知晓出自无名之辈后会分外挑剔,各种找刺压价,妄想用极低的价格拿下这些符箓,简直德不配位。
中间算是遇到个好的,许是见他们来回奔波,颇为可怜,便好心收下,但他也只要三张,不过,也算是苦尽甘来,终于入了账,获得十枚上等灵石。
临近正午,两个人找了处面店,坐在外面的木桌上,吹着秋风,点了两碗面。
月栖真心情不佳,味同嚼蜡,没吃几口就不吃了,抱着双臂,冷着一张俊脸隔着乌纱漫不经心地掠过四周。
修真界的人都没品!
他们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他们呢!
每路过一个人,月栖真就冷哼一声,对所有人撒气。
离苦看得哭笑不得,只觉得他可爱极了。
“其实还有个地方可以试试。”
上次为了追踪狄纨的消息,离苦把竹化城那些颇为隐蔽的地方寻了个遍,不过这个地方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凡来往众多之地都有。
“黑市。”
听到此,月栖真忽然想起来,他也去过黑市,上次和孟修齐身穿黑袍,特意去过买消息。
既然明面上卖不出去,那就走暗的。
黑市人龙混杂,总有识货的。
月栖真那双墨染的黑眸又变得亮晶晶,迫切地开口:“吃饱了吗,我们现在就去。”
*
在黑市,不想被人认出身份的家伙们都身穿特制的黑袍,从头顶到脚全部遮得严严实实,并且这黑袍还可以改变人的身高,增加识别的难度。
月栖真和离苦没有黑袍,不过也不影响,毕竟他们本来就乔装打扮过。
果不其然这里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大家也不讲究,随便一个地方席地而坐,面前一张布上摆满要售卖的物件,琳琅满目。
各种招牌也层出不穷——《炼虚宗长老炼制的剑》《陵溪门大师姐秘制神丹》……好家伙,月栖真还真好奇地上去看过,但都是些劣制品,顶着大宗门的羊头卖狗肉。
最主要的是,还真有人信,月栖真就亲眼看到一位崇拜计谷兰的女修傻乎乎地凑上去问:“真是计谷兰师姐亲手做的吗?”
得到摊主天花乱坠的吹捧后,将其全部买下,真是人傻钱多。
看得月栖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兜,计谷兰的丹药他倒是有不少,品阶还不低。
不过,还是算了,药到用时方恨少,尤其是现在特殊情况,一出点事就可能受伤,还不太好去寻医。
月栖真和离苦苦寻许久,总算找了个空地方,学着旁人,也将符箓摆放在一张大布上,弄出一个招牌。
——《无极宗掌门所做符箓》
本来打算写亲传的,月栖真一想,这不就没起夸张的作用吗,况且他的符箓本来就好,那就只好借一借掌门师叔的名头了!
然而修真界的人果真是没品,劣等货卖的水深火热,他的摊贩却没人光临。
甚至这片区域都没什么人走动。
运气也太差了吧。
离苦还在拼命地吆喝,将这些符箓吹得天花乱坠,但并没什么人理他。
月栖真叹口气,蔫巴巴地扒起身旁的草,拿在手里缠绕摆动,分外无聊。
“好巧,是你们啊。”
一道身影突然径直向他们走来,话音一出,月栖真被惊掉了手中的草。
正是昨晚在城门口遇见的四师妹和白晴,她背后还跟着三师弟宿榆,以及天剑宗二师兄任树、四师弟林经亘和五师妹步青文。
光下尘埃浮动,符箓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五位少年人同时都看向此处,目露好奇。
刚才的无聊一扫而空,月栖真咽下口水,他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怎么全是熟人,那傅青崖呢?
果不其然,转角立刻就走出那道熟悉的身影,正是晚上与他缠绵悱恻的那个人。
傅青崖走上前来,目光在月栖真身上滑过去,灰眸闪过不明显的笑意,后冷冷地落在离苦身上。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和白晴回道:“傅师兄,在这看到了熟人,来打个招呼。”
第65章 理直气壮
“熟人?”傅青崖昨晚就跟在月栖真后面, 自然知晓他们为何相识,不过这种事自然不能宣之于口,他眉峰微抬, 面露惊讶。
和白晴简单解释道:“昨夜我值守,彼时他们进城, 有过赠伞的渊源。”
月栖真顺势拿出伞还与和白晴,声音夹得极其细轻, 不细听还有点听不见,“真是缘分,多谢道友那时的善举。”
傅青崖偏过头轻咳几声,灰眸流露出显而易见的笑意。夹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就是不能大声, 一大声就露馅。
和白晴接过伞,颔首,“举手之劳。”
月栖真见傅青崖那样子,顿时升起一股气, 又不好发作, 只能隔着隐蔽的乌纱暗戳戳凶他一眼。
“无极宗掌门所做符箓。”一旁的宿榆忽然出声, 念出他们的招牌,一字一句颇为认真, 而后目光落在布料上的符箓, 语气带笑,“噗嗤,这黑市的套路颇为有意思啊,刚才还在前面看到无极宗亲传符箓, 现下更是不得了,竟然是掌门所做。”
还好有乌纱遮面, 没人能看到月栖真泛红的脸,他尴尬地快速眨了两次眼睛。
反正现在都不认识他,什么客人不是客人,他的符箓自认不差。
看似戴上了面具,实则取下了伪装,月栖真用胳膊肘轻怼离苦,让他别一直凶神恶煞地盯着傅青崖看,也不知道在较劲什么,这是迫不及待想被认出来了?
虽然傅青崖好像知道。
而后他轻咳几声,又夹紧了嗓子,“这名头纯是拿来唬人的,好能吸引注意,既然与各位有缘分,不妨看看我们的符箓,有优惠。”
说罢,月栖真又轻泣几声,楚楚可怜,诚意十足,“这些符箓我们本来也得之不易,如若不是生计困难,我们也不想卖。”
离苦收回视线,这可不是他找事,傅青崖那家伙一来就冷眼看他,明目张胆地针对。
他附和月栖真的话,忙不停地点头,露出个很苦命的笑,再配上那粗布麻衣,只觉得苦命感扑面而来。
和白晴本就是个心软之人,想着遇到了就多帮衬帮衬,“好,那我们看看。”
宿榆自然不会拂了自家师妹的面子,两位无极宗的亲传蹲下身,细细瞧看。
月栖真眼巴巴地盯着他们,心里说不出的期待,受到那么多偏见,他还是希望能遇见有品的人。
尤其是对于自家的师妹师弟。
还记得许久之前的一日,月栖真起了坏心眼,将反刍药水暗度陈仓,哄骗他们喝下。
变回孩童的和白晴暴露本性,赖在月栖真身上不想走,一口一个“大师兄”,对月栖真仰慕和喜爱之意昭然可见。
月栖真想到此,嘴角止不住的上扬,他们都是他看着长大。
可那些同门日常好似成了不可实现的梦境,一朝破碎,如今他月栖真是众叛亲离,他与同门昔日的情谊也仅仅只有他记得。
听得谣言多了,他时常感到迷茫,究竟他是真的,还是这荒唐的修真界是真的。
过去种种,如同大梦一场。
他黑眸沉下,敛住笑意,手指虚指,他记得四师妹向来勤奋刻苦,一手火符炉火纯青,只是最近卡在瓶颈,符箓等级如何也上不去玄阶上等。
“这火符乃玄阶上等,是这里面最好的。”
和白晴微愣,面前那双手修长骨感,青筋明显,指腹却布满粗茧,正正指在一张火符上。
她颔首,拿起那张火符,粗看下,注意到那特有的符纹标志,呼吸立马紧促,“你们这些符箓都是从哪里来的?”
宿榆偏头看过来,也注意到她手指摩擦之处,那标志性的符纹。
每位符修都有不为人知的小习惯,会在自己所做符箓、法阵上烙印下与众不同的独特符号,这向来隐蔽,不为人所知。
显然,和白晴是通过那流转的符纹将这符箓认出来了。
在那急切的眼神下,月栖真忽然失语,他说不出话。
被认出来了,说明那些细小处也被师妹记在心头,可他却不觉得喜悦,反而像是有一把悬在头上的刀,带来不安、惊慌失措的情绪。
离苦安抚地握住月栖真的手腕,向前一步,挡在他身前,顶着傅青崖骤然凶狠的目光,笑着冲和白晴道:
“这位道友想必已经看出来了,真是识货!这些符箓是之前我和娘子重金所求,乃是无极宗首席弟子月栖真所绘制,童叟无欺。”
“正如娘子所说,如若不是生计困难,我们是绝不会选择卖掉。”
“果然是他。”和白晴喃喃道,目光落在剩下的符箓上,“这些……”
傅青崖抢在她之前突然开口,“这些我全要了。”
视线绕过离苦,冲月栖真轻眨眼睛,补充道:“和师妹手上那张除外。”
某人特意给师妹的,他就不抢了。
没想到和白晴还挺识货,竟然认出来了,那他必须要抢了,手慢无,月栖真的东西,他都想要。
和白晴不可思议看过来,“傅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傅青崖一贯在外冷着脸,端着副清高模样,他轻瞥和白晴,理直气壮,语气蛮横,“怎么了,可是不妥?”
“就能允许和师妹发善心,我不行?”
身后边看热闹的任树小声地扒拉师弟林经亘,“你有没有觉得大师兄自从出关后,性子就变得不讲理了许多。”
林经亘缩缩脖子,认可地点头,“尤其是在与月师兄相关的事上。”
还记得大师兄出关时,听闻月栖真与魔族勾结,彼时宗门里全是流言蜚语,林经亘不会忘记当时傅青崖的表情,嘴角紧抿,神色如寒冬腊月,那双浅淡灰眸如覆霜雪,无情、冷漠,现在想起来还忍不住打寒颤。
那一日天剑宗离奇地降下大雪,严寒之下,傅青崖抬步而出,只一言,“剑修当好生修炼,不可多事。”
天剑宗再无人敢妄言,被冻得瑟瑟发抖。
长老曾言:“他如今的修为,老夫已然看不透,或许还得等老祖出关,方能得知他的修为。”
任树与林经亘对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默契地撇撇嘴,不敢再说话。
他们如今和大师兄一道行走,都受到满满的压迫感,觉得颇为紧绷、不自在,也只有那满脑子修炼的小师妹一无所知,甚至还能胆大包天地凑上去询问修炼事项。
真是好一个剑痴。
察觉到师兄们在看她,步青文呆愣愣地回神,此时氛围颇为焦灼,她刚才在脑海里演示剑招,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解地问道:“发生什么了?”
任树拍拍小师妹的肩膀,问道:“你喜欢吃糖葫芦还是糖人?”
步青文呆呆地“啊”了一声,“……糖人,糖葫芦有点酸,我不太爱吃。”
任树点点头,冲傅青崖道:“大师兄,我在前方看到了糖葫芦摊,带小师妹去买,一会儿回来。”
步青文:?
