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张良计与过墙梯 你不如问问


    议事厅正门口, 丫鬟下人站了满院,个个面露骇意,无人敢出声。


    洛云鸾跪在地上, 瞠目望着悬在梁上的那个人影。


    房梁旁的红绸还没撤, 洛雨生就那么孤零零就挂在红绸旁边。


    洛云鸾竟不敢上前,只在原地喃喃喊出一声,“爹?”


    砚台在旁站定,浑身颤抖,怎么可能, 家主怎么可能自杀呢,明明昨夜还唤他入内问话,神色如常,毫无异样。


    不过短短一夜,天翻地覆。


    叶清然与祝声匆匆赶至。


    祝声抬头望了一眼,仓促别过视线,不敢再看那惨烈一幕。


    叶清然抽剑上前, 剑光一闪,绳索应声而断。


    他接住洛雨生坠落的身躯,两指并拢探在鼻下,人早已没了气息。


    “洛家主。”他低声唤了一句, 缓缓合上洛雨生那双睁着的眼。


    洛云鸾连跪带爬地扑到洛雨生身边, 抓住那只垂落的手。


    那只时常抚过他发顶的手, 此刻冰凉如雪, 没有一丝暖意。


    “爹, 你别吓我,都怪我,都怪我太贪玩,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爹,孩儿知错了……你醒醒好不好?”


    叶清然一时心有戚戚然,“小鸾……”


    此刻的洛云鸾早已听不进任何劝慰,他猛地回头,冲着砚台厉声嘶吼:“砚台!快去拿天香续命露!快!”


    “小鸾。”叶清然按住他的肩,“洛家主已经去了,回天乏术。”


    洛云鸾一把甩开他的手,额上青筋暴起,汗珠大颗大颗滚下来:“还不快去!”


    砚台又急又痛,含泪上前,焦灼劝阻:“公子,您先冷静些!您身上的旧伤还未愈合,万万不可动气!”


    “去啊!”


    洛云鸾吼完这一句,只觉一阵剧烈的目眩神摇。


    眼前那张安详的脸忽然变了。


    不过六岁的洛云霏躺在那片洼地里,身上全是血,那双清澈的眼还睁着,细若游丝道:“哥哥,我疼。”


    旧事随着胸腔的那口气翻涌上来,他早已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忍受那剜肉剖骨之痛,只记得叶清然拉住他,把他从尸体旁边拽走。


    从那以后他再也提不起剑。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几乎要窒息晕厥,颈间那道旧疤充血肿胀。


    祝声上前按住他的手腕,抬头看向叶清然,慌乱道:“你送他的菩提花呢,他心神激荡,牵动旧伤,伤疤要裂开了!”


    叶清然对着砚台喊道:“在哪儿!”


    砚台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狂奔而出,直奔洛云鸾居所。


    仓促奔走间,与赶来的宋藏星、沈昭野擦肩而过。


    宋藏星一眼便看到洛云鸾颈间那道通红的长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正往皮肉里钻,触目惊心,令人头皮发麻。


    她迅速扫过当下庭院众人,沉声急问:“周楚呢?”


    沈昭野侧头问宣纸,宣纸哭着摇头:“已经派人去寻了,屋内无人,不知去向。”


    宋藏星心底焦灼更甚,这般天崩地裂的危急时刻,周楚偏偏不知所踪,这小子可别在这个时候添乱。


    她抬眸望向厅中,叶清然半蹲在地,守在洛雨生身侧,眉眼悲戚,神色真切,并无半分做作伪装。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不敢放松警惕,目光不离洛云鸾,生怕他再遭半分算计。


    “小鸾,看着我。”


    叶清然掌心运力,按住他颤抖不止的肩头,安抚着他濒临崩溃的心神:“慢慢呼吸,稳住气息,这里的一切,交给我来处理。”


    “当年之事,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别再困于过往,别再回想。”


    洛云鸾抬眸,泪水汹涌而出:“清然,我没有家人了……我一个家人也没有了……”


    今日是满城艳羡的洛家生辰宴,红布铺地,喜乐将鸣,本该是阖家欢聚的喜乐盛景,转瞬却沦为家主殒命,骨肉离散的惨烈之地。


    满院之人,无不动容,人人眼底酸涩,满心唏嘘。


    宋藏星鼻尖酸涩,心底悲戚难抑,可她依旧不敢松懈,目光仍落在叶清然身上,她不信这件事与他无关,可眼下他的眼里的悲恸,竟比在场任何人都要更重。


    砚台拿来了菩提花,祝声毫不犹豫,将干枯的菩提花嚼碎,不顾涩苦,俯身敷在洛云鸾颈间伤疤之上,又从怀里取出安神丹喂他吞下。


    沈昭野盯着洛雨生那过于发白的脸,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刚要开口。


    身后传来层层叠叠的脚步声。


    “将此地团团围住,一个人也不许放走!”


    宋藏星刚要回头,却被沈昭野拦到一侧,他微微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


    “是清风门门主,仲随之。”


    宋藏星悄悄打量着为首的男人,粗眉细眼,身形健硕,往门口一站好似一尊铜钟,这就是仲溪的亲生父亲?父子二人气质全然不同。


    洛云鸾此刻已无力回应,跪坐在地上艰难地喘着气,叶清然站起身,微微眯起眼:“仲门主,这是何意?”


    仲随之拱手行了一礼,状似客气,话却不留余地:“阁主,并非我不通人情,只是为了南明离洲着想,今日清风门不仅要将洛家主的尸首带回,还要收回洛家在灵山的一切权力。”


    此言一出,满园愕然,清风门觊觎洛家的灵山已久,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难,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洛云鸾猛地扭过头:“你休想!”


    叶清然的目光扫过仲随之身后那排剑修,佩剑并非清风门的门派剑修。


    他面色微沉:“仲随之,谁给你的权力调用听剑阁的人?”


    “是我。”一道阴柔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那道紫色身影踱步进来,沈昭野的目光瞬间凛冽,是重光。


    重光的视线与沈昭野撞在一处,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只当没看见。


    “昨夜我收到一封密信。”重光自袖中抖出一封书信,展开示众,“洛家主在信中将他如何伙同瑶光门门主祝威,与灵霄宫暗中勾结,共图天清矿洞与灵山一事,交代得一清二楚,他自知罪孽深重,愿将灵山归还听剑阁,归于落霞山管辖,只求放过洛家上下,他甘愿以死谢罪。”


    “血口喷人!”祝声面上怒意骤起,“重光,瑶光门已经灭门,你还要如何栽赃陷害!”


    重光笑声尖细:“我栽赃陷害?你不如问问你的好夫君,他应当比我更清楚。”


    叶清然眸色沉沉地望回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重光清清嗓子念起信上的内容:“天清矿洞的流民不服管教,屡屡出逃,当年我同瑶光门门主祝威商议之后,请得司无忧出手,派遣二十八星宿前来镇压,震慑。”


    “祝威在那次屠戮中见一少年颇有根骨,便出手救下,带回门派抚养。”


    他抬眼看向叶清然。


    “说的就是我们叶剑仙罢?”


    祝声悚然看向叶清然,“清然”


    叶清然目光平静:“我从未听说此事。”


    重光啧啧道:“那你眼下听到了。”他看向祝声,“我要是你,现在就一头撞死在南墙上,自己的父亲手上沾满了血,你却心安理得地躲在他身后,当什么闲散夫人?”


    叶清然往前迈了一步,将祝声完全挡在身后:“我说了,我从未听过此事,也不会认。”


    仲随之上前:“阁主既为听剑阁之主,更应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若瑶光门与洛家当真勾结魔教,那便是整个南洲的公敌,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


    叶清然微微一笑:“仲随之,区区一个灵山,就让你做到这个地步?你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里。”


    仲随之也笑了:“我若心里不念着阁主,今日便不止说这一件事了。”


    叶清然眸光渐沉,他回头对砚台吩咐道:“扶你们公子进去。”


    宋藏星紧挨着沈昭野,大气都不敢喘,甚至看不懂眼前的局面,仲随之不是力挺叶清然坐上阁主之位的人么,眼下算什么,狗咬狗?


    若仲随之和重光说的是真的,那洛雨生当真是自杀?


    重光在旁冷眼看了半晌,悠悠开口:“驱虎吞狼,我们阁主最擅长了。”


    他扫向沈昭野,“沈楼主,当初你的剑骨是我亲手所伤,可他不也袖手旁观么,你要报仇,尽管把整个听剑阁一块算上。”


    沈昭野:“既然你今日来了,就别想离开。”


    宋藏星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这个时候走这趟浑水做什么,重光敢带人来,必有后手,她巴不得他们和叶清然打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沈昭野借着衣袖回握住她的手。


    叶清然:“重光,你不会以为就凭这几个人,便能拿我怎样罢?”


    重光细声细气道:“岂敢岂敢,我身为听剑阁执剑长老,不过是秉公行事,当年天清矿洞的屠杀也牵扯到阁主您,不知为何阁主不愿查呢?”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还有云中门那位云微长老,不知阁主是否还记得?”


    叶清然登时色变。


    云微,那个在落霞山一役中被人吸干功力的云中门长老。


    他闭口不言,可满院的目光已齐齐聚在他身上。


    洛家的人,清风门的人,听剑阁的剑修,还有祝声。


    他若一句话不说,反而坐实了嫌疑,可他若执意保下洛家,仲随之还不知要当众抖出什么。


    叶清然竟然有些无能为力。


    若只有他一个人,眼前这些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可祝声在这里。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明明一切都在朝他预想的方向走,他已放过了洛家,可洛雨生怎么就自杀了?


    若任由他们往下查,东窗事发只是迟早的事。


    他忽然抬起眼,落在沈昭野身旁那张不起眼的黑脸上。


    难道是她搞的鬼?


    “阁主。”仲随之的声音再次逼近,将他推到绝路,“考虑得如何了,是执意保洛家,还是……”


    叶清然闭上眼。


    他这一生遇到过无数次这样的时刻,每一次,当他以为事情已陷入死局,只要咬紧牙关撑住,转机便会不请自来。


    当年在矿洞里,他差点被魔教杀死,祝威便出现了。


    若是冥冥中真有天意在助他,那这一次,应当也能灵验罢。


    他闭上眼,把所有的不安压在心底。


    “洛家主应当不是自杀。”


    叶清然倏然睁开眼,转头望向沈昭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好想当众拆穿他 不管哪一次


    砚台将洛云鸾扶进内室, 泣声劝道:“公子,这个时候您千万得撑住。”


    洛云鸾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巨大的痛苦过后, 情绪在此时渐渐抽离, 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洞。


    “爹怎么可能一句话都不说就弃我而去……”


    砚台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昨夜家主唤我去书房,说了些奇怪的话。”


    洛云鸾抬起头。


    “一开始只是训斥我办事不力,总是由着您的性子天南地北地跑。”


    “后面又说这样也挺好,我听着那意思, 好像并不想让您继承家主之位。”


    洛云鸾眉头紧锁,辨不清他爹的意图,“昨夜除了你,他还见过其他人么?”


    砚台摇头,说他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书房当时确实有两杯茶盏,应当是有人来过。”


    洛云鸾正要细想, 便听见沈昭野一声,“洛家主应当不是自杀”,当即起身冲了出去。


    宋藏星怎么也拽不动这头蠢驴。


    眼下叶清然分明处在劣势,你不火上浇油就算了, 怎么还拉他一把。


    仲随之打量着这个突然打断局面的年轻人, 面带不悦。


    重光却丝毫不意外:“沈楼主有什么高见?”


    沈昭野走到洛雨生尸身前蹲下, 探了片刻, 抬起眼:“他的功力被人抽走了。”


    宋藏星闻言下意识看向叶清然。


    这个该死的反派, 可他脸上的愕然并不比自己少半分。


    洛云鸾从内室跑出来,问沈昭野看出了什么。


    沈昭野站起身解释道:“人死之后尸身发青发紫都是常事,可洛门主的脸色异常发白, 方才我探了他的气府,已经坍塌了,修行之人即便死去,只要肉身还在,气府便在,他是被人吸干功力才死的。”


    洛云鸾怔在原地:“吸干功力……无相化法。”


    整座天下会这门邪功的,只剩周楚一人。


    他猛地环顾四周:“周楚呢!周楚在哪儿!”


    宋藏星心头一紧,这事绝对和周楚没关系,可眼下这局面,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更别说这死孩子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在找我么?”


    一抹白衣翩然飞落院中。


    宋藏星喜出望外,刚要上前又生生止住脚步。


    周楚挥了挥衣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落在叶清然面上,慢悠悠地开口:“这天底下会无相化法的,可不止我一个人,你说是罢,叶剑仙。”


    叶清然:“不管如何,死者为大,先将洛家主的尸首安顿妥当,诸位不妨坐下来慢慢聊。”


    仲随之本就想通过这次逼叶清然交出灵山,若是这一缓,定会被他报复回来,厉声道,“阁主,今日必须得给我们个交代!”


    重光盯着那道白衣,却应了一个字:“好。”


    仲随之看着他,“执剑长老!”


    重光:“急什么,早晚是你的。”


    来贺寿的宾客早已站不住了,这等事听进耳朵,回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当下四散而去。


    叶清然吩咐下人料理后事,又让人将内厅收拾出来,推着祝声进了内厅,洛云鸾也跟着进去,重光和仲随之紧随其后。


    宋藏星趁乱挪到周楚身旁,急声道:“你去哪儿了,吓死我了!”


    周楚笑盈盈地低头看她:“担心我了?”


    “对啊!”担心你又去做坏事。


    周楚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的脸颊,往外一扯:“鸭蛋这个名字不好听,换一个罢。”


    他歪头想了片刻,“叫皮蛋如何?”


    “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死的又不是我爹。”


    宋藏星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你现在可是犯罪嫌疑人,谨言慎行!”


    周楚把她的手拿下来,满脸嫌弃:“你这手没碰过尸体罢。”


    宋藏星双手合十:“求您闭会儿嘴。”


    周楚偏不闭嘴,他把她的手重新拉下来,顺势靠在她身侧,颇为委屈道:“昨夜我可是一整晚没睡,还差点和人打了一架。”


    宋藏星快速扫过他全身,没发现什么血迹后暗自松口气:“和谁打了?你打点有用的架行不行?”


    她说完忽然感受到一道强烈的目光,不自觉看向不远处站着的沈昭野。


    院子里除了来来往往收拾残局的下人,便只剩他们三个。


    沈昭野迈步走了过来。


    宋藏星面带微笑,手拼命去推周楚,结果这人跟死猪一样动也不动。


    沈昭野在两人面前站定,“不怕暴露身份么?”


