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到如今覆水难收 我绝不后悔
“师兄, 那日清然去寻我,我走得急,没来得及同你讲, 这几日你都是同宋姑娘在一起么?天机城有许多奇门秘术, 说不定能帮你恢复记忆。”
宋藏星端坐桌前,面对满桌菜肴,头一回毫无食欲,她扫视一圈,不见洛云鸾。
凌星见坐在对面, 笑呵呵地看着她,令人不寒而栗。
这算什么?给她的断头饭?
风扬往宋藏星身侧挪了挪:“在那之前,我只和藏星一起。”
宋藏星闭上眼,就冲风扬这句话,她就不后悔当初没让沈昭野杀了风景。
叶清然笑道:“师兄,这位宋姑娘来历不明,你眼下记忆尚未恢复, 还是莫要轻易相信旁人。”
风扬摇头:“我只信她。”
叶清然还想再说什么,被祝声按住了。
她转头对宋藏星歉意道:“对不住,清然也是太想找到师兄了,才出此下策, 对姑娘用了追杀令, 如今师兄回来, 等他恢复记忆, 定能真相大白, 只是这一阵,要委屈你暂住在这里。”
宋藏星:“不委屈,怎么不见洛大公子?”
叶清然:“小鸾近日身子不好, 不便见客。”
宋藏星心头一沉,她原想着带风扬来,府里还有个洛云鸾,总不至于太被动,可眼下叶清然摆明早就等着她上门,还把洛云鸾先摘了出去,祝声又一味信他,叫她从哪里下手。
祝声又道:“清然让人收拾出一处别院,就在我们旁边,师兄先住进去,让凌城主替你瞧瞧。”
风扬看她一眼:“那我要和藏星一起。””
太靠谱了,宋藏星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为自己之前的小人之心深表愧疚。
祝声有些为难:“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不是”
叶清然笑着打断:“宋姑娘为人豪爽,这样的事也不是头一回,想来不会介意,那处别院大得很,再收拾一床被褥便是。”
宋藏星只当听不出他话里的刺,反而冲祝声道:“叫我藏星就好,我初见风扬时,他只记得你的名字,想来在他心里你一定是特别重要的人,你也可以常来坐坐,同他说说话,兴许比什么灵药都管用。”
风扬连连点头,看向祝声:“我想见到你。”
祝声替他夹了块肉,放进碗中,柔声道:“我也盼着师兄早日恢复。”
宋藏星可是做足功课来的,见叶清然面色微沉,又道:“听说你们一起长大,怎么家里长辈就没有撮合?倒是让我们叶剑仙捡了好大的便宜。”
这话一出,风景都愣了,悄悄去瞟叶清然的脸色,凌星见搓着下巴,眼中兴致更甚。
祝声倒不觉得冒犯,坦然道:“我小时候,还想着长大了要做师兄的新娘子呢,只是师兄心中只有练剑,倒是不怎么看我。”
叶清然原本如临风闲竹,一派从容,只等看宋藏星能翻出什么浪,可祝声这句话入耳,脸上的笑意便维持不住,见宋藏星还要追问,他侧头道:“这种事,非得当着我的面说么?”
祝声将筷子一搁,“你若不爱听,不如去看看小鸾,这几日你也不让我见他,我实在担心。”
宋藏星两只耳朵陡然竖起,祝声这个态度,怎么感觉有戏。
叶清然不作声,只沉默地注视着她,所有愠怒与在意尽数敛于那副漂亮的皮囊之下。
“是我哪里又做错了么,你就算生气,也总该给我个理由。”
宋藏星坐在那儿,忽然有种很微妙的感觉,原来围观男女主吵架是这样的心情,忐忑里还夹着点不光彩的雀跃,果然八卦是人的天性。
祝声无奈道:“我没有生气,只是你太在意了,清然,我只是随意聊聊,藏星说得对,万一哪句话能帮师兄想起些事呢。”
风扬见状忙道歉:“那你还是再多说些,眼下我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祝声见他这样,心中心疼更甚,伸手覆上他的手背,“不着急,师兄能回来,就是最好的了,就算真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只要记得我是你的家人便好。”
风景适时插口:“还有我!兄长!我,我真的是你弟弟。”
风扬脸色在听到风景说话后又沉下去,问祝声:“他当真是我弟弟?”
祝声失笑:“当然,风景虽说生性顽劣些,可你从前最宠他,那时我们三个经常……”
她说着,把椅子往风扬那边挪了挪,风景也起身挤到两人中间,你一言我一语,绘声绘色地讲起儿时的事。
该说不说,到底是女主,生得好看,声音又好听,讲起故事来徐徐动人,连宋藏星都不知不觉听入了神。
一扭头,一块大冰山拔地而起,“那你们慢慢叙旧,我去看看小鸾。”
叶清然看了眼宋藏星,起身走到门口,步伐缓慢,每一步都等着身后有人叫他。
祝声正侧头和风扬说着什么,眉眼带笑,并不见挽留之意。
叶清然觉得胸口有什么在烧,恍惚间又跌回瑶光门的那段时日,他蹲在山门前,远远望着她同风扬说说笑笑,并肩从山外归来。
当初为了寻回祝声,他吞下三尸醒脑丸,受尽万蚁噬心般的苦楚,他将这番遭遇说与她听,换来的却不是往日心疼,只怪他未免太过意气用事。
全都怪风扬,他反复诘问自己,为何当初会心软放他一马,倘若那时能够绝情到底,一剑洞穿,让他死在那片火海中,便不会有后来种种。
可他眼前偏又浮起那些前尘旧事,瑶光门,风扬教他使剑,一招一式,不厌其烦,像教亲弟弟一般。
人心真是古怪,刹那恶念起,转瞬善念生。
他自问步步走来,手上沾的每一滴血都问心无愧,却唯独在面对洛云鸾和风扬时会心生一种不属于他的怨恨,恨自己终究不够狠心。
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魔教已除,瑶光门也没了,他原是准备将那些旧事同那些人的尸首一道,埋进那场大火里,从此只做一位称职的阁主,体贴的夫君,偏偏宋藏星要跳出来,将那些事一一重提。
若是换做旁人,他早已一剑了结,永绝后患,可宋藏星不一样,他始终看不透这个人,他忌惮她,疑心她也身负那所谓的天命,倘若贸然出手将她斩杀,谁也说不清会不会引出一连串无从收拾的祸事。
更叫他在意的是,她似乎也在逼他,处处挑衅,丝毫不像当初那般怕他,莫不是和他当初一样,在逼自己下手,以此来推动某件事发生?
“这就是你说的天人?”凌星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叶清然立侧了侧身,让出位置。
凌星见甩着发带,走过来,“拳法确实独特,人倒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叶清然道:“她原本就长这副模样,后来被天雷击中,再回来时,脸就黑了,如今不过几日,又变了回去,你不觉得蹊跷?”
凌星见挑了挑眉:“易容?”
叶清然:“若只是易容倒还好,可我是亲眼见她被天雷所劈,尸体还存放在那冰棺之中,眼下又死而复生,不得不让我在意。”
凌星见看穿他的心思:“清然,你的胃口也太大了,这也想学会?”
叶清然笑道:“这不是兄长教我的么,对手的一切,都要化为已有,若能弄明白,为何不能为我所用?”
凌星见:“说了别叫我兄长,我如今这张脸,当你儿子也没人看得出来。”
叶清然并未接话,转而道:“你留副偃甲在天机城,不怕哪个不怕死的闯进去看出端倪?”
凌星见搓了搓手,毫不在意:“那可是我最得意的一副,谁上前,谁先死,况且对外不过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整日闭门谢客,也不奇怪。”
见叶清然眸光幽深,他又道:“方才在席上,你脸色可不大好,这么沉不住气,不像你。”
“先说好,风扬这个人你随便处置,宋藏星可要留给我,我最新的偃甲术,还差个活人来试。”
叶清然:“只要不让她死,怎么做任凭你处置。”
凌星见啧了一声,“看来你是当真恨极了她。”
见叶清然神色松松,他兀自又道:“上回我这么有兴致,还是天照城那个姓云的公子。”
他叹了口气,“可惜了,人太不经折腾,不过一个月,就自己了断了。”
叶清然望着渐沉的天色,眼底无波无澜。
“确实可惜。”
不知不觉,宋藏星竟和祝声聊了一个时辰,甚至生出几分相逢恨晚的荒谬感。
她原以为祝声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小姐,谁知脑袋里天马行空得很,居然还想过自己撑船去看看天晴之海的另一头有什么。
祝声说自己年少时也想过仗剑闯江湖,结果刚出山门,就撞上了流匪,连剑都没拔出来,就被叶清然从后头拎了回去。
“诶?我还以为会是风扬呢?”
风扬闻言低下头,似乎真的在懊恼,怎么不是自己。
祝声笑着摇头:“师兄那时心里只有练剑,我是偷偷溜下山的,清然不放心,一直跟着我身后。”
她说这些时,神情柔和,倒像在讲别人的事,瞧不出腿伤带来的怨怼。
宋藏星忍不住道:“我若废了两条腿,别说这样坐着同人说话了,怕是连屋里东西都要全摔了,你还能有这份心性,真是难得。”想起她烧伤在病床上躺着的那段日子,真是看谁都不顺眼。
祝声一怔,随即笑开:“我也不是一直这样,刚坐上轮椅那两年,谁也不见,稍有不顺心就砸东西,是清然日日陪着我,他也不说话,只从外头带些小玩意儿,放在我窗边,我打他骂他,他都不走。”
“有回我闹得太凶,把窗台上的东西全扫了下去,他蹲下收拾碎片,忽然抬头问我,要不要嫁给他。”
宋藏星:“然后你就答应了?”
“我骂了他一顿。”祝声垂下眼,怅然道,“我说他是在可怜我,况且那会儿藏锋师兄刚退婚,我若转头嫁给他,闲话不知要多难听。”
“结果他直接跪下来,说那祝姐姐不如可怜可怜我,他们爱怎么说便怎么说,什么贪图名利,什么别有用心,我都不在意,我只想同你在一起。”
宋藏星啃着手指,拼命压住自己内心的颤动,不能磕,不能磕,这人是全书最大反派,纯变态一个。
话到嘴边还是叹口气:“他真的很喜欢你啊。”
祝声并不觉得羞涩,点头:“是啊,我也很喜欢他。”
宋藏星不免唏嘘,眼前这个善解人意又深爱着叶清然的祝声,和书中那个最后将剑刺入他胸口的人,怎么都重合不到一处,这样深厚的感情,她当真下得去手么?
“藏星,我知道你同清然有过节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又有谁是真的光风霁月呢,他性子孤僻,不愿与人来往,也是为了我,才进的听剑阁。”
宋藏星撇了撇嘴,心道那可不一定,万一他本来就想往上爬呢。
祝声垂眸:“其实我知道,他一直都不想风扬师兄回来。”
宋藏星微微怔愣。
“我都明白的。”
屋外,叶清然垂在门口,一时悲风入怀,垂露而落。
瑶光门的火光中,祝威满身是血,靠柱而骂:“果然是养不熟的野狗!你今日杀我,来日如何去同祝声交代?!你这种人,迟早众叛亲离,万人唾弃!到那时你可莫要后悔!”
夜天曈曈不见星,山间火照剑光明。
叶清然挥剑落下,万千火光,皆被那一剑斩断。
“我绝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
结局篇就是疯狂虐我们清然~
第102章 天才儿童凌星见 我想让你成
离七月十五还剩一个多月, 胖头鱼算了算脚程,几人大约七月初能到落霞山。
夜里,驿站, 沈昭野立在二楼, 凭栏望月。
夜风从远处吹来,把檐下挂的灯笼吹得三两摇晃,映得那张脸明明灭灭。
常思静和胖头鱼在屋里,隔着扇窗看他。
常思静托着下巴,笃定道:“我打赌, 楼主在想楼主夫人。”
胖头鱼没接她的话,他端起酒壶,又拿了两个酒杯,推门出去。
“这里的月亮,和破巷也没什么不同。”
胖头鱼把酒递过去。
沈昭野接在手里,抬头去看天上月,那会儿他们四个坐在破巷的屋顶, 就着月光遥望远处的云瑶山,只觉那里已是遥不可及的天边,谁能想到,有朝一日竟会跨过天晴之海, 一路行至北俱芦洲。
“那时哪能想到, 能走到这么远。”
胖头鱼给自己满上一杯:“可惜那傻小子没这福气。”
沈昭野手腕一倾, 杯中酒尽数浇在栏外, 酒水落进风里, 化作四散的酒气,很快被夜色吞净。
“这话让宝珠听见,少不了挨一顿打。”
“可别小瞧我们宝珠。”胖头鱼咧嘴笑道, “她如今可是沉稳得很,堂里不少弟兄见了她都绕着走。”
常思静在屋里支着头,看那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不相干的话,她不懂,为什么越靠近落霞山,他们反而兴致越低,且不说摘星楼目前的实力足以和听剑阁抗衡,便是她师父一人就能横扫整座落霞山,想到这里,她都恨不得明日就到落霞山。
“对不住。”烈酒入喉,沈昭野才敢说出这句话,“我知道,早该去落霞山的,却因为我拖到今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胖头鱼又替他满上,“不准备周全,怎么打那帮白衣耗子的脸。”
沈昭野低头看着酒杯,酒水轻轻晃着,映出半片清白的月,半张他的脸。
观南临走前让他多想想,这些日子,他便一直在想。
想到当初改名时,算命先生说这名字太大,命里要承受许多劫难,他当时不怕,还有什么比吃不饱饭更苦么?