此话一出,气氛骤然和缓,傅青崖抬眸看出来,“多买些,人多。”
和白晴低着头,闷闷不乐,握着手中的火符,颇为不满,宿榆在旁边无奈地不停轻声安抚着。
和白晴这才不情不愿吐出一句,“还望傅师兄见谅,既然是好心,谁来都一样。”
任树这时回来,他直接大手一挥,把插满红果的糖串挑子一整担包圆,扛在肩头,步青文跟在他身旁,拿着一串糖葫芦,默默地咬着。
她是个急性子,一大口就咬破山楂,立马酸得龇牙咧嘴,狰狞着吞下去。
傅青崖颔首,“不碍事,任树,把糖葫芦分给大家。”
他则从上面不客气地拿了三根,越过离苦,笑嘻嘻地递给月栖真两根,“夫人,一面吃糖葫芦,一面来商量下价格吧。”
在他伸手过来时,月栖真暗戳戳拧住他手心肉,用力旋了几圈,这个人是越来越胆大了。
傅青崖面不改色,看他接过后,才慢悠悠收回手,还当着离苦的面用指尖压了压手心,眉峰挑起,颇为得意。
月栖真分给离苦一根,离苦咬得颇为用力,不知酸似的,浑沦吞下。
至于价格,既然是傅青崖,那就不客气了。
狮子大开口,出价高得连白晴都惊讶地看过来,怒气消了大半。
傅青崖灰眸凝在月栖真身上,嘴角微勾,照单全收。
任树和林经亘又对视一眼,两个人目露惊讶。
大师兄是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步青文趁着任树没注意,偷偷将咬了一口的糖葫芦插回去,她是真不爱吃这个玩意儿。
宿榆笑嘻嘻地开口,“傅师兄可真善良。”
此话颇为怨怼,明显还在气他之前惹怒自家师妹的事,但也无可奈何,只能阴阳怪气一句。
傅青崖说:“自然。”
他直接向着月栖真抛过去一个储物袋,月栖真接过,这个没有设置法阵,明显是早就为他准备。
里面有数不清的灵石,可比他狮子大开口说的数目还要多,甚至还有许多其他的东西:华丽的衣裙、精贵的饰品、亲手做的吃食、一张写着住所的纸条……以及柔软舒服的肚兜。
傅青崖之所以吃完就走,惹得月栖真不满,便就是去准备了这些东西,他可看不得月栖真吃苦。
离苦那个废物,让月栖真过苦日子。
傅青崖笑道:“夫人可还满意?”
月栖真偏过头,别扭道:“将就吧。”
其余的人一头雾水,有点听不懂这两人在满意什么,宿榆瞳孔一缩,猛然察觉到什么,他目光顿时落在那位娇弱美妇人身上,将她身形描摹一遍,在腹部停留片刻,而后移到身旁平平无奇的壮生,摩挲下巴,暗自思忖。
他想:他找到身死的魔君了。
*
交易完后,临走前和白晴蓦然转身走过来,她眼神真诚地看向月栖真,不知为何这位夫人让她觉得亲近,一见就心生欢喜。
“夫人,如果还有大……月首席的符箓请为我留着!”
她与月栖真的缘分在很久之前,甚至在师兄妹这层身份之前,但她从来没与别人说过。
幼时,她贪玩,被人贩子哄骗走,在他们手里饱受折磨,几乎奄奄一息,在这种绝境之下,是年少的月栖真执一柄木剑,从天而降,衣袂飘飘,救了她。
那时的月栖真稚嫩、弱小,却硬生生地拼着一口气,将那人贩子斩首于未开锋的木剑下。
那样努力、厉害的身影,让和白晴惊艳,她也想成为他这样的人。
她了解他的生平,追随着他的脚步,入符道,进入无极宗,努力、刻苦,成为亲传,终于与他并肩。
虽然大师兄不善言辞、独来独往,身上背负着说不清的骂名,但和白晴永远也忘不下,那个不停倒下,又不停撑着一口气站起来,紧握木剑的少年。
那是她的引路人,是她想成为的人。
月栖真轻笑:“好。”
他的师妹真的好努力,真好。
*
月栖真和离苦赚够了钱,他们随时可以通过传送阵离开,从黑市出来,天色已经不早,日头西落。
既然如此,便打算歇息一晚,明日出发。
自然是先狠狠犒劳一顿,转头便进了竹化城最好的酒楼,吃上招牌的灵食。
月栖真心情大好,胃口也随之大开,甚至吃到过于撑,还吃了粒消食丹。
从楼里出来,月栖真黑眸一转,拉着离苦就去了昨日把他们拒绝的客栈。
还正好就是那位店小二,他错愕地看着他们,“怎么又是你们?”
正在赶人,却见月栖真修长的手指点在桌面上,慢悠悠摆出三十上等灵石,正是那间上房的价格。
店小二错愕,顿时眉开眼笑,“哎呀,客人是要住上房吗?昨日见过,我们上房就是这城里最好的!”
月栖真轻哼,当着他的面,又把这些灵石挨个放回兜里,“可惜了,不能赊账。”
店小二一脸菜色。
说完话,他们转身就走。
出了客栈门,月栖真没忍住,捂着腰部笑出声,乌纱晃动不停,似水波荡漾。
想起最后店小二黑透了的表情,月栖真只觉得痛快,他得意道:“哼,让他昨日看不起我们!”
离苦也跟着笑,看向他的眼神分外温柔,心里塌软一块。
“好啦,大仇得报!”月栖真眉目间都是畅快,“我们去找今晚住的地方吧。”
“你说,就在这狗眼看人低的客栈对面,如何?”
他指向对面,那里也是一家客栈,明显两家是竞争对手。
离苦自然是答应下来,“好啊。”
有钱就是任性。
进了对面客栈,在店家问到要一间还是两间的时候。
两个人异口同声开口道。
月栖真:“两间。”
离苦:“一间。”
离苦看向月栖真,乌纱朦胧,他看不清月栖真的表情,默了默,改口道:“还是两间吧,娘子月份大了,我怕压着他。”
月栖真眼眸下垂,睫羽颤动,有些心虚。
谁让在那储物袋里,傅青崖还留了张纸条:
晚上别关窗。
第66章 偷香
庭院繁华秀丽, 涓涓的曲水穿廊而过,青瓦白墙,雅致、富贵。
此次下山, 众人没有再住客栈,而是享受了来自傅青崖的红利, 此处是他名下的房产。
地段好,风景佳。
任树牙酸得不行, 怎么会有人有颜有钱天赋还好,都说剑修穷困,可耐不住有人会投胎。他暗戳戳多看了傅青崖几眼。
被当场抓包,傅青崖不温不热地看过来,灰眸平静。
任树尴尬地笑着:“大师兄, 你这房子真不错,哈哈哈,是吧,经亘。”
林经亘看过来, 木木地点头。
傅青崖最近连装都懒得装了, 往日他还会挂着温和的假面, 维持宗门首席的形象,如今实力上升, 心态不知不觉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心中有牵挂,不想在这种无聊的事上浪费精力,他淡然道:“此处是我自行购买,与傅家无关, 各位可以随意安排。”
其实隔壁也是他的,那处建筑更精美, 是他专门留给月栖真的。他特意在储物袋里留了地址,可惜月栖真没来。
他心生烦闷,留下一句“最左边是我的房间”,便抬脚穿过曲折的回廊,率先进了房间。
林经亘挠挠脑袋,大师兄又在生气。作为总是被师兄推出去试探大师兄心情的老实人,久而久之,他对傅青崖的情绪变化不可谓不敏锐。
他缩缩脖子,将自己今日行为反思一遍,应当不是他惹生气的。
步青文上前一步,拉住和白晴师姐的袖子,“和师姐,我可以住你隔壁吗?”
无极宗就在天剑宗隔壁,追根溯源,两家祖上实则为一体。除去小打小闹的矛盾,实际关系好得不行,步青文最近就在研究剑阵和符纹阵法的配合使用,她有许多问题想问问很有耐心的和白晴师姐。
和白晴正好今晚也打算不睡,刚得到大师兄的符箓,她要细细琢磨,回道:“好呀。”
两人结伴而去。
余下的三人面面相觑,准确来说是任树和林经亘在对视,宿榆自从下午之后,就心不在焉,一直在出神。
任树轻咳几声,宿榆微怔,抬眸看过来,这才恍然这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月上柳梢头,银辉浅淡、朦胧,时辰尚早。
任树挤眉弄眼:“我刚才看到厨房在哪里了,想去弄点好吃的吗?难得一起下山。”
林经亘呆呆道:“这是大师兄……”
任树手动捂他的嘴,“别提别提,想不想吃?”
林经亘犹豫,宿榆则直接拒绝。
宿榆道:“今日我修行有感,先回房门去修炼了。”
任树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好不容易下山一趟,怎么大家除了修炼还是修炼。
这般想着,不顾林经亘的挣扎,硬生生拉着人去了厨房。
林经亘:“……”
他也想修炼。
房子大,厨房也大,干净得近乎空荡,哑光橱柜与浅灰墙连成一片,只有几样必要的厨具挂在墙上,任树走过去摸了一把,指腹上全是灰尘。
任树试图努力,他翻找一通,每处角落都没放过,反而惊跑几只瘦骨嶙峋的老鼠。
“回去吧,师兄。”林经亘摇头,“想必大师兄他也不常来,不会备菜,老鼠都瘦成老鼠干了。”
“还真是难为老鼠了。”任树苦恼,他还不打算放弃,找补道,“有老鼠肯定就有吃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来算算。”
他忽然摸出一个晶莹的星盘,上面悬浮着密密麻麻的星星,就像星空的投影,闪烁明亮,浮云滚动,星子的位置还在不停变化。
任树的眼睛印照出满天星子,浑身涌现出一种陌生的气质,他在林经亘惊讶的神情下,修长的手指点动,引得星子闪烁不停,在星盘上推算。
观星占卜之术。
林经亘歪头,表示疑惑:“师兄,你还会这个?”
任树笑嘻嘻道:“只学剑道不觉得太无聊了嘛,多行几道多种选择嘛。”
星子骤然明亮,数不清的星子开始汇集,而后连成复杂的线条。
星光明亮盛过倾斜的月光,照亮任树,他的表情在黑夜里一清二楚,目光垂落,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垂下阴影。
林经亘愣住,他无端地从里面读出了遗憾、惋惜。但这种情绪怎么能出现在任树的脸上呢,自从入宗以来,他这位二师兄最是无忧无虑,洒脱得不行。
片刻,任树抬起头,又恢复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笑容,他揽住林经亘,“会翻墙吗?”
林经亘眼睛缓慢眨动,有点没懂这是什么意思。
任树自言自语,“肯定会啊,你最爱追随傅青崖……大师兄了,那家伙不止翻墙,翻窗也很擅长呢,哈哈哈,上梁不正下梁歪。”
林经亘就这样莫名其妙背上了大黑锅,他哪里歪了?
任树领着他出了门,就这样去了高大的院墙下,而隔壁是另外的庭院,他拍拍手,掂量墙的高度,跃跃欲试。
“翻吧。”
夜黑风高,两个人宛若窃贼,林经亘不由心虚,他小声道:“那是别人家。”
“哎咦呦。”任树以一种你不懂的目光看向林经亘,也跟着气声说话,“隔壁也是大师兄的,而且里面可是藏着许多好东西呢!”
“我们不去吃,就没人吃,浪费这种行为不好。”
“你怎么知道?”林经亘惊讶道,“刚才算出来的?”
这么厉害,准确吗?
身为老实人,他总是很容易心虚,侧过身,小心地去望那安静、漆黑的房间。
任树点头,颇为得意,“自然是我算的,料事如神。”
注意到他的目光,顺着看过去,任树不屑地吧唧嘴,“别看了,他不在,都说了上梁不正下梁歪,我们在这儿翻墙,他则急不可耐翻窗去了。”
林经亘半信半疑地翻了过去,一落地就被任树轻车熟路地拉着走,任树好似对这里很熟悉。
转过几个弯,很顺利地找到厨房。
他木木地问道:“这也是算出来的?”
任树:“自然,我有天赋吧,我都觉得自己该弃剑道学占卜,不然占卜一术得损失多么一个人才啊。”
林经亘:“……”
二师兄以前也这么自恋吗?