    宋藏星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小声解释:“叫我鸭蛋就没事。”


    “嗯。”沈昭野闷闷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没骨头的周楚。


    周楚又往她身边靠了靠,歪着头望向沈昭野,平日都是长发披散,今日倒是跟个花孔雀一样,束起发来,惯会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沈昭野:“他一夜没睡,我就睡了么?”


    宋藏星呛道:“你为什么没睡,你自己说说,不是你缠着我要给你梳头发?”


    肩头一沉,周楚咬牙道,“你又去他屋里?”


    宋藏星一把将周楚推开,这种时候整什么幺蛾子,“快进去罢!”


    她仍是不放心地拉住沈昭野的衣袖,叮嘱道,“我知道你想找重光报仇,让他这种人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了,总能找到个更好的机会,你且先忍一忍。”


    沈昭野低头看了一眼她拽在自己袖口上的手,反手握住,将她往身边轻轻一带。


    “知道了,进去罢。”


    宋藏星跟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这种事我一个丫鬟怎么好跟着。”


    沈昭野面色不改:“你不是要当我的贴身丫鬟么?”


    议事厅。


    宋藏星跟着沈昭野进来时,只觉得自己像只蚂蚁掉进了恐龙窝。


    叶清然正俯身同轮椅上的祝声低语,重光倒是在她进门时扫了她一眼。


    沈昭野默不作声地侧过身,将那道目光挡了回去。


    宋藏星见洛云鸾平复许多,心中稍安,连忙凑了上去。


    砚台见她也进来,刚要斥责,被洛云鸾拦着,“让她待着罢。”


    洛云鸾坐在椅上,耷拉着脑袋,眼底的神采早已散尽。


    宋藏星不知该说什么,往后每年生辰,他都要想起今日么,未免太残忍。


    讨人厌的声音在此时响起:“整个天下,能吸人功力的武功,只有灵霄宫的无相化法。”


    叶清然起身,扫过唯一没有落座,倚在门口的周楚。


    宋藏星两眼斜过去,什么时候了还在凹造型。


    周楚没有理他,看向洛云鸾:“洛云鸾,你也觉得是我杀了你爹么?”


    洛云鸾没有开口,意思却不言而喻。


    周楚嗤笑一声:“就你这脑子,还是早点把灵山拱手让出去好了。”


    收到宋藏星警告的目光,他敛了笑,“不觉得似曾相识么,当初那个死在祭剑塔下的剑修,也是被吸干功力而死,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不是我杀的,以我当时的功力,根本吸不走他的全部内力。”


    剑气与内力不同,剑气被人炼化后极好吸收,内力却因人而异,修为差距稍大便无从下手,即便强行吸来也要闭关许久才能消化。


    当初若无祭剑塔那一半剑气打底,他根本吞不下二十八星宿的内力。


    洛云鸾:“那你当初为何要认?”


    周楚的目光极快地掠过宋藏星,又若无其事地移开:“闲的。”


    洛云鸾:“如果不是你,又会是谁?”


    周楚双手环臂,“什么都问我,你们听剑阁是废物么?”他点了重光的名字。


    重光忍住心中不悦,站起身微微笑道:“月升城的大护法已在云中门找到了当年随东方易一同前往离朱岛的人,还从他家里找到了无相化法拓本的残页。”


    周楚接过话:“那就表明落霞山一役之后,无相化法便已流入南洲。”


    洛云鸾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爹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周楚别过头,眼神飘忽不定:“我倒觉得重光说得对,不如你们先从当初天清矿洞被屠杀一事查起,说不定能发现更多惊喜。”


    “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自落霞山一役后,灵霄宫便没有再派过一个人来南洲,别什么脏水都往离朱岛泼。”


    洛云鸾陡然一惊,“你说什么?”


    周楚:“也就是说,当年抽你剑骨,杀死你妹妹的,是你们南洲人。”


    “不可能。”洛云鸾跌坐回椅上,嘴唇微微发抖,“怎么可能……”


    叶清然上前按住他的肩,掌心微微用力:“莫要再妄动心神。”


    洛云鸾仰起头,眼中满是惶然:“清然,当时你也在场,他们分明就是魔教的打扮,对不对?怎么会是我们自己人?”


    叶清然点点头:“是灵霄宫的人,眼下不过是周楚一面之词,我一定会调查清楚。”


    宋藏星恨不得当场拆穿他这副嘴脸,别人也就算了,洛云鸾哪里亏待过他叶清然半分,青阳镇初见,他在为叶清然挑礼物,坐上清风门的大师兄也是洛家倾力支持,无论旁人怎么议论他,他都浑不在意,可只要说到叶清然,他句句都要维护。


    哪怕是一块石头,这些年也该被捂热了。


    重光拱手道:“既然如此,不如就请阁主下令彻查当年之事。”


    仲随之紧跟着附和,“在此期间,灵山与洛家便由老夫代为管理。”


    周楚笑眯眯道:“云中门那位长老的事,月升城也会去查,啊,已经得到东方门主的同意了。”


    三个人说话都客客气气,可每一句都在在逼叶清然做决定。


    宋藏星看着离自己很近的叶清然,他仍保持着倾身的姿势,眼中却没了高光,仿佛吸纳了天地间所有黑暗。


    她后背一阵发凉,总觉得他随时会撕了那层温和的面皮,把在场的人全杀了。


    叶清然站直转过身,扫过眼前那三张脸,刚要开口。


    沈昭野:“我此次来南洲,也有一桩旧事要查,天照城城主的儿子,当年便是殒命在南明离洲,既然要彻查,不如将此事一并查个清楚。”


    宋藏星侧头看着忽然开口的沈昭野。


    方才周楚那一番话有理有据,从无相化法的线索一路推到天清矿洞,正是他难得的高光时刻,她还没来得及在心里给周楚鼓个掌,沈昭野又开始发挥。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急得跺脚,这时候插什么嘴,周楚都快被你挤到沟里了。


    宋藏星忽然想起沈昭野提过的婚约。


    那云老城主将孙女许配给他,多半也是和摘星楼做了什么交易,尽管如此,她心里还是不太舒服,虽然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等等


    她心头一颤,再次看向叶清然,老城主的儿子,该不会也是他杀的罢?


    这人身上到底背了多少条人命?这原著作者是得多丧心病狂,才选了这么个人做男主,能过审么?


    身后的祝声闻言,抓住了腰间那只从天照城带来的香囊,满是担忧地看向自家夫君。


    “好。”叶清然的声音潺潺自喉间溢出,像一泓不起波澜的秋水。


    他如同一块不可动摇的礁石,立在堂中,将所有的暗流都挡在身前。


    “那就查个水落石出,清清楚楚。”


    虽说重光和仲随之暂时离开了,可整个洛家早已变得死气沉沉。


    灵堂里只剩下白烛无声地燃着,砚台守在洛云鸾身旁,寸步不移。


    宋藏星在门口望了片刻,没有进去打扰,转身往灶房去了。


    她想给洛云鸾做碗面,尽管这个生辰过成这样,可长寿面还是要吃的。


    拐到回廊,周楚挡在了她面前。


    “过几日我就要离开了。”


    宋藏星抬头:“去哪儿?”


    “去流光城。”他的目光落在回廊尽头那道正走过来的身影上,原本还算柔和的脸色登时冷了下来。


    “你是要跟我走,还是留下来陪他?”


    宋藏星回头,沈昭野已来到了她身后,显然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


    他静静等着她开口。


    宋藏星咬咬嘴唇,转回来问沈昭野:“你要去流光城么?”


    沈昭野沉声道:“不去。”


    “哦。”


    宋藏星垂首道:“那你自己小心点,我和周楚一起”


    “不管哪一次。”沈昭野打断她,声音如同湖面泛起的层层涟漪,轻轻颤动。


    “不管哪一次,都不会选我,是么?”


    沈昭野仿佛一株摇摇欲坠的蒲公英,任凭风从哪个方向刮过,顷刻便会消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违背祖宗的决定 宋藏星,这


    落霞山。


    绵延数日的春雨冲走了山间尘土, 更显出翠山绿树,水色山光。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滴在屋檐上, 坠落作一道珍珠水幕, 将内外隔开。


    檐下,两名温润如玉的男子相对静坐。


    “说来也奇怪,大护法如此聪慧过人,之前灵霄宫竟没有发现?”


    重阳将目光自窗外烟雨收回,落向面前之人。


    离朱岛特有的高眉深目, 卷发似珊瑚舒展,翠羽明珰点缀其间,抬眸刹那,风华自生。


    仲溪神色未变:“作阶下囚而已。”他避开此事,话头一转,“此次落霞山愿与月升城合作,我们城主甚是喜悦, 等去过流光城,自然会来拜访山主。”


    重阳开门见山道:“我想保下重光的性命。”


    仲溪:“与他结怨的是摘星楼。”


    重阳心下微感无力:“他那性子我最清楚,被人当刀使,还以为自己是执刀的人。”


    仲溪抬眼看他:“那也得他愿意当那把刀才行, 我听闻听剑阁围攻沈楼主那日, 羲和长老并未出手。”


    重阳苦笑了一声:“有这么个弟弟, 实在让我不省心。”他将目光落在仲溪面上, 似是随口感慨, “想来大护法这个位置,做得也很辛苦罢?”


    仲溪刚端起的茶杯又搁回案上,神情松懈片刻:“以后应当会好些。”


    毕竟那个女人已经被雷劈死了。


    周楚不会再为了她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 他也不用再替他收拾那些烂摊子。


    “此番逼叶清然彻查旧事,他定不会坐以待毙,善罢甘休。”仲溪将话头拉了回来,“不可小看这位从矿洞里爬出来的阁主。”


    重阳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若不是你拿来的信函,我竟不知天清矿洞屠杀与瑶光门有关,也不曾想到他真正的用意,他恨的又岂止一个瑶光门,想来整个听剑阁也在他的谋划之中,如今他大仇得报,大权在握,便想息事宁人,我偏不让他如愿,南明离洲不需要一个独揽大权的阁主,当初没有,以后也不该有。”


    仲溪点头道,“待南洲诸事了结,月升城与摘星楼在北俱芦洲,迟早也要分个高下。”


    他微微向前,“届时,还需仰仗落霞山。”


    重阳:“听说摘星楼已与天照城定下婚约,你们若想与之抗衡,只能争取天机城,可天机城那位城主,与叶清然可是至交。”


    仲溪笑道,“他和洛云鸾不也是至交么?”


    重阳:“眼下并无实据,证明你说的那个回音阁当真存在,灵霄宫用南洲兵器,也不是没有可能,此事尚待定夺。”


    仲溪也不强求:“山主既然不信也无妨,我们就先从云中门长老被杀之事查起。”


    ……


    洛家。


    宋藏星把那两个人通通赶了回去。


    一个红着眼眶委屈得像只兔子,一个剑拔弩张好似豺狼,她哪个也招架不住,干脆全撵走了事。


    去灶房下了碗鸡蛋面,宋藏星端着木盘,往洛云鸾屋里走,半路便撞上了最不想见的人。


    “鸭蛋姑娘。”


    叶清然拦在她身前,面上仍挂着笑,可那笑意已与往日不同。


    春风化雨不知散去了哪里,只剩一层料峭寒意覆在眉梢,让人不寒而栗。


    “叶剑仙。”


    宋藏星双手端着木盘,硬着头皮迎上去,大意了,好歹该留一个保镖的。


    “谁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叶清然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道,“当初在白溪村,我好像也没有过多追问姑娘的事。”


    要不说人家是男主呢,她拼了命给那两个人传递信息,一个个都跟猪油蒙了眼一样,他倒好,上来就拆穿了她的身份。


    宋藏星不敢轻易开口,生怕下一瞬他喊出自己的名字。


    可眼下装傻充愣也无济于事,宋藏星被迫抬头,对上他那双春山寒意的眼眸。


    “那得看你的秘密,会不会伤害到我身边的人。”


    叶清然伸出手,拂去她额前垂落的一缕散发,露出底下那圆润黝黑的脸蛋。


    他仔细端详片刻,带着疑惑道:“姑娘身边的人太多了,不知你说的是哪一个呢?”


    好好好,在她面前算是一点不装了。


    宋藏星努力稳住心神:“无论是谁,只要是我朋友,我都不会任旁人伤害他。”


    “你果然对我抱有敌意。”叶清然望着她,“我想不明白,我同你素无交集,你怎么就这么怕我?”


    他的手搭上她的肩头,只是微微用力,宋藏星便觉经脉一阵刺痛,她端着面碗的手臂在发抖,却硬撑着没让汤汁洒出来。


    “你倒是能忍。”


    宋藏星咬牙道:“我只是怕面条烫着我的脚。”


    肩上的力道松开。


    叶清然甩了甩手,退后一步,恢复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你和剑斩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我不关心。”他迈步往前,从她身侧经过时脚步未停,“可你若再这么挑战我的底线,我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心软。”


    脚步声渐远。


    宋藏星绷着的那根神经陡然松开,长长吐出一口气,端着面碗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扭头冲叶清然离开的方向骂了一句。


    神经病啊,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堂上那些事她有说一个字么?偏偏叶清然每一笔账都算在她头上。


    眼下被拆穿了身份,再待下去,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加快脚步,先把面送了再说。


    晌午刚过,日头正盛,却照不进那座沉沉的灵堂。


    天光刺目,花香袭人,又都被白色的帘幕隔绝在外。


    宋藏星穿过垂落的白幡,来到灵堂门口。


    洛云鸾长跪于蒲团之上,没有半分活气。


    四下无人,连砚台也不知去了哪里,偌大的灵堂空空荡荡。


    宋藏星走过去将木盘搁在地上,就地跪下,“公子,我煮了碗鸡蛋面,你要不要吃一些?”


    洛云鸾抬起眼。那张脸上早已寻不见往日的张扬,只余一片枯槁。


    他的目光落在面碗上:“是给我做的长寿面么?”


    宋藏星一时不知要怎么接,她默然片刻,开口:“洛云鸾,你要不要学拳?”


    “你在胡说什么?”


    宋藏星跪在地上,往他身侧挪了挪:“你只是没了剑骨,可不代表不能练拳啊,想守住洛家,只靠一门轻功可不行,我不想劝你,想开点,我只能让你往前走,往日你有洛家主,有叶清然,可依靠别人得来的东西向来不稳固,他能给你,就能拿走,你想想砚台,想想洛家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灵山被听剑阁夺去么?”


    洛云鸾没有吭声。


    她又说:“我知道你眼下很难过,我说这些话也无济于事,你可以尽情难过,可既要正视眼前的伤痛,也得看见尚需守护的以后啊,等你从这段日子走出来,不妨想想我这些话,你是个很好的人,我相信你能做好洛家的家主。”


    洛云鸾起初只当是寻常的宽慰,渐渐却变了脸色。


    他望着面前这张焦黑的面孔,忽然问:“你到底是谁?”