薛岳和黑栾的身影浮在他眼前,他们本来都可以不死的,如果他不改这个名,不拼了命往上爬,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
他忽然感到疲倦,若结局早就写好,宋藏星迟早要回家,他注定要孤零零地走完这条路,那这些人的死,这些年的苦,又算什么?
他从泥泞里拼死挣扎出来,满心以为能逆天改命,到头来不过是从一个泥潭到了另一个泥潭。
万般挣扎皆虚妄,才出苦海,又入苦海。
胖头鱼喝得有些多,见他久久不说话,忽然道:“我说,你可别想着等事情了了,自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摘星楼这一堆烂摊子,我可管不好。”
沈昭野颇感意外,怎么是人都能看出自己的求死之心,他摇头:“我觉得你们几个做得挺好,倒是我这个楼主不称职。”
“哎呀!”胖头鱼把酒杯往栏杆上一顿,话也急起来,“我真受不了你们这些人,黑栾的死,宝珠觉得对不住他,你也觉得对不住他,怎么就好像我是个没心没肺的!难道我就不难受么!”
常思静霍然起身,怎么说着说着还哭起来了。
胖头鱼哭哭咧咧道,“要我说,咱们四个里就我最没用,白拿了薛堂主的剑,也没练出什么名堂,黑栾那臭小子多威风啊,年纪最小,什么事都冲在前头……就显得我,显得我没出息……”
沈昭野讲将手搭在他肩头,谁也没再说话。
常思静这才明白,他们在想那个叫黑栾的少年,清魄山祖师堂里挂着两张画像,她鲜少听人提起,此刻却无端跟着难过起来。
她解开随身镖袋,将里面的银杏子数了一遍,一共五发。
三发给重光,两发给藏锋,抽她师父剑骨,已是罪大恶极,还让她师父这样难过,更是死有余辜。
杀他们之前,非得先骂他们个狗血淋头,让他们知道星枢城出来的人,嘴和手一样毒。
想到这儿,她忽然起身下楼,把一锭银子往柜台上一拍。
“就你!”她指着那打瞌睡的掌柜,“给我讲讲听剑阁重光和藏锋两位长老的事,从他们穿肚兜的时候讲!”
在洛府待的第七天,宋藏星人已经快要疯了。
前几日,仲随之死的消息在清风门传开,听说他们门主死相很难看,周身经脉寸断,凶手没留下半点痕迹,清风门上下乱作一团,几个儿子因为谁继承门主之位在灵堂里打了起来。
叶清然临危受命,以听剑阁阁主之身暂时接管了清风门。
风扬回来的消息也散了出去,隔三差五便有人上门拜见,个个都说与风扬有旧,甚至还有拎着补品站在门口就号啕大哭的。
叶清然一概以风扬伤重,不便见客挡了回去,他挡得越多,外头便传得越神,什么风扬已形销骨立,再世华佗也无法让他清醒,又说风扬被魔教妖女蛊惑,一心要同她成亲,后来这些声音便渐渐小了,因为说这些话的人都被风景狠狠教训了一顿。
宋藏星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因为她的日子堪比军训一般充实。
自打那日她为了保命将天地同游的事说出,凌星见便决定帮她恢复内力,突破到天地同游第三式,到时两人比一场,一开始宋藏星以为他别有用心,谁知他当真每日都来,风雨无阻,比她上班打卡还准时。
她却始终见不到洛云鸾,祝声说他病了,叶清然不让人探视,她本想翻墙,可每次刚爬上去就被凌星见拎着后领提了回去。
“再来。”
“歇会儿行不行?”
“不行。”
“我饿了。”
“饿着。”
“我要告诉祝声你虐待我。”
“你先出得了这座小院再说。”
宋藏星只得认命地继续打拳,慢慢发现这人确实在认真教她,总是能一眼看出她出拳时的犹豫,在这种训练下,她拳意确实有所提升,也不知道凌星见每日给自己喂的是十全大补丸还是什么仙丹妙药,内力居然也恢复到了五成。
“你就不怕等我大功告成,一拳锤死你。”宋藏星倒立在墙边,恶狠狠道。
凌星见蹲在她面前:“求之不得啊,要不我们今日就小试一场?”
宋藏星能屈能伸道:“罢了,那我再练练。”
凌星见:“好说,好说。”
渐渐宋藏星也摸出点门道,他只是看着不好说话,但若是拳练得认真,她提些要求,他多半都会答应,像仲随之的死,清风门如今是谁在管,外头又出了什么事,都是她用每日多打一个时辰拳换来的。
她越发觉得,凌星见只是脾气古怪,未必真和叶清然一条心,于是开始试着套近乎,先夸他眼光好,再夸他拳法高,最后话头一转,说叶清然那种人,表面温润,内里狠毒,你这样的武学天才,可不能被他骗了。
凌星见听完,也不反驳,只似笑非笑地看她,示意她接着说。
宋藏星见有戏,趁热打铁:“你就不怕他哪天卸磨杀驴,连你也不放过?”
凌星见叹了口气,竟真的点点头:“确实,不能不防。”
宋藏星心中顿喜,还想再添一把火,凌星见却忽然凑近:“不如这样,你帮我个忙,事成之后,我告诉你一个叶清然的秘密。”
“他的秘密?”宋藏星啧了一声,“他那些事,我还有不知道的?再说知道了又能怎样。”
“这个可不一样。”凌星见竖起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很重要的秘密,不听会后悔。”
“你先说要我帮什么。”宋藏星警惕道,“不能让我去死,也不能让我杀人。”
凌星见一口答应:“放心,不让你死,也不让你杀人。”
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宋藏星将信将疑,最终还是点了头。
第二日她就被带出了洛府,左拐右绕,进了间不起眼的院子,凌星见在墙上按了按,一道暗门滑开,底下是长长的石阶,宋藏星跟着他走下去,心道还有周楚留下的一道剑气,再怎么,也不至于被他在这杀人灭口。
石阶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满墙都是偃甲零件,铁掌铜臂,宋藏星的目光被中间那座人形雕像所吸引。
只一眼,她便冷汗涔涔。
一尊人高的铁观音就立在她面前,那种久违的窒息感再次袭来。
“怎么?难道你见过?哦,对,我都忘了你还是月升城的护法,一些图纸还是我送给司无忧的。”
凌星见走到铁观音身侧,眼中带着欣赏,“我这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你不过与我相识几日,就能看到这些。”
他转过身,泪痣轻动,“应该感到莫大荣幸罢。”
说着不等宋藏星回应,他又走到一件刀片做的偃甲前,“云城主的儿子,就是被这东西绞断了手脚,那时手法太糙,让他多受了许多苦。”
“不过后来我改进了。”凌星见说得轻快,笑得也灿烂,“不会那么疼了。”
宋藏星回过神,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座观音像上移开。
自己这些天的确太安逸了,凌星见不过好脾气了几日,她便真当他是个能讲道理的人,甚至拿他和周楚比,觉得也不过是个脾气古怪,本性不坏的人。
她忘了,在这里,哪一个有地位的人是单凭天真走到今天的。
仲溪曾说她不过是仗着周楚的喜欢,她不以为然,可当下才明白,她能活到今天,或许真的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沈昭野也好,周楚也好,都曾经对她动过杀心,不过是恰好被自己感化。
这种感化又不是对谁都管用,凌星见就是个例外,前几日的融洽,不过是他玩得开心时顺手给的一点甜头罢了。
宋藏星故作镇定道:“叶清然做的那些事,你都知道?”
凌星见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问,他伸出手指,竖在唇边:“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秘密了。”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倏然回头,眼中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你以为他一个矿洞里爬出来的流民,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落霞山一役,又是谁让他学了无相化法?”
“你知道不知道,你骂叶清然的时候,我真的特别开心。”
“因为他就是我最得意的作品,我一点一点看着他长成如今这样,你说,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完美的偃甲么?”
真变态原来在这里,宋藏星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什么也不想做,就是好玩。”
他说得坦诚,眼中灯火闪烁,那些人命,阴谋,于他而言不过一场值得观赏的焰火。
“怎么样?”他张开手,像在展示一座不为世人所知的行宫,“这世间,可还有第二个这样的天才?”
宋藏星:“你费了那么大劲,总不至于是让我来参观你的密室,再顺手杀了我这么简单罢。”
凌星见满意地点点头,叶清然足够狠,可惜对祝声总有太多犹豫,他提醒过,那人不听。
眼前这个女人却不同,游走于两位城主之间,却也不为谁所停留,还是叶清然口中所谓的天人。
这天底下,再没有比改造她更叫人兴奋的事了。
“我想让你,成为我第二件得意之作。”
凌星见从袖中取出一片木片,拉过宋藏星的手,将其按在腕间,那东西触肤即合,自行收紧,恰好卡在腕骨处,“这是我新研成的偃甲,能控人心智,只要我催动母枢,你便得听命于我,若你强行动念,心脉逆行,疼起来可不比无相化法好受。”
宋藏星腕间一痛,仍皱着眉没发作。
凌星见道:“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我还是会放你出来的,你这性子我确实很喜欢。”
说着他转动手中母枢问道:“你来洛府,想做什么?”
宋藏星像个被摄了魂的木偶,木然道:“杀叶清然。”
“你叫什么名字?”
“宋藏星。”
“真名呢?”
“宋翠花。”
“你打哪儿来的?”
“北俱芦洲。”
凌星见一笑,什么天人,果然是唬人的把戏,他收了母枢,朝她摆摆手,像打发一只听话的狗:“回去罢。”
直到背过身,宋藏星才挤眉弄眼活动了下僵了半天的脸,心里已经把凌星见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是武侠不是仙侠,一根破木片,还能控人心智了?
要真是这样,叶清然还学什么百家功法,早把他这套学会一统江湖了。
更别说眼下这具身体,到底是不是她的还未可知,真是天才儿童。
作者有话说:
离结局大概四五章的样子
第103章 那更错行山下路 该死,都该
回到洛府, 凌星见将那片母枢收进袖中,算是暂时解了对宋藏星的控制。
宋藏星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就站在那儿, 直勾勾地盯着他。
凌星见凑近了, 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还没恢复?”
原来已经解了。
宋藏星眼珠一转,慢半拍地眨了眨眼:“看我做什么?”
凌星见目光在她身上游走一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偃甲术我还是头一回在活人身上试成,你可别死了。”
他说这话时,又回到了之前那副少年神态,眉心微蹙, 不知道的,但以为在关心她。
宋藏星垂了垂眼,委屈道:“头有点疼,后脑勺涨得慌,是不是我体质太差,受不住这东西?”
“那便早些回去歇着。”凌星见道,又忽然想起什么, “我给你的丹药,可有按时吃?”
宋藏星老实点头:“吃了,不过我不太放心,每次只吃半颗。”
凌星见脸色登时变了:“简直是暴殄天物!那是以雪山玄天异果炼制的丹药, 能淬炼真气, 怪不得这半个月过去, 你内力才只到五成!”
宋藏星哑口失言, 她这心眼, 全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那你再给我几颗!”
凌星见眯起眼:“你倒是心大,被我控制也不害怕?”
宋藏星顺杆就爬:“这样我才能活下去不是?你又不喜欢那些江湖打打杀杀, 总不会拿我去害谁,再说那铁观音,我着实没想到是你做出来的,不瞒你说,我被关进去一回,到现在想起来还做噩梦,能做出这种东西的人,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个,我愿意为你这事业献身。”
凌星见听出她的恭维,可说出的话确实很中听,再看她真诚的眼神,不由心神微动,“你真这么想?”
宋藏星无比真诚地点点头:“只是你下次提前说一声,我也有个心理准备。”
凌星见哼了一声:“你便是在讨好我,我也不会帮你杀叶清然,更不会替你解了这偃甲术。”
宋藏星叹了口气,像早知如此:“你不信算了,这满天下的人,不是争名,就是逐利,谁有耐心坐下来琢磨这些机巧,他们不懂你,我可看得明白,你这种人,便是一百年也难出的天才啊,若不是这世道只认剑不认人,什么剑斩,什么骊山十四怪,哪会有你出名。”
她边说边观察少年的神情,怕不够又怕太过头,见他嘴角微微翘起,又道,“更别说你还是天下拳意最高者,这简直就是天才中的天才!”