他试图想一想,但任树这个人自来在宗门存在感薄弱,除了懒散、洒脱之外,他竟然一点不了解他。
回答不上来,他选择沉默,呆呆地跟着胆大包天的任树去翻箱倒柜。
与他们所住的庭院大相径庭,这里的厨房里堆满了许多品相很好的灵菜,叶片皆泛着淡淡灵光,清气漫溢,鲜灵逼人。
任树一面将它们收入囊中,一面啧啧称奇,“哎呦,全是好东西,真是偏心啊。”
林经亘看得心惊胆战,这样真的好吗?。
任树道:“我手艺不好,这些好灵菜可不能浪费,一会儿我们下馆子去,让专业的来。”
就这样偷完上好的灵菜,顶着朦胧的月色,又被任树拉着去了竹化城最好的酒楼,通火通明。
林经亘:“……”
任树笑嘻嘻带着他进了早就定好的房间,等到见到包厢里的人,林经亘瞳孔微缩。
豆黄的灯下,后碧灵把玩着手中青色的风车,手指滑动下,风车便转动,发出“呼呼”的声响。
听见声响,她抬起头来,那双诡异渗人的白瞳就这样准确无比地落在林经亘身上。
身后的门被关上,林经亘孤身一人站在房间里,任树没有进来。
后知后觉,今晚这一遭,任树是故意的。
就是为了让他和后碧灵见面。
林经亘站得笔直,不自觉身体紧绷,嗓子干涩,他道:“后师姐,晚上好。”
后碧灵招手,“快过来坐,任树去叫菜了,我们先在这儿等等。”
林经亘垂着脑袋坐过去,与后碧灵隔着两个座位坐下,没有面对面,也没有相邻,保持着让他心里舒服的距离。
后碧灵温和地看着他,白瞳通透,她忽然道:“你每次见到我,都很拘谨呢。”
林经亘耷拉着脑袋,呆呆道:“我就是拘谨的人。”
后碧灵笑出声,“你在林天成面前也这么拘谨吗?”
她白瞳轻眨,分明看不见,却直直将视线落在林经亘脸上,语气不急不慢,“任树说,他看到你偷偷给林天成烧纸上香。”
林经亘出自不属于竹化城的主家,他来自偏远小城,还是家中分量不重的私生子,按理说不该和主家家主认识。
但偏偏被任树看到,在林家遗址,他夜晚偷偷给林天成烧纸上香祭拜。
林经亘眉峰松下来,他叹口气,开诚布公,“不要再试探我了,阁主。”
他确实在无极宗第一次见后碧灵就认出了她,传闻中身体病弱久不出世的星辰阁阁主,世人都不知晓她的面容外貌,恰好林经亘知道。
五百年前,林经亘的外祖母曾经问访过星辰阁,恰好见过后碧灵,对那一双无法视物的白瞳印象深刻。
后碧灵手中风车转个不停,青色的扇叶时快时慢,不停发出高低起伏、停顿有错的“呼呼”声,豆黄灯光也照不进她那双死水般的白瞳,她将风车递给林经亘。
林经亘僵硬地接过来,风车很小,似乎只是从她药田里随手摘的,他无措地看着它,没有动力,青色扇叶很快停了下来。
后碧灵道:“曾经你外祖母与我有个约定,这风车就是凭据。我在等她一个消息,可惜没等到,只等到她的死讯。”
“我本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可是前不久竟然发现并不是这样,皇城的追兵从五百年前起,一刻也没有停止——哪怕改朝换代。”
林经亘听得恍惚,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藏于孤僻幽暗深山中的木屋,那些前不久被精心呵护的菜园,他们一家人还喜庆地庆祝丰收,后来大雨倾盆而下,菜园被践踏,流淌出污水,他的爹娘为了让他逃跑,最后也没有活着出来,血迹溅起,砸在他的脸颊,腥味难闻。
他艰难逃亡,最后被林天成救下,以林氏旁家私生子的身份活下去。
后碧灵问道:“你知道怎么使用它吗?”
林经亘垂着脑袋,手指没敢放在扇叶上,青色风车安静且沉默地被他握在手里,他顿了片刻,摇摇头。
又想起无极宗后碧灵种的那片药田,他每次路过都能看到各种颜色大小的风车,风吹过,发出波浪般起伏不定的声响,看得心惊胆战。
后碧灵笑而不语。
林经亘抬起头,爹娘一直对他说,皇城中的那个人是个怪物,让他不用去继承什么仇恨,只希望他好好活下去。
他再次摇头,并把风车放在桌面上。
过去就过去了吧,现在他也过得很好。
后碧灵叹口气,没有逼他,只是说:“去了皇城,保护好自己。”
林经亘沉默,他不会去的。
任树恰好推门而入,打破沉重的气氛,他身后跟着店员,他们一同端着色香味俱全的佳肴走上前来。
任树故意用手向林经亘扇风,令人垂涎的香气直透林经亘鼻端,他大声道:“师弟,今晚的战利品。”
林经亘没有胃口,露出个礼貌的微笑。
任树又看向后碧灵,“师父,你快看,果真全是好东西,真偏心啊。”
林经亘吓一跳,原来二人是这种关系,知道这件事后再去细想,好像早有预谋,一个在无极宗,一个在天剑宗,两宗一同入世历练时,他们二人总是被分配到一起。
他有些愤怒,任树装都不装了,在他面前直接把身份摊开来。
这是笃定他不敢乱说话。
林经亘默默交了一筷子菜,美味到头皮发麻,开始愤怒进食,多吃点,让他们师徒少吃点!
任树惊呼:“好师弟,那个给我留点!”
*
夜色沉沉,一轮明月独悬在天际。
客栈是一处清幽院落,青瓦木廊,花木扶疏。庭院后方是一汪温泉,水汽在月光下袅袅升腾,混着草木幽香。
四下静谧,唯有水声轻响,月色落满庭院,温柔又安宁。
月栖真斜靠在岸边,坐在温泉里,水汽氤氲,热气蒸腾着他的身子,如瓷如玉的肌肤染上红晕。
他有一搭没一搭抚着隆起的腹部,搅动出水波,眼皮耷拉着,睫羽微颤。
这几日又是睡山洞,又是睡桥洞,今晚终于舒适一回,被这温泉泡着,他身体舒展,暖和的滋味席卷全身,慢慢有了困意。
傅青崖那个家伙怎么还不来。
他今日定要问个明白。
仿佛附和般,腹中胎儿隔着薄薄的肚皮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月栖真一顿,睡意消散,惊喜地低头看去,如今时间线混乱不堪,无法求证,以至于他也不知道准确的月份,但凸起的腹部撑起他的腰腹,分量很大,坠得他腰酸背痛。
在一堆糟心事中,它还在缓慢地成长,是这虚假修真界中月栖真喘息的余地。
真好,他指腹在刚才被触动的地方轻轻揉着。
*
疼痛到了极致,以至于一时之间他忘却了一切,头脑迷糊。
天上怎么会有一双巨大的眼睛。
鎏金竖瞳,眼底隐有暗纹,大如曜日,光芒万丈。
这两枚烈日般的瞳眸紧紧地盯着他,风吹过,云层缥缈,也移不开它的视线。
他微微偏头,努力想去思考回忆,可是如同浆糊的脑子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喘不上气,很是难受。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再看他了。
可这双眼睛不如他愿,始终注视着他。
耳旁传来熙熙攘攘地讨论声:
“你看到天上那双瞳眸了吗?……自从醒来,这都多少天了,怎么还不闭眼!”
“盘算了下,已经近半个月没有天黑了,可能是……睡太久了,这次醒来不想睡了吧。”
他们不能提它的名字,会引来它的注视,不知后果如何。但谁都知道它是谁。
烛龙横空,墨躯千里,竖瞳如金曜。睁眼则天地昼,闭目则四海夜。
自从它从沉睡中醒来,神力觉醒,天边始终睁着一双瞳眸,不愿闭眼,因此这段日子天地皆白日,没有黑夜。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死去、头颅被斩落。
死亡之前,他浑浑噩噩的头脑忽然清明片刻,因此清楚看到那双金眸眼角突兀地滑落泪水,这泪水落在世间便就是最猛烈的洪水。
刹那间狂风暴雨,雨水如盆倾般的倒下来,好似天角破了个洞。
那双瞳眸猛然闭上,黑夜来袭。
月栖真猛然睁开眼,原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脑子里是那天上金眸落泪的景象,恍恍惚惚,似真似假。
“唔……醒了?”含糊、黏腻的声音传来。
怪不得喘不上气,月栖真冷眼看着压在他胸前偷香的“登徒子”。
“我一进来,你就在这睡着。”傅青崖叼着一边,灰眸轻眨,颇为无辜地看着他,吸吮、吞咽、吐出,抬起头,与月栖真额头抵着额头,“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怎么上下都在哭。”
傅青崖翻窗而来,踏过氤氲水汽,便就看到那似粉雾缠绕的白玉人,他紧闭双眼,湿漉漉的睫毛颤抖不停,泪流满面。
不止于此,往下那脆生生的红果丨软肉也在“哭”。
他自然而然上前去帮忙。
月栖真心底还残存着坏情绪,“谁哭了?”
傅青崖用行动表明,他的指腹擦过月栖真脸颊上湿润的水痕。
湿润的睫毛在他手心颤抖,挠得傅青崖心底痒痒,也滋生出阴暗的情绪:他究竟在为谁哭,凭什么为旁人哭成这副惹人怜爱的模样。
月栖真没睡太久,片刻就醒过来,因此傅青崖只来得及安慰一边,他悄悄挺挺胸,有些难耐。
见傅青崖还在盯着他的脸,一双灰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月栖真一把按下他的脑袋,将他压在软肉上。
月栖真凶道:“快点办正事。”
傅青崖微愣,低笑几声,震得软肉酥酥麻麻的。办正事这个说辞显得他们好正经。
傅青崖顺从地启唇,将那压在他脸上流下湿漉漉乳丨液的坏东西含进去。
月栖真微喘,温泉水热气蒸腾、泠泠作响。
突然傅青崖轻轻咬了一口,道:“你到底做了什么梦?”
他追问不停,月栖真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下意识不想回答,梦境中的一切在醒来后都快速淡忘,只有那双金眸竖瞳历历在目,眼角滑落的泪水触目惊心。
莫名的愧疚感。
他笨拙地转移了话题:“我做梦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再好好弄弄左边!”
傅青崖这下确定,他定是梦见了外人。忮忌、愤恨的情绪在他心底滋生,灰眸凝冰,里面刮起风雪。
他没有关于月栖真的记忆,月栖真对于他就像那看得着却碰不到的水中月,空有满腔热烈、浓厚的情感,却没有依据。他徘徊不安、多疑敏感。
他默默用力,将不安感藏在行动之下,死命吸着右边,把月栖真弄得软了腰,气喘吁吁,直瞪他。
傅青崖灰眸露出可怜伤心的模样,他定定望着月栖真。
片刻,月栖真偏移视线,他愤愤地抓着傅青崖的头发,不想让他这般看着自己,语气别扭:
“我梦见了你。”
“关于我和你的第一次。”
傅青崖愣住,“梦见了我?”
月栖真抬手遮住红透了脸,“怎么,梦不得你!”