    宋藏星环顾四周,只找到墙角一团破旧的蒲扇,忙跑过去捡起来,装模作样地摇了摇,眼神里带着期待:“洛大公子,我是鸭蛋呀。”


    当初在流光城,她曾送了他一把扇子,也不知他还记不记得。


    洛云鸾一脸茫然。


    她把蒲扇往地上一丢,盘腿坐下:“你别管我是谁了,你就说学不学,我这可是下了决心,做了这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她双手合十,只求那酒鬼师父莫要怪她,她不过是普度众生罢了,再说只教心法,应当也不算破规矩。


    洛云鸾垂下眼:“我同清然商量商量。”


    宋藏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气晕过去,可看着他那副模样,又觉得心口发酸。


    眼下在他眼里,最信任的人也只有叶清然了。


    “不能,不能,你听我说。”她跪到地上,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你知道什么是杀手锏么?杀手锏就是只有你自己知道的东西,连你最信任的人也不能说。”


    见他仍不为所动,她急得直挠头,“要不是你走不了,我真想把你带去流光城,你这样我怎么放心走。”


    洛云鸾:“你也要走了?”


    宋藏星颓然地点点头,“你信我,我真的不会害你。”


    洛云鸾注视着她那双灵动的眼,鬼使神差地点头:“好,我答应你。”


    宋藏星瞬间喜笑颜开,又忙将笑意收住:“那说好了,这几日我都会来给你送饭,然后把心法教给你,有了心法,拳法如何都不重要了。嗯,”她想了想,改口道,“也不是不重要,拳意和剑气不同,你要去感受,哎呀这好抽象。”


    宋藏星犯了难,她终于体会到了那种滋味,从前她拿着卷子去问班里的学霸,人家只扫一眼就报出答案,她追着问怎么解的,对方想了半天,只吐出两个字:“直觉。”


    她握拳在身前,“总之你要去感受,别管什么招式,只要让挥出的每一拳最快最狠就够了,你要是想不明白,就随便买本拳法练练也行。”


    洛云鸾看着她嘴巴不停张张合合,好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心中微微浮动。


    宋藏星讲了半天,才发现这人好像一句话也没听进去,“你听见了么?”


    洛云鸾挑眉,眉心那颗朱砂痣微动:“被雷劈后,都会变这么黑么?”


    宋藏星一愣,旋即笑了,摸了摸自己的脸蛋:“那得看人,要是洛大公子,想必还是这般光彩照人。”


    洛云鸾的嘴唇微张,她忙伸手拦住:“别,可别说那个名字。”


    她不由得有些得意,这天道也不过如此,轻轻松松就被她找到了化解之法。


    洛云鸾看着她,低声道:“多谢。”


    宋藏星心头骤酸,噘起嘴,眉头也拧成一团:“别这样,我还是喜欢看你嚣张的模样,这些真的都不是你的错,哎呀我又不会说漂亮话,家人去世是很难过的事,这个时候本该让人静静待着,可我实在放心不下。”


    洛云鸾忽然倾身,轻轻抱住了她。


    宋藏星双手被架在半空,愣了片刻才回过神:“要我给你个安慰的拥抱么?”


    洛云鸾已松开了她,兀自端起碗,挑起一筷面送进嘴里。


    宋藏星小心翼翼看着他:“是不是有点坨了?”


    洛云鸾又吃了几口:“是有点,还有些咸。”


    宋藏星忙解释道:“我煮面的时候忘了鸡蛋里加过盐了”她佯装生气,“怎么还挑三拣四的?”


    洛云鸾三两下将面吃完,放下筷子,面上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从容:“想学轻功么?”


    宋藏星惊喜地捂住嘴,两眼放光,她因为不会轻功吃了多少亏啊。


    可转念一想自己只能再待几日,又沮丧道:“你这轻功能速成么,三天学会那种。”


    洛云鸾擦了擦嘴:“像我这么聪明,也学了三年呢。”


    她脸上的喜悦转瞬即逝,极为不爽道:“白白欢喜一场。”


    “不会。”洛云鸾摊手,“我把整本追风步都送你。”


    宋藏星呆似木鸡:“为什么?”


    洛云鸾破颜一笑:“因为你是我朋友啊,我对朋友向来很好。”


    再聊下去,她真的要哭了,宋藏星别过头,心中怒骂,该死的叶清然!她一定要扒掉他那层虚伪的人皮,竟然骗这么好的人!


    她回头真切道,“洛云鸾,你可千万别死啊!”


    “你也是。”


    从灵堂出来已是傍晚,宋藏星伸了个懒腰,忍不住感叹,莫非自己真是什么练武奇才?


    当初游北教她醉仙心法,只听一遍便觉体内真气横生,方才她来来回回给洛云鸾念了好几遍,那人愣是找不到半点感觉,就这速度,等他挥出第一拳,叶清然说不定都寿终正寝了。


    她边走边运行着体内功力,说来也怪,这具身体到底算谁的。


    金手指在,内力也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方才叶清然压她肩膀时她忍着没反击,也不知他看出来没。


    走着走着,就不知不觉来到了东院。


    宋藏星想起今日那张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脸,到底放心不下,还是去看看罢,别明日起来他也吊死在自己门口。


    脚刚踏进院门,便听见罡风在狂叫。


    她循声望去,沈昭野正压在周楚身上,一只手抓着周楚握着匕首的手腕,另一只手已徒手抓住了刀刃。


    血顺着指缝往下淌,落在周楚的衣襟上。


    周楚被他按在地上,匕首的刀尖离沈昭野的咽喉不过咫尺,两个人的手臂都因用力而发颤,却谁也不肯松开。


    “沈昭野!”


    宋藏星冲上去,一把将沈昭野从周楚身上拽开,“发什么疯!”


    周楚从地上翻身而起,便要冲过来,被宋藏星拦住:“冷静点,怎么了这是!”


    她单手按在周楚胸前,扭头扫了一圈,目光忽然定住了。


    地上散落着几块碎木


    是当初她在流光城送给周楚的那只木雕麻雀,当下已经摔成了好几半,只依稀看出个翅膀。


    周楚气得将嘴里的血沫狠狠吐到地上,“宋藏星,这个好人我不当了,我一定要让他死。”


    沈昭野捏着那只还在滴血的手,眼中满是压不住的怒意,“巧了,我也是。”


    宋藏星呆立在原地。


    她猛然抬起头,望向那片暮色渐沉的天穹,夜幕宛如一层黑纱自东方升起,逐渐吞噬最后一抹夕阳。


    四下静寂如常,连风声都没有。


    天雷呢?为什么没有天雷落下?


    作者有话说:


    哇谁给了我那么多营养液!还不愿透露姓名,感谢很开心


    第74章 抬头已是书中人 你就是个小


    沈昭野被宋藏星赶回别院后, 便一直躺在榻上。


    心底那点怨气越来越重,只觉头疼欲裂。


    他翻了个身,从怀里摸出一颗红色药丸。


    那日宋藏星从自己身上搜走了整瓶, 这一粒当时还没来得及服用, 便被他塞到怀里。


    在天照城养伤那阵子,他对药性也略知一二,这药丸应是无毒。


    叶清然给的东西他本不该用,可眼下头昏脑涨,只想图个清净。


    他将药丸咽下, 头疼渐渐平息,意识也随之沉了下去。


    闭上眼,梦魇随之缠绕上来。


    梦里他又回到瑶光门。


    他躲在木桶里,透过缝隙往外看。


    浓烟,火光,厮杀声。


    他依旧毫不关心,目光在不停地探寻。


    终于, 他看见了那个身影,是宋藏星。


    她正小心翼翼地在废墟间穿行,四处张望。


    沈昭野嘴角上扬,等着她过来拯救自己。


    可她没有。


    她从木桶旁擦身而过, 去到了那座坍塌的废墟, 救下了另一个少年。


    “受苦了, 周楚, 我是你姑姑啊。”


    她非但没有拿木桶滚他, 还背周楚下了山。


    就那么背着他,一步步,从云瑶山走到了白溪村。


    路上还问那个人, 感觉如何?难不难受?


    凭什么?


    他在木桶里被颠得七死八活的时候,她问都没问一句。


    现在她背着那个人,让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脖颈,让他的脸靠在她的肩头。


    “姑姑!”


    不甘让他喊了出来,可那两个人却无动于衷。


    白溪村的竹苑里。


    日光透过竹叶,落影在地上,微风一吹,那片片斑驳便随之零零落落地摇晃。


    宋藏星坐在小凳上择豆角,周楚搬了只小板凳挨在她旁边,双手撑着脸看她。


    “姑姑,我今日跟王师傅上山打了两只野鸽,不过我都给他了。”


    宋藏星蹙眉骂道:“你傻呀,好歹留一只呢。”


    周楚摇头:“这是王师傅头一回带我上山,礼数总要有的,姑姑觉得我做得对么?”


    宋藏星笑了:“你倒是大方,不过晚上就只能吃炒豆角了。”


    周楚半点不介意,又往她身边凑了凑:“没事,我爱吃豆角,我就想让你夸我两句。”


    沈昭野气得骂了一句,用力想将那少年推开,手却穿过了他的肩膀,他只能委屈地盯着满脸笑意的宋藏星。


    果然,她喜欢的是这样的周楚。


    若换作是他,才不会把猎物全送给王师傅,最多帮他多打一只。


    倘若宋藏星跟他说晚上只能吃豆角,他定要闹上好半天别扭,说天天吃豆角有什么意思,他就想喝鸽子汤。


    直到此刻,他才发觉,原来她这么纵容自己。


    他站在院中,看着那两人择菜,吃饭,看着宋藏星为他做了上山带的布兜。


    “你都没给我做过……”他站在她旁边喃喃自语,可宋藏星眼里却只有那个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稀稀疏疏下了场阵雨。


    周楚抱着枕头走到宋藏星门口,清清嗓子,故作委屈道,“姑姑,你睡了么?”


    “睡了。”


    “你骗人,下雨我睡不着,我跟你挤一张床行么?”


    他才来多久,就要和她睡一起,宋藏星才不会答应,沈昭野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被打开,宋藏星顶着惺忪的睡眼,骂骂咧咧让他进去了。


    凭什么!


    沈昭野连忙上前,却被那扇门堵在院中。


    里面时不时传出笑声,说话声,渐渐归于平静,可正是这平静反倒让沈昭野生出不安。


    “宋藏星!”


    “宋藏星!!你开门!”


    他在门外又是敲门又是喊,却没有一个人应他。


    雨丝断断续续地落着,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沈昭野缓缓蹲在地上,抱住自己,注视着眼前的雨。


    下吧,随便你下多久,索性下大些,把整座竹苑淹了更好?


    反正她也不要他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宋藏星的声音将他唤醒。


    他猛然抬头,不知何时天已晴了。


    方才那些,难道都是梦?


    “姑姑!”


    他站起身扑过去,“姑姑,你别不要我!我会好好听话,就算天天吃豆角我也不介意!”


    宋藏星将他推开,疑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是我家周楚的朋友?”


    沈昭野神情恍惚,定在原地。


    “他才不是我朋友!他就是个小偷!”


    周楚不知从哪儿跑出来,一把将宋藏星拉到身后:“离她远点,姑姑,这种来历不明的人最危险了。”


    沈昭野望着她:“姑姑,你不认识我了么?”


    “你这人真讨厌,偷东西敢偷到我头上,她是我姑姑,你再叫信不信我把你的嘴撕下来。”


    “周楚!”宋藏星拉住他,“怎么说话这么难听,我平时怎么教你的?”


    周楚嘟着嘴:“可他要把你抢走!”


    宋藏星摸了摸他的头:“我就站在这儿,他还能把我怎么抢走?”


    她抬眼看了沈昭野一眼,“你快回家罢,你家里人一定很担心你。”


    “我没有家……”沈昭野的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拉着周楚往远处走去。


    周楚回过头,冲他冷冷一笑。


    “小偷。”


    沈昭野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渐远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把剑。


    剑身冷白,像月光凝结的冰。


    他冲上去,将剑锋刺入周楚胸口。


    周楚转过身,嘴角上扬,脸上的笑意变得狰狞。


    “你就是个小偷。”


    “该死的是你才对!”


    “我不是……我不是!”


    罡风的叫声将他唤醒。


    沈昭野眼睛木然地望着屋顶,是梦么?


    即便是梦,也让他难以忍受。


    如果当初她没有认错人,陪在她身边的本就该是周楚,她为周楚而来,为周楚留下,为周楚容忍了他所有的不堪。


    他到底有哪里不如周楚?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她还是想要回到那个人身边?


    沈昭野闭上眼,将那股灼烧的戾气压回心底,好奇怪,一瞬间,仿佛挽月心经在体内窜腾。


    要是这世上没有周楚就好了。


    不行,她一定会生气……更何况她还需要周楚帮她做什么……他不死,宋藏星永远不会看到自己……


    “宋藏星去哪儿了?”


    一道刺耳的声音将他的思绪砍断。


    好讨厌的声音,能不能自己去死。


    沈昭野只当没听见。


    周楚大摇大摆走进来,就桌坐下,“算了,反正不在你这儿就行。”


    沈昭野坐起身,胸前的铜板又戴了回去。


    “能出去么?”


    周楚充耳不闻,从怀里摸出那只木雕小麻雀,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翅膀。


    沈昭野看着那只麻雀更觉碍眼:“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我想说的话你又不爱听。”


    “那你说点我爱听的。”


    周楚抬起眼:“宋藏星到底是什么人?”


    “与你无关的人。”


    “我想同你好好说话,你再这样,我只能说你不爱听的了。”


    “你说的话,有哪一句我爱听过?”


    周楚也不急:“你就不想知道她从哪儿来?到底想做什么?”


    “为何非要劝人向善,又为何先后找上你和我,不如你我互通有无,说不定就能推出个大概,如何?”


    沈昭野眉心微动:“不必,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不想说我便不会过问。”


    “你肯定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不然也不会天天在她面前扮可怜。”


    周楚靠在椅背上,“方才回去我反复想你那句话,你说她不管哪一次都不会选你,到底是哪一次,有几次。”


    【我是为周楚来的。】


    【我拼死也会阻你。】


    沈昭野语气已然不耐烦:“我同我姑姑撒娇,也要跟你说么?我和她之间还有很多事,需不需要我一件件讲给你听?”