谁知这句一出,凌星见陡然神冷,“谁告诉你我是天下第一?”
宋藏星抿住嘴,完了,拍过头了,这天机城对外还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呢。
“我师父!”
“你师父是谁?”
“游北,不信你可以用偃甲术再问我一遍,他说天机城的拳师都很强,想来城主的拳法更是高深莫测。”
凌星见将手伸入衣袖,宋藏星抿嘴乖巧等待,却见他从袖中又摸出个小瓷瓶,抛进她怀里。
“一日一颗,不可贪多。”
宋藏星接住药瓶,心里乐开了花,面上仍端着那副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模样,冲他咧嘴一笑。
“既然你这么听话,我还可以告诉你个秘密。”
宋藏星捧着手里的十全大补丸:“什么呀?”
事到如今,哪怕他说瑶光门是他灭的,她也能岿然不动。
“你想通过祝声除掉清然,是么?”凌星见凑近一步,“不可能了。”
宋藏星:“为什么?”
凌星见环顾四周,侧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宋藏星手一松,药瓶坠落,被凌星见在半空接住,又塞回她手心。
“所以,就算她知道叶清然做的那些事,也不会怎样。”他退后一步,“收起你的小心思罢。”
“这件事叶清然也知道?”
凌星见得意道:“我自己看出来的,眼下告诉他,他只会顾虑太多。”
宋藏星怔在原地。
不可能啊,她闭上眼在脑海寻找她看过的那页结局,她只匆匆看过一眼,此刻却如同照片般定格在她脑海。
叶清然被一剑刺穿后惨然问祝声怎么舍得杀他,祝声说她如何杀不得,幸好他们没有孩子,不然她将如何面对长大后的他。
对啊,那本书的结局里,祝声和叶清然至死都没有孩子,那祝声当下怎么会怀孕呢?
难道从她救错人那一刻起,叶清然的故事线,也因为她,变动了?
……
小院晚风拂动,祝声拎起一串风铃,在风扬跟前晃了晃,叮呤声悠悠响起,绕出丝丝回音。
“师兄,这风铃是我十五岁那年,你送我的生辰礼,我一直带在身边,你还记得吗?”
风扬什么也记不起来,只得夸赞,“很好看。”
祝声见他没什么反应只好放下,又问道:“头一回来找我时,你好像很怕清然,如今还是吗?”
风扬不说话。
“想说什么就说,这里只有我和你。”
风扬抬眸:“我要保护你。”
祝声哑然道:“我知道,可是这跟……”她脸色僵住,询问道:“你害怕清然会害我?”
“祝声。”
叶清然的声音从院外传来,风扬知道祝声又得回去了,忙拉住她的衣袖。
祝声收敛神色,只拍了拍他手背:“我明日再来看你,凌城主给的药,我都看过,你安心吃便是。”
叶清然走到她身后,双手握住轮椅:“师兄,我们要回去了。”
风扬抬头,望着叶清然,眼前有些画面一闪而过,他将那些晃去,仍不肯松开祝声,“能不能,能不能让她再陪陪我。”
叶清然淡然俯视着他,“她今日已经同你说了太多话,该歇息了。”
“那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歇息?”
叶清然俯下身,贴在祝声脸侧,微微抬眼,带着有恃无恐的自信,“因为我是她的夫君,同她日日夜夜在一起的人,本就应当是我。”
祝声无奈道:“我跟你回去便是。”
出了小院,叶清然的脸色才有所缓和。
暮色将沉,整座洛府都变得寂静。
“去看过小鸾了?”
“嗯。”
“他到底怎么了?不能同我讲么?”
“洛家主和仲随之都死了,整个清风门上下不安,我只是想保护他。”
“小鸾那个性子,你也知道,你这样关着他……”
一双手忽然从背后环了过来,将她牢牢圈住,叶清然把脸蹭在她耳侧,“不是风扬就是小鸾,祝姐姐心里还有我么?”
祝声反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们也是你重要的朋友啊,如今南明离洲形势未明,师兄若能恢复记忆,兴许还能帮上你。”
“不需要。”叶清然偏过头,一瓣心神尽数沉落在那双平湖映月的眼眸里,“我谁都不需要,只要你陪着我就好。”
“我这还不算陪你?”祝声失笑,“那你想我如何?像那时候一样,天天让你背我上山?”
叶清然眉眼带笑:“原来你也喜欢那个时候。”
那些日子,风扬为进听剑阁,日日闭关练剑,几乎见不着人,他便顺理成章占了祝声身边的位置。
陪她画画,陪她下山,背她走很长的山路,那时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恨不得风扬直接住到听剑阁,再也不要回来。
她的身边有他一个人就够了,从那时候起,他就这么想了。
叶清然稍稍起身,在她脸颊落下一吻。
祝声嗔怪道:“这可是外面!”
叶清然绕到她身前蹲下,回头道,“我背你。”
祝声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便任由他去了。
月光漫过洛府,四下花影垂怜,两道剪影叠在一处,踏着满地月色,缓步穿过丛丛花木。
“我记得瑶光门灭门那夜,你并不在山上,去做什么了?”
叶清然舒缓的眉毛随风皱起,眸光渐冷。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只是今日同风扬说话,想起来了。”祝声道,“那夜我在三十六峰,听说云瑶山起了大火,赶不回去,又找不到你,那种感觉,真不想有第二回 。”
叶清然脚步未停。
“对不住,过去这样久,我也有些记不清了,想来是阁中事务太多,我脱不开身。”
“嗯。”祝声垂眸,对这个回答有些失望。
叶清然忽然腾空而起,托着祝声来到了屋顶。
祝声惊呼回过神,“吓死我了,你做什么?”
叶清然笑道:“想让你开心点。”
祝声失笑:“我看不开心的是你罢。”
叶清然没有否认,将她放到瓦片上,挨着她坐下,“如今我是开心不对,生气也不对。”
祝声靠在他肩头,揽过他的手臂:“既然师兄已经找回来了,我们不如回三十六峰?你总在洛府也不是长久之计,若放心不下小鸾,便带他一起回去。”
“你想回去了?”
祝声手掌覆在身前,点了点头。
“清然,你若有难处,可以告诉我,我们是夫妻,我虽然做不了什么,却能替你分担,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扛,你不想做的事我们就不做,也不必为了我而迁就,好么?”
这话祝声时常说起,此时听来却像是吃了定心丸,叶清然心中那些烦躁焦虑全都烟消云散。
“好。”
祝声下定决心道:“瑶光门的事,我想过了,若真叫你为难,那便不查了。”
叶清然唇瓣轻颤,目光微滞,“为何?”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爹做的那些事?”
祝声道,“若是瑶光门被灭的真相翻出来,当年与灵霄宫勾结的事也会公之于众,落霞山拿此事逼你,不过就是想看你为难,如今师兄回来了,天清矿洞的事……”
她闭了闭眼:“倘若是真的,那便算了,我爹害了太多人,说不定是谁来寻仇,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不想再添是非了。”
“不查了!我不想再看到你为此劳心费神,清然,我希望你和我一样每天都很快乐。”
祝声眼波潋滟,面带笑意。
叶清然此刻却不敢回头看她,只得抬头凝望着天上的月亮。
祝声轻咳一声,“这个时候,不该抱一下我么?”
叶清然别过头,一滴泪就这么翩然落下。
那夜的火光再次浮现。
风扬骂他:“祝声那样好的人,怎么就被你所骗!”
废墟里,无数只手从火中伸出。
“叶剑仙,救救我!”
“叶清然!你不得好死!”
“叶大哥,你不是来救我们的么?”
“清然!你对得起祝声么?”
他紧闭上眼,将那些如同梦魇般的低语一一压下。
他不会后悔,他杀的每一个人,都该死。
祝声已经不想再查此事,只要风扬一死,这世上便再没人知道那夜的真相,不对,还有宋藏星和凌星见,恰好,眼下他们都在这座府里。
不如全杀了。
从此他就可以问心无愧地和祝声过完后半辈子。
再没有人能够阻拦他,他也不会再随意杀人,他原本就是如此计划,偏偏被沈昭野抢去了挽月心经,而今又被宋藏星逼到这般地步。
该死,都该死,白溪村时,他就不该放过他们。
再次睁开眼,眼底缠绕的纷乱已经退去,余下一片沉静清明。
“好。”
……
北俱芦洲,星枢城外。
周楚随手把斗笠扔在地上,眼里尽是燥意:“我说你磨磨蹭蹭的,到底去不去天机城?”
不让他用轻功也就罢了,传讯鸟也不让用,这么走下去,何年何月才能瞧见雪山。
仲溪双手拢在袖中,悠悠道:“怎么,急着办完事回去找宋藏星?”
周楚深吸一口气,劝自己莫要动怒。
仲溪冷哼:“那天走得多潇洒,现在一步三回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我在流光城时,还怕你一气之下杀了沈昭野,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这南北两洲,不是争天下第一剑客,就是抢天下第一拳师,我们月升城更了不得,不争不抢出了个天下第一大情圣。”
“没完没了了还?”
仲溪倏地靠近:“我不过说几句实话你就受不了?那当初是怎么眼睁睁看他们在一处的?为何不早点来流光城找我?”
周楚别开脸:“说这些有什么用,喜欢她又不是我能作主的,有本事你再给我找个人,我立刻把她忘了。”
“当真?”仲溪抬眼,“我记得北边罗布城城主,膝下正有一位……”
“滚!”周楚当场回绝,“你该不会想叫我去和亲?月升城全死光了我也不会答应。”
仲溪一脸早知如此的鄙夷:“那你就孤独终老罢。”
周楚恃宠而骄般挑眉:“不是还有你陪着我么。”
仲溪嫌弃地退开一步:“滚,你让我恶心。”
周楚粲然一笑,抬手隔开天光,腕间金镯熠熠,好似困住一轮骄阳。
“咳咳咳……不行,你们得去落霞山!”
一个苍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周楚和仲溪同时回头,身后不远处,立着个破袋和尚,神色枯槁,鬓发如霜,腰间还别着个酒葫芦。
周楚一眼便认出了他,只是此人苍老得异于寻常,不似岁月自然的垂暮,一双清瞳如今也浑浊不堪。
“你是?”
“我是宋藏星的师父,游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至亲至疏是夫妻 你真的没有
宋藏星决定不管祝声信不信, 都得把真相告诉她,再等几个月,她腹中孩子落地, 做了母亲的祝声, 还能对叶清然下得了手么。
可近几日凌星见把她看得很紧,睁眼便是打拳,累了一天的她沾床就睡,几乎抽不出半点空当。
也不知是不是她多心,叶清然这几日看她的眼神也古怪起来, 像在盘算什么。
正当她焦灼之际,祝声自己找上了门。
“风扬在凌星见处施针。”祝声进门便道,“我过来,是来找你的。”
宋藏星下意识往她身后看看,祝声见了,温声道:“他今日不在府里,你且放心。”
“你来找我, 是想说什么?”
祝声抬眸:“说实话,我从前不大喜欢你。”
宋藏星怔然:“我们也没见过几面。”
“沈楼主当年跳崖,是我救下的,那副模样, 任谁见了都要动容, 我本不想救他, 强行拦下一心赴死之人, 有时亦是一种残忍。”
“我那时便在想, 该是怎样的情分,才能让人义无反顾地跳下去,即便是清然, 我也不曾想过为他舍命。”
宋藏星眸光轻晃,一时失神,这事宝珠他们同她提过,可今日从祝声口中再听一遍,仍像灌下一大口黄连水,心口漫开一层绵长的苦,说不出是为了已经发生的事,还是为了那个越来越近的结局。
她心念轻轻飘远,也不知他们到落霞山了么。
只一瞬,她又强把自己拉了回来,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当时有不得已的苦衷。”
“这世上,又有谁没有苦衷呢。”祝声看着她,不疾不徐,“你有,清然自然也有。”
“你今日,是来替他做说客的?”
祝声摇头,“我只想弄清你们之间到底怎么了,他什么都不肯同我说,事到如今,我不能再这样糊里糊涂地过下去。”
“他到底做了什么?你对他,似是有很深的恨意。”
宋藏星没有立刻回答,她目光掠过祝声的小腹,是因为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子么,她竟生出不该有的恻隐,若不是叶清然坏事做尽,她说不定真会心软替他瞒下。
“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我要与他作对,是他要杀我,我只想查清当年的事,他为何百般阻挠?若问心无愧,又怕什么呢?”
来之前祝声已经在脑海里将这些事过了一遍,她多希望清然瞒她的,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你有话直说,我受得住。”
宋藏星:“洛云鸾被废,是因为他,风扬被迫躲到离朱岛,也是他,就连瑶光门灭门,更是他一手所为。”
祝声眼睛眨得很快,试图盖下心中的不安,“不可能,你,你莫要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应该已经有了答案,不然你也不会来找我,你很勇敢,祝声,若不是你来找我,我可能也没有胆量将这些告诉你,我怕你因为不信任转头告诉叶清然,眼下他不敢杀我,可不代表被逼急了不会杀我。”
“就算,就算瑶光门的事他有参与,小鸾是他至交好友!怎么会!”