这可是真的,他真的梦见了傅青崖,虽说不是刚才。
傅青崖停下动作,端详着月栖真,只见他睫羽颤抖,抖落残存的泪珠,目光躲闪。
他俯身吻上月栖真的眼睛,微凉的唇触碰上他的睫毛,惊得月栖真闭上眼。
轻柔的吻缓缓向下,而后如惊涛拍岸般凶狠地吞没了月栖真。
*
两个人没在温泉里胡闹太久,便上了床,手脚互抵,热气腾腾地拥挤着。
月栖真被傅青崖抱得非常用力,好似要把他镶嵌进身体里,傅青崖体温较常人低,在夏夜里,还算舒服,但这也太挤了吧,尤其是他的手还在不安分地乱碰。
时而揉揉,时而捏捏。
月栖真艰难抬起头,气喘吁吁,发现傅青崖那边床实在空的厉害,有些气闷,“你过去点。”
“不要。”傅青崖埋在他脖颈处,不动弹。
他的心实在空虚得厉害,空虚到以至于形成一种饥饿感,不想放开怀里这个人,离开他柔软的身体,想把他藏起来,甚至……想将他吃进肚里。
在没有月栖真的时候,心里说不出的烦躁、愤懑、乃至不安。
他没有关于月栖真的记忆,甚至后碧灵也没找到在哪里,整个人宛若人间蒸发了一般。
他不由感到困惑和不安,月栖真究竟和他是什么关系,他对他也像这般渴望吗?如果猜得没错,一开始月栖真还狠心将他抛弃,与他划清界限,如果不是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此时和他同床共枕的怕是隔壁的魔君。
月栖真可不管他的情绪,他费力地坐直身子,将自己从傅青崖怀里拔出来,“傅青崖,我有话问你。”
怀抱空空,傅青崖这才不情不愿坐起身,露出可怜的神情,抢先开口:
“为什么不去我给你的地址。”
那里他精心准备了一切,住起来肯定比这里舒服多了,还提前准备了许多上等灵菜,好能够下厨做给月栖真吃,这几日人都消瘦不少。
月栖真不满他这个语气,凶道:“我想住哪儿就住哪儿,傅首席最好别和仙门叛徒扯上关系。”
“我不在乎。”傅青崖立马道,“而且那处是我亲手安排的,没人会知道你在那里,你住的也更顺心些。”
月栖真说:“明日我就走了,用不上。”
傅青崖摇头,“真真,你走不了。”
“由于林家的事,竹化城的传送阵在维修,新增勘测魔气的功能,这几日谁都走不了。”
勘测魔气。
如今外界对月栖真的传言是入了魔道,判出仙门,与魔族勾结。
出事后,他们便立马尝试升级传送阵,不让他跑掉。
可惜,月栖真并没有入魔。
不过离苦却是个实打实的魔族,这有点难办。
傅青崖看出他的纠结,伸手将月栖真凌乱的发丝挽在他耳后,“别忧心,等传送阵修好后,你身旁那个魔可以做我的俘虏,一同乘坐传送阵。”
“就是你得等几天才能离开。”
等几天,月栖真一刻也等不了,如今修真界这情况,让他迫切想回到以前,回到正常生活。
他询问:“还有别的办法去皇城吗?”
皇城,月栖真也要去皇城。
傅青崖接受到这个信息,暗暗思索,魔族近来群魔无首,行事颇为嚣张,皇城中的那位宁皇特意邀请各大宗门前去商量。
而近来不光是他们要去皇城,调查到暗地里的神龙教教徒也在偷偷往皇城去。
怎么都要往皇城去。
此时骤然闷雷响起,窗外狂风吹打着枝干,狠狠拍在窗户上。
夏雨急躁,转瞬间大雨如注,稀里哗啦浇了下来。这几日南境多雨,总是突如其来。
月栖真不喜欢雨,阴湿的雨天总会让他身体不适,他眉头轻蹙,黑眸闪过烦闷,等待傅青崖回答。
傅青崖摇头,“皇城距离较远,最快的方法就是传送阵。”
只能暂且留下来。
月栖真没办法,雨打在窗沿上,水汽隐隐飘进屋子里,呼吸间都是潮湿的气息,触到这湿意,骨头缝里隐疾开始发痒发疼,密密麻麻,浑身没劲。
他强撑着坐直,板起一张昳丽的面容,黑眸冷冷,还有事要问傅青崖呢。
“现在,你可以和我说说三水城的事了吗?”
这一切的改变都是从那里开始的,古怪诡异的神龙像,莫名其妙的傅青崖。
傅青崖挠挠下巴,他什么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啊,却在月栖真那双纯然漆黑的眼眸下,他叹口气:“我不记得。”
“我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我只记得关于你的……一些事。”
月栖真错愕,他凶道:“那你记得什么?”
傅青崖视线落在他腹部,“只记得……你的孩子是我的。”
“你……”月栖真一时之间竟然无语住了,狠狠给了傅青崖两拳头,这还聊什么,直接睡了吧,“睡觉。”
他愤愤地背对着傅青崖躺着,随后傅青崖将他拉入怀中,紧紧相拥,月栖真暗暗掐傅青崖搂他腰的手。
“嘶,好疼。”傅青崖可怜兮兮地说,头抵在他背后,吐出的气热乎乎。
月栖真没说话,掐得更用力了。
傅青崖苦兮兮道:“真真,我们以前是什么样的呢,你给我讲一讲,万一我就全部记起来了呢。”
月栖真沉默,只听雨声滴答不停,夏夜喧嚣。
片刻,他说:
“傅青崖是最讨厌的人。”
==========作者有话说:==========
嘿嘿,还是不能断更,断了再继续写,就会很艰难
第67章 “你不配。”
夜沉得像浸墨, 雨丝斜斜落在窗纸上,沙沙一片。
“咚——”
石子撞在窗棂上,发出突兀的声响, 硬生生刺破雨幕,起初只是一声, 紧接着又是一下,“咚、咚”不断。
月栖真睫羽颤动, 睡得不安稳,在又一次撞击声后,眼睑掀开,露出含着怒气的黑眸。身旁已经没有人,被褥上还残存着温度, 傅青崖应该是刚走没多久。
他赤脚下床,顾不上穿鞋,走到窗边,刷地一下打开窗户, 天色还暗沉, 雨吹进来, 落在他身上,冷浸浸然。
抬眸看过去, 只见楼下雨夜中一个小孩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浑身湿透,手心紧紧攥着石头——正是敲击窗户的罪魁祸首。
月栖真挑眉,黑眸中的怒气骤然消散,随之感到有些惊讶。
他认出了她, 正是昨夜睡桥洞时,河对岸的乞儿兄妹俩。
她浑身脏兮兮, 被雨淋湿后衣摆处不停往下滴水,身旁一圈水的颜色都要深一些,如此状态自然进不来客栈,便只好站在楼下用石头敲打窗户。
隔着朦朦胧胧的雨汽,月栖真和她对视,她有着一双如同狼崽的倔强眼眸,透过晦暗深沉的夜色,明亮锐利。
她向着月栖真挥挥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月栖真想起那时清澈的河水流动,岸上山洞阴影里不停咳嗽的孩童,以及急切安抚的她,他们衣衫褴褛,相依相伴。
他骤然心底塌软,然而不等他追问,女孩将手中东西用力扔了过来,划过雨夜,正正好好越过窗户,落到他脚边——是一团包着石头的布料。
月栖真低头捡起它,再一抬头,窗外的小女孩就不见踪影。
他打开布料,里面除了一个石头外,是一个有点湿润的纸团。
上面字迹扭曲,有些晕染开:
夫人,你也不想被你夫君知道吧。来桥洞找我们。
月栖真:“?”
他就这样被人被捉歼了?
有点好笑,但能以这样的办法来找他,月栖真担心他们遇见什么事,便就迅速穿戴衣裳,床边是傅青崖为他准备的新衣裳,触感柔软。
他看了眼天色,正是将明未明之时,傅青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一席月白纱裙,广袖宽博,裙身具有百褶,肩垂着两条素色长带,浅淡明亮的色彩在这儿阴雨天显得格外亮丽、温婉,他临走前不忘戴上帷幔,以乌纱遮面,出了房门。
*
某处客房。
正好能看到月栖真离开背影的窗户前站立了一个人,正是提前离开的傅青崖。
他灰眸注视着月栖真,眼神柔软。
“人人皆有命数,于无常浮沉中挣出一线生机,这便是凡人的生路。”身旁讨人厌的声音响起。
傅青崖眼神骤冷,等到彻底看不到月栖真那抹亮色,这才不爽地看过去。
“后碧灵师妹,有话就直说。”他本来打算在月栖真房里待满一夜,察觉窗外有人后就醒过来,想去提前处理掉烦人的东西,让月栖真舒爽地睡一觉。
刚出房门,就见到他苦苦寻觅的后碧灵站立在墙边,衣袂飘飘,她一双白瞳似笑非笑,几句不知真假的言语将他请到这间房。
后碧灵摇摇头,房内没有电灯,天光昏暗,照不清她的面容,那双白瞳似夜中白骨,白得诡异,她面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冷冽,“傅青崖,你看到那个敲窗户的小女孩了吗?”
傅青崖发自内心很不喜欢后碧灵这个人:“如何?”
“不如何,你怎么看?”后碧灵反问。
傅青崖问:“你想听什么?”
后碧灵有条不紊地回答:“听你的想法。”
傅青崖转过头,又看向窗外,雨下个不停,事物变得朦朦胧胧,让夏季也变得冷,想听他的想法,他冷漠地想着:
雨天潮湿,月栖真会感到不舒服;地面积水成坑,月栖真新穿着他准备的衣裳,容易被弄脏;那把伞不够大,全然遮不住月栖真,让他受凉……
“让月栖真受苦的,都很讨人厌。”他启唇,偏执地说出他的想法。
他不在乎万物,只在乎月栖真。
后碧灵摇摇头,“那个小女孩的哥哥生了病,她没办法,只能靠着偷看到的秘密来寻求帮助。”
傅青崖眼神没有波动,仿佛在说那又怎样。
她很苦就能让月栖真也跟着受苦了吗?
后碧灵不意外他的回答,这再次让她确定了计划。
他还是这样,哪怕如今肉体凡胎,甚至曾经伪装成普度众生的仙门之光、救世主,然而他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对月栖真的模仿,无意识地向他靠近,相似但终究不是。
傅青崖不会理解世间苦楚,不会明白人心冷暖。
后碧灵轻笑:“我给你算一卦吧。”
傅青崖看她,不懂她要做什么,“用不着。”
“你之前苦苦寻我,不就是想知道前因后果吗,那我就来算一算你和月栖真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后碧灵露出一个笑容,没等傅青崖回复,星盘就应召而出,悬浮在她身前,数不清的明亮星子开始旋转,闪烁不停,死水般的白瞳反射不出任何光点,只有纯粹的白色。
傅青崖看着那一颗颗星子,没有说话。
风起风停,后碧灵发丝归于平静,她收起星盘,窗外天光正好泄出一抹金黄,落在她半边脸上,她开口说:
“过去是孽缘,现在是孽缘,没有未来。”
傅青崖瞳孔骤缩,他突然提剑向后碧灵砍过去,剑陷入一片软乎的布料中,符纹突现,而后破裂,后碧灵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个傀儡娃娃。
傅青崖冷着脸,将傀儡娃娃砍成碎片。
碎片上那张娃娃嘴还能一张一合,发出后碧灵的声音:
“你不配。”
傅青崖一剑将其砍成两半,终于听不见这让人恶心的声音。
*
就在傅青崖为月栖真精心准备的庭院中,此时他想不到会有人在这里躲着他,灯下黑。
任树兢兢业业在为师父后碧灵打着伞,谁让师父非要坐在院子里,不乐意踏入这院子里任何的房门呢。
身前的树叶蔫蔫地垂下来,雨水落在地上溅起水花,一片雨声中,后碧灵睁开眼,对上任树忧心忡忡的面容。
任树担忧道:“师父,这次挑衅过后,傅青崖再见到你肯定会杀了你的。”
后碧灵面色苍白,她咳嗽道:“咳咳……他不一直想杀了我吗?我这次必须得让他们决裂,不能让他影响栖真。”
她抬起头,白瞳看着灰暗的天,任树好奇她在看什么,但又知道她看不见,就听后碧灵又吐出一句话,“只有逼急了,才能让栖真看到他的真面目。”
至少在一切结束之前,傅青崖不能坏事。
后碧灵早就深陷其中,看不透也摸不着那玄幻虚无的命数,早就不能占卜任何事,今日所说的话完全是为了刺激傅青崖,故意而为。
风来雨去,一片叶不堪重负被打落下来,重重压在地面上,后碧灵耳尖微动。
任树叹气,他的师父何尝又不偏执呢?