    “好。”


    周楚站起身,“既然你不想谈,那我就自己去查。”


    “反正以后陪在她身边的只会是我。”


    沈昭野嘴唇轻张,微微吐气克制住体内的燥意。


    “哦,你大概还不知道,她这次回来,我们在云秀山就见过了,她问我能不能留在我身边?看来她哪次也不是为了你。”


    沈昭野知道他在挑衅,可却怎么也无法控制体内那股戾气,即便是天罡正气也无法压制,任由它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周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只觉畅快。


    要是仲溪在,又要骂他意气用事了。


    都怪叶清然,莫名其妙跑来同他说了一堆废话,他和沈昭野之间还需要旁人来挑拨?


    等宋藏星忘了这个人,他迟早会亲手杀了他。


    只是叶清然那句,“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她究竟来自哪儿”,确实让他有些在意。


    罢了,就当没来过。


    反正过几日便动身去流光城,之后带她回离朱岛,不管他们之间还有什么秘密,他这辈子也别想再见到她。


    “趁着这几日,你不妨好好同她告个别。”他轻笑一声,刚要转身,一道剑气便劈了过来,将怀里的那只木雕小麻雀击飞出门外,撞在地上碎成几块。


    周楚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掌心,敛去笑,“你想死么?”


    沈昭野眼底杀意四起,“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


    宋藏星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不自觉往沈昭野身侧挪了挪。


    沈昭野低头看她,手已握住了她的肩:“怎么了?”


    “别说话。”宋藏星仰头等了半晌,忽然转向周楚,“你方才是不是叫我名字了?”


    周楚还在气头上,被她这么一问,愣了一下才别过头:“我不是故意的。”


    沈昭野的脸色骤变,瞪了周楚一眼,双手揽过宋藏星,将她转向自己,急切道:“怎么了,是有什么因果报应么?能不能我来承担?”


    宋藏星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一怔,刚要开口骂他说话不知轻重,抬眸却跌入他那双满是惧意的眼睛。


    沈昭野紧紧握着她的肩膀,怕她再被天雷劈中,怕她连一句告别都不留便从他眼前蒸发。


    “姑姑……”


    “别担心,我没事。”宋藏星冲他笑了笑。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冥冥之中,她总觉得她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更紧密了。


    一声清脆的叮咚声,让她倏然睁大眼。


    【宋藏星,你已经成为书里的角色了。】


    ……


    洛府后的暗巷。


    “王猎户呢?”叶清然扫了一眼翟虎身后,只他一人。


    翟虎垂首回道:“他前些日子把腿摔了,走路还不太利索,我怕路上耽搁,便没让他来。”


    叶清然道:“那看来,你已经问出我想知道的事了。”


    翟虎忙道:“我按您吩咐的,只说是摘星楼的沈楼主请他过来坐坐,他听完一脸糊涂,说从没听过沈昭野这个名字,是不是找错人了。”


    “后来他自己回过神,问我说的是不是周楚?”


    叶清然眯起眼:“谁?”


    翟虎抬头:“周楚。”


    叶清然眉头微皱:“他怎么可能认识周楚……”


    周楚……阿楚……


    电光火石间,他好像突然想到什么。


    “原来如此。”


    叶清然嘴角扬起,随即低低笑出声,转身望向洛府的方向,眼底映着沉沉夜色。


    “当真妙不可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再也回不了家了 我现在就去


    沈昭野盯着面前发愣了半天的宋藏星。


    仔细看, 她这张脸黑得也很有特点,不是那种天生的肤色,倒像一整块黑炭上凭空生出鼻子眼睛, 偏偏脖子和手又是正常的肤色。


    难不成真是被雷劈的后遗症?


    他不自觉伸出手, 想碰一碰她的脸颊。


    啪!一只白皙的手将他的手打了下去。


    “管好你的手,没听见她说要思考。”


    周楚坐在另一侧,阴恻恻地盯着他。


    木雕的事他迟早要讨回来,只是方才宋藏星又哭又骂,横眉竖目, 宛如一朵风中凌乱的蒲公英。


    两个人谁都不敢先开口,对视一眼,各自别过头。


    等她终于冷静下来,只丢下一句,“我要思考一会儿”,便坐到了椅子上一动不动,还命令他俩谁也不准离开这间屋子。


    “想到什么了?”周楚忍不住开口。


    “管好你的嘴。”沈昭野呛了回去。


    若不是他不过脑子喊出那个名字, 她也不会这样,念及此处,他望着宋藏星那张木然的脸,眼底的担忧又起。


    宋藏星此刻看似目光悬浮, 实则在识海里吵得正凶。


    “怎么回事, 叶清然的事不让问, 我自己的事也不能问么?我不就是过来做个任务, 怎么就变成书里的角色了?你再不说话, 我现在就把这俩人全捅死,大家都别好过!”


    系统回应了她沉默。


    宋藏星面无表情地流下两行泪。


    **系统!


    沈昭野看见那两行泪,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到底怎么了, 你说话,别吓我。”


    周楚本来觉得没多大事,见她这副模样也坐直了身子,沉声道:“谁在威胁你?我替你杀了他。”


    识海里宋藏星还在骂:“听见没,周楚都要杀你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系统终于开了尊口:“我只能告诉你,现在你若是死了,就彻底回不去了。”


    宋藏星脑子转得飞快:“那你的意思是,如果以前我直接自杀,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是。”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想让你拯救周楚。”


    “你真是个狗啊!”


    宋藏星气得额头重重朝桌面磕去,沈昭野已伸手垫住她额头。


    系统继续道:“许多事还需要你自己想起来,宋藏星,我告诉过你,绝不能主动透露身份,如今你的命数和三位主角纠缠到一起,天道已视你为此间的一部分,天雷不会再降,相应的,你的金手指也消失了。”


    宋藏星忽然想起在矿洞里,那个虎哥竟能察觉到她的存在。


    原来从那时起,金手指就已经开始失效了。


    “那为什么我现在自杀回不去呢?”


    “因为现在在这个世界里的,”系统缓了缓,“是你自己的身体。”


    宋藏星稍作迟疑,破口大骂:“放屁,我哪有这么黑!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手上的烧伤忽然在这一刻凸显,狰狞的伤疤,将她的记忆彻底唤醒。


    脑中轰然作响。


    火光,书店,一个绿毛男人。


    她想起来了。


    那天她去找书店老板要钱,那抠门老板说她最近一批的盗版书质量太差,顾客投诉退款,两人便争执起来。


    一个绿毛男人忽然出现,质问她为什么不印他的书。


    宋藏星只觉得莫名其妙,她做盗版,当然只挑卖得动的名家大作,这人她听都没听过,谁会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


    男人忽然发了怒,一把将书架推倒。


    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紧接而来的是救护车的声音。


    她躺在病床上,脸上缠满了绷带。


    半个月过去了,她仍躺在病床上,身上那些地方倒还好,最重的伤在脸上,偏偏在脸上。


    她还没谈过恋爱,也没时间出去玩,买的化妆品都没什么机会用,怎么就惨成这样?


    不过是卖了几本盗版书,至于遭这种天谴么?


    镜子被护士收走了,不用看,她也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


    她想死,每一天都想死。


    “唯一,你猜爷爷今天给你做了什么?”


    是爷爷的声音。


    “是你最爱的鸽子汤呀,上回你说想喝,我忘了去买,惹你生气了,对不起啊。”


    “爷爷岁数大了,很多事都记不清了,都怪我,唉。”


    爷爷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开始每天陪她说话。


    她很想开口应一声,却连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叫宋唯,出生在沿海一座小城。


    爸妈都是普通的工人,常年在外打工。


    听爷爷说,她刚出生那会儿,父母捧着她的小脸,说这孩子是他们这辈子唯一的宝贝,便给她取名叫,“唯一”。


    后来他们又有了弟弟,这个名字便再也没人提起,只有爷爷还这么叫她,从小到大,不管旁人如何,爷爷都是待她最好的人。


    大学毕业后,她的工资不仅要养活自己,还得替弟弟交学费。


    她白天在公司做文员,周末还要接一些排版校对的私活,倒卖盗版书起初只是想多赚点钱给弟弟交下学期的学费,后来发现干这个比上班赚得多,索性就把它当成了副业。


    她专挑市面上最畅销的名家名作去印,质量和正版书差别很小,利润却很大,客户稳定,几年下来,银行卡里的数字慢慢涨了上去,她给自己买了辆二手车,又咬牙贷款买了套小房子。


    搬进新房那天,她特意把朝南的那间最大的卧室空了出来,想着等天气暖和一点,就把爷爷接过来住。


    过去的日子再苦,未来也总是充满希望。


    可所有的希望都湮灭在了那场火灾中。


    好疼啊,好不甘心,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攒了那么久的钱,刚要过上好日子。


    那天门忽然被推开,脚步声急促而混乱。


    医生在喊什么,心率骤降,准备急救。


    哭喊声,机器声,脚步声,乱作一团。


    她努力想张口说话,像是溺水的人在最后一刻伸出水面的一只手。


    身体正在往下沉,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要死了,她感觉到她要死了。


    “神啊。”她在心里喊了一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求你救救我。”


    【神啊,求你救救我。】


    恍惚间,另一个声音从极远处传来,与她的呼唤重叠在一处。


    是个男人。


    她问你是谁,对方没有回应。


    就在她以为那只是幻听时,一道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愿意进入这本书里拯救他么?


    “谁?”


    “你的意识快要消散了,你愿意么?”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只来得及说出最后一句,“只要能让我活下去。”


    层层叠叠的记忆忽然涌到眼前。


    原来刚穿过来时那股烧焦味,不是来自瑶光门,而是她自己。


    “所以,我是死了么?”


    “起初你只是意识被召入此间,可上次天道一道惊雷将你的意识驱逐,我便自作主张将你的原身也带了进来。”


    “我那个时候明明可以回去,你为什么拦着我?”


    “你若在书中死去,意识虽然可以回归原来的世界,可你在那个世界也活不了多久,所以我只能让你设法成为书中的角色,这样才能让你活下来。”


    “可是我要回家的呀。”


    宋藏星委屈道,“我回不了家了,那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可是这是唯一能让你活下去的办法。”


    【我无法再说更多了。】


    咚一声闷响。


    宋藏星猛然回过神,睁开眼,还是这个讨厌的世界。


    沈昭野和周楚同时站起身,又不敢上前询问。


    宋藏星扫过周楚又落到沈昭野身上。


    “我回不了家了。”


    她眼中的光渐渐熄灭,声音也随之漂浮轻颤。


    周楚皱起眉,往前探了探身:“什么?”


    他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哭成这样。


    “我回不了家了……”她盯着沈昭野,喃喃重复了一遍。


    沈昭野却听懂了,她说过她是为周楚来的,也说过她迟早要回家,他走上前,将她揽进怀里。


    “是任务失败了么?”


    “我恨你!”


    宋藏星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像是要把所有委屈与不甘一并倒出来。


    “我回不去了!凭什么啊,凭什么我要管你们的死活,谁来救我啊!我过得那么惨有人来救我么!我有抱怨过一句么?你们自己的人生自己都不负责,我又能做什么!”


    她握紧拳头往他身上砸,沈昭野一动不动地受着,只将她抱得更紧。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


    他缓缓蹲下去,双手仍环着她,从她的发顶退到腰间,仰起头望着她那张哭得红肿的脸,那双泪痕交错的眼睛。


    “是我害了你对不对?是我让你回不了家了是么?”


    他早该想到的,不,他只是不愿去想。


    她要找的是周楚,从一开始就是周楚。


    他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顶着那个偷来的名字在她身边待了那么久,一定是因为他,一定是因为他耽误了她的任务,才害得她如此痛苦。


    他握起她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眼泪无声地淌进她的指缝。


    “姑姑,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把我得到的一切都拿走也没关系。”


    “我不会再让你为难了,对不起……”


    他望着她,眼中的自责与悔恨如同愁山云海。


    “要是都不够的话……我现在就去死,可以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万般辗转都是错 你是不是就


    宋藏星任由泪水往下落, 怎么也止不住。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其实不能怪他,他不过是想活下去, 怪也只能怪她自己救错了人。


    更何况系统说了, 就算回去她也活不了多久。


    可她还是生气,还是怨恨,却不知道该气谁,恨谁,好像谁都有能被原谅的苦衷, 谁都不是故意的,所以她只能把火撒在最亲近的人身上。


    她看着沈昭野那副自责到恨不得当场去死的脸,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怎么能说出那么讨人厌的话。


    他替周楚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才熬出头,就像当初的自己,好不容易攒下一点希望,便被一场无情的大火扑灭了所有。


    她不能做那团火。


    “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周楚凝眸扫过亲密无间的两人, 目光似水凉薄,“到底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沈昭野握住宋藏星的手,无意识地揉搓着她的掌心,事到如今, 即便她对周楚说出实情, 他也无所谓了。


    宋藏星侧头看向周楚, 那双总是肆意张扬的眉眼, 此刻好似乱琼碎玉。


    “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么?”


    沈昭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他想起梦里, 那片竹影下,她和周楚一同生活的光景。


    或许那不是梦,是没有他插手时, 原本该有的模样。


    眼下他留在这里,只会让她更厌烦。


    她会不会告诉周楚真相,会不会因为愧疚对他百般迁就,他不想看,也不敢看。


    他站起身,从她身侧擦过,涩然道:“你们聊,我去看看洛云鸾。”


    宋藏星听出他话里那点不对劲,刚要开口,人已经走了出去。


    周楚站在她面前,等着她的回答。


    宋藏星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实话,两个人如今的关系已经剑拔弩张,她不能再浇一把油。


    “你不想告诉我。”


    周楚没等她开口,已经看见了她眼底的犹豫。


    他眼睛里的余烬再次燃起,“宋藏星,这不公平,当初是你来找我的,也是你说会永远陪着我,你让我不要掩饰自己的情绪,好,我现在告诉你,我很不开心,特别不开心。”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


    “我知道你想利用我做什么事,我不在乎,真的,我甚至很开心能被你利用,可你从始至终都没有信过我,那你为什么还要招惹我?说了那么多动人的话,都是骗我的么?”


    宋藏星一汪心水被他句句质问揉得支离破碎,百转千回间,千头万绪却吐不出一个字。


    【只考虑眼前之人对自己所求之事有无帮助,有用便靠近,无用便拒之千里之外。】


    师父的话再次在脑海响起,宋藏星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一直以来的行事方式出了问题,才会走到今天这一地步,在意的人被她伤透了心,自己也落得回不了家的下场。


    周楚濒死时向神祈求,神回应了他,让自己穿到了这个世界。


    那她呢,她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时,也曾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求救。


    有没有可能,神也回应了她呢?她来到这个世界,不只是来救别人,也是来救她自己的。


    她以前总觉得完成任务才能回家,可系统说了,就算回去她也活不了多久。


    【既来之,则安之。】师父留给她的那张批语会不会就是上天的回应呢?