宋藏星:“真的是么?难道不是因为先救下了洛云鸾,他才搭上了洛府么?”
话音落下,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宋藏星收回目光,并未深究。
“他就算对瑶光门有恨,可风扬师兄待他那么好,他怎么会杀他!”
宋藏星:“那风扬为何会怕他呢?他不想让风扬回来真的只是嫉妒么?灵山仙草秘药无数,多少人曾想上门给风扬看病,他为何一一拒绝,却让一个北俱芦洲的城主来为他看病?”
祝声急急解释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性子孤僻些,待我,待同门都是很好的。”
“瑶光门灭门后那段日子,他是不是没办法动用功力?”
祝声微怔:“那是他替我吸了腿上的寒毒,才会如此。”
“无相化法在吸人功力之后,也会有几日无法动用内力。”
“清然怎么会无相化法?”
“那他为何每月总有几日使不出武功?”
“他说过,是寒毒留下的旧症。”
“桩桩件件同他有关,他又恰好有解释的理由,祝声,你不妨再想想,你身边出现过的这些人,有一个落着好下场么?”
祝声浑身一僵,不敢细想,却下意识想要为他辩解,“藏锋师兄如今可是听剑阁长老。”
“难道不是因为他退了婚,才保住了命?”
祝声从未将这些事放在一处想过,此刻只觉阵阵发寒。
爹宣布她和藏锋的婚事那日,她的腿已经站不起来了,那时她什么也不想管,嫁谁不是嫁呢,横竖都是旁人安排的路。
叶清然曾来找过她,他蹲在她面前问:“你自己呢,你自己也想嫁给他么?”
“一个残废之人还有什么可想的,是他或者别人并无分别。”
“既然谁都可以,那为何不能是我?”
那时她连抬头看人一眼都觉着累,更不会去理会叶清然随口说出的话。
只记得他说完,兀自垂下头:“也是,哪怕瑶光门的人都死光了,他也不会选我。”
祝声脑海中回想着过往种种,时而迷茫时而豁然开朗,终究是定住心神:“等他回来,我亲自去问他。”
宋藏星差点气晕过去,“他要是会承认,又何必杀人灭口?”
祝声看着她:“难道你要我因为你一人之言,就抛下同我相处了十几年的夫君么?当初他被瑶光门驱逐,门中上下除了我和师兄,再无一人站在他那边,眼下他本就如履薄冰,若连我也怀疑他,他该多伤心!”
宋藏星只觉疲惫,若是旁人还好,偏偏作者设定的结局就是让女主杀了男主,这得有多失望,才能让祝声亲手把剑送进他心口。
“藏星,若今日有人告诉你,沈昭野是凶手,你也会问都不问便信么?”
宋藏星一噎,竟答不出肯定的回答。
“你直接问他,他定会杀了我和风扬,眼下他没动手,就是因为还有所顾忌,若知道你已经知晓,他便再没顾虑了。”
“那你为何还要告诉我?”
宋藏星看向她的腹部,怜悯之心又起:“我不想等事情无法挽回时,再让你悔不当初。”
祝声闭上眼,微微颤抖。
宋藏星眼角微微下垂,“其实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愿承认,那么多人因他而死”
“别说了!”
祝声霍然起身,轮椅被她撞得向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宋藏星愕然抬头,只见祝声没有扶任何东西,就那样站了起来,她站得并不稳,浑身都在颤,泪流满面。
她能站起来了?!
“明明……明明所有事都在慢慢变好。”祝声哭着摇头,“我的腿有了知觉,风扬师兄也回来了,我还有了……我们就要回三十六峰,怎么突然就……”
她本不该来的,可心里实在放不下。
这些日子,她看得出叶清然有事瞒她,他比从前睡得更少了,夜里总在她睡熟后起身,站在窗前,一站就是半宿,她问他,他只说无事。
她怕他是真的做错了什么,更怕那些事当真都出自那双曾挽着她的手。
那么温柔的一双手,曾替她擦泪,背她上山,在她最不想活的时候,日日夜夜守着她。
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那些事呢?
宋藏星看见她腰间那枚香囊,认出那是天照城的样式,“这个香囊是云老城主送你的么?”
祝声不知她为何会提及此,泪眼朦胧点点头:“起初我没当回事,可这香囊,确实对我的寒毒大有助益。”
宋藏星浅浅呼出一口气,低头看着那枚香囊,能做出这样东西的人,心肠该是何等温柔。
她记得在天照城初见云老城主时,就觉得他与别人不同,待他们总有种长辈的亲切,只是后来因着叶清然的关系,她对他总忍不住生出防备。
如今想来,倒是她偏颇了,那位素未谋面的云襄,想必也是位心明澄澈之人。
她忽然有些说不出话,半晌才道:“云城主收养过一个孙女,叫云蝶,同你一样,中了寒毒,腿脚不便,我之前也不懂,他为何偏偏要收养这样一个孩子。”
她抬手,拂过那枚香囊:“他给你香囊,替你治腿,是拿你当女儿”
宋藏星抬眸,眼神陡然一冷,无论如何叶清然都必须死,哪怕祝声下不去手,她也得亲手了结他。
“可他的儿子云襄,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当真不想知道么?”
祝声脸色霎白:“你该不会想说云襄大哥也是宋藏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凌星见亲口告诉我的,叶清然把云襄送给了他,沦为偃甲术的试验品,最后他实在受不住,自己了断了。”
祝声向后踉跄了一步,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跌坐回轮椅。
宋藏星没有再逼她,“若你还想知道真相,不如按我说的做。”
叶清然回到洛府时已是深夜。
回音阁来报,近日各地不少剑修拳师,都在往落霞山而去,难怪宋藏星敢孤身犯险,原来是想报当年的仇。
他本不想管,若落霞山那两兄弟真死在沈昭野剑下,倒替他省了事,可偏偏落霞山也收到了消息,一封急函送到了他案上,他身为听剑阁阁主,再不愿,也得走这一趟。
也好,宋藏星如今在他手里,总归是个有用的筹码,动身前,得先让人把祝声送回三十六峰,等他把那些碍事的一个个除掉,便再无后顾之忧。
他本以为祝声还在风扬那儿,却不料一进院,就见她坐在檐下等他。
“回来了。”
叶清然走过去,笑盈盈道:“还以为你会在师兄那儿。”
祝声也笑了:“我只是想第一个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这话说得轻快,是她这些日子里少有的开怀,叶清然抬手,抚过她脸颊:“什么事让你这样高兴?若是为着别人,我可是会介意的。”
祝声:“风扬师兄说,他想起来一些事。”
叶清然的手微微僵住,面上笑意仍在:“是么?他都想起什么了?”
不可能,凌星见给的药,不过是些安神调气的方子,怎会让他恢复?
除非他骗了自己,那人向来只凭自己喜好做事,近日又与宋藏星走得近,若真被那女人说动,也不是全无可能。
祝声静静看向他,神色并无波澜:“怎么,你不开心么”
叶清然笑了一下:“当然开心,我比任何人都盼着师兄能早日恢复,这样你也不必日日为他劳心伤神。”
祝声双手握住他的手:“清然,你真的没有什么想同我讲的么?”
“什么都可以。”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只得拼命按住颤意,“我都能接受。”
叶清然反握住她,仍旧笑着:“你是怕我还吃风扬师兄的醋么?放心,我还没那么小气,你还没告诉我,他是怎么恢复的,都想起来什么了,可有说瑶光门那夜的事?”
他面上从容,语气却带着鲜有的急切,旁人听不出,祝声却再了解不过,她缓缓松开相握的手,垂落眼帘。
再抬眼时,眸光清寂如同寒水冷月,“他只说要好好想想,把思绪理一理,明日再同我们讲。”
叶清然袖中手缓缓握紧,“这样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岂不闻暗室亏心 叶清然,我
“砚台, 我平日里是不是太纵着你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被关在别院练了一个多月拳的洛云鸾本就气性大,眼下砚台又跑进来, 没头没脑丢下一句, 叶清然要杀他,气得他一脚踹了过去。
砚台跪在地上:“真的,公子!我亲耳听见的!祝声姑娘和鸭蛋,不是,和宋藏星在别院说的!”
听到宋藏星的名字, 洛云鸾才稍稍定下来,他知道她来了洛府,却总见不着。
今日叶清然不在,他原想让砚台去看看她,结果这小子回来就胡言乱语。
砚台把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放屁!”洛云鸾听完,火又窜上来,“清然怎么会害我?他当年救我的时候, 连我是谁都不认得!”
他焦躁地绕着屋子走了两圈:“定是天机城那个老不死的在中间搅弄,我早说过,不该与那种人来往!”
砚台跪着向前两步:“公子,可宋藏星说得有鼻子有眼, 不像假的, 而且……我有一件事, 一直没敢告诉您。”
“什么事?”
“家主出事前一晚, 我看见叶剑仙从他房里出来”
洛云鸾脚步一顿, 随即更恼:他去找我爹有什么稀奇?你今日是吃错药了,还是觉着我被关在这儿太闷,想气死我?”
他不敢去细想, 只能把这点不安化成怒气,全撒在砚台身上。
砚台哽咽:“公子,我不是故意要气您,可我思来想去也觉得不对劲,叶剑仙为什么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那一夜去?第二日家主便出了事,这也太巧了。”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愧疚,总想着,当时若是我和公子一起去,二小姐说不定就不会死,眼下我若是再瞒着您,让您出了事,我真是没脸再活在世上,我也不想怀疑叶剑仙,可是,可是藏星姑娘说的对,当年若不是他救了您,他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剑修,怎会得家主青眼,还进了清风门?”
“你还说!”洛云鸾抄起花瓶,到底没砸下去,悬在半空,“你是想气死我是不是!”
“公子,您若不信,等风扬剑仙恢复记忆,一切自然就清楚了,若这些事真是他做的,您不得不防啊。”
“什么意思?”洛云鸾瞪着他,“你是说瑶光门灭门也和他有关?你怎么不说祝声的腿也是他害的!”
砚台眼中含泪,没有说话。
洛云鸾登时火了:“砚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谁?从哪儿听来这些鬼话,就到我跟前来胡咧咧!再胡说,我真要打你了!”
“我也不想信,可我实在不敢拿公子的性命去赌,他二话不说便接管了洛府,又把您关在这里,说是保护可是和囚禁有什么区别,连祝声姑娘都见不得您,今日若不是我偷跑出去,您岂不是还被蒙在鼓里!公子,眼下最要紧的,是让风扬剑仙恢复记忆,只要他开口,真的假的总能见分晓。”
洛云鸾气道:“风扬那边,有祝声看着,就算你怀疑清然要害他,难道祝声也会害他不成?”
“我去看过了,公子!”砚台急道,“负责熬药的是宣纸,我偷偷抄了药方,找府上的大夫看过,那些药全是安神静气的,连一味活血化瘀的都没有,风扬剑仙能说能笑,神志清楚,哪里需要静气安神?这难道不奇怪么?”
洛云鸾一怔,“你想说什么?”
“我听府里大夫说过,记性受损,要么是伤在头部,要么是中了毒,若伤在头部,说话定会不利索,可风扬剑仙每日与祝声姑娘闲聊半日,口齿清楚,哪像脑中有伤?那便只剩一种可能。”
“你是说风扬是中了毒?”
砚台点头:“灵山是什么地方?连我一个小厮都略通药理,那叶剑仙给风扬剑仙治伤的大夫会想不到这些么?”
洛云鸾只觉神情恍惚,有些失神。
砚台续道:“虽然不知道是中了什么毒,可在灵山只要是毒就一定能解。”
“你是说?”
“公子可还记得天心海棠?当年藏星姑娘曾向您求过一株,可您刚跟家主要来,她便不知去向,后来您便将那株海棠赏给了我,我一直好好收着,若让风扬剑仙服下,说不定就能想起来,只要他开口,一切便会水落石出,若真冤枉了叶剑仙,到时您再治我的罪,我绝无半句怨言。”
洛云鸾方才腾起的怒意已经褪去,巨大的茫然涌了上来,他心底本能地不肯相信,可细细回想过往种种,一切偏偏又严丝合缝地对上,这份拉扯的矛盾沉甸甸压在心头,让他一时无法消化
“你怀疑我,为了宋藏星治好了风扬?”
凌星见说出这话时,自己都笑了,“清然,你当真把我当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了?我活了四十多年,什么女人没见过,更何况,我今日刚用针封住他几处大穴,寻常人根本看不出他早已中毒,你倒怀疑到我头上来了。”
他气得背过身,作面壁状。
叶清然垂目而立,神色淡淡:“是么?我还以为兄长同那两位城主一样,也叫她蛊惑了去,毕竟这些日子,你没少同她说些不该说的话。”
凌星见转过身,面色森然:“你让回音阁监视我?”