*
桥洞。
月栖真再次来到这里,看见高涨的河面几乎吞没了一半的岸,滚滚水流多次拍打岸,除了瘦小的两个身影,这里已经没有旁人寄住。
在这急促的水流声里藏着虚弱的咳嗽,有气无力、奄奄一息。
见到他来了,小女孩停止轻拍哥哥的安抚行为,立刻站了起来,仍旧穿着那湿透的衣裳,紧张地护在面前。
她腰背绷直,却还故作镇静,“你,你来了,来得真快。”
月栖真向前几步,小女孩声音紧成一条线,“你别过来,就站在那里。”
见月栖真不停下,她慌乱地开始说道:“我知道你和情夫的事,我还录了下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低阶留影石,里面录了这几日他们看到的月栖真偷人的事情。
“你不要再过来了!”
哥哥说的没错,对于他们这种弱小没用的孩子,不该去威胁别人,容易被报复,他们就算死了也没人追究,可是她没有办法了。
天灾毁了他们的家,爹娘都没了,只有她和哥哥相依为命,哥哥本来就受伤了,现在不仅没有得到治疗,还染了病。
前天晚上撞破一位穿着得体的美妇人在夜晚背对着夫君偷人,出于好奇,她用捡到的留影石偷偷录了下来,在他们离开时,哥哥又咳嗽起来,她忽然有了个念头。
这种妇人不都很看重面子吗?
她把她的想法给哥哥说了,哥哥不支持,她还是偷偷跑了出去,运气很好,她看到他们住进了那间客栈。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一开始不住,但她蹲守了一晚上。
成功录下来情夫翻窗而入的画面。
然后是吸引月栖真来,却没想到这个人一点也不怕,她闭上眼,手里紧紧攥着留影石,耳边是翻涌不停的水流声,心里又惊又恐,除此之外,嘴里还在不停威胁着。
人却离她越来越近,直到一件温暖的毛绒披肩盖在了她的身上,她突然安静,睁开眼,只见眼前的妇人指尖突兀地亮起白光,在这灰暗的桥洞阴影中,乌纱摇晃。
她全身骤然温暖——衣裳被烤干了。
眼前的妇人竟然是个颇有实力的修者。
月栖真对她说:“你别急,也别害怕,我就送他去医馆。”
小男孩蜷缩在地面上,苍白的脸颊上浮现潮红,意识涣散,他微弱地喘着气,偶尔是有气无力的咳嗽,虽然没有淋雨,但衣衫单薄。
月栖真不管不顾地抱起他,入手是惊人的冷意,让小女孩为他们打着伞,便匆匆而去。
他全然不在意偷人不偷人的事。
小女孩愣愣地跟着他走,手中的伞柄上还残存着他的余温。
医馆门前人头攒动,这段日子多灾多难,伤病者数目增加。
月栖真和小女孩排了许久的队,这才轮到他们,听到老医修判断男孩只是没有处理的伤口发炎,从而引起发烧,外加最近下雨,导致受寒,医修为男孩处理包扎了伤口,又给他熬了药。
最后男孩盖着温暖的被子,躺在医馆的床榻上,苦涩药香之中睡得安稳,小女孩则守在旁边默默落泪,她心安了。
月栖真松了口气。
片刻,女孩擦拭眼泪,转过身腿一弯就要向月栖真跪下,月栖真立刻拦住,“不用,快起来!”
小女孩哽咽:“谢谢你。”
她红着脸将留影石塞给月栖真,之前她居然还想用这个去威胁他。
月栖真收下了,和她聊了会天,了解到她们之后要去寻亲,特意给了小女孩一个小储物袋,里面装着不少灵石,够男孩养病和他们赶路。
夸了几句女孩伶俐机敏,他不认为她有错,绝境之下为了生存想方设法的努力没问题,只是希望以后能更加谨慎些,还好找的是他。
帮助他们后,月栖真没有久留,利落地离开,女孩默默把他记了下来。
*
一来二去,月栖真虽然感觉没花多少时间,但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天依旧阴沉潮湿,此时已近晌午,隔壁的离苦竟然不在,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他点了些菜食送上房间,边吃边看小女孩给的留影石。
她多半是觉得新奇,录了许多东西,但应当捡到这东西的时间不太久,月栖真很快就翻到了前天——
阴暗的桥洞里,一个黑影从远处走过来,紧接着俯身而下,黑夜中看不清楚身形的两个人一上一下,缠绵亲密。
月栖真耳尖发红,傅青崖真是无法无天,做事大胆就不说了,但怎么还能被小孩发现呢。
再然后是昨晚,傅青崖翻窗而来的身形也被录了下来,鬼鬼祟祟。
如此在外人看来,他和傅青崖还真像是偷人。
“啊!”月栖真羞耻地咬着筷子。
却又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看,也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心理,气愤之下还有隐约的欢喜,可能是傅青崖翻窗的姿势太好笑了吧。
由于女孩所处位置,在她录制的画面中,只包含了一半的客栈门口。
月栖真忽然一顿,凑近观察,角落里有个熟悉的身形,正是他其貌不扬的夫君,离苦应该是在昨晚出门的,他在客栈门口看到离苦的身影。
这么晚了,他这是要去哪里?
月栖真眉头紧蹙,按理说离苦现在除了和他去皇城,应当没有别的事,毕竟他在修真界眼中已经身死,做什么都要东躲西藏。
他屏息看着,就见离苦面前来个人,两个人一起离开了客栈,由于录摄限制,那个人只有一半,看不清楚。
月栖真离得更近,终于捕捉到某个转身的瞬间,看清了那半张脸:
黑夜中淅淅沥沥的雨模糊了画面,但水汽也掩盖不了那熟悉的面容,曾经他们朝夕相处,作为大师兄,他见证了他的成长——
居然是宿榆。
和离苦这个魔君见面的,居然是宿榆。
第68章 你们相信神龙吗
近傍晚之时, 离苦从客栈外归来,雨势渐小,阴云微散, 天色灰蒙。
他裤脚踩过路面的积水,已经湿透, 眉目也被雨水淋湿,氤氲出深色, 显得那张脸更加平平无奇,抛到人堆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驻足在店门口地毯处跺脚,脚底污水尽数被捣鼓干净。
抬头,就看见月栖真正对着门口而坐, 倚着靠背,一副美妇人的装扮,乌纱遮面,阴灰天色下, 那身月白色锦裙亮得惊人。他正漫不经心看着闲书, 纤白手指捻过书页, 清脆翻页声格外醒目,对他的回来充耳不闻。
无端有种丈夫被抓包干坏事的心虚感。
离苦立马明白事情暴露了, 他淡定自若地走过去, 内心却紧张得不行,跨过无形的避音阵,空气荡漾常人看不见的符纹波浪。
连避音阵都布施好了,看来这次如果他不说实话, 不让月栖真满意的话,想必此刻就是分道扬镳的时候。
喉咙发涩:“栖真……”
乌纱晃动, 月栖真抬起头,哪怕看不清他的神色,离苦也能感受到他周身的寒气——乌纱之下,月栖真正冷冽冽地看着他,偏偏还轻描淡写地开口:“回来了。”
“宿榆确实是魔族人。”离苦利落地遵从本心,选择坦白从宽,全部交代。
他站立着,高大的个头垂下的阴影将月栖真笼罩,但却不显得逼迫,反而紧张地缩手缩脚,一双平凡的眼眸老实巴交地看着月栖真,“不过,我并没有恶意,平日里只是通过他,了解你在做什么……”
宿榆相当于他的眼目,向他汇报月栖真的近况。
靠着了解月栖真的日常和诸多故事,缓解他的相思之苦。
月栖真将闲书放下,乌纱垂落在肩头,他支着脑袋消化这个消息。
隔壁天剑宗山诗涵是妖族卧底,而他们无极宗甚至不止有魔族卧底,其中二师妹后碧灵身份不简单,疑似星辰阁阁主,小师弟林云舟还不知道是个什么身份,总之推断起来也不简单……
如此看来,他们这一代真是卧虎藏龙啊。
月栖真手指在桌面敲击,发出的沉闷声响与离苦的心跳声重合,长久的不言语,让他格外煎熬。
离苦垂眸,接着解释:“送宿榆来人族宗门也是别无他法,他是人魔混血,体质特殊,魔的那部分天生被遏制,除了基本魔本源能力外,无法修魔,只能去人族修行。”
“况且我也不是故意让他去无极宗的,只是他通过宗门海选,恰好就入了无极宗,因为这样我才让他帮忙多注意注意你。”
离苦小心翼翼偷看月栖真,奈何乌纱将他遮得严严实实,全然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到平静的乌纱。
半晌,月栖真才启唇说道:“那他找你作甚?”
在魔族那边,离苦应该是死亡的状态,何况宿榆……可信吗?
随着月栖真开口,离苦松了口气,他这才坐下,平平无奇的面容露出个笑容,自然是知晓月栖真的顾虑,如今他们一人一魔处境特殊,他摆手,“魔族有五大长老,宿榆的娘就是其中之一,是里面最不管事、最随性的,和我关系也是最亲近的。”
离苦在魔族特立独行,他不似前几任魔君那样苦心研究如何攻略修真界,而是着重谈和。
因此在崇尚侵略和武力的魔族内风评不是太好,魔族内部对他颇有微词,甚至于对他魔君的位置虎视眈眈。
如果不是他天生魔体实力强盛,恐怕早就被拉下台了。
但也不乏有支持他的魔族,宿榆的娘宿水就是这样的魔。
月栖真眨眨眼,以后一定要给各大宗门写匿名信,让它们查一查宗门弟子,尤其是与某些大人物同姓的弟子。
人族还是太懒散、太不谨慎了。
什么种族都能混进来。
在黑市相遇时,宿榆依靠离苦偷偷传递的魔气认出了他,晚上便找了过来。
离苦借着他简略了解魔族如今的动向和计划。
原来魔族借着神龙教的名义,打算利用祭祀和香火力来复活前任或是前前任魔君,其实对于复活哪任,魔族内部也没想好。
不过魔族倒是很随性,哪任都行,毕竟通通都比离苦好。
至于前往皇城,一是因为那里灵气充盈,阴阳同盛,暗地里魔气也浓郁,复活魔君成功率大,二则是那里是人族最为重要的地方,打算待魔君复活后直接入侵,直接打人族个措手不及。
月栖真:“……”
离苦讲这些时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对此的不满,反而挑起眉峰,眼尾上扬,透着几分得意。
似乎在为魔族哪怕厌恶他,却也除不掉他的现实,以及自己强大的实力感到自豪。
真希望他有朝一日也能这样坦然地面对众叛亲离的现状。
月栖真摇着头道:“怎么又是复活魔君?”
竟然有些不意外呢。
魔族这三百年间曾多次尝试复活前任魔君,要么被现任魔君离苦阻止,要么被人族识破,打乱计划。
“是啊……”离苦偏过头,有些唏嘘,“他们怎么就一直不死心呢,魔族有我一个魔君还不够吗?”
你到底在魔族是有多讨魔厌啊!
月栖真像是见到了修真界另一个自己,怪不得说他们是人魔勾结时,没什么人魔跳出来反驳——人族唾弃他与魔族为伍,魔族那边又何尝不厌恶离苦庇护人族呢?