    宋藏星抬手擦掉眼泪:“周楚,我们干一票大的如何?”


    “你总是逃避我的问题。”


    宋藏星摇头:“我没有逃避,很多事我就是说了你也不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信不信。”


    被周楚打断,宋藏星有些生气,“你先听我讲!”


    周楚抿住嘴,极为不满地哼了一声。


    “我陪着你去查东方易的事情,我们调查听剑阁的过去,将那些陈年旧事都调查清楚如何?”


    “我对这些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宋藏星说完便看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她别过头,不自在道:“换一个。”


    周楚戾气又上来:“凭什么?你怎么不让他换一个?”


    宋藏星气道:“儿女情长耽误修行你懂不懂,你以后功成名就,遇到的好姑娘数不胜数,何必在我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周楚气极反笑:“宋藏星,你为了拒绝我,都肯把自己说成这样,这话怎么不见你对那个爱哭鬼说?”


    宋藏星严肃道,“我对他说的话比这还狠。”


    周楚冷笑:“你对他做的事也不少!”


    宋藏星一噎,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忽然不受控制地涌到眼前,她连忙甩了甩头,“别的你都可以不信,但我这次回来,真的是为了你。”


    周楚并不领情,追问道:“只是,为了我么?”


    宋藏星抿了抿嘴,干巴巴地补了两个字:“……你们。”


    说完她忽然扭头朝门外望了一眼,那个死心眼的人,该不会想不开去跳湖了罢。


    到头来,自己的情绪还没理清,还得先去开导别人,宋藏星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想承认,可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她其实是享受的,大概从小习惯了付出,总觉得被人需要才是被爱的前提,以至于谁对她好她都会先想一想自己值不值得,要怎么才能配得上这份好。


    她从来就是这样,滴水之恩她恨不得用大海来回报。


    周楚将她那点心不在焉尽收眼底:“你是不是觉得,他更爱你。”


    宋藏星的脸噌地红了,怎么突然就上升到这个地步了,“乱说什么呢!”


    “不是么?”周楚气得坐到椅子上,丝毫没了之前游刃有余,“浣花台上看见他受伤,就心疼得什么都忘了,方才听见他要为你去死,心里怕是疼坏了罢?可我呢,我只会让你去挡刀,你走以后我也没有心碎到走火入魔,就因为这些,你就觉得我的感情不如他么?”


    宋藏星虽然很想摇头,可是她确实不觉得周楚对她的喜欢有多真切,更像是小孩子对玩具的占有欲。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不是喜欢自己,而是太恨沈昭野。


    周楚:“我可以告诉你,宋藏星,我永远不会为了你去死。”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活下去,“死多简单,两眼一闭,什么都没有了,可我不想,我不想忘记你,更不想被忘记。”


    “这一年我一个人从离朱岛走到南明离洲,做了很多好事,帮了很多人。”


    “确定是好事?真的帮到人家了么?”


    宋藏星忍不住打断,不会是那种扶老奶奶过马路,结果人家其实刚从对面走过来的那种自以为是的帮忙罢。


    周楚眼神一冽,宋藏星老老实实闭上嘴,双手按在椅子边缘,垂下头,摆出一副您继续的乖巧姿态。


    “因为我不想我和你之间的回忆,因为时间流逝而不断忘记,却永远不会再增加。”


    “所以我每做一件事都会告诉自己,这是我和宋藏星一起做的,就像我们当初在茱萸峰那三年一样,像沈昭野那样寻死觅活倒是解脱了,可我不想就这么算了,不想过了奈何桥之后,重来一次什么都不记得。”


    “难道就因为我没有像他那样要死不活,我的喜欢就不算数么?”


    周楚的话如同赤日炎炎般烧到了宋藏星心口,她从没见过如此炽热,如此不加掩饰的告白。


    可也仅仅是被撼动而已,心头那潭水被烈焰映得通红,却没有翻起一层涟漪。


    她望着他,目光渐渐变得清明。


    “那我就一定要有所回馈么?”


    周楚恍若神动,怔然半晌。


    宋藏星平静道:“你喜欢我,我就一定要喜欢你么?”


    沈昭野在街上漫不经心地转悠了一个时辰才回来,手里多了好几个纸包。


    灵山脚下的夜市依旧灯火绵延,人流喧沸,洛家主猝然离世的噩耗,半点不曾扰散此间人间烟火。


    也不知那两个人聊完了没有,他不敢回去打扰,只得站在石桥上,低头望着桥下偶尔游过的几尾金鱼,看着看着,他忽然抬手,弹出一道极细的剑气投入湖中,惊散了那三只凑在一起的金鱼。


    成双成对不好么,偏有一只来挤。


    月亮被灰云遮去大半,夜色变得柔和,墙角飘来幽幽的花香,风声很轻,桥下流水潺潺,好似一匹墨绿色丝绸,起起伏伏又归于平静。


    沈昭野不知在桥上站了多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却见那个人正站在桥下。


    夜风吹起她的衣摆,也扰乱了他的心。


    “我再晚来一会儿,是不是就得去湖里捞你了。”


    沈昭野闷声道:“我没想跳湖。”


    他走下石桥,将手里那一堆纸包递到她面前:“我上街买了些治伤的药,还有些路上可能会用的东西,你看看哪些有用就留下,没有的就扔了罢。”


    宋藏星扫过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么多?想累死我?”


    沈昭野垂下头:“那你让周楚帮你拿点,反正我看到什么觉得有用,就都买了。”


    宋藏星伸手翻了翻:“怎么还有话本子?”


    “灵山离流光城很远,我怕你路上太无聊,”他顿了一下,“哦,我忘了,他还会变戏法,应当不会无聊。”


    她继续往下翻,翻出一对厚实的护膝。


    “听说你要跟洛云鸾学轻功,给你买了对护膝,省得摔死。”


    宋藏星心中有气只得忍住不发作,在他眼里自己就这么菜么?


    她将护膝扔回他怀里:“谢谢了。”


    宋藏星没有接过那堆东西,反而转身往前走去。


    沈昭野只得抱着满手的纸包跟在她身侧。


    云层渐渐散开,月色重新洒落庭院,将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处,又缓缓分开。


    他放慢了步子,不敢跟得太近,也不敢开口。


    宋藏星忽然叹了口气,“说实话很难么?”


    沈昭野:“?”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望着他:“我想和你一起去流光城,这句话,很难说出口么?”


    沈昭野唇瓣微微颤动,月色下,眸光凝秋水,愁眉簇春山。


    “等一下!”


    宋藏星忍不住伸出一只手,脸上尽是嫌弃:“周楚说你是个爱哭鬼还真没说错,我走这一年,你总不会每天都以泪洗面罢?”


    这种没用的男人,怎么就偏偏入了她的眼。


    沈昭野低声道:“我不想。”


    宋藏星满脸不可置信,不由得带了怒气:“你说什么?”


    沈昭野抬起头,明明眼中满是不舍,嘴上还是坚定道,“我说,我不想和你一起去流光城。”


    宋藏星攥紧拳头,闭上眼,狠狠骂了一句,“别后悔!”说完气冲冲往住处大步走去!


    已是深夜,叶清然还未回来。


    祝声放心不下,转动轮椅往门口去。


    刚到门边,一道黑影忽然从檐角掠下,将她连人带椅推回了屋内。


    祝声低呼一声,手指已按上轮椅扶手的暗器机关,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却忽然撞到了她眼前。


    蓬头垢面,满是伤痕。


    “你就是祝声?你认识我么?”


    “风扬师兄!”祝声惊呼出声,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腕,脉象紊乱,却并无受伤的痕迹,见他一脸迷茫地看着自己,祝声心中不由难过,“你不记得我了么?”


    风扬茫然地望着她:“风扬……是我的名字么?我到底是谁?”


    祝声放轻了声音:“你先别急,等清然回来,让他帮你看看。”


    风扬听到那个名字,整个人猛地一缩,表情痛苦地拧成一团:“不要!我不要见他!”


    祝声只当他一路逃亡受了什么刺激,忙安抚道:“别担心,师兄,我们都是你的家人,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你先在这儿歇会儿,他很快就回来了。”


    “清然,清然……”


    风扬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往后退了几步,“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说完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师兄!”


    祝声追到门边,轮椅却被门槛卡住。


    她望着那道向南掠去的黑影,心中喜忧参半,师兄没死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什么听到清然的名字会那般恐惧,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炷香后,叶清然推门进来。


    祝声仍在出神,并未察觉他的脚步声。


    他走到她身旁,俯身替她拢了拢膝上滑落的薄毯:“怎么了?”


    祝声回过神,目光与他一触便移开:“没什么,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去处理了些府里的杂事。”


    叶清然直起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轮椅扶手上那枚被打开过的暗器机关,状似随意地问道,


    “方才有人来过么?”


    祝声摇了摇头:“没有呀,这么晚了,谁会来看我。”


    叶清然笑了笑:“也是,那早些歇着罢,今日的药用了么?”


    “一直在等你,还没来得及。”


    叶清然转过身,走到木桌旁,垂下眼,端起茶壶,将水缓缓注入杯中。


    脸色却不再如方才那般柔和,祝声从来不会对他说谎,可这次却选择了隐瞒。


    他端起水杯,轻轻晃了晃,到底是谁来过了,难不成又是那个宋藏星?


    “水有些凉了,我再去替你温一壶。”


    叶清然转过身,笑意清浅。


    作者有话说:


    我们原男主也有他的修罗场()虽然0人想看哈哈我们藏星其实是enfj


    第77章 似吻非吻最危险 那个男人肯


    宋藏星气鼓鼓地回到住处, 自己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还怕那小子想不开又去做什么傻事,结果他倒是有骨气, 木头脑袋一个!


    学完轻功她就去流光城, 等找到观南,要是能回家,她片刻不带犹豫,就让他一个人孤独到老罢!


    她拿着揣在怀里的碎木块,在桌子前捣鼓到大半夜,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脸上忽然扑来一股热气,像罡风凑过来冲她哈气的感觉。


    她下意识抬手挥了挥:“滚一边去。”


    不对。


    宋藏星突然睁开眼,又是一颗硕大的脑袋横在她面前。


    “啊!”预想中的喊叫还未出声,一只脏手已经捂住了她。


    是黑影!


    风扬盯着她, “他们在找我,我不想被发现。”


    宋藏星眨眨眼,表示明白。


    风扬松开手,坐到床边, 歪着头打量她:“你为什么能住在这里?”


    “因为我是这里的丫鬟。”


    风扬想了想, 认真地问:“我想留在这里, 也得当丫鬟么?”


    “……”


    宋藏星原以为他从离朱岛逃出来, 脑子应当恢复了些, 怎么还是傻里傻气的。


    “你到底怎么从离朱岛逃出来的?”


    风扬眼睛一亮:“藏星?”


    宋藏星吓得一哆嗦,“怎么猜出来的?”


    风扬:“在这个世上我只认识你。”


    宋藏星一时不知感动还是悲哀。


    风扬说完兀自摇了摇头,“还有祝声, 可是她要害我。”


    宋藏星登时心惊:“你见过她了?”


    风扬点点头,又凑近了些,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你怎么变这么黑了,这一年你去哪儿了,我在离朱岛等了好久,你一直不回来,我就趁没人跑了。”


    宋藏星没好气地推开他:“别问了,你快跟我说,你有没有见到叶清然?祝声又是如何要害你?”


    眼下风扬可是个重要角色,她得保护好才行。


    风扬:“没有,她说要带我去见叶清然,可不知为什么,我从她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就会很难受。”


    宋藏星了然:“原来是情敌啊。”


    风扬:“什么?”


    宋藏星摇头,“你对过去的事一点印象都没了?”


    风扬:“我以为见到祝声会想起来,可是也没有,她还非要拉着我等那个叶清然,不过她叫了我的名字。”


    宋藏星还想做垂死挣扎,“你叫什么?”


    “风扬。”


    宋藏星重重叹了口气,“那你对风景这个名字不熟么?”


    风扬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宋藏星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说出口,这种事还是等他自己想起来罢,听剑阁都说他是留书出走,看来还是那叶清然搞的鬼,可如今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要是被发现一定会被叶清然杀人灭口。


    “黑影。”


    “我叫风扬。”


    “这名字不好听,你要是想找到过去,就得学会隐藏自己。”


    风扬点头:“我听你的。”


    宋藏星:“这几日你都住哪儿?”


    风扬:“树上。”


    宋藏星心中顿生怜悯,“受多大罪,还不如在离朱岛待着,你等着我先给你打盆水洗洗脸。”


    她刚起身,门外响起敲门声。


    “醒了么?”


    ……是周楚,这人怎么总是这么会挑时间。


    风扬看出她的为难,低声问:“要我帮你杀了他么?”


    宋藏星一把捂住他的嘴,还杀他,你不被飞镖戳死就算好了。


    她朝床底使了个眼色,风扬点点头,麻利地钻了进去。


    速度之快,让她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一只摇着尾巴的罡风。


    “还没起么?还是谁在里面?”周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宋藏星拉开门,堆起笑脸:“这才什么时辰,鸡都没醒呢。”


    周楚越过她的肩头扫了一眼屋内:“该不会他又在里面蹲着罢。”


    宋藏星把脸一板:“你把我当什么了。”


    周楚脸上还是有些不自在,昨日他把话说到那个份上,结果她一句反问就把他堵了回来,临了她还加了句什么朋友比爱人长久。


    谁要跟她做朋友。


    “找我做什么呀?我以为您老人家得生气好久呢。”宋藏星笑得眼睛弯弯的。


    周楚被她这副无事发生般的笑脸看得心头更堵:“拒绝我,你就这么开心?”


    “没有呀,我只是看到你没有被我影响,很欣慰。”


    周楚哽了一下,别过头:“你怎么知道我没被影响,我心里……”他咳嗽一声,“都难过得想去死了。”


    宋藏星双手背在身后,倾身向前,歪头看他:“学他做什么?”