叶清然:“不敢,我只是怕兄长有什么危险,宋藏星这个女人来历不明,不容小觑。”
“要不要我现在就把她叫来,你当面对质!”
叶清然欠了欠身,姿态恭谨:“兄长何必动怒,我不过随口问了一句,是祝声说,风扬恢复了记忆。”
“你信我还是信她?我今日才给他施过针!你现在来同我说,他想起来了?”
叶清然沉默一瞬,他焦躁了半宿,此刻看凌星见这反应,心里反而定了些,祝声不会无缘无故骗他,可凌星见的模样,也不像作伪。
他略一思忖,还是将祝声的话原样说了。
凌星见听完,反而笑了:“这还不好办,等他明日醒来,不就知道了,若他当真记起来了,你直接杀了便是。”
叶清然面色微沉。
“怎么?手上沾了那么多条人命,还想在祝声面前做个不谙世事的小白兔?叶清然,别自欺欺人了,你不觉得荒唐吗?祝声喜欢的到底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叶清然,还是那个真实肮脏的叶清然呢?”
叶清然并不恼,只轻轻一笑:“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握在手里,这是兄长当年教我的,怎么,如今你自己倒忘了?”
他说完转身:“好生歇着,摘星楼不日便要问剑落霞山,届时,还需借兄长的人一用。”
凌星见脸色骤变:“你想让宋藏星去应剑?不可能!她刚被我施了偃甲术,不能有半点闪失!”
“再好的剑,也得出了鞘才知利不利。”叶清然没回头,语气温润,“兄长放心,死的一定不是她。”
他抬步走出门,凌星见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半晌才重重一甩袖。
自己当年到底救了个什么东西!
从凌星见处出来,叶清然没有回房,径直拐向宋藏星住的别院,院中两间屋子,一间住着风扬,一间住着宋藏星。
这些日子凌星见日日押着她练拳,倒省了他不少心神,他行至院中,先轻轻推开宋藏星的房门,里头没有点灯,一人侧躺在床,呼吸平稳,确已睡熟。
他略一停顿,便退了出来,反手将门带上。而后转身走到风扬屋前,抬手欲叩门,悬在门板上,犹豫片刻仍是敲了敲。
“进来。”
只这一声,叶清然眉心便是一沉,白日里风扬说话总带着迟钝与茫然,这一声却格外沉着。
他不再迟疑,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合上。
屋里没点灯,只有一点月光从窗缝透进来,一人背对着他,坐在床边。
“师兄。”叶清然道,“听说你恢复了记忆,我来看看。”
“你还敢来看我?”
叶清然脚步一顿,仍立在原地,面上不露分毫:“师兄说的哪里话,我和祝声一直盼着你。”
“是盼着我回来,还是盼着我死在外头?”
叶清然垂下眼,屋里太暗了,暗得只能瞧见床上那道背影。
“师兄这样说,便叫人心寒了,你待我比待风景还好,我怎么会盼你死。”
“眼下只有你我二人,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师兄想说什么?”
“不如就说说,当年你是如何派人屠光了瑶光门,又是如何害得我有家不能回?”
叶清然的笑终于落了下去,屋里陷入一阵死寂。
“既然如此,师兄还坐在这里等我做什么?等着我同你认罪么?”
“难道你不该认罪么?”
“我何罪之有?有罪的难道不是瑶光门么?”
床榻上的背影一僵,又道:“……是啊,若不是瑶光门与灵霄宫联手,天清矿洞那些人也不会死。”
叶清然忽然笑出声,带着讥讽与嘲弄,“那些人干我何事?”
“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了给那些流民报仇罢?风扬,我没有你那般济世救人的胸怀,我恨只恨祝威有眼无珠,论剑法,论才学,我哪一样比不过藏锋?我甚至同他讲过,天清矿洞的事我可以不计较,可他呢?无论我怎么做,他都不肯信我。”
床上的人影没有出声。
叶清然继续道:“哪怕我做到了听剑阁长老,他也不肯多看我一眼,还要将祝声许配给那个草包,若是你,你甘不甘心?”
“……所以你就杀了云襄?”
叶清然不答反问:“是他非要来我面前炫耀,还大言不惭,请我去吃他和祝声的喜酒,换成你,你忍得下?”
“那洛云鸾呢?他又做错了什么?”
叶清然的神色微动,转瞬笑道:“宋藏星还真是同你说了不少,小鸾人很好,只是当年,我还不认得他,若换做现在,我定不会那样做。”
“你,你做了这些,如何能够心安理得?”
“风扬。”叶清然收了笑,“你可知你为何总输给我?就是因为你太心软,若你今日恢复记忆,直接去告诉祝声,我倒真会有些难办,可你偏要坐在这里,等我上门,再拿你师兄的架子来教训我,莫不是还想着能劝我回头?”
他往前迈了一步,袖袍下的手缓缓翻起。
“我告诉你,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祝威该死,瑶光门该死,这天下所有挡我路的人,都该死。”
“你不怕我杀了你?”
叶清然笑得更加肆意,“宋藏星难道没有告诉你,我不能杀么?”
他纵身上前,掌中剑气盘踞,直取床上之人后颈。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那人忽然转过脸来。
窗扉随剑气铮然敞开,银白月光奔涌而入,正落在那张泪痕交错的脸上。
“叶清然,我也该死么?”
叶清然握拳斩断剑气,收势太急,真气逆冲,堪堪吃了一记反噬,五脏六腑俱是震颤,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凝固在原地,惶惶然如山岳崩倾。
“祝祝声”
纵是当年在天清矿洞,为人践踏,身不能动,也远不如此刻心爱之人那双盛满失望的眼眸,更叫他难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最终章(上) 宋藏星快死
宋藏星趴在屋顶, 耳朵贴在瓦片上,屋里的声音却一句都听不见。
她给祝声偷来的变声偃甲,只能让嗓子粗沉几分, 和风扬其实并不十分像, 不过叶清然满心以为里头坐的是风扬,未必顾得上分辨。
“叶清然!我也该死么?”
宋藏星陡然心颤,连忙朝从院中水缸探头而出的风扬使眼色,示意他别动。
按她和祝声说好的,只要叶清然认罪, 祝声就趁其不备出手,否则今晚过去,谁都活不成。
她原还担心祝声下不去手,没想到当时祝声只沉吟片刻,便点头应了。
可屋里已经好一会儿没有动静了。
宋藏星忍不住又往前探了探,半个身子已经悬空。
“宋!藏!星!”
叶清然一声怒喝,四下皆颤, 宋藏星手一滑,整个人从屋顶滚了下去。
所幸风扬飞身掠出,半空将她接住。
宋藏星心有余悸脚刚落地,叶清然已推门而出, 手里还握着那柄匕首, 脖颈处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触目惊心, 他却毫不在意, 只一双眼压在宋藏星身上, 风雨未至已经让人喘不过气。
“你好大的胆子。”他盯着宋藏星,步步逼近,“你竟然指使祝声, 来杀我?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宋藏星从未见过这样的叶清然,夜色掩去他大半张脸,唯有那抹血色分外鲜明,如同堕入业火的修罗,嗔怒藏于眉目之间,戾气敛于皮囊之下。
祝声摇着轮椅追到门口,叶清然并未回身,声音低厉:“别过来。”
祝声停在门内,不敢去看宋藏星。
叶清然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宋藏星,你真是好样的,我居然被你摆了一道。”
“只可惜。”叶清然笑意渐渐隐去,眉宇间只剩一片森然,“天命依旧站在我这边。”
宋藏星闭上眼,就知道祝声下不去手!
“你想做什么?”风扬横身挡在宋藏星面前。
叶清然只扫了他一眼,便看出他根本没有恢复记忆,到如今,恢不恢复也不重要了。
他已经在祝声面前认下了一切,刚才就差一点,若不是祝声心软,若不是自己有所防备,他已经被一剑穿心。
“让开,我如今已经不想杀你了。”
宋藏星将周楚留下的那道挽月剑气聚在掌心,却迟迟不敢发,这道剑气,她原是打算等祝声重创叶清然之后再用,可如今祝声不过划出一道伤口,正面挥出,只怕连他的身都近不了。
太莽撞了,还是太莽撞了,她到底低估了叶清然在祝声心中的分量。
事到如今,宋藏星反而不怕了,不杀叶清然,是死,杀了叶清然,也是死,横竖都是死,不如同归于尽,她只是有些想骂人,怎么就偏偏摊上这么个没用的系统,和这么个强到离谱的反派。
“我倒要看你还有什么招式,本来我想留你一命,既然你自己找死。”
叶清然腾空而起,反手抽剑,雨花剑在月光下荡开珠光利羽。
风扬手中无剑,仍挡在她身前,宋藏星猛地推他:“别管我!快走!”
要死就死罢,宋藏星握紧手中剑气,强行提起全身真气,打算将剑气挥出去后接一套天地同游。
“叶清然!住手!”凌星见从侧里掠出,一拳砸在剑光之上。
拳剑相交,气浪四散,整个洛府都一晃,正揣着天心海棠往此处赶来的砚台,见状头也不回地跑了回去。
“你答应过我,不会动她!”凌星见落身站定,气道,“她身上有我的偃甲术,死不得!”
“这样的人,你要多少,我日后赔你多少。”叶清然冷冷道,“让开。”
被推开的风扬,乾坤剑意自掌心涌起,再次抢上,凌星见见状,只得咬牙同他联手。
三人战作一团,叶清然以一敌二,仍不落下风,他的招式多变,集多家武学之大成,时如骤雨泼风,时如苍松倒悬,逼得风扬和凌星见连连后退。
“可笑,你们谁的绝招我没学过,找死!”
宋藏星站在一侧,看向祝声,她只是满目怆然地望着那个为她发疯的男人,眼里有失望,有痛苦,却唯独没有恨,她的手按在轮椅扶手的机关上,却迟迟不肯按下。
祝声不会动手了,宋藏星闭上眼,她是真的不想死在这儿啊,哪怕再让她看一眼沈昭野呢,若她死在这里,那人怕是要把错全揽在自己身上,他那么死心眼,到时候又会做出什么事。
她咬咬牙,再睁开时,已经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她盯着叶清然,屏住呼吸,缓慢移动脚步。
她只有这一剑,距离太近,会被他发觉,太远,又恐力不能及。
就是现在!
叶清然反手逼退风扬,背后空门大开,宋藏星绕步上前,掌心剑气尽数推出。
周楚留下的那道挽月剑气同她的醉仙真气一起,汇聚成银光一闪,带着凛冽剑气与蒸腾拳意向叶清然劈去。
她这一剑不留余地,就是不死也要伤他个残废。
刹那间,剑气已至他身后。
“清然!”
身后忽然传来祝声的声音,叶清然身形一偏,剑光擦着他的腰侧掠过,他猛然回头,反手一掌,掌风正中宋藏星胸口。
宋藏星来不及防备,飞出去撞在石阶上,一口血吐了出来。
她倒在地上,捂着胸口,愕然抬头看向祝声。
那一剑明明已经近了叶清然的身,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要死了,可眼下她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祝声仍坐在轮椅上,她看着宋藏星,犹如大梦初醒,她看见了那一剑,她知道自己不该喊。
宋藏星早说过,今晚他若不死,死的就会是他们,她答应过,她也以为自己能做到。
可就在那一瞬,她脑子里全是方才他受伤的眼神,以及那句,“你不为我们的孩子想想么?”
爱恨还在,是非也还在,可身体已经先于她做出了选择。
转瞬之间,胜败已分。
叶清然扫过地上三人,眼底兴味渐起。
若不是宋藏星步步相逼,他也不会想到要在孩子上留一手,祝声自幼丧母,对孩子向来看得很重,两人成亲多年,始终没要孩子就是怕寒毒会过到胎儿身上。
为此他寻来了许多驱寒的药材,调理她的身子,那日他同她说为我生个孩子,本就不是祈求而是带着试探的告知。
等落霞山那些麻烦一除,等孩子平安落地,祝声再气再恨,也断然不会让孩子一出生便没了父亲。
果然,他才是真正的天命人。
远处天色渐露白。
一只灵鸦从南方天际飞来,在船头盘旋一圈,忽然仰颈长鸣,犹如一把薄刃划破黎明。
才到北俱芦洲,又坐上返回南明离洲船只的周楚正靠在船舱边,望着南方出神,闻声腾地起身。
“宋藏星!”
仲溪正倚在门边,神色也是一变,他鲜少听见灵鸦叫得如此凄厉,再看周楚已朝船头奔去,作势要提气,他几步上前将人拦住:“你做什么!这是海上!”
周楚急道:“她有危险!”
游北咳嗽着出来,将他按下:“去落霞山!我告诉你,她一定会去落霞山!”