月栖真:“……”
离苦似乎感受到他的无语,挠挠头:“……”
掩饰尴尬,他补充道:“这次魔族还挺成功,那个香火神像我真打不过。”
所以他不得不假死。
月栖真:“……”
复活魔君吗?总觉得有很多地方不对劲,可魔族好像就是这副德行,又觉得很合理。
除去这些,离苦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为了方便人牲的运输,魔族在各大池城都藏着传送法阵,可以直达皇城。
月栖真一人一魔不必再等竹化城的法阵升级,甚至能避开升级法阵的不确定性,他们可以直接通过魔族的据点离开。
还可以破坏魔族的据点,解救其中的人牲。
简直一举两得。
“不过。”离苦摇头:“为了防止被一网打尽,那些传送法阵只有特定魔才能开启,开启方法我也不知道。”
“甚至那些从事特殊安排的魔族都有自尽手段,强迫不得。”
两个人对视后,一番商量下打算伪装成难民,因为魔族不好光明正大地行走于人族城池,寻找人牲的事务一向由神龙教负责。
神龙教表面是落难人在绝望之下的信仰寄托,实则背后由魔族管控,将信徒转变为人牲。
他们将用难民身份接近神龙教,等到成为人牲,被传送去皇城后,再对魔族一网打尽,解救受困人牲,虽然先后顺序不一样,但结果差不多。
一人一魔做好决定后,夜黑风高之时,偷偷退了房,顺带进行了一番乔装打扮。
连下多日的雨总算停了,哪怕是深夜,街头上也有不少人走动,这些都是被前几日的暴雨困住,等待雨停后出来寻找食物和机会的难民,难民数量出乎意料的多,天灾不留情。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骨瘦嶙峋,正到处翻找渣斗,好不容易找到一块被雨浸泡发肿发胀的糕点,在手里还没抓牢,就被身旁人夺走,塞进嘴里……争吵、斗殴无处不在,胆子大的则上前敲响街边紧闭的房门,试图乞求一点粮食,可是没人回应。
几日连绵不绝的大雨似乎将他们逼疯了,也不知道身边的多少人没能撑过去。
或许就像那桥洞下奄奄一息的兄妹两个,如果不是遇见月栖真,如果没有妹妹的一时胆量,哥哥也会死在那大雨中,剩下孤身且绝望的妹妹。
离苦和月栖真融入其中,装作一对受苦受难的夫妻俩,衣衫破旧,遮不住丈夫身上的伤痕,他还努力护着怀有身孕的妻子,两个人相貌普通,不出众也不惹眼,在人群中很容易被忽视。
月栖真用法阵移形换面改变了他们的面容,如今他是化神期的修士,已然是修真界佼佼者,除非是大乘或是渡劫期,不然轻易看不透他们的伪装。
他们跟随着难民生活,时不时翻翻渣斗,或是离苦佝偻着腰背,一面咳嗽不停,一面大着胆子去询问路边的店家,想谋份差事,可无一例外被拒绝。
难民大规模的到来,竹化城居民开始排外,面对他们不自觉流露出慊弃,生怕他们偷抢以及带来传染病,哪里会给什么机会呢。
偶尔富贵人家很好心施粥,离苦便一马当先挤进去,争取为月栖真带回来稀薄的粥水。
离苦本就破旧的衣裳,在几次拉扯拥挤过后,彻底成了破布,挂在他身上,堪堪遮住两点。
月栖真低头,努力绷住。
一人一魔毕竟是假扮的,苦是假苦,可那些民众的苦难却是实打实的,因此每离开一个地方时,月栖真便会隐蔽地抛下满地的灵石,背后是兴奋的哄抢声。
就这样兢兢业业扮演了两天,期间还听闻用于升级改善竹化城传送阵的材料被偷走,传送阵又要延期修好,这下好了,月栖真只能把希望寄托于魔族传送阵了。
终于,在第二日傍晚,离苦和月栖真挤在拥挤的巷子里,晚风寒凉,吹得月栖真伪装的脸又黄又白,狭窄的眼眶里极黑的眼瞳转动,他注意到有个身量瘦长的男子左右顾看,偷偷接近了离苦。
一屁股坐在离苦身旁的空位,他先是用怜惜的眼神看了眼月栖真,再对离苦感叹般说:
“这天灾真可恨啊!”
离苦叹口气,惆怅地望天:“是啊!”
男子抬起瘦长的胳膊搭在离苦肩膀上,故作亲近的模样,他道:“旁边是你妻子吧,看着月份倒是不小了,人瘦瘦小小,如今正是特殊时期,想必营养是跟不上的吧,兄弟,情况困难,先不说别的……你准备好为她生孩子求医的钱财了吗?”
“生孩子可是要命的大事啊!”
离苦捏紧拳头,做出一副无可奈何又隐忍的模样,摇摇头道:“没有,简直没有办法啊。”
说到末尾,音调带上颤音,饱含伤心的哽咽。
月栖真:“……”
演得越来越好了。
他也不甘示弱地抚摸着腹部,眼里泛起晶莹的泪花。
男子忽然低下头,悄声道:“你们相信神龙吗?”
“……?”
==========作者有话说:==========
默默加快进度,我反思:我是个拖延症特别严重的家伙,有时候动笔写了几十个字,写着写着就不想写了,一拖再拖,导致很多次都快忘记前文了……于是就更加拖延,导致恶性循环
很感谢一直追着看的读者,你们太不容易了
第69章 被囚
天剑宗。
远处主峰笔直地插入云海, 其旁围绕数不清的山峰,之间依靠石台连接,每一峰的风景不同。
属于亲传弟子的山峰分别称为云峰、淡峰、风峰以及轻峰, 合在一起即为“云淡风轻”,恰好与隔壁无极宗的“山青水绿”对应。
淡峰。
此峰终年环绕云雾, 寒气汇聚,隶属于大长老苍乐咏和她的亲传弟子傅青崖。
遍野白蓝色的寒草贴着冻土生长, 风过之时,草叶轻颤。
苍乐咏一身淡蓝道衣,立于庭院门前,容貌寡淡,冰肌雪肤, 发色、眉毛以及睫毛都是极其浅淡的灰棕色,寡淡的色彩,如冰雪成精,周身的淡然气息与环境浑然一体, 风吹拂, 蓝色衣摆和地面寒草同样晃动。
她在此地等了许久, 忽然,睫毛轻颤, 掀开眼皮, 一双瑰丽如红宝石般的眼瞳直直看向前方,淡极生艳,冰雪般的人瞬息之间化作摄人心魂的精怪。
前方云雾后退,寒气翻涌, 从一片白茫茫之中走出来一道青影,是傅青崖。
“师父。”
傅青崖行至庭前, 垂手躬身,他被一封传音召回来,尚且不知是为何事。
苍乐咏对他颔首,红瞳上下扫视他,自从傅青崖上次出关后,她就看不穿他的修为,如今她修为有感,对天地之气的流转领悟更甚,更是能感受到自己徒弟身上的磅礴气运。
她红瞳透着非人般的纯粹与天真,开口声音清鸣,如鸣佩环,直入主题道:“青崖,如今修真界天地崩塌、天灾人祸,迫切需要有人飞升,你是这千年最有希望的人。”
“不可行差就错,走错了路。”
傅青崖抬眸,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沉静无波。
他这位师父,年少时为求大道,不要命地生吞半神雪灵,自此弃了人身、绝了凡情,成为这副不人不灵的模样,性情也如天生地养的灵一般,单纯、直来直往,同时这也让她对天道气运规则等有种超乎凡人的感悟。
当年便是她突然从修行中停下来,去到遥远的东境,从傅家带走了傅青崖,留下言语:此子身负大气运,绝非俗物,可破修真界千年困局。他天生亲缘淡泊,借母体诞生,傅家善缘已结,不可强求。
这些年果真如她所言,傅家蒸蒸日上,做什么都很顺,傅青崖修行一日千里,远远超过同龄之人。
傅青崖垂眸:“弟子明白,师父。”
苍乐咏歪头,红瞳眨动:“你不明白。”
她探出指尖,点在傅青崖额心,刹那间好似整座峰的寒气都聚集于指腹,借此一股脑钻进傅青崖的脑海。
极其的寒冷之中,是全然的清明。
傅青崖眉目结冰,发丝挂上冰霜,他心平气和,胸腔之中那不停歇的情绪被冻住,带来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回到了他见到月栖真之前的心境。
苍乐咏收回指尖,言简意赅:“你的心不静。”
咔嚓——
破裂声响起,傅青崖面不改色,他灰眸沉静,恰如淡峰后山那冰冻的湖水,可那凝结的湖面下是流动的水流,咔嚓声不停响在他心里,最终湖面破碎融化,遮挡不住的浓烈情绪水流流出来。
苍乐咏难得露出惊讶,红瞳瞪大:“你……”
傅青崖嘴角扬起笑,平静,却决绝:“师父,我不修无情道了。”
十几载的修行,无论是苍乐咏给他的法卷还是剑术都是按照无情道来的,无情,无念,无牵,无挂。
因为无情道这种丢弃一切杂念的道途,是能够最快提升境界,有望飞升的优选。
他就这样被寄予厚望,一日复一日与霜雪作伴。
可在南境林家见到月栖真,或许更早,从洞穴中闭关出来之时,他那颗冰封之心就突兀地破碎,沉寂的心脏久违地剧烈跳动着,分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左右他。
他搞不懂是为什么,但他很喜欢因为月栖真而产生的情感。
枯木逢春生出细密绿芽,冰河遇春融化腾越水流,一切都很美好。
傅青崖与苍乐咏相伴十余载,两个人都是冷淡性子,朝夕相处,默默无声,凝结出胜比亲人的关系。
他灰眸久久地望着她,希望苍乐咏能懂他。
苍乐咏沉默,片刻,她道:“不行。”
“修无情道是最快飞升的办法,而你最为适合。”
突兀地下起风雪,苍乐咏翻转手心,接住一片霜花,分不清是她的手白还是霜白,霜花逐渐落满她的发丝,冷冷清清,不容置疑。
不修无情道,与那孽缘纠缠,傅青崖会死。
他们之间的缘起缘灭都为一个字——死。
傅青崖难得起了气性,他执拗地偏过头,“你拦不住我。”
如今他的修为比苍乐咏高。
苍乐咏叹气:“当你弃修无情道,你如今的修为成果会前功尽弃。”
“况且……罢了,我给你看看吧。”
她曾经领悟天地法则之时,看过天道预言。
话音刚落,翩飞的风雪停住,风也静了,傅青崖被吹起的衣摆顿在空中,只见苍乐咏发丝全白,一切色彩都离她远去,只剩下白。
纯粹的白色之中,她睁开眼,浓郁的红色,在这双眼里,傅青崖看到:
山川破碎,哀嚎声此起彼伏,血色染透天穹,一副人间炼狱的模样。
天际破开一道口子,边缘泛着强烈的怨气。
月栖真飞在空中,模样陌生又熟悉,他头顶龙角,昳丽面容沾着血迹,极黑的眼瞳深邃冷冽,手成爪状,一爪穿透傅青崖的胸膛。
苍乐咏闭上眼,一切恢复,停住的风雪继续飘洒下来,傅青崖扬起的衣摆垂落下。
傅青崖脑海里浮现出后碧灵所说的那句话:
过去是孽缘,现在是孽缘,没有未来。
在他愣神间,苍乐咏挥手,缠在他腕间的灵犀线现出来,红得刺眼,倏忽断裂,从腕间坠落而下,破碎成灰,混杂在风雪中飘散远去。
*
一人一魔的混入计划格外的顺利,竹化城的神龙教藏于西区的乱市之中,位于一处偏僻宅院。
成功打入内部,这里挤挤攘攘聚集许多人,大厅中央摆放着数米高的神龙像,神像前插满香火,在这香郁的尘火香之下,隐约透着几分腥味。
它面前的祭品看起来一切正常,鲜果、猪、羊以及鸡鸭。
但月栖真皱着眉头,感觉很不对劲,那些畜牲的肚子胀鼓鼓,呈现不平滑的起伏,里面肯定塞了东西。
不用细想,都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和离苦对视一眼,二人都发现了异常,本该是神圣的地方,却藏在阴暗的院落,越靠近神像内心越不安,心脏七上八下地跳动。
离苦悄悄地指向那些兴高采烈祭拜神像的人,他们好似察觉不到这堂屋里的阴暗气息。
月栖真将手垂在背后,指尖悄无声息地绘制符纹,以极快的速度抹过离苦的眼睛。
再次睁眼,离苦眼前多出许多之前看不见的鬼怪妖精,它们形状不一,大多实力低弱,透明如气团,趴伏在祈愿的人头顶,大张着嘴啃咬、进食。
这些鬼怪妖精是被神像吸引过来的。
离苦觉得有些古怪,它们的姿势不太对,便眯起眼睛,好能够看得更加仔细,眼前顿时呈现细细密密的细小红线,几乎占满了整间堂室。
这才发现这些鬼怪妖精并不是在啃咬人的头颅,而是在吸食从红线上泄出的丝缕生气。
顺着看过去,密密麻麻的红线是从神像伸出来,扎在人的脑袋上。
神龙像高昂着龙头,光照不到它,整体隐在阴影中,神秘、深邃,离苦对上那双龙目,分明是死物,却透着邪气。
身后有人走过,离苦立马揽住月栖真,低下头和月栖真窃窃私语,看起来像极了感情很好的小夫妻。
离苦:“你之前怎么没用这招?”