    周楚敛去方才那点别扭,恢复了惯常的散漫:“果然不适合我。”


    宋藏星:“周楚,你真的是个很特别的人。”


    怪不得是男二,昨日他那番话,让她头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人。


    他嘴上说着喜欢她,却从不会把她放到第一位,在他心里,天大地大,他自己最大。


    也难怪能生出那般执念,和另一个世界的她产生共鸣。


    在现世的时候她渴望被所有人需要,总是把爸妈,弟弟的意愿放到第一位,可来到这个世界后,有种解放天性的感觉,她不再对任何人负责,某种程度上,她其实和周楚很像,只不过她不够坦荡,不敢承认自己自私,其实她很羡慕那些活得自我的人。


    周楚就是那种人,爱和恨都坦坦荡荡,怎么舒服怎么来,大概是因为自己做不到,所以她很喜欢这样的人。


    也就这种人才能成就大事,哪像那个爱哭鬼,动不动就说要去死。


    她从怀里取出那只拼好的木雕,“这个木雕真的很精巧,一环扣着一环,我勉强拼好了,只是翅膀不会再动了,等到了流光城,我再送你更好的。”


    周楚垂下眼,望着那只被她凑合拼回原样的麻雀。


    “周楚,别做那只天晴之海的小麻雀了,你要飞出去,做整座天下的鲲鹏。”


    她已经想好了,她要拆穿叶清然的假面目,让身边的人都过得好好的。


    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就去死。


    说不定能短暂回到现实,再见爷爷一面,跟他告个别,说声对不起。


    这一生如此收场,虽说有遗憾也算圆满。


    在现世她忙于工作,没有几个朋友,可在这里,她认识了很多人,感受到了被需要,得到了很多爱,回想游北带她游历南明离洲那段日子,她如同走马观花一般,万事都不放在心上,接下来她想全身心地去感受这个世界。


    周楚听她说完忽然笑了,笑意像春泉的波纹,从他的酒窝里溢出,在霞明玉映的脸上荡漾。


    他倾身逼近,宋藏星下意识后退,被他扣住后腰。


    宋藏星苦不堪言,这死小子不会要耍流氓罢!


    她刚要抬手捂住嘴,周楚的手已经反扣住她的下脸,旋即低头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他直起身,松开揽着她的手,边退边笑道,“宋藏星,我不会放弃的。”


    那双张扬肆意的眼中好似燃起燎原的野火,“那个男人肯定比不过我。”


    他转过身,扬声又道,“叶清然召大家去议事厅,你也过来罢。”


    宋藏星站在原地,万籁俱寂间,胸中好似春雷乍起,日月为之夺明,丘陵为之摇震。


    她的心脏,头一次,因为周楚猛烈地跳动。


    宋藏星得出结论,这个人太危险了。


    叮嘱风扬不准乱走动后,她连忙来到议事厅,砚台正在门外候着,她正想着怎么找借口进去。


    砚台斜她一眼,只哼了一声:“来迟了还不赶紧进去,都等着你呢。”


    宋藏星指了指自己:“我能进去?”


    砚台的脖子登时气鼓了:“好你个鸭蛋,昨日竟敢背着我偷偷给公子献殷勤,我告诉你,别妄想了,我绝不会同意你做家主夫人的。”


    宋藏星脸一抽,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放心,等洛大公子当了家主,我头一个举荐你做家主夫人。”


    砚台语无伦次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宋藏星哈哈大笑,晃着身子走了进去。


    一踏进门槛,脸色又拉了下来。


    叶清然正含笑望着她,笑得春风化雨:“宋姑娘,好久不见。”


    宋藏星当即瞪向洛云鸾。


    洛云鸾无辜地举起双手:“不是我说的,他自己猜出来的。”


    事已至此,她也不再装傻,干笑了两声算是默认。


    叶清然倒没有继续追问,反倒是一旁的祝声一直在看她。


    宋藏星被看得有些紧张,这位女主可别把她当成什么恶毒女配,天地良心,她对叶清然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忙将目光转向另一侧。


    周楚和沈昭野落座在一旁,一左一右,中间隔了一张空椅子。


    她思索片刻,到底还挂着月升城护法的名头,便走到周楚身后站定。


    周楚往后一靠,手指欢快地在桌上敲起了拍子。


    沈昭野收回目光,将方才放到手边的那碟糕点又默默推了回去。


    洛云鸾道:“你这就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啊,眼下还在洛府,我聘你可是花了不少银子。”


    宋藏星看向洛云鸾,虽说语气恢复了之前贱兮兮的调子,眉宇间还是少了些往日的傲气,她故意冲他做了个鬼脸。


    叶清然笑了笑,将众人的目光引回自己身上:“今日请诸位过来,是想告知一件事,本不想叫上小鸾,但此事恐怕与洛家主遇难有关。”


    洛云鸾摇头:“不必,我没那么脆弱,清然,我比任何人都更想查出杀我爹的凶手。”


    傻子,宋藏星垂下眼,在心里骂了一句,定是这个狗东西干的。


    “前几日,听剑阁在天清矿洞发现了三具流民的尸体。”


    宋藏星心头一跳,面上仍撑着镇定,双目炯炯地望着叶清然,不敢往周楚那边看。


    “流民被杀虽是常有的事,但这几具尸体却都是被人吸干了内力,与洛家主的死状如出一辙。”叶清然的目光落在周楚身上。


    周楚却像是根本没看见,仍靠在椅背上,嘴里磕着瓜子。


    沈昭野道:“吸洛家主的功力尚有动机,吸几个流民的功力,有什么用?”


    洛云鸾接道:“是不是他们撞见了什么?”


    宋藏星心底开始惶惶不安,叶清然该不会把那个虎哥推出来罢,若是如此,她就当众指认那虎哥便是瑶光门灭门的凶手,大不了鱼死网破。


    叶清然摇了摇头:“尚不清楚,另外,昨夜祝声也遭人偷袭。”


    祝声的声音几乎是紧跟着他的话落下来,难得带着恼意:“我说过了,没有人偷袭我,你为何就是不信我?”


    叶清然转过头望着她,依旧笑道:“我知道你心善,可不是什么人都值得包庇。”


    他转过身,看着宋藏星,意有所指道:“总有些老鼠爱钻洞,四处乱窜。”


    宋藏星一头雾水,什么意思,骂她是老鼠?她要有夜闯祝声房间的本事,头一个杀的便是他叶清然。


    她正要开口辩解,忽然觉出不对。


    往日叶清然总是站在祝声轮椅旁,今日两个人之间却隔了好几步,难不成两个人吵架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祝声叹了口气,别过头不再看他。


    叶清然面上的笑意也淡了些:“我已让洛府加强戒备,天清矿洞那边也派人盯着了。”他话头忽然直指周楚,“不过我还想问一句,那日,周城主和宋姑娘到底去了哪里?”


    属实是图穷匕首见了。


    宋藏星紧抿着嘴,等着周楚巧舌如簧地圆过去,满堂的目光却慢慢聚到她一个人身上。


    她忍不住去瞪周楚,别人看也就算了,你这个当事人,去了哪儿你自己不知道么。


    周楚冲她努了努嘴,意思是让她随便编,宋藏星心底暗骂,到底谁会欣赏这种人啊!


    叶清然笑盈盈地望着她,“我记得宋姑娘回来时,脖子上还挂着伤。”


    “我,我”


    周楚飞快答道:“没什么,我不过亲了她一下,她一生气,便以死相逼。”


    他靠在椅背上,迎着满堂各异的目光,神采飞扬道,“就这样。”


    沈昭野直直扭过头,看着宋藏星,等着她的回答。


    宋藏星脑子已经不会转了,这是不是有点过于随心所欲了,可此刻沉默就是暧昧,暧昧就是默认,正在她焦灼之际,沈昭野忽然起身,大步走到她面前:“他说的都是真的?”


    宋藏星哑口无言,他这脑子是走火入魔之后便不转了么,但凡想一想也能觉出这是周楚在胡扯。


    沈昭野怒极反笑:“难怪你那天我问你去哪儿,你不肯说。”


    他什么时候问了?他连她是谁都没认出来。


    宋藏星眨眨眼,终于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他在帮她。


    她连忙垂下眼,摆出一副被戳穿的心虚模样:“是,是这样的。”


    不是演戏么,怎么这人看起来眼神更幽怨了。


    宋藏星索性也破罐子破摔:“就是这样,至于细节这是我和他的私事就没必要多问了罢。”


    洛云鸾啃着指关节打量着这三个人,越看越糊涂,这仨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叶清然笑道:“到底是少年气盛啊,在天照城时我便觉得宋姑娘和周城主甚是相配,当时我还以为二位早就相识,宋姑娘才会给沈楼主起阿楚这个名字。”


    周楚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一段话绕来绕去在说什么,抬眼却见沈昭野脸色苍白,嘴唇微抖。


    宋藏星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沉默半晌。


    “会不会是瑶光门失踪的那位风扬剑修做的呢?”


    宋藏星迎上叶清然的目光,开口问道。


    叶清然的脸陡然一变,他望着宋藏星,唇边笑意仍在,眼底却似寒冰映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谁去对付叶清然 到时候你可


    宋藏星不知道叶清然在打什么算盘, 但他方才那几句话,矛头已经对准了自己。


    这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这么心明眼亮, 不过是两个相似的名字, 他便能嗅出不对。


    祝声望向她:“你认识风扬?”


    叶清然神态自若,等着她作答。


    “天照城时叶剑仙曾托我们帮忙寻找风扬,可离朱岛并没有这个人。”


    宋藏星托着下巴,“我便想,他会不会已经回到瑶光门了。”


    叶清然闻言付之一哂。


    洛云鸾:“怎么会是风扬呢?他比风景那小子好多了, 做事又稳重,才不会滥杀无辜。”


    叶清然点头:“那几个流民是被吸干功力而死,风扬也不会无相化法,更何况,若当真是他,怎么会不来找我和祝声呢?此事应该与他无关。”


    宋藏星见他有意把话题往外引,顺势转向祝声:“也对, 是我唐突了,他的家人朋友都在洛府,若真是他,有什么理由躲起来不见人呢?”


    叶清然眉心微微舒展, 余光中却见祝声神色凝重, 问道, “宋姑娘怎么会突然想到风扬?”


    宋藏星:“我只是好奇, 按照洛大公子所说风扬应当是个稳重之人, 瑶光门被灭门那夜,就连他那冲动嚣张的弟弟都没有轻举妄动,他又为何突然性情大变, 说要提剑去离朱岛复仇呢?即便风家的乾坤一剑再厉害,双拳难敌四手,这不是找死么?”


    洛云鸾:“灭门之仇哪儿还能考虑那么多,要是不出意外,风扬就是下一任瑶光门门主。”他略带伤色道,“这种仇便是拼了命也要报。”


    宋藏星示意沈昭野先坐回去,她故作思考道,“如果说是一心赴死的话,只留一封信会不会太潦草了,得知自己要去死了,哪怕再冲动也会想再见重要的人一面才对。”


    她偷偷打量了眼叶清然,“至少也该同风景打声招呼才是。”


    祝声摇头:“没有,他当时只留下一封书信。”


    见话题被成功引到风扬身上,宋藏星趁火打铁,“瑶光门那日的山火烧了许久,书信是在哪儿被发现的?”


    祝声道:“在祠堂,那是唯一没有被彻底烧毁的地方。”


    沈昭野忽然记起,当时他误打误撞躲进祠堂,听见门主和一人对话,后来那二人提剑出去,难道那个人就是风扬?


    宋藏星一语点破:“是因为挽月心经就在祠堂放着么?”


    祝声愕然,“你怎么知道?”


    叶清然:“挽月是南洲第一心法,灵霄宫屠门后自然想得到手。”


    真能狡辩,宋藏星看向周楚,“你知道么?”


    周楚对这些根本不感兴趣,还在琢磨叶清然方才绕来绕去的那些话,什么阿楚,什么早就相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正出神,便听见宋藏星在问自己。


    他抬起头:“知道什么?”


    “……”


    她铺垫了这么久,该他上场表演了,又状况外了。


    宋藏星忍气道:“灵霄宫不是派你去瑶光门拿挽月心经么?”


    周楚不耐道:“我已经说过了,落霞山一役后灵霄宫便没有再派过人来南洲,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司无忧只是让我来找祝威,并没有告诉我挽月心经在何处。”


    他若是知道,也不至于走错地方,白白被人砍了一刀。


    宋藏星看着祝声,“且不说那晚来的是不是魔教的人,挽月心经藏在祠堂,这个秘密只有瑶光门自己人知道,外人如何得知?再者,若真是魔教屠的门,他们大费周章杀光了人,又何必再派一个少年孤身来取心经?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宋藏星打量着叶清然,今天必定给他扒一层皮。


    他却好似并不在意,反而若有所思地问了句,“所以那夜,周城主也在瑶光门?”


    事到如今,周楚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坦然道,“是啊,总不会这也要怪到我身上罢?我当时被门板压着,喘气都费劲。”


    说完他瞥向宋藏星,宋藏星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


    叶清然点头,看向沈昭野,“沈楼主,当晚你应当也在瑶光门罢,有什么线索么?”


    沈昭野垂眸不语。


    叶清然见他沉默,温声道,“你不必有所顾虑,如今你身上早已没了挽月内力,落霞山后,这件事自然一笔勾销。”


    “凭什么一笔勾销啊?”


    宋藏星气道:“几个长老欺负一个刚入门的剑修,问都不问就要剃剑骨,滥杀无辜,还有那个狗仗人势的风景……”


    “宋藏星。”


    周楚的声音将宋藏星突如其来的火气压了下去。


    她这才自觉自己有些失态,别过头,“对不住,我只是一时冲动。”


    周楚扫过一旁的沈昭野,那人坐在那里,却没有半分被维护的欢喜,眉眼之间郁郁累累,像是压着一层散不尽的阴云。


    沈昭野垂着脸,回想道:“我当时躲在祠堂,听见祝门主说要将挽月心经交给一人,正说着,黑衣人便上了山,那两人提剑出去迎敌,之后的事我便不知了,并无更多有用的线索。”


    叶清然听得漫不经心,将话头拨了回去:“此事仍有许多疑点,不过这与天清矿洞应当没有关系,我们还是应当尽快找到那个偷学了无相化法之人。”


    宋藏星哪肯让他轻易绕开,立刻接道:“怎么没关系?天清矿洞不就在瑶光门的管辖范围内?既然要查,索性一起查了,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找到祝姑娘的师兄。”


    叶清然话间微重,凝视而笑:“宋姑娘好像对瑶光门之事格外感兴趣,那我斗胆问一句,瑶光门灭门那夜,你也在山上么?”


    这话一出,祝声和洛云鸾都是一愣。


    宋藏星心中冷笑,还想拉她下水:“在啊,当晚瑶光门举办夜游宴,我自然想去蹭点饭吃。”


    这还是当初沈昭野给她的借口,如今说来倒也顺口。


    叶清然追问:“也是在那个山顶,宋姑娘才救下了沈楼主?”


