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百合耽美 > 冲喜 > 12、鬼魅—12
    一连被赶了三次,并没有令嬴无咎受挫。


    君主求取贤才,正如君子求娶淑女那般,必定是要寤寐思服,辗转反侧的。


    当年她跟着阿父去请姬椿出山担任大司农,姬椿让她阿父种了八天的地。她拿着小锄头,手都磨破了,才让姬椿回到庙堂。


    如今她不过是给司徒清做做自己喜欢的吃食,时不时被踢出门外,根本算不得什么。


    不过她着实想不通,司徒清既然已经接受她的吃食,为何总是不愿与她久处一室。


    一定不是她不讨喜。


    嬴无咎思来想去,得出一个结论:必定是东宫退婚,卸磨杀驴,寒了人心。


    司徒清拼命救了太孙嬴永安,却被东宫如此对待,心里对嬴家望而生畏也实属常情,说不定还恨屋及乌,牵连到了她。


    该死的东宫!


    嬴无咎攥紧拳头,恨恨地想,要不接下来,先缓一缓,别再去见司徒清了。


    先找人参一参东宫,给她们使点绊子,替司徒清出了这口恶气,再去见她。


    她正盘算着,马车已驶出清和侯府所在的巷子,转入大司命东街,朝兰藉坊驶去。


    今日恰逢集市,街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混着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烟火气扑面而来。


    前方忽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嬴无咎掀开车帘望去,只见一群锦衣华服的少年,骑着高头大马,从街尾横冲直撞而来。


    他们呼啸着,大笑着,马蹄如雨点般砸在石板路上,惊得路边商贩四散奔逃,摊上的瓜果滚了一地。


    一个老妇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马蹄踏中。


    为首那少年猛地一勒缰绳,黑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堪堪停在她面前半步之处。


    老妇吓得瘫倒在地,面如土色。


    那少年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嫌她挡了路,从腰间抽出一根皮鞭,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犬入的贱民!竟敢拦乃公的路!”


    鞭子落在老妇肩头,她痛呼一声,蜷缩在地,瑟瑟发抖。


    “你真是找死!”


    少年骂着,又扬起鞭子,狠狠抽了下去。


    嬴无咎的车帘只掀开了一条缝,她的目光穿过那道缝隙,落在那少年的脸上。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锦衣玉带,面容俊朗,可眉宇间全是骄横跋扈之气。


    她认得这张脸。


    张翦,太子妃张珏的亲弟弟。


    嬴无咎看到他的脸,就想到他那个在边境天天参自己阿姊阿兄的亚父张栾,新仇旧恨一起涌了上来。


    好啊,治不了东宫与张栾,还治不了你这纨绔吗?


    嬴无咎一下就冷了脸,她唤了一声:“姜茶。”


    姜茶会意:“唯。”


    话音落下,她如同一头被松了绳的猛犬,脚下猛地一蹬车辕,整个人凌空跃起,飞速地掠过人群,猛然砸落在张翦的马前,一把拽住了他的鞭子。


    姜茶五指收拢,猛地一拽。


    张翦惊叫一声,整个人从马背上被生生扯了下来,如同一条被甩上岸的鱼,重重地砸在地上,摔得头破血流。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姜茶一脚踩在他背上,将他踏踏实实地踩回了地面。


    靴底压着脊椎,张翦疼得惨叫一声,嘴里的血混着尘埃,糊了满脸。


    “你知道乃公是谁吗!”张翦嘶吼着,扭过头,用一双充血的眼睛瞪着姜茶,“乃公是太子妃的弟弟!你这么对乃公,乃公一定让我阿姊杀了你!杀了你全家!”


    姜茶面无表情地踩着,纹丝不动。


    车帘缓缓掀开了,嬴无咎坐在车内,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那张沾满血污的脸:“是吗?”


    她微微倾身,笑得讥讽:“当街扬言要杀诸侯王,你张家是要谋反吗?”


    张翦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越过姜茶,落在车中那个一身玄衣,腰束白金宽带的少年脸上。


    这张脸他并不陌生,幼年时他曾随其他勋贵子弟驾车纵马,回回遇到她,总是免不了挨一顿毒打,之后被送到廷尉,等着家里人来领。


    张翦想到幼年时经历,面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大……”


    “大王……”


    周围的百姓也认出了嬴无咎,站在最前面的老农扑通一声跪下,紧接着,整条街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拜见楚王殿下!”


    “殿下千秋万年,万万年!”


    呼声从街首传到街尾,如潮水般涌来。


    嬴无咎跳下马车,玄色的衣摆在风中翻卷。


    她踩着满地瓜果和散落的菜叶,一步一步走到张翦面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角传来。


    廷尉们终于赶到,为首的官吏王启挤过人群,见到这一幕,腿一软跪倒在地:“臣……臣王启,拜见大王!”


    嬴无咎没有看他,她垂眸望着脚下的张翦,平静地问:“王启,当街纵马行凶,惊扰百姓,该当何罪?”


    王启冷汗连连,他偷偷瞄了一眼张翦,哆嗦着开口:“回……回大王,按律,当刺字,或贬为城旦。”


    嬴无咎点了点头:“好,这是你们廷尉的惩戒。”


    她俯腰伸手,抽出了王启腰间的佩剑。


    剑身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张翦看着那柄剑,浑身的血都冻住了,色厉内荏道:“别……别杀我!大王……大王……你要是杀了我!”


    “那就是无道之君,你也会被参死的!”


    他是侯爵之子,嬴无咎只是诸侯王,并不是皇帝,按如今的律法并没有追究刑事责任的权力。


    可他仍旧很惊恐。


    他不断挣扎着,如同一条将死的蛆,在地上扭曲爬行。


    浓郁的骚臭味从他下身传来,嬴无咎凝视着他狼狈的作派,冷笑一声,举剑拍了拍他的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张翦,你听好了。”


    “今日你们冲撞王驾,扰乱集市,残害百姓。”


    “寡人宽宏大量,不杀尔等。”


    话音落下,她手起剑落,寒光一闪,张翦右手的一根手指应声而断,血如泉涌,喷溅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张翦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哀嚎,在地上翻滚着,脸因剧痛而扭曲变形。


    嬴无咎将剑随手扔在了王启身旁,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寡人只取一指,仅作警告。”


    她将染血的丝帕揣回口袋,抬眸扫了一圈跪了满街的百姓,扬声道:“若尔等还有下次,寡人必诛之。”


    众人伏地,山呼海啸般的呼声再次响起:“殿下千秋万年,万万年!”


    不远处的姒浆坐在马车上,望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的玄衣少年,想起了先帝从前常常说的话。


    无咎吾儿,当真幼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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