不过数日,老和尚眼中浑浊更甚,已是垂垂老矣。
周楚握紧手上的金镯,眼底尽是狠厉:“要是她有事,我第一个杀了你。”
离落霞山不过五日脚程,沈昭野心里那点不安,反倒一日重过一日,他不再在驿站多歇,只叫胖头鱼日夜赶路,想尽早问剑完,回洛府找宋藏星。
他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倏然心头一凛,仿佛暮鼓自深处擂起,震得五脏俱颤。
“姑姑!”他霍地睁眼。
一旁睡得流口水的胖头鱼猛地弹起来,常思静手里的银杏子差点撒了一地。
“怎么了!”
沈昭野抬手握住胸前的两枚铜板,心跳仍旧沸腾不止,像有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他后悔了,不该让她一个人留下,更不该明知道叶清然的为人,还由着她去赌那一步。
他闭上眼,脑中又浮起那卷巨大书卷上叶清然的名字,还有那日叶清然濒死时的天地异象。
为什么杀不得他?为什么天地会因他而裂?为什么自己不过改了个名字,就和周楚有了大道之争?
为什么宋藏星要来救周楚?
这所有问题的背后都似乎有一个共同的答案,像无数条河,最终要汇入一片他尚未看清的海。
可此刻他来不及细想,更担心宋藏星眼下如何,他等不了了,等到了落霞山,杀了藏锋和重光,剩下的事他不会再管,他要马上回去,回到她身边去
洛府。
洛云鸾急得团团转,此刻拦住他的却不是剑修而是砚台。
“公子!我求你快走罢!”
洛云鸾急道:“你都说宋藏星快死了,我还能走哪儿去!我得去救她!叶清然还能杀了我不成!”
他一把推开砚台,刚冲到院门,一道身影便堵住了他。
“要去哪儿啊,小鸾。”
叶清然已换了一身玉白长袍,长发也重新束过,面上端的是往日那副温润,只是天光落在他身上,无端叫人觉出一股凛冽。
洛云鸾此刻仍不肯信叶清然会害他:“清然,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叶清然没答,只侧身让了让:“你不是想见宋藏星么?我让你们团聚。”
几名剑修将受伤的三人押进院中。
风扬被反绑着手,凌星见也被捆住,唯独宋藏星是被抬着进来的。
她面白如纸,双眼紧闭,已经没了意识。
凌星见在旁急得转圈,双手却被捆住:“叶清然,你真是疯了!你知不知道我那偃甲术的机关只那一处!她若死了,我拿什么重做!”
洛云鸾忙扑过去,将宋藏星抱在怀里:“藏星!”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他抬头瞪向叶清然。
叶清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意淡淡:“难道小鸾就没有瞒我的事么?你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学拳的呢?”
洛云鸾护住宋藏星的头,瞬间明白了一切:“真的是你?”
“小鸾,我是真的拿你当朋友,当年的事是我做的不妥,我向你道歉。”叶清然向他伸出手,“不止灵山,整个清风门,我都可以送给你。”
“叶清然!”洛云鸾想要起身,却被怀里的人轻扯了下衣角。
他一顿,硬是把那口气压了下去。
叶清然:“放心,我不会让她这么轻易死。”
宋藏星靠在洛云鸾怀里,紧闭着眼。
***!狗东西!
还好去偷变声偃甲的时候,顺手把旁边那套软甲也摸来穿上了,不然照叶清然那掌,她这会儿真该去见阎王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正文大结局 !
第107章 最终章(中) 问
七月十五, 鬼门开。
这一天出生的人,命数先天带煞,不仅自身多灾多难, 还会祸及身边之人。
别说四大门派, 便是司剑堂,碰上这般生辰的剑修,也要先存几分嫌忌。
因此这个时日出生的人,大都远走他乡,从不肯叫人知道自己的八字。
“你们不晓得罢, 那摘星楼楼主沈昭野,就是七月十五生的!”
明日便是七月十五。
落霞山的酒楼里,几个男人喝多了酒,话就密了起来。
“怪不得年纪轻轻就白了头,当年还被抽了剑骨,这都是命啊!”
“要我说,还得看咱们阁主, 听说他出生那日,瑶光门上空出现了紫色祥云,盘了许久都不散!”
“嚯!这可是大祥瑞!你听谁说的?”
“瑶光门自己剑修说的啊!”
“放屁!我跟那叶清然是同乡,他出生那日正赶上暴雨, 连下三天没停, 天清矿洞都歇了!”
“那更对咯!天生异象, 必有奇人诞生!”
常思静倚在门边, 手里来回摸着那五枚银杏子。
要不是这五枚得给藏锋和重光那两个贱人留着, 她早把这些臭嘴钉在墙上了。
罢了!如今她可是师父的开山大弟子,摘星楼大师姐,得有气量。
她拍拍自己的脸, 默念:以理服人,以理服人。
“嘭”一声,常思静路过那桌时随手一劈。
整张方桌从中间断成两半,碗碟酒壶哗啦啦碎了一地。
那一桌人全僵住了。
“对不住啊。”她笑了一下,从钱袋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脸色发白的小二,“我明日成亲,听不得这些不吉利的,几位,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说完,她大摇大摆上了楼。
那几个男人拍桌便要起身,被小二拦住:“诸位慎言!诸位慎言!那姑娘可不好惹,她身上那镖袋,可是星枢城的。”
男人们又坐了回去,让小二将那片狼藉收拾好,继续谈天说地。
推门进了二楼雅间,沈昭野正在榻上调息,忽然抬眼。
“怎么不敲门?”
常思静撇撇嘴,脸色冷漠地退到门槛后,故作姿态地敲了敲门,“师父,我能进去么?”
沈昭野揉揉眉心:“有事说事!”
常思静这才跳进来低声道:“你让我去打探落霞山的情况,我问到了,眼下重光和藏锋那两个王八蛋都在落霞山,羲和这个墙头草躲在流光城,哦还有重阳那个阴阳人也出山了,他们好像有所防备,似乎知道咱们要问剑。”
沈昭野听着她对那几人的骂称,笑道:“你是不是又听了什么小道消息?”
常思静拍拍手,起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还听到你和楼主夫人,哦不,”她莞尔一笑,“你和师娘的事呢!”
沈昭野并不感兴趣:“当着她的面可不能乱叫。”
常思静:“怕啥,上次在清风门我叫她楼主夫人,她还应了嘞。”
沈昭野微滞,“真的?”
常思静:“当然!”
沈昭野面色柔和,摸了摸胸前的铜板,转瞬沉声道。
“明日一早,问剑落霞山。”
“好嘞!”常思静挑眉,师父肯定是想赶紧打完,回去找师娘,她之前怎么没发现,两情相悦这种事看别人,可比自上场有趣多了。
……
七月十五。
落霞山多日来连绵细雨,难得今日是个艳阳天,烟细风暖,云蒸霞蔚,层峦叠嶂犹如孔雀开屏,交相晖映。
山门处,两个剑修却无心赏看,两人四眼,全盯着上山的唯一山道,约莫十日前山主便下令戒严,说摘星楼不日会上门。
“这摘星楼到底来是不来?”
“兴许不会来,他们楼主不是和咱们阁主交好?还有那月升城城主,三人据说还在天照城立过盟约。”
“盟约顶什么用!偏叫咱们今日当值,七月十五,摘星楼再蠢,也不会挑这么个倒霉日子找事罢!”
话音未落,一枚飞镖破风而来,将说话那剑修的手掌钉在石柱上。
“去!把你们家山主那个没用的弟弟喊出来!”
被钉的剑修惨叫着蜷下身去。另一人抽剑四望,眼前只有一个少女,孤零零立在山道上。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落霞山!”
常思静就等他这句话。她扫一眼四周,不过两个守门剑修,这阵仗如何打响她的名号。
她足尖一点,踩着那拔剑剑修的肩头掠过去,借着山势几息间翻上观礼台,一把将落霞山的山旗拽了下来。
“你们落霞山的人都死绝了!有贵客到,怎么连个迎接的都没有!”
这一嗓子喊得十分嘹亮。
屋内,正与重阳对坐的重光先坐不住了:“沈昭野就派个丫头片子叫门?”
重阳抬眸,按住他。
藏锋提剑便往外走:“我先拿她祭剑!”
重阳:“随他去,打不过沈昭野,斗不过叶清然,也只剩在女人身上讨点威风了。”
观礼台下,涌来的剑修越来越多,却没一个敢上前,摘星楼不可能只叫一个女子来问剑,定有后手。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当那出头鸟,只在台下远远喝问:“你究竟是谁!”
常思静见人越来越多,心中喜不自胜,她抽出背后长剑,当空一劈,将观礼台上一尊石像斩成两半。
“我是摘星楼首席大弟子,常思静!”
预想中的哗然并未响起,台下一时寂静。
常思静微微尴尬,好不容易抢来打头阵,开山问剑的机会,绝不能冷场,于是把剑往地上一插,扬声又喝:“叫你们那不成器的山主滚出来!今日,我便替我师父讨债!”
“猖狂!”
一道青衣身影掠过人群,落到台上。
四下惊声这才响起:“藏锋长老!”
原来这人就是藏锋,常思静将他上下一扫,嗤了一声:“你谁啊?”
藏锋脸色更冷:“连我都不认得,趁早滚回北俱芦洲!”
常思静故作恍然,拔高声音:
“哦~~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瑶光门那位本事平平,全靠前人陨落,才侥幸挤进听剑阁的藏锋长老吗?”
“当年为攀高位,亲手退掉与祝声的婚约,弃情逐利,这般魄力,在我们北俱芦洲可是一大笑柄呢!”
底下顿时嗡声四起,藏锋退婚之事在南明离洲算不得秘密,可被一个丫头片子当众撕开,到底颜面扫地。
藏锋怒道:“胡言乱语!想死不是!”
说着提剑上前,想要将这女人一剑砍死。
“我等你先死!软饭长老!”
常思静自知不是他的对手,扬手便扔出一枚银杏子,趁藏锋躲闪之际提剑抢上,剑尖抵地,抬腿就是一踹!
藏锋再避,肩头发沉,第二枚银杏子已没入肩头,旋即炸开血肉。
他闷哼一声,以内力将暗器逼出,眼里杀意翻腾。
常思静转身就跑,嗓门比脚步还快:“师父救我呀!”
藏锋剑势已出。
就在这时,一道极小的剑气自山巅劈下,正落在两人中间,宛如一声鹤唳,将二人隔开数丈。
“装神弄鬼!滚出来!”
众人抬头,一道墨色身影已自山间落下,足尖点地,剑气霎时荡开,四野俱寂。
沈昭野抬眼,声音如戛玉敲冰,“我还有要事在身,耽搁不得,你自尽罢。”
常思静噔噔两步跑到沈昭野身后:“师父,胖头鱼他们呢?”
“已经到山门了,等杀了藏锋和重光,我先走一步。”
常思静点头:“师父放心去!这里有我!”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堂堂落霞山,听剑阁两大长老,在这位摘星楼楼主嘴里,竟像路边待杀的鸡犬。
底下有人偷偷往山门方向张望,开始后悔今日来凑这个热闹了。
藏锋脸色霎时青白,怒喝出声:“沈昭野!你未免太过张狂!听剑阁岂容你在此放肆!”
沈昭野不耐烦道:“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只会叫嚣,我只问你,死,还是不死?”
藏锋被他这样当众踩在脸上,哪里还忍得住,可他又实在摸不清沈昭野的深浅,当年那个被抽去剑骨的少年,如今只随意立在那里,气势便已压过他一头。
他下意识回头朝大殿方向望去,殿门紧闭,那两兄弟没有半点要出来的意思,原来是让自己当替死鬼。
四周更静了,所有人都在看藏锋,他若退,这辈子在听剑阁都抬不起头,可心中又实在没底。
“三。”
“二。”
“沈昭野,当年杀薛岳的人并非——”
只一道剑光,藏锋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是如何近身的,只觉喉咙处掠过一阵凉。
他仍站在台上,两只眼睛睁得极大,里面满是不甘,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出剑,便被抹了喉。
他可是听剑阁的长老,是当年瑶光门选出来的第一人,怎么能这样死?怎么能死得如此窝囊?
手中的剑啪地落地,藏锋当场殒命,死不瞑目。
常思静站在沈昭野身后,舔了舔嘴唇,她知道师父厉害,可没想过会这样利落,她还有一肚子骂词,没派上用场。
沈昭野收剑回身,他连地上的尸首也未多看一眼,只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重光!藏锋已死,”他的声音如钟撞去,“你还不出来么?”
此时,胖头鱼几人也纷纷赶到,沈昭野目光扫过,发现多了一个身影,是林家的那个林一。
林一察觉沈昭野看过来,忙冲他挥手,被宝珠啪地打掉:“安分些。”
“哦。”林一悻悻低头。
常思静亦是喜出望外,喊着宝珠的名字,沈昭野一个眼神过去,胖头鱼便带着人手散开,将落霞山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殿内,重光几欲起身,都被重阳按住。
“那么多剑修在外头看着,就任他如此嚣张!”