    “对啊。”


    “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不过当时周城主也是重伤在身,怎么就没被宋姑娘发现呢?”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周楚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这跟天清矿洞有什么关系?”他怫然不悦道,“你这么爱打听别人的私事,索性听剑阁改成八卦楼好了。”


    一句话怼得干脆利落,一点情面也没留,宋藏星简直想在心底给周楚送一面锦旗。


    叶清然碰了钉子,倒也不恼,只是笑了笑,“我只是为周城主惋惜而已。”


    他这话是对周楚说的,眼神却明晃晃看着宋藏星,宋藏星心中暗骂,两个人好像在拔河一样,她拼命想把话头往风扬身上引,叶清然就拿她和周楚,沈昭野的事反复试探。


    她陡然警觉,这人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她正想着要不要把虎哥的事也一并抛出来,沈昭野却忽然开口。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瑶光门被灭门之后,那些黑衣人去了哪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瑶光门离天晴之海极远,若那些人当真是灵霄宫的人,他们必须横跨半个南明离洲才能回去,这么一大批人,难道沿途没有一个人看见?若不是灵霄宫的人,这么多黑衣人,又怎么能做到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宋藏星心头一跳,难道叶清然是利用那些流民成立的回音阁?平日里藏身矿洞,有事便通过虎哥去发号施令,如此一来,既能隐藏身份,又便于掌控,那些流民本就是无根之人,谁会注意他们的来去?即便死了几个也无人在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背后隐隐发凉。


    叶清然道:“此事事关重大,等我回到听剑阁之后”


    “不如就趁眼下在洛府,一并查了如何?”祝声出声打断了他。


    叶清然敛去笑意,走到祝声身旁,微微俯身,在她膝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我知道你很担心风扬,可眼下他是死是活都未可知,瑶光门一事若有疑点,等我回到听剑阁,派人来查,好不好?”


    声音依旧似柔风甘雨,宋藏星却听得鸡皮疙瘩直冒,这人每次同祝声说话,声调都不一样。


    惯会用这些手段勾引女主,擦亮你的眼啊,祝大小姐!


    祝声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往日的温顺。


    “万一真的是我们自己人呢?万一风扬师兄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没办法回来呢?既然都要查,为什么不从最近的开始查起?我知道你很忙,你要是抽不出空,让小鸾陪我一起。”


    “小鸾如今尚且自顾不暇,怎能再麻烦他?”


    洛云鸾本想说不必在意,可实在没找到插嘴的机会,只得坐了回去。


    祝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头一次觉得如此陌生,“你为什么非要阻拦我?”


    叶清然低声道:“我只是怕你再受伤。”


    祝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不能动弹的腿,忽然笑了一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宋藏星身上。


    “那我就拜托宋姑娘陪我一起。”


    她眼中决绝之意尽显:“重光说父亲与魔教有勾结,可瑶光门明明是被魔教屠杀的,这中间到底如何,我一定要弄个明白,我知道你担心我,清然,没事的,我不怕。”


    叶清然垂下头,眸色渐沉,如暮云收尽后那一瞬的幽暗。


    一身本该如玉温润的白衣,此刻却显得凉薄,所有情绪都隐在那片冷白之下。


    祝声一脸苦意:“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风景,觉得他盛气凌人,可他也有自己的苦衷,瑶光门灭门之后,我和他受到的白眼和嘲笑一日胜过一日,如今重光又说瑶光门与魔教有勾结,我若不弄个明白,你让我如何自处?”


    宋藏星一时动容,她若是知道,杀自己父亲的,或是她最亲近的枕边人,又该如何?


    叶清然仰着脸,看着祝声那双如烟岚云岫般的眼。


    云遮雾罩间,泪光如碎星闪烁。


    良久。


    “好。”叶清然起身,“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


    他转过身来,看向宋藏星。


    那张脸上明明挂着礼貌的笑意,宋藏星却感到寒气侵体,好似千百条冷蛇缠绕在她身上。


    完了,是不是太激进了?这人不会半夜来暗杀她罢?


    “既然此事是由宋姑娘提起,”叶清然含笑道,“不如就交给宋姑娘来查,瑶光门如今驻扎的都是听剑阁的剑修,尽可听你差遣。”


    这话说得漂亮,姿态也做得十足,倒把宋藏星架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上。


    “她没空。”


    周楚笑盈盈地站到宋藏星面前,将叶清然的视线完全挡住。


    “她得随我去流光城了。”


    宋藏星看着他的背影,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声音又响起。


    “我来查。”是沈昭野。


    宋藏星一颤,想探出头去看他,却被周楚堵得严严实实,她看不到沈昭野的表情,他到底想做什么?


    沈昭野的目光已恢复清明:“我本就受云城主所托,要调查当年旧事,若叶剑仙不介意,我愿鼎力协助。”


    叶清然已经不在乎接手的人是谁了。


    “好啊,有劳了。”


    ……


    宋藏星惴惴不安地往住处走。


    周楚让她收拾东西,七天后随他一起去流光城。


    她抗议说还想跟洛云鸾学轻功,结果他听完脸色更沉了:“你想学轻功,为什么不跟我说?灵霄宫的轻功哪里比不得他们洛家?”


    宋藏星没好气道:“你们那都是从小练的童子功,我这需要速成!”


    结果这小子只给她七天时间。


    她本想劝周楚留下来,把瑶光门的事查清楚再走,可他说仲溪已经在流光城等着了,除非她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早知道就不逞口舌之快了。


    瑶光门的事是她先掀起来的,如今却被架在了半空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沈昭野也真是的,突然跳出来揽下这个差事,被叶清然盯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难不成是为了报仇?可不能让他杀了叶清然,这不乱套了。


    她正想着,刚走到拐角处,一只手忽然伸出来,将她拉进了墙后。


    宋藏星眉毛都不带动的,那双手她见过无数次了。


    她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人:“你还上瘾了是不是,就非得偷偷摸摸说?”


    沈昭野垂眸,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一天到晚就这一句话,宋藏星火气倏地窜了上来:“那你就对不起去罢,等我去了流光城,这辈子也别想再见到我!”


    “好。”


    宋藏星握拳,恨不得锤死这个别扭大王,恶狠狠道,“到时候你可别一哭二闹三上吊,给别人找麻烦!”


    “好。” 沈昭野弯起嘴角,笑了。


    宋藏星突然泄了气,胸口好似钻进一只活刺猬,滚来滚去使她不得安宁,她目光凝在他垂下的眼睫。


    蒙蒙渺渺下眸光微闪,好似越过重山叠嶂,遥望见湖心那盏孤月。


    “为什么要应下那个差事?”


    沈昭野反问道:“姑姑想对付叶清然么?”


    宋藏星眯起眼:“你想说什么?”


    沈昭野目光定定地看着她:“我来对付他,你安心跟周楚去流光城就好。”


    他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不自主轻轻揉捏着。


    “他不是一般人,我怕姑姑应付不来。”


    不对劲,宋藏星听出他话里的糊弄,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一凝,盯着他的眼睛。


    “是不是观南同你说过什么?”


    沈昭野一愣,随即飞快摇头:“没有,他什么也没跟我说。”


    宋藏星没有放过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虚:“他是不是告诉你,让你远离叶清然,就和我当初一样?”


    当初她也是这般,拐弯抹角地让他远离叶清然,什么理由都不肯说。


    沈昭野笑道:“我来对付他,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宋藏星看着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又气又笑,眼中泛起湿润浮光,像雨后初霁时叶尖将坠未坠的水珠。


    “你是傻子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退步原来是向前 想来是我做


    沈昭野抬手拭去她眼角的露珠, “我好像总是让你哭。”


    宋藏星一巴掌拍掉他的手:“两次也叫总是?”


    他默默收回手,垂着眼:“左右都是因为我。”


    宋藏星如今也算身经百战了,琢磨出些味道来, 狐疑地打量着他:“你这是在故意卖惨, 还是真心话?”


    沈昭野脸上闪过一丝被拆穿的不自在,抿了抿唇,老实道:“……都有。”


    宋藏星没忍住嘴角悠悠扬起,见他抬眼看过来,立刻板起脸, 正色道:“观南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原原本本告诉我。”


    沈昭野大致复述了一遍。


    核心要义就两点,第一,要名扬天下,第二,不要同叶清然为敌。


    宋藏星听完,心里有了数,这不就是让他避开男主锋芒, 偷偷摸摸当个重要角色么。


    “还有么?”


    【你和那个叫周楚的少年必定有大道之争。】


    沈昭野摇头:“没有,就这些。”


    宋藏星沉吟不语。


    系统也不知道观南的底细,说不定观南对这个世界了解得更多,知道些连系统都不知道的东西, 她心中对回家的事又多了份希冀。


    “他还对我提了一个要求。”


    宋藏星示意他往下说。


    沈昭野看了眼外面不时路过的下人:“要不去你房间说?我把他的事都告诉你。”


    宋藏星刚点了一下头, 忽然脸色一变, 连忙摆手:“啊算了算了, 下次再说, 我得先回去歇会儿,午后还要跟洛云鸾学轻功呢。”


    沈昭野没想到会被拒绝,脸上的不开心表现得很明显:“你如今都开始防着我了。”


    这话不说还好, 一说反倒让宋藏星想起些不该想的事,脱口道:“就你如今的身法,我防得住么?”


    她担心的是风扬还在床底下憋着呢。


    想到这儿,她抬腿便往外走。


    沈昭野伸手拉住了她。


    宋藏星回头,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方才说好好好的是谁?怎么这会儿又变了个样?”


    沈昭野看着她,目光沉沉:“他今日在议事厅说的是真的?”


    宋藏星被他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头雾水:“谁?说的什么?你说话能不能说清楚。”


    沈昭野赌气道,“……算了,不问了。”


    宋藏星简直想骂人了:“白溪村那个有话直说,咄咄逼人的沈昭野去哪儿了?怎么如今变得这么扭扭捏捏的。”


    沈昭野的目光浮浮沉沉,像水里捞不起的月亮。


    “姑姑。”


    “讲。”


    “你回家之后,会想我么?”


    宋藏星那股压在心底的沮丧忽然翻涌上来,眼下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家呢。


    “等我回到家再说罢。”她别开眼,低声道,“眼下我不想再想那么多。”


    总是以回家为目标,可每次都事与愿违,倒不如像白溪村那个时候一样,选择走出去,说不定反而豁然开朗。


    沈昭野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回去歇息罢,护膝我放你门外窗台上了。”


    宋藏星愣住:“什么时候放的?”


    “清晨。”


    那个时候,她和周楚就在门外,那小子还耍流氓未遂!


    宋藏星心里一时七上八下,下意识想解释什么,却听他先开了口。


    “挺好的。”沈昭野垂着眼,像一张褪了色的水墨画,“原本在你身边的,就应该是他。”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你怎么了?”宋藏星皱眉看着他。


    沈昭野老实道:“我也不知道,这几日总是做梦,醒来却又记不得梦里的内容,只觉得很难受。”


    他抬眼看她,“想来是我做小偷的报应。”


    又来了,这个人怎么动不动就卖惨?偏偏她就看不得他这副模样。


    宋藏星想伸手摸摸他的头,手指终究还是握成了拳。


    “不必担心。”


    沈昭野笑了笑,“我不会再轻易去死了,观南师父还盼着我做天下剑道第一人,我还要继续精进剑术,姑姑也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有需要我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


    “我会很开心。”


    “烦死了!”


    宋藏星用力擦了一把眼泪,骂骂咧咧道:“哪有你这样的人?嘴上说的都是赶人走的话,脸上却摆出一副走了我就会死的表情。”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心窝:“说!是不是知道我会心软?”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指,并未用力,只是轻轻拢着。


    “这次没有,这次都是真心。”


    宋藏星把手抽出来,别过脸去:“你别管了,瑶光门这件事,周楚必须参与。”


    揭发男主这么大的事,怎么能没有男二在场?这个功劳要是再落到沈昭野头上,她真怕周楚也被天雷劈死。


    她又问了一句:“你觉得这世上有谁能杀叶清然?”


    按照系统当时模棱两可的说法,她总觉得叶清然最后是死了的。


    怎么想,这种人也不可能在现世的价值观下有个好结局。


    沈昭野认真想了想,道:“我没有同他交过手,不知道他的实力。”他神色严肃起来,“要我去探一探么?”


    “你别冲动。”宋藏星立刻摇头,“我告诉你,他真的不是一般人,在他的事上,没有我的话,你不准轻举妄动。”


    沈昭野的嘴角再次扬起来,“好。”


    宋藏星迈出一步,又回过头来:“周楚的事,你不用太过自责,怎么说也是我先认错了人,你也只是想活下去,真要说起来,咱俩一半一半,但我不会愧疚,你也不准钻牛角尖。”


    沈昭野听着,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不但没有变轻,反而更沉了。


    宋藏星见状,又补了一句:“如果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沈昭野眸光微微一闪。


    宋藏星嫣然一笑:“我就滚两个木桶下山!”


    沈昭野愣了一下,随即闷声道:“才不会,你是背他下去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


    宋藏星脸一抽:“不识好歹!”转身便气势汹汹地往住处走。


    沈昭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方才紧绷的脸才一点一点松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枚铜板,像细细密密的风吹过那片芦苇荡,说不清是痒还是麻。


    ……


    宋藏星做贼心虚地溜回屋里,顺手把门合上,叫黑影的名字。


    风扬从床底下探出个脑袋:“你怎么才回来?”


    宋藏星一瞅他还在床底下趴着,忙过去把人拽出来,一边拍他身上的灰一边念叨:“你傻不傻?我走了你就不会出来透透气?”


    风扬老老实实站着让她拍:“我怕给你惹麻烦。”


    宋藏星的手顿了一下,愁眉苦脸地看着他:“你这让我以后怎么杀风景?你爹这教育也太失败了,怎么养出两个极端来?”


    风扬不解:“风景是谁?”


    “别管了。”宋藏星叹了口气,把话头拨回来,“这几日洛府肯定会加强戒备,你总在我这儿待着也不是个事儿。”


    风扬闻言,当即就要起身:“那我回树上。”


    宋藏星一把将他按回去:“回什么树上!你是猴子么?让我想想。”


    想着想着,她的肚子先叫了。


    风扬看了她一眼,面不改色道:“我确实也有点饿了。”


    好高情商的发言,她心领了。


    “我去整两碗面过来。”


    她麻溜起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怎么才能劝周楚留下来。


    那小子软硬不吃,糊弄是糊弄不过去了,得想个别的法子。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这么火急火燎,去做什么?”


    宋藏星抬头。


    周楚正坐在不远处的树上,两只脚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悠闲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她没好气道:“你当这是茱萸峰么?下来。”


    周楚纹丝不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先告诉我,你和他之间,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宋藏星从容不迫:“那太多了。”


    周楚舌尖轻轻抵了抵下颚,目光凉凉:“我只听和我有关的。”


    “那没有。”宋藏星斩钉截铁,“我都告诉过你了。”


    话音刚落,周楚纵身一跃,衣袂翻飞间人已落在她面前。


    那身法轻盈得好似一只蝴蝶,宋藏星只觉佩服,可惜她学不会。


    他歪头看着她,也不绕弯子:“你想调查叶清然?”