月栖真得意地挑眉:“最近新学的。”
上一次与神像和人牲接触,他就隐约察觉到不对劲,近日在谋生、逃亡以及伪装之时,特意抽空翻阅道法书,研究了这一手法阵,可以看到阳眼之外的事物。
离苦诧异,眼神似乎在说:前不久去黑市卖符箓谋生,现在伪装落难人混入神龙教,哪里还有空去钻研呢。
月栖真普通寻常的皮囊之下,那双极黑的眼瞳亮得惊人,他轻哼:“谁让我有天赋呢,随便花点时间就学会了。”
离苦:“……”
他没忍住低头闷笑。
臭屁得意的性子就是他的本色吧。
*
客栈。
月栖真的行动并没有通知傅青崖,于是当他借着夜色再次翻窗而入时,只看到空空如也的房间,床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窗棂在背后展开,夜风呼啸而入,床帘飘扬荡起波浪,吹散室内残留的浅淡气味。
灰瞳刹那间凝冰,他面无表情地环视室内,直到看到木桌上的一张纸,纸上压着许多灵石。
他俯身看过去,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退房。
风忽然加大,从没关的窗户里吹进来,将纸张吹得翩飞,发出细碎的拍打声,还好有灵石压着,纸条没有被吹走。
傅青崖手指紧紧捏着纸张,风吹过后,纸面残留的月栖真气味彻底没了,消散于寒凉的空气中。
他心绷紧。
如果再也见不到月栖真,再也寻不到他……想都不敢想,他们之间绝对不可能就这样断掉。
凭什么在他所不知道的时候,傅青崖能与月栖真产生联系,甚至勾搭着有了孩子,而如今所有人都在阻止他们。
他们之间肯定不是孽缘。
孽缘会有孩子吗?
孽缘会在见面时,瞳孔不自觉轻颤,心情下意识愉悦吗?
不管,只要他想,就没人可以阻止他们。
下意识忽略的问题如今在脑海里来回盘旋,傅青崖鸦睫颤抖,周身的气息正在快速变化。
渡劫中期、渡劫初期——大乘后期、大乘中期、大乘初期——化神后期……直到境界到达筑基初期,这才停止跌境。
窗外忽起闷雷声,傅青崖抬头看过去,事已至此,好像也没什么。
他抚平褶皱的纸张,用灵石将它压好。
最后再看一眼那歪歪扭扭、用左手所写的两个字,傅青崖翻窗离开。
是不是孽缘,他自有定夺。
*
月栖真和离苦就这样默默在神龙教内又待了两天。
神龙教对教徒很好,在如今乱世,让人有所居有所依,甚至还教凡人开蒙启灵,助其修炼,哪怕每日都会消失一大半的教徒,也没有教徒起疑心。
起初一人一魔只需要找地方坐着等开饭,偶尔再被安排集中听此处教主的宣讲洗脑。
后来便会被督促着跟着教徒一起祈祷、祭祀,顺带做一些小的工作,比如搬运祭品、打扫堂室,帮助分发吃食等。
亲眼见着一个又一个信徒祷告时亲手插上香火,随后他们头顶生出红线,像枝芽一般颤颤巍巍地连接上神像。
不能这样下去了,他们注意到堂室里来得早的人们面色灰白,没精打采,要么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雷打不动进行祈祷,要么瘫坐地上出神,生气缓慢消散。
月栖真黑眸转动,见这宅院实在偏僻,周围荒林遍布、杂草丛生,顿时灵机一动想出办法。
他联合离苦偷偷将堂室里的香火改成使用了伪装阵法的草根。
哪怕是这样也会产生红线,但是出乎意料,这些红线在几天后就散掉,只会带走部分生气。
神龙教的人对此一无所知,月栖真发现此处分教主修为不过金丹期,于是他们替换香火更加频繁。
每日还是会消失一大半的人,紧接着新来的人又会补齐这个空缺,使得堂室始终拥挤。
月栖真和离苦尝试跟踪过,他们将人送进地下室,但那个地方覆盖特殊法阵,没有烙印的他们进不去,连离苦这个魔君也没办法。
月栖真:废物来的。
离苦:“……”
这个法阵我真没见过,我敢保证,以我阅完魔族藏书阁的资历来讲,魔族藏书中也没有记载!
那可真奇怪。
月栖真脑海却突然想起一个画面:在林家之时,满天风雪之下,瞬间出现的传送法阵,以及分明必中的符箓偏离原定路线,击向林云舟的胳膊。
他也浑身古怪。
一人一魔只能坐等机会,在此期间还意外发现了熟人。
新来的打饭大娘是和白晴,墙角多出来的瘸腿青年是林经亘,相依为命的可怜兄妹是任树和步青文。
他们的伪装天衣无缝,可谁让月栖真是大师兄呢?他轻易就看透了。
至于宿榆,如今知道他真实身份后,不管离苦再怎么说他和他娘不怎么参与魔族事,是和他离苦一伙的,月栖真还是本能对他警惕。
鬼城事后,师妹师弟给他讲了在安平山城中遇魔事件,他们还尝试调查过,却一头雾水,直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魔是谁,不了了之。
当时不明白那个魔为什么不攻击只逃跑……但如果那个魔是宿榆呢?
苍水回春阵,能唤来亡魂起死回生,与魔族的复活计划可谓是不谋而合啊。
月栖真旁敲侧击过离苦是否了解鬼城一事,他并不清楚细节,只知那是能让死者以活着的状态存在的城池,而月栖真解救了那群亡魂。
丝毫没有提到苍水回春阵……不管是宿榆没告诉他,还是离苦有心隐瞒,月栖真都会对宿榆格外注意。
离苦他也没全信,他们不过是同路人的关系。
况且他这位三师弟从小坏点子就多,做坏事十有八九就是他和后碧灵提议的。
果不其然,关系户就是不一样,宿榆直接当上了——信徒小队长,管理一部分信徒以及招考新人,就类似不久前找上离苦,骗他入教的瘦弱男子。
月栖真捧着装得过分多的碗,从和白晴眼皮底下离开。
和白晴目送他的背影,隐约感到有几分熟悉,她摇摇头,不知为何,和白晴一见到他这位妇人,就觉得亲近,恨不得把这一锅都塞给他。
瘸着腿的林经亘走上前,和白晴笑嘻嘻给他稀薄半碗。
林经亘:“……?”
欺负残疾人?
和白晴眨眼睛,希望他能理解:刚才给太多了,分不够。
林经亘:行。
可怜的兄妹两个抽抽搭搭地走过来,任树做作地靠着面无表情的步青文,每哭三次,就悄悄拍步青文一下,得到指示,她瞳孔微张,启唇开始假模假样地抽噎。
任树:“可恶的地震啊!我的爹,我的娘——全没了呜呜呜,只剩下笨妹子和我相依为命!”
“……”步青文闭上眼睛,“谢谢神龙大人!”
有点太假了,可奈何神龙教中的人都吃这一套,被任树套走许多消息。
和白晴面无表情地给了他们一人半碗,在他们可怜兮兮看过来时,偏过头,嘴角努力绷住。
在他们到来后,月栖真除了努力伪装之外,还多了个日常——拿这些亲传当乐子。
可惜没过多久,月栖真和离苦就被通知,因为过于虔诚,神龙对他们感到认可,特将对他们进行洗礼。
他们对视一眼:时候到了。
去洗礼之前,月栖真偷偷摸索到和白晴装饭食的小车车旁,他小心翼翼在车底贴上一张纸条:别用香火。
额外附加一张能够看见红线的法阵教学图解。
洗礼就是将他们这些被选中的信徒带到另一处偏院,集中排队等着教主在他们手臂上烙印下古怪的图形。
月栖真低着头,面露欣喜,故作好奇地抚摸图案,指尖沿着线条晃动,他的神情逐渐严肃。
果然是法阵,这法阵与之前在神像内部看到的法阵颇为相似。
都是他所不知道、在如今修真界查不到的。
和当初在黑市中神像内部的符纹相似,这种符纹来历,月栖真当初在林家藏书阁三楼查到过,可惜来不及求真和详细查阅,就陷入与魔族勾结的境地……林家也在地裂天灾之下泯灭,藏书楼埋入地下。
月栖真的心沉重起来,他深吸口气,露出个略带苦涩的笑,和周围兴奋喜悦的信徒融为一体。
洗礼很快结束,教主轻咳嗓子,开始宣讲对神龙的崇拜和神龙教的好,大手一挥,大方地分发给每个信徒一枚丹药,直言:这是受神龙庇护的神丹。
信徒们欢天喜地,又怕被抢走,佝偻着腰背,左右顾盼,小心翼翼地吞下去。
月栖真模仿着他们的动作,神丹悄悄从嘴角落到衣袖中,被他收入储物袋。
这丹药果然有问题。
主教又兴奋热烈地讲了一刻钟神龙的光辉事迹,渐渐的音量降低,等到彻底没声时,堂室内已经没有站立的信徒,众人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他抹了把额间的汗,挥挥手,房门“啪”地一声被推开,进来数十个身穿隐匿身形的黑袍人。
教主吩咐道:“留下五个,剩下的全部送走。”
皇城的需求真是越来越大,不过这样,他赚的也多。
月栖真和离苦装晕,感受到身体浮空,他们正在被人抬着走,紧接着照在眼皮上的光线突然变暗,身体摇摇晃晃,貌似下了楼梯。
想必这是去了地下室。
不久后就能通过传送阵到达皇城。
那里是将一切变回原样的唯一办法。
月栖真闭着的双眼忍不住轻颤,还好楼道漆黑,黑衣人没有注意。
一点寒凉突兀地落在月栖真的脸上,他被惊了一跳,差点就睁开眼。
紧接着是更多的寒意落在他身上,这触感轻轻柔柔,就仿佛下起了雪。
他停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弹,就在月栖真按捺不住想睁开眼时,只觉得额间被人轻点,而后是沉沉的睡意传来。
不好!
这是被发现了?