重阳:“你此刻出去,就是送死,等着,我出去。”
“兄长!”重光似有不忍。
重阳看他一眼:“我早就告诉过你,做人做事要留余地,现在知道怕了?”
剑台之下,众人皆屏息静气,藏锋的尸首还横在台上,双目圆睁,却无一人敢上前收尸。
沈昭野不愿再等,正要往大殿而去,忽然殿门一开,重阳飞身而出,落在剑台上,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沈楼主既已大仇得报,何苦再为难落霞山?”
沈昭野:“不必绕口舌,我此次问剑,只杀藏锋,重光二人,有人阻我,权当向我问剑。”
话音未落,台下便有人抗议道:“山主!重光长老呢!怎么不出来!”
“就是,总不能让我们当替死鬼罢!”
“当年沈楼主含冤被抽剑骨,还不是重光长老下的令!就该他出来给个交代!”
众人纷纷附和,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常思静皱眉扫了一圈:“一丘之貉!”
重阳不为所动:“沈楼主借问剑报当年之仇,天经地义,可真正的仇人是谁,沈楼主心知肚明,又何必受人挑拨,做那鹬蚌相争之事?”
沈昭野冷笑:“幕后之人是谁,杀人的又是谁,我比你更清楚,你不必假惺惺,想保你弟弟,便拔剑。”
“既然来问剑,听剑阁岂有不应之理。”
一道声音自山门处传来,霎时给在场的剑修吃了一枚定心丸。
“阁主!是阁主来了!”
沈昭野抬眼望去,叶清然似是孤身一人来到落霞山,眉宇间不再似当初那般温和。
“你要应剑?”
叶清然:“应剑的是听剑阁,可应剑之人却不是我。”他缓缓侧步,露出身后之人。
千里迢迢赶来,宋藏星心里清楚,这一趟,终究要和沈昭野拔剑相对,可哪怕明白结局,心底还是藏着期许,她终于能见到他了。
可真到了这一刻,这些日子受过的罪,强撑的苦楚都化作委屈堵在胸口。
她忽然记起今日可是他的生辰,于是扬起笑脸,用力朝他挥了挥手。
“生辰快乐!”
星枢城重逢之时,只一眼,她便望尽了他所受的苦。
而今剑台之上,沈昭野望着山门处面容憔悴的心上人,明明早已心力交瘁,却还是笑着朝他挥手,只为让他安心。
刹那间,他仿佛又回到被抽去剑骨的那一日,满口血腥,浑身屈辱,那一刻的无力和恨意全涌了回来,他来不及多想,抽出问月,于空中施展踏月逐浪式,风掠千山,霜压四野,剑气如怒潮,裹着滔天杀意,直朝那袭白衣斩去。
叶清然却似乎早有所料,这世上,已经没人杀得了他。
他提剑而上,剑光霎时席卷整座落霞山,两道剑气却并未相击。
一位老和尚忽然从旁掠出,飞身落在两人之间,左右一掌,轻若流云,却如同四两拨千斤,将二人推了开来。
宋藏星惊呼出声:“师父!”
落霞山山脚官道,马车疾驰。
若不是祝声不会轻功,洛云鸾早就施展轻功上了山,当下只得掀帘催促砚台:“砚台!你是没吃饱饭么!”
车内,风扬低头擦剑,一眼也没有看对面的人,祝声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师兄,你也怪我么?”
风扬兀自擦这剑,不作回应。
直到叶清然带宋藏星往落霞山去那日,砚台才敢把天心海棠拿给风扬,不过半日,他便全想起来了。
随后同洛云鸾夺回洛府,风扬亲自将回音阁留下的人一个个揪出来,尽数斩断经脉,凌星见也没能走脱,风扬将他封住穴道,扔进了他自己那尊铁观音里,只断了他双手经脉,叫他在里头活着,日日守着自己造出来的东西。
下手快又狠,连洛云鸾都惊了,他印象里的风扬,并不是这样冷冽的人。
风景当时已被调去落霞山,风扬便先去见了祝声。
昔日那个总是笑着的大师兄如今却是冷冽如霜,祝声知道他在生自己的气。
“我不是怪你。”风扬终于开口,“你从小就是这样,如今又怀着身孕,谁也不能逼你,可祝声,你有没有替那些死了的人想过?他亲口认了罪,你却还要帮他。”
洛云鸾闻言脸色亦是不太好看,只得掀起车帘同砚台一起赶车。
祝声:“旁人不懂便罢了,师兄也不懂我么?我同他做了十几年夫妻,他就算当着我的面认了罪,我难道转瞬就能由爱生恨么我不是是非不分,只是下不去手。”
“那现在呢?你想清楚了么?”
祝声闭上眼,掌心覆在小腹上:“我会当众拆穿他,之后,任凭听剑阁处置。”
风扬:“说来说去,你还是不肯杀他,他若真的爱你,又怎么会血洗瑶光门?”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师妹了,她打小就这样,嘴上说的是为旁人,可绕到最后,总绕回自己身上。
如今说是要当众拆穿叶清然,与其说是大义,不如说是想给自己和腹中孩子换一条活路。
他不是怪她,人走到这一步,谁能全无心肝,他只是有些心凉。
祝声道:“难道不是爹先做了错事!”
“那洛云鸾呢,云襄呢?”
祝声再说不出话,她捂住脸,肩膀发颤,如果叶清然死了,她又要如何自处,整座南明离洲又该如何看她和她的孩子,会不会都容不得这个孩子出世。
她和叶清然早已捆绑在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落霞山剑台之上,宋藏星望着对面那个脸色难看得能拧出墨水的男人,挠了挠头:“是我师父要打的,眼下确实不合时宜,可……”
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方才她瞧见游北,差点没认出来,这才多久未见,竟老得像被风干的枯树,她不知道师父为何忽然变成这副模样,也不敢问,可游北却求她一定要同沈昭野比这一场。
她也说了眼下天下拳意最高者,应当还是凌星见,这会儿估计还在洛府。
游北却像没听见,甚至还要跪下来求她,
她心一软,便应了。
叶清然倒乐见其成,目光扫过随后赶来的周楚和仲溪,都来了更好,省得他再费工夫一个个去寻。
周楚看出宋藏星的犹豫,远远朝她抬了抬下巴:“放心,还有我。”
宋藏星听了,反而更想死了,横竖躲不过,打就打罢,她深吸一口气,把拳头慢慢握紧。
落霞山霎时又热闹起来,拳意对剑气,本就百年难分高下。
更别说台上这俩人,听说关系还不一般,众人一时忘了方才的恐惧,又往前凑去,南北两洲的剑修拳师混作一团,先前的隔阂仿佛也不见了。
沈昭野走到她面前,眉眼低垂:“对不住。”
宋藏星忙按住他:“诶诶诶,可别大庭广众哭出来,怪丢人的。”
沈昭野闷声道:“那你想赢还是想输?”
宋藏星无语翻白眼:“不准放水,师父能看出来的,点到为止,你未必能伤到我。”
常思静站在台下,抱臂瞅着游北,低声嘀咕:“没事找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没用的比试。”
胖头鱼三人却眼观六路,生怕暗箭难防。
唯独林一,他的目光从方才起,就一直落在叶清然身上,少年生得清秀,往日总是带笑,这会儿眼底却只剩一片清冷的恨。
宋藏星摆开架势,“开始罢。”
这一个多月在凌星见的十全大补丸和魔鬼训练下,她早已突破了天地同游三式,本想藏拙,把这手留给叶清然,可游北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站在观礼台上喊道:“宋藏星!给我好好打!”
宋藏星气急只得提起全身醉仙真气,那拳势不像寻常拳法刚猛,像风吹千山,似水过寒石,可一旦近身,便如雷霆震响。
这般拳法,便是在北俱芦洲也很难见到,拳意滚滚如雷,却在宋藏星一个姑娘掌中使出,更多了一股飘逸清凌之态。
沈昭野只得催动天罡正气护体,问月出鞘,剑势回护,他望着宋藏星,见她一拳一脚都中气十足,脸上反而露出笑:“姑姑好拳法。”
宋藏星险些被这声姑姑叫散心神,瞪他:“好好打!”
沈昭野却只笑着,剑招再起,问月剑光如练,每一剑都离她不过半尺,似进实退,似攻实守,剑意却丝毫不减,如此收放自如,登时让人惊奇。
叶清然目不转瞬地凝神观看,这拳法,路数绝不在北俱芦洲任何一门,他侧头看向游北,方才宋藏星唤他师父,若能吸了这老和尚的功力,便是剑斩再临,也未必挡得住他。
宋藏星只道:“你使出踏月逐浪便是,不然我师父不甘心。”
沈昭野点头应下,当即收回剑气,纵身跃至空中。
宋藏星也来了兴致,握拳迎上,双方都将拳意剑气送出,在空中撞作一处。
满场都仰起头,那对峙只维持了一瞬,便有了结果。
剑意败了。
“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宋藏星,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观礼台上,游北放声大笑,笑着笑着,慢慢跌坐在地,闭上了眼。
宋藏星欢呼出声,又皱起眉:“没有让我罢!”
沈昭野落回她面前,摇头:“没让,是姑姑赢了。”话没说完,他伸手把人捞进怀里。
宋藏星此刻也顾不得其他,回抱住他呜呜大哭:“我好想你啊这些天受老罪了。”
“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生辰快乐。”
沈昭野把人抱得更紧,脸在她颈间反复磨蹭:“我已经很开心了。”
台下众人面色各异,周楚脸色铁青,原以为会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谁料最后成了这般收场。
仲溪在旁摇头:“如今你总算能体会我万分之一的心情了。”
宋藏星将脸在沈昭野胸膛蹭了蹭,抬头去看观礼台:“师父,这下能忙正事了罢?”
话未说完,她整个人怔住。
观礼台上,游北盘坐在地,双眼紧闭,唇角还留着方才的笑。
远处山峰上,观南负手而立,面朝落霞山的方向。
昔日他求长生,以为不死便是大道,后来才知,生死轮回是苦,不生不灭亦是苦。
这世间与他相识的面孔,一张一张,如灯火次第熄灭,直到今日,连师弟也离他而去。
此刻他的心中并无悲戚,只余畅快,如同被囚了千百年的飞鸟,终得窥见天光。
“罡风,我也要走了。”
他终于能迎来自己的死亡,不必在这人世活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待会还有一章
第108章 最终章(下) 回家了(书
沈昭野让于朗派人将游北送下山。
宋藏星甚至来不及多看一眼, 心中酸涩却流不出泪,正要回头,就听见叶清然的声音。
“方才一战, 既是沈楼主输了, 这问剑还要继续么?”
沈昭野将她揽在怀里,低头问:“还不能杀他么?”
宋藏星抬眼看着剑台上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也不知洛云鸾他们到哪儿了,可这会儿有沈昭野在旁她突然也不怕了。
“要是只能同归于尽,你会后悔么?”
沈昭野握住她的手, 掌心温热:“我不在意,倒是你,若因此回不了家会不会后悔?”
宋藏星气得想笑:“怎么我听着你还挺高兴?”
沈昭野竟不否认:“能和姑姑死在一处,我求之不得。”
宋藏星扑闪扑闪眼,好让眼泪别那么快落下:“可今日是你生辰”
她望向山门,想来洛云鸾和风扬遇到了什么麻烦,或许是祝声仍旧不愿, 眼下叶清然咄咄逼人,便是知道他们拿他没办法,才敢这么步步紧逼。
“既然问剑,落霞山自然也要出一名剑修应剑。”叶清然微微一笑, “风景。”
宋藏星眉心一跳, 她没想到他带风景来, 竟是用在这里。
风景提剑上台, 他本不想来, 可叶清然告诉他,只要自己替落霞山出剑,他便放过风扬。
冤有头债有主, 风扬如今痴痴傻傻地回来,整个南明离洲都在看风家的笑话,他若再退,便真叫人瞧不起了,他抬剑指向沈昭野:“新仇旧恨,一起了了罢。”
宋藏星盯着叶清然,这人是要他们先拼个两败俱伤,再出来收场,当日风扬和凌星见联手都拿不下叶清然,沈昭野加上周楚,真就打得过么?
就算真打得过,她也不想这样杀他,万一,万一祝声真的来了,大家不就不用死了。
“打你还用我师父?”
常思静一个旱地拔葱跳上剑台,指着风景就骂,“就是你这缺德玩意儿踩断了我师父的木剑?今天我就替你那早死的爹,痴傻的兄长好好教训你!”