    宋藏星一阵汗颜。


    还好没穿到宫斗文里,自己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别的女主穿书都是靠着自己的智慧,运筹帷幄,步步为营,她倒好,像只没头苍蝇,到处乱撞。


    “……这么明显么?”


    周楚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这次可没那么好糊弄,你要是不告诉我理由,就是扛我也把你扛到流光城去。”


    宋藏星捂着额头,不满道:“你这样很难招姑娘家喜欢。”


    周楚轻哼一声:“我之前对你百依百顺的时候,也没见你多喜欢我。”


    宋藏星心虚地望天:“你记错了罢?哪次不是我先妥协。”


    “妥协?”周楚挑起一边眉毛,似笑非笑,“要不要我给你算算,那三年里你拦了我多少次去找摘星楼?哪次不是装病,装可怜”


    “停停停!”


    宋藏星忙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凑过去:“所以才要补偿你啊,瑶光门这件事,你一定要参与。”


    周楚显然不吃这套,“那你告诉我,你那夜到底为何会出现在瑶光门?”


    宋藏星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要怎么说?说她是去救人的,结果救错了?


    说她本来该救的人是他,却把沈昭野拖下了山?


    她眼下已经知道周楚在濒死时向神求救了。


    就算她说实话,他也一定会信,可救错人这件事要怎么开口?让他知道沈昭野阴差阳错占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叶清然都不用出手,这两个人自己就先打起来了。


    可事到如今,再糊弄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选了个折中的说法,轻声道:“我是去救人的。”


    周楚倏然停住,目光忽然变得锋利。


    “救谁?”


    宋藏星:“我哪儿知道是谁,我在山下看见山上火光冲天,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


    周楚往前逼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短。


    “宋藏星,你可以不告诉我,但不能对我撒谎。”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些不切实际的猜想在他脑海浮沉。


    宋藏星身上有太多他解不开的谜。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瑶光门?为什么救下沈昭野又抛下他,转头来到自己身边?


    被雷劈死,尸骨尚在,又是怎么借尸还魂的?


    这些事情桩桩件件都表明,她不是普通人。


    瑶光门那夜,他被黑衣人砍中后背,又被门板压住,动弹不得。


    那时候他曾在心里虔诚地祈祷,祈祷会有那么一个人出现,把他从这片废墟里捞出去。


    然后宋藏星来了。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的雀跃,甚至盖过了伤口的疼痛。


    可她只是把门板移开,便滚着木桶消失在了夜色里。


    尽管如此,他确实活了下来。


    他一直在想,那到底是神的恩赐,还是只是一个巧合?


    破巷中再遇见她时,她对那个叫阿楚的少年百般宠爱,事事上心,恨不得把所有的好都捧到那个人面前。


    他心里生出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不甘。


    凭什么那个人就能得到她无条件的关爱,而他什么都没有?


    要是那份无条件的关心,是自己的就好了。


    周楚看着眼前的人,眼神渐渐变得复杂。


    会不会……真的就是自己的呢?


    宋藏星被他看得心中苦不堪言,却不敢移开视线。


    她知道不能再骗他了,可眼下说出来,只会让事情更糟。


    她咬牙道:“你帮我查出瑶光门的事,我就把我的目的来历,原原本本都告诉你。”


    “我不接受。”


    周楚拒绝得连一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留。


    宋藏星的眉心微颤,这人实在是太难说话了。


    周楚看着她那副进退两难的模样,心中怀疑更甚:“如果你隐瞒的事同我有关,我迟早会弄清楚,如果跟我无关,又何必值得我拿东西去换?”


    “那你要做什么?”宋藏星无力道。


    “眼下是你要怎么做,不是我要怎么做。”


    周楚挑眉道,“七天后,你要是给不出我一个合理的理由,那就让沈昭野一个人去查罢,毕竟,他都愿意为了你去死,不过是查个叶清然,有什么好怕的?”


    作者有话说:


    最近工作忙得飞起,更新不及时,对不起(滑跪)快到最后一个文案剧情了


    第80章 反派总出其不意 我真的不想


    周楚见她如此为难, 脸色更冷,“看来真的和我有关了。”


    宋藏星幽怨道:“你还是别当鲲鹏了,不适合你。”


    她绕开他往灶房走, 周楚不疾不徐地跟上来, 她快他也快,她停他也停,手背到身后,歪头看她。


    宋藏星咬牙继续走。


    “生气了?”声音从身侧飘过来。


    “我哪儿敢啊。”


    周楚几步绕到她身前,转过身, 双臂松散地环在胸前,步子悠悠后退。


    “我倒是想让你对我生气。”


    妥妥一变态,宋藏星:“那你就当我是生气好了。”


    周楚:“你对我哪怕有对那个人十分之一的好,我都不至于这么信不过你,你站在我的角度想想,我这么做,已经是把你当成很重要的人了, 可你呢?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宋藏星:“我很欣赏你,周楚,可我确实不知道怎么去跟你相处,做得少了你会觉得不够, 做得多了。”


    她还是直白地说了出来, “我怕你多想。”


    周楚静默半晌, 微微张口:“宋藏星, 我就是再没心没肺, 被人拒绝两次也是会难过的。”


    宋藏星生硬地转过话题:“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叶清然在挑拨你和沈昭野的关系,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就算你不在乎他做过多少坏事,这件事迟早会影响到月升城。”


    她看着他的眼睛,“有些事,必须你来做。”


    说完,她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的大娘见她进来,擦擦手迎上来问她想吃什么。


    宋藏星好久没下厨了,心里正闷着一股劲儿没处使,搓搓手说我自己来。


    大娘乐得清闲,把灶房让给了她。


    出门时迎面撞上跟进来的周楚,大娘先是一愣,这小郎君生得好生俊俏,脸蛋跟在面粉里滚过一样,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周楚扫她一眼,“眼不想要了?”


    大娘一抖,低头快步溜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宋藏星一边舀水往面盆里倒,一边叹气:“你吓唬一个做饭的大娘做什么?”


    周楚将门打开,靠在门框上,“看你不顺眼,又不能凶你,只好凶别人。”


    宋藏星皮笑肉不笑道:“我谢谢你哈。”


    说完她撸起袖子,开始团面,周楚依旧斜靠在门框边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也不出声。


    宋藏星揉了一会儿,抬头瞪他一眼:“你好歹打个下手罢,在茱萸峰时候就是,光会看着我做。”


    周楚动都没动,理所当然道:“有他帮你打下手,我做什么还要跟他一样?两个人都做一件事,显不出我的与众不同。”


    他眯起眼,笑嘻嘻道,“我给你助威呐喊。”


    这话她不是第一次听了,宋藏星撇撇嘴,不愿理他。


    周楚越看越觉得分量不对,出声道:“我不饿。”


    宋藏星嗤了一声:“谁给你做了?”


    “那你给谁做的?”


    宋藏星把面条下进锅里,筷子搅了两下,面不改色:“我一个人吃两碗不行啊。”


    周楚忽然起身走过来,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擦了一下。


    宋藏星眨了眨眼:“沾上面粉了?”


    周楚收回手,神态自若道:“没有,就是想这么做。”


    宋藏星无语地看着他:“放屁还添点风呢,你净会些不中用的。”


    “我中用的你又不喜欢。”


    宋藏星筷子一停,瞠目结舌地转过头,咽了咽口水,愣是没敢接话。


    周楚皱了皱眉,一脸莫名:“不是么?你又不肯让我教你轻功。”


    宋藏星呵呵一笑,低头继续搅锅,只恨自己看的不正经书太多。


    不多会儿,两碗面出了锅。


    宋藏星端到木盘上,一碗正常大小,一碗堆得冒尖。


    她端起木盘,看着周楚:“我要回房吃了,没事你就回去歇息罢。”


    周楚目光落在那碗冒尖的面条上,怎么看都不像她一个人能吃完的量。


    “我饿了。”


    宋藏星胸中郁气难舒,“你早说啊。”她将那碗小一点的推过去,不情愿道,“那你吃这碗。”


    “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


    宋藏星无奈地盯着那碗面,再扯下去,风扬没饿死,面都坨了。


    “吃就吃,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记得破巷见你,你也是拿着饭盒,虽然嘴上嘟嘟囔囔,还是愿意把饭分给我。”


    宋藏星面生怜悯:“就这就把你收买了,那换个人岂不是也行?”


    周楚并不避讳:“不知道,可是你长得也很合我眼缘。”


    宋藏星捧着自己的黑炭脸,诚恳地往前一递:“请你看着这张脸再说一次。”


    周楚当真凑近了打量她,确实是黑,黑得跟块炭似的,可一双眼嵌在其间,好似暗夜里跃动的流萤,鲜活夺目。


    “黑是黑了点,”他认真道,“不过我长得白呀,以后有了孩子,最多也就是黄点。”


    宋藏星差点把面碗扣他脸上:“你这思维是不是有点太发散了!我刚拒绝了你。”


    “我知道啊。”周楚看着她,“我说我很难过,也不是假的,要不然也不会在这儿看你给别人做面了。”


    宋藏星一噎,假装没听见最后那句。


    周楚歪头看她:“我怕回去之后会难过得想杀人,真杀了人你又不开心,只好在你身边待着了。”


    宋藏星丝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确实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他说完,忽然粲然一笑,“姑姑,要不要夸夸我?”


    宋藏星眉毛陡然耷拉下去,好似被雨水打蔫的两片柳叶,心好像泡在黄连水里一样酸苦。


    她要怎么才能回馈这份真心?


    他说得对,自己大概是先入为主了。


    对沈昭野,她心里总揣着一份愧疚,哪怕他冒领了身份,哪怕他抢了男二的气运,她还是会想,那都是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更何况他还替周楚吃了那么多本不该他受的苦。


    可对着周楚的时候,她好像就把这些耐心都收起来了,不管他遇到的好事坏事都看成理所当然。


    “你做得很好,我很开心。”


    宋藏星真诚道,“你不必学他叫我姑姑,叫我名字就行。”


    周楚微微出神,眸底盛着毫不藏掖的快意,他长臂倏然环出,稍一用力,就将人带落,扣进自己怀里。


    “怎么办,我真的不想把你让给他。”


    宋藏星破天荒地没有推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道:“那你先把面条让给我行么?”


    周楚抱得更紧了:“这种时候计较什么面条。”


    宋藏星气急:“我从早上到现在一口饭没吃,净做心理导师了!你给我起开!”


    她真的要饿死了,方才煮面的时候就没忍住,偷偷吃了好几口。


    周楚没松手,笑意随着嘴角升起,化作眼中的星光点点:“不管,反正你也不讨厌我,我还是有机会的。”


    “有有有!能让我吃面——”


    宋藏星的声音戛然而止。


    窗外沈昭野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沉沉地望着她,目光落在她拍着周楚的那只手上,却看不出喜怒哀乐。


    完了,哄完这个哄那个,房间里还有个快饿死的,她马上可以开一个培训班了。


    修罗场这种东西,看书的时候爽得飞起,真摊到自己头上,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起开,起开。”她手忙脚乱地推周楚。


    沈昭野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周楚听到脚步声,松开手转过身,见是他,眉头一挑:“你总是这么没眼色么?”


    沈昭野扫了一眼桌上那两碗面,一碗大一碗小,都还没动过:“我只是饿了。”


    宋藏星心如死灰,点头微笑


    风扬捧着个硬邦邦的馒头,抬头看宋藏星:“你去了那么久,就拿了两个馒头?”


    宋藏星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咬牙切齿道:“有的吃就不错了,路上遇到两条狗,我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


    风扬警觉,放下馒头就要起身:“哪来的狗?你受伤了?”


    宋藏星一把将他按回去:“你别总一惊一乍的,快吃,吃完我得把你送出洛府。”


    风扬坐回去:“我要是走了,你岂不是很危险?”


    “你不在这儿我更安全。”宋藏星嚼着馒头,开始安排,“你先找个地方藏起来,每天晚上我会在后巷口放些干粮和水,没我的命令千万不能出来,知道么?”


    风扬沉吟片刻:“我想再见祝声一面。”


    宋藏星恨铁不成钢道,“什么时候了还当恋爱脑?你如今可是我的底牌,底牌知道么?都是最后才出场的。”


    风扬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安顿好风扬后,宋藏星便去找了洛云鸾。


    尽管她对自己的学习能力很有自信,但是还是戴上了沈昭野给他的护膝。


    本来觉得戴这东西显得自己太没能耐,走到后山树林,一抬头看见那个该死的身影,只庆幸自己戴对了。


    洛云鸾身边站着叶清然,白衣胜鬼,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宋藏星满脸微笑地看向洛云鸾:“你教我不就成了?怎么还麻烦叶剑仙跑一趟。”


    洛云鸾摊手,一脸无辜:“清然说追风步是洛家家传,不好轻易教给外人,他可以教你听剑阁的轻功。”


    清然说,清然说,他就是清宝男罢,洛云鸾嘴里除了清然说还有别的话么?


    让她跟叶清然学轻功?这哪儿是教她轻功,分明是想借机把她除掉。


    “那多麻烦,我这人笨得很,还是你来教好了。”


    洛云鸾摆摆手:“没事,清然很温柔的,听剑阁好多剑修都受过他的指点。”


    叶清然接过话,笑容和煦如春风拂面:“宋姑娘不必害怕,我的轻功虽说比不上小鸾的追风步,用来逃命还是绰绰有余的。”


    什么叫用来逃命绰绰有余?


    宋藏星内心哀嚎。这是威胁罢?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还没等她开口拒绝,叶清然已经提着她跃上了一棵大树。


    脚尖落在枝干上,她整个人来回摇晃,本能地一把抓紧了他的衣袖。


    “叶剑仙,你可得好好教我。”


    叶清然低头看着她,像个很有耐心的好老师。


    “当然,不过我是要收学费的。”他用只能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道。


    宋藏星根本不想问,直接道:“我不学了,成么?”


    她就不信了,光天化日的,这人还真能把她从树上扔下去?


    叶清然抬起手,单手贴上了她的后颈,“那夜在瑶光门,木桶后面躲着的人,是你么?”


    宋藏星一时如坠冰窖,不敢回头看他。


    是他,那夜迎面走来的那个人,是他,可恨自己当时心慌根本没看清楚。


    突然后颈那只手忽地向前一推,紧接着便是熟悉的失重感。


    宋藏星就这么被他从树上推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叶清然就是第一章 那个迎面走来的人 (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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