月栖真试图抬起沉重的眼皮,最后只是虚虚一眼,看到洁白的雪从灰暗的天花板纷纷而下,便抵抗不住地睡了过去。
*
院落中流水潺潺,天高气爽,灰蓝色的天上飘过去几朵绵白的云。
傅青崖灰眸含笑,只觉得今日天气真好,他步伐轻快地从灶房出来,手里稳稳端着精心制作的灵食。
他跨过走廊,走动带起阵风,拂过廊下花草,簌簌作响。
推开房门,惊起檐下风铃清脆响动,向来温和沉稳的傅青崖露出一个笑,破开他周身清冷的气质,一时之间像个初开情窦的毛头小子,他语调扬起:
“真真,院子里花开得旺盛,我特意采了开得最好的百花,给你做了个百花宴。”
“……”
人不理他,傅青崖也不气馁,在月栖真面前,他的脸皮越发厚实。
将食盒中的灵食挨个拿出来,有条不紊地摆放,而后走到床边,傅青崖微弯身子,惊喜一般从背后掏出一个花环。
“最好看的花其实在这里。”
他晃荡手中花环就要将其带到月栖真头上。
“啪”——
花环被人拍落,重重砸在地上,娇艳的花稀碎落了满地。
毫不留情的一巴掌落下,傅青崖手背立马红了一片,甚至颜色深处渗出血液。
“滚。”
巴掌声外是泠泠作响的铁链声,半截铁链坠在空中,尾端消失,它连通此地的法阵,限制着被束缚者。
极黑的眼瞳翻涌着怒意,月栖真那张昳丽到充满攻击性的面容,此时毫不掩饰地露出锋利,他散着发,青丝垂落背后,铺散在床上,肌肤极白,真是只艳鬼。
还是怨气很重的那种。
傅青崖抓住他没来得及缩回的手,因为用力过猛,月栖真的手心红了一片。
他轻轻地按揉,“打我没必要用自己手,可以甩那个铁链。”
月栖真刚醒来,发现被他锁在屋里时,手、脚、铁链都用上了……还是铁链打得疼,又不会伤他自己。
恶心。
讨厌。
月栖真毫不留情地踹过去,傅青崖也不躲,被踹离床铺后,露出无奈的微笑,便转身将桌子移过去,灵食全数呈现在月栖真面前。
“院里花开得很艳,吃后我带你去逛逛。”
==========作者有话说:==========
哎呦,某男开始搞囚禁
解释一下:在重启之前的傅青崖因为与月栖真纠缠得早,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修无情道。
但这个被修正的傅青崖是按照无情道培养的。
(至于有时候有些情节逻辑怪怪的,可能属于小头控制大头了,还可能是我忘记前文了
……)
不知不觉居然快写了30w(29w四舍五入),感觉很神圣啊!
第70章 承受
起初两天, 月栖真不吃不喝。
傅青崖一来,他就偏过头不理人。
傅青崖坐到他床边,目光落到他起伏的腹部, 伸出手想触碰。
被月栖真躲过。
傅青崖叹道:“不吃东西怎么行呢,饿着孩子怎么办?”
月栖真浑身僵住。
傅青崖灰眸含笑:“真真,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仿佛我是什么拿孩子威胁的坏人。”
月栖真瞪他, 无声地表明他不就是这样的吗。
第三日,月栖真开始接受傅青崖的食物,但还是不理人。
夜晚,傅青崖照旧来和月栖真同塌。
月栖真躺在外面不动,傅青崖就硬挤, 把他挤到里面。
“睡外面好危险,小心掉下去。”
月栖真气得不行,动静很大地背过身去。
傅青崖轻笑,脸颊贴着他后颈, 深吸一口气。
他手往外一拉, 放下床帘。
银红床帘簌簌垂下, 笼住床榻。
傅青崖不是老实人。
他忍耐了三天。
他从耳尖开始亲。
月栖真紧闭的鸦羽一直颤。
直到傅青崖将他翻过来,要解他衣领时, 月栖真睁开眼。
水红床幔里, 黑眸如月洗:“滚。”
傅青崖不依不饶:“你难受。”
月栖真偏过头,声音很哑:“……我不难受。”
“最近闲的无事,我做了许多功课。”傅青崖不紧不慢道来,“听闻这段时日, 正是欲旺强烈之时,但碍于月份大了, 行动不便。”
“都是丈夫亲口侍奉。”
……都是鬼话。
*
两人的关系保持在了如今这种程度。
白日里,月栖真单方面与他不熟,夜晚两人抵床缠绵。
趁着傅青崖不在,月栖真偷溜出去。
到达院落门口,手腕的铁链便会现出全样,连接着头顶的法阵。
他踏不出去。
也会引来傅青崖。
“院里花开得旺盛,出来看看也是极好。”
傅青崖领着月栖真的手,将他安置到花丛中的秋千上,慢慢摇晃。
出了门,才知道院落修得很美,花团锦簇、小径曲折。
身旁的傅青崖温柔体贴,月栖真拍落他的手:“你到底要做什么?”
傅青崖吃惊,没想到他这么问,理所应当道:“和你在一起啊。”
月栖真拧起眉头,傅青崖第一时间伸手过去想给他抚平。
“出去也能在一起,在这儿能做的出去也能做。”
月栖真感到不理解,他何尝真的拒绝过傅青崖。
甚至因为孩子,还多次受制于他。
简直可恶至极。
傅青崖摇头:“不一样,在这里你完全属于我。”
月栖真不爽,他反驳道:“我属于我自己。”
“孩子属于我。”
他抬头,“你也属于我。”
这句话是傅青崖自己说的,还说改名为月青崖呢。
傅青崖怔住,群花光下绚丽,尽入他眼。
他低下头,去吻月栖真。
月栖真一巴掌阻止了他。
傅青崖委屈:“给我亲一口,好想亲你。”
月栖真眼珠子一转,机灵道:“我可以给你亲,但你要放我离开。”
傅青崖:“哦,那晚上亲吧。”
月栖真气急败坏:“晚上也不能亲!”
傅青崖心想:晚上可由不得他。
月栖真比他想得难搞,月挂枝头,他也待在院落里,不愿意回房间。
秋夜寒凉,傅青崖给他披上大氅。
月栖真抬着下巴,得意道:“接着推。”
傅青崖好笑又无语,慢悠悠推起秋千,他不会真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离开吧。
这几日月栖真不理人,闷着脑袋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如果是这个办法,注定失望了。
他傅青崖又不是什么好人。
软的不行,他就硬来。
“回去吧,夜寒。”
月栖真摇头,很执拗:“不要。”
傅青崖打算把他抱回去,正弯下身子就听月栖真问道:“你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傅青崖就这样蹲在月栖真面前,沉默不语。
月栖真目光看过他冷俊的脸:“傅青崖,你不怕我生气吗?”
“不怕我讨厌你吗?”
一字一句道:“不怕……我恨你吗?”
心脏骤停,傅青崖将脑袋贴在月栖真大腿上:“怕,但更怕失去你。”
月光轻柔,两人这般姿势亲密无间。
傅青崖环住月栖真的腰,将脸紧紧埋在他腹部,无声地依赖。
月栖真轻拍他,动作温柔得就像抚摸腹中孩子。
“这几日我思来想去,都不解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你宁愿承担我的怨恨,也要这么做。”
月栖真抬起傅青崖的脸,黑眸清亮:“你在害怕什么,傅青崖?”
那双眼似乎看破一切,傅青崖此时袒露无疑。
他灰眸躲闪,被月栖真掰过来,逼他对视。
月栖真忽然笑了:“傅青崖胆小鬼。”
从小一起长大,从少年到如今青年,哪怕如今修真界被改写,但人却不会变。
幼时不是月栖真吵着孤独,要和傅青崖一起住。
是月栖真发现少年总在他说离开时,面露不舍,大晚上还坚持练剑,不肯去睡那孤零零的床。
傅青崖从来不肯承认是自己离不开月栖真。
总是在说是月栖真离不开他。
在大家都在做梦,互相梦到时,傅青崖忍不住露出失落,他明明希望月栖真也能梦到他,却不说,只是说梦不梦对他无所谓。
可在月栖真说起为了做梦,反反复复想他时,他心情比谁都开心。
从始至终。
怕孤独的是傅青崖。
最别扭的是他傅青崖。
月栖真说:“皇城有危险,你怕我死掉是不是?”
傅青崖其实根本不在意后碧灵说的什么孽缘。
缘分是争来的,好的坏的不该由不相干的人来说。
他们觉得是好的就是好的。
可苍乐咏的预言,却让他看到生灵涂炭,危险丛丛,浓郁魔气之下,月栖真浑身伤痕,黑眸悲伤,他在流泪。
他不想让月栖真去赴他的命数。
傅青崖知道阻止月栖真,他会恨他,为了恢复修真界,拯救师父,月栖真付出太多。
于是胆小鬼的他,选择了以爱为借口。
这个借口不轻不重,月栖真不会那么恨他。
他承受得住。
月栖真忽然将他推开,站起身来:“你承受不住!”
他黑眸莹莹,掩不住悲伤:“傅青崖,我没有回过无极宗,知道师父死讯后,我没有回去过。”
“我不相信,也不敢去。”
“我怕见不到师父,也怕见不到熟悉的师妹师弟和长老宗主,和你一样,更怕他们憎恨我。”
“我一身孤苦,是师父带我回了无极宗,是宗门教育了我。”
修真界改变以来,月栖真一直撑着一口气,一口他还能把一切变回来的气,让他能够不怨恨,坚持下去。
“我不能停下来,我怕我停下来,我就恨上自己。”
“为什么后碧灵说要由我去,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吗?”
“他们的悲剧都是因为我吗?”
前后对他的态度差别这么大,是否一切都是因为他。
是他害了他们。
月栖真悲痛地闭上眼,一旦停下来,他就想起很多事:师父总在翻阅阵法书,他的面容越来越苍老。后碧灵师妹总爱来找师父聊天,那些话语又代表了什么……
月栖真睁开眼,眼里泛红,极黑的眼珠子浸在泪水里:
“傅青崖,别闹了。”
傅青崖走上来,将掉落的大氅给他重新披上。
躲开月栖真的视线,他说:“很晚了,回房吧。”
月栖真失望地看着他,片刻,冷着脸进房。
今晚,傅青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看着月栖真背影,轻声道:“对不起。”
月栖真的泪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滑落。
*
月栖真又开始不言不语,不吃不喝。
傅青崖进来,他就恨恨地看着他。
这次无论傅青崖怎么劝,都没有办法。
月栖真铁了心想离开。
傅青崖坐在床边:“恨我就打我骂我,不要伤害自己。”
月栖真不为所动,整个人很快消瘦下去。
桌面上花瓶每日都有新花,娇艳欲滴,而他仿佛生机被吸食,奄奄一息。
终于,傅青崖解开他手腕间的铁链,为他摆满一桌灵食。
“吃吧,吃了放你离开。”
月栖真沙哑道:“真的?”
傅青崖靠近他,在月栖真下意识躲避下,克制地轻吻额头。
“别恨我了,真真。”
*
月栖真离开了,背影毫不犹豫。
傅青崖扶着脑袋,突然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
他又被抛弃了。
在天剑宗闭关时,他似乎想起了很多。
但睁开眼,却是一场空。
只有情绪在他心里流动,懵懂、喜欢、害怕、恐慌、不满、埋怨、怨恨……复杂且矛盾。
但傅青崖知道,带给他情绪的便是这个又将他抛弃的人。
月栖真走向他的命数,什么也阻止不了他。
傅青崖轻抚胸口,神情复杂。
*
通过傅青崖的传送阵,月栖真终于来到皇城。
扑面而来浓郁的灵雾,城墙高立,远处青绿龙脉蔓延不绝。
月栖真还是扮作女子打扮,刚顺着人群进城,就听高墙之上铜钟忽然敲响。
“咚咚咚”响彻全城。
城墙上的玄甲卫大喊:“今日封城。”
月栖真心头一跳。
刹那间街头迅速涌出玄甲卫,好似在搜查什么。
月栖真低下头,那些玄甲卫挨个搜查,对他并没什么注意,很快经过他。
月栖真立马松了口气。
有人问道:“大人,皇城发生什么事了?”
玄甲卫目光如凛,扫过这群神色各异的修士:“皇子被拐,诸位今日没事还是待在家中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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