底下传来阵阵笑声,这四大门派的爱恨纠葛,可比比剑有乐子多了。
风景不与她废话,提剑便上,他剑法比当初精进不少,可常思静是星枢城的人,身法古怪,剑走轻灵,两人缠斗在一处,剑光纷错,台上台下惊呼不断。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风景撑不了太久,他心性本就不稳,越急越乱,剑招开始发沉。
常思静却越打越随意,嘴里还不饶人:“怎么,你那不男不女的师父没教你几招?就这两下子,也敢拿剑指我师父,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她话音未落,一记飞踢踹在风景胸口。
风景连退七八步,剑尖拖地,划出火星。
“认不认输!”常思静叉着腰。
风景半跪在剑台上,大口喘气,他垂下头,眼里却忽然闪过一丝狠厉:“我认输。”
常思静哼了一声,背过身看向沈昭野,竖起大拇指:“师父,这便当做徒弟送你的生辰礼了!”
胖头鱼一脸嫌弃,对宝珠道:“好嘛,风头全让她抢了去。”
宝珠笑而不语。
又听得她叉着腰喊道:“你们这群不中看也不中用的南洲剑修听好了!今天是七月十五,是我师父沈昭野的生辰,是天底下最好的日子!当年听剑阁不仁不义,我师父今日不过是讨回旧债,我们摘星楼向来有仇必报,绝不伤害无辜,不像某些人,面上装得光风霁月,不过沾了自家媳妇儿的光,背地里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众人顿时哑然,这话里话外直指叶清然,谁也不敢应声。
只有林一扯着嗓子喊道:“说得好!不愧是摘星楼大弟子!”
常思静心头一乐,这小子上道啊,正要转身下台,身后的风景猛地暴起,长剑一横,乾坤一剑竟朝她斩来!
这一剑同当年一样猝不及防,还好宋藏星留了个心眼,见那剑光亮起,便已提气跃上剑台,喊了一声:“小心!”
刚要挡下,同样的剑气已破空而至,与乾坤一剑撞在一处。
同源同力,却是更为磅礴,剑气相碰,如蜉蝣见苍天。
风景反震得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剑台边,喷出一口血来。
一道青影落定,将宋藏星护在身前,随即转身一脚将正欲爬起的风景踹下剑台,低声骂道:
“混账东西!”
满场寂静,过了片刻,才有人颤声喊出来:“风扬!是风扬!”
“他不是脑子不好使了么?怎么看着不像?”
“风扬剑仙!”
“这才是乾坤一剑!”
宋藏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迟疑开口:“风扬……大哥?”
风扬闻声回头,冲她一笑,笑意清朗从容,与当年瑶光门中那个光风霁月的大师兄一般无二,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磨出的沉稳。
“有劳了,藏星。”
宋藏星怔怔地望着他,明明是同样一张脸,此刻她却觉得格外安心,她忙回神,看向山门外,朝山门方向望去,洛云鸾正快步赶来,砚台跟在后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心中正顿感失望不见祝声,却见洛云鸾同她比了个手势,瞬间了然。
叶清然立在剑台之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青影。
和从前别无二致,风扬一站在那里,便如赤日当空,叫人俯首仰望,心生敬慕。
任谁站在他身侧,都会黯然失色。
可那又如何,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能站在人群里仰望的少年了。
叶清然面上浮起笑来,朗声道:“风扬师兄,你也是来问剑落霞山的么?”
风扬抬起手中剑,直指台下之人:“我只向你一人问剑,报当年瑶光门之仇。”
四下哗然,这风扬该不会真是被魔教妖女蛊惑得神志不清了罢。
叶清然默不作声,风扬扬声又道:“叶清然,你敢不敢应?”
风扬说到此处声音拔高,似是要说给某个人听,“当年你为夺挽月心经,趁众人酒酣之际率人攻上云瑶山,杀死祝家上下八十一口,瑶光门当夜在山上剑修,老人,孩童,不计千百,尽数被活活烧死,如今你做了阁主,便都忘了么?”
重阳见状道:“风扬,你说这话可有证据?”
风扬:“我人都在这儿了,还需要什么证据?”他重新看向叶清然:“叶清然,我只问你敢不敢应剑!”
“师兄,你是被宋藏星那女人蛊惑久了,分不清是非了么?”
叶清然摇头,像在惋惜,“便是我应了,刀剑无眼,如今的你,不是我的对手。”
宋藏星脑子飞快转着,这天下武功都快被叶清然学了个遍,可唯独最想要的挽月心经,一直在周楚手里,上一次重伤他的也是周楚,若他们三人一起上,胜算总会大些,先合力重伤叶清然,再想办法说服祝声补上最后一剑,兴许就能走上原著那条路。
不管了,赌一把,宋藏星想到这里,朝周楚看去。
周楚收到她的目光,缓缓起身:“我也想领教一下雨花剑的威力。”
沈昭野握了握宋藏星的手,飞身上台,立在风扬身侧。
一时台上三人皆看向叶清然。
叶清然冷哼一声,“求之不得。”
这四位,在南北两洲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任挑出两位比试便足以称得上是天地一战,如今三剑齐出,直指一人,落霞山能不能承受住还是个问题。
众人四散奔逃,也有胆大的爬上观礼台,屏息观望,这种场面,若能亲眼看一回,死了也值。
问月出鞘,踏月逐浪式先上,剑气从四面八方卷向叶清然。
风扬紧随其后,乾坤一剑横贯长空,似烈日坠地。
周楚最后出手,挽月剑气清冷如霜,却最是致命,直取叶清然胸口。
叶清然施展出无相化法,竟以一人之力,接下了三人同时袭来的一击。
“这,这是什么招式!竟能消解剑气?”
重阳故意扬声:“是无相化法!”
“无相化法?这居然是无相化法,叶剑仙怎么会魔教的功法?”
“难道风扬剑仙说的是真的?”
一时议论四起,叶清然充耳不闻,事到如今,他再无忌惮。
今日,这三个人,一个都别想活着下山。
他催动心法,吸力如潮,唯独周楚不受影响,顺着那股吸力逆流而上,竟朝着叶清然反扑过去,叶清然想收,已经来不及。
挽月剑气正斩在他胸口,将他击得倒飞出去,摔在剑台中央,一口血喷洒而出。
三人同样气力大损,拄剑而立。
天色骤暗,疾风骤雨便在这时落下来,好似天地共怒。
叶清然仰头望天,忽然大笑:“杀不了我的!我是天命所归!你们谁都杀不了我!”
风扬望着人群:“祝声。”
祝声避无可避,只得纵身上台,提剑一步步走到叶清然面前,低头望着他。
“你怎么到现在,都不肯认错呢。”
叶清然只一瞬间的愕然便已明了,是啊,风扬都到了,祝声怎么会不来呢。
“你若觉得杀了我能解恨,那你便动手。”
叶清然仰起脸,看着她,脸上没有惧怕,他太了解她了,她下不去手。
祝声握剑的手在抖,剑尖对着他,却迟迟没有刺下去。
宋藏星在台下急得快要喊出来了,若是再等一会儿他恢复过来,怕是又要功亏一篑。
叶清然心里在算,最多一炷香,回音阁的人就会到,只要再拖一炷香,就再没人能动他。
“祝姐姐,你真的舍得杀我么?”
就在这一瞬,一道人影忽然从旁冲上台,祝声被那股力道狠狠一推,剑尖没入叶清然胸口,直直贯穿。
事情发生得太快,宋藏星愕然抬头,才发现那人竟是林一。
这样……算是祝声杀了叶清然么?她抬头望天,方才还呜咽的山风已歇,雨也渐渐停了。
成功了?阴差阳错,竟真的成功了?
台上,林一仍心有余悸,他早看出众人都在留后手,却想不通为何迟迟不杀叶清然。
直到祝声走上台,他才看懂,原来是要祝声亲手杀他,杀人诛心,正该如此。
祝声慌忙扑上去喊:“清然!清然!”
叶清然口中血涌不止,他低头,看着那柄贯穿胸口的长剑,又慢慢抬头,望了望天。
天地安静如旧,没有裂缝,没有异象,什么也没有,他忽然明白了。
“原来……到头来,是你要杀我……”他看着祝声,脸上竟露出一个荒唐的笑,“怎么会是你呢……祝姐姐……”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剑气正一点点流散,朦朦胧胧中,他看见自己身体里飞出许多星星点点的光,汇成一道道的流线,穿过剑台,落向周楚。
那一瞬,他什么都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宋藏星要救周楚的缘由,方才他体内所有的气运,已然渡到周楚身上。
天命易主,如今,周楚才是这个世界的天命人了。
休想!他忽然笑了,满口是血,仍撑着最后一口气,从地上暴起,将体内最后一道剑气朝周楚推去。
“那便一起死!”
林一大惊,喊的却是:“祝声!小心!”
祝声以为叶清然要杀自己,下意识将手中那枚他从前做给她的飞镖甩了出去。
飞镖扎入叶清然胸口,他愕然回头看向惊慌失措的祝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从矿洞最深处爬上来,杀了那么多人,踩了那么多尸骨,旁人骂他,恨他,怕他,他都不在乎,他只要祝声心里有他。
他笃定,哪怕全天下都背弃他,祝声也会是他最后的归宿。
可这一刻,她站在他面前,脸色惨白,满眼惊惶。
他忽然从她眼中看到了答案,她不爱他,也许从始至终,都没有爱过。
多荒唐,他踏着血路走到今日,背负万般罪孽,却连半分真心都没换来。
原来这世上,竟没有一个人真正爱他。
心口的力气被抽空,叶清然再撑不住,整个人重重向后倒去。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祝声身上,眼底那一束光,没有散在尸山血海里,也没有灭在千人唾骂中,却碎在了爱人惊慌失措的脸上。
直到倒下,他的双眼仍不肯合上,那是他至死,都不甘心的执念。
那道剑气没有停,就在即将落到周楚身上的刹那,一道墨色身影冲上前,将他撞开,自己挡在了那道剑气之下。
“沈昭野!”
“师父!”
“三哥!”
宋藏星扑上台,跌跌撞撞跪到沈昭野身边,他倒在地上,胸口血如泉涌。
她颤抖地说不出话,只得将他抱在怀里。
沈昭野却伸出手,拂过她的脸:“别哭”
方才那一瞬,他来不及顾虑太多,只想到若周楚死了,宋藏星是不是就再也回不了家了,她莫名其妙来到这世上,又因为自己吃了那么多苦,他总得让她回去。
无论如何,也要让她回去。
宋藏星想抱住他,却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变得透明,她一下明白过来,拼命压低身子伏在沈昭野身上:“不要!不要!我不要现在回家!求你了!我不回去!”
她仰天哭喊,声嘶力竭:“啊啊啊啊啊啊求你了!我不回去了!我不回家了!”
沈昭野却笑了,看着她渐渐变淡的身体,眼底竟是一片解脱的温柔。
“太好了。”他气若游丝,“你终于……能回家了。”
她回家了,他终于能毫无负担地去死了。
“宋唯一,我喜欢你。”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叫出了那个在幻境中听过的名字,想必那才是她的真名。
唯一,唯一,多动人的两个字。
他甘愿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这个唯一,就连这唯一宝贵的性命,他也愿意双手奉上,只求她能得偿所愿。
沈昭野缓缓合上眼,那本巨大的书卷又在他眼前浮现,纸页哗啦啦地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啪地一声合上,封面上,书名渐渐显露出来。
《雨花洗剑录》。
随即书页又自己翻开,停在其中一页。
【叶清然受封听剑阁长老之日,瑶光门许多人都前来观礼,人群外,三个少年一胖一黑,唯有一个还算周正,你挤我,我挤你,本是想来偷点东西,此刻也全然忘了,三只眼睛都望着剑修的仪仗,眼中皆是憧憬,那日,整个南明离洲都知道,天清矿洞走出了个大剑仙。】
沈昭野的手垂了下去,脸上却带着释然的笑。
原来他这一生,从始至终,不过是旁人故事里的一处闲笔。
“怕不怕,后不后悔?”
不怕,更不悔,能遇到宋藏星,已经是天底下最好的事了。
意识消散之际他再次听到那声水滴声。
【任务成功。】
“滴滴滴”
宋藏星还没睁眼,先听见了机器的声音。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身下是硬邦邦的床,手背上贴着冰凉的胶布,稍一动,便有细线拉扯着皮肉。
“她醒了!”
门被推开,脚步声,说话声,各种仪器的声音混到一处,却又听不真切。
最后,有人一层一层解开她脸上的纱布。
“居然活下来了,真是个奇迹。”
日光自窗口落下,有些刺眼,宋藏星没有去关心自己伤得如何,盯着天花板上那熟悉的空调出风口,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随后那呜咽变成嚎啕,她哭得整个人在床上抽搐。
护士按住她打点滴的手,医生喊她别激动,她全听不见。
她只知道,她回来了。
可那个人,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不是be啊!因为我觉得现代篇放到正文有点割裂所以就在这里戛然而止了晚上会更新 ,交代各人结局,是he是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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