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百合耽美 > 冲喜 > 2、鬼魅—02
    出了太极殿后,嬴无咎径直回到了太一宫的长乐殿。


    八岁那年,帝父驾崩前,无论男女,给所有帝子都封了王。


    嬴无咎最受帝父帝母宠爱,因此她的封地是她自己要来的,面积也是最大的。囊括半个云梦州,以及三分之一的苍梧州,共四郡二十一城,封号为楚。


    谓之楚王。


    这些年,姐姐哥哥们陆陆续续就国去了。唯她年纪最小,如今十六岁了,也没有来癸水,就一直留在寿芳宫的长乐殿,陪着帝母。


    虽未就国,但封王之后,嬴无咎便着手处理政务。


    这些年,在她的治理下,楚国也算得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可时代的限制摆在眼前,哪怕她花费数年改善农耕之法,扫盲识字,提拔民间人才,手头能用的人还是太少了。


    没办法,楚国穷啊。


    又穷又偏!


    云梦泽虽是水泽国度,鱼米之乡,可雾瘴迷茫,山峦重重,先不说山精水怪,魑魅魍魉,光是蛇蚁毒虫就够人喝一壶了。


    更不要说她的封地里,还有堪称精魅故乡的苍梧山脉。


    如此穷山恶水之处,再加上她非男非长,能挖到堪用之人已是不易,想要得到司徒清那样的将才几乎是痴人说梦。


    不过架不住她运气好啊。


    一眨眼,司徒清并非司徒家亲女,东宫又退了婚,绝妙的机会突然摆在了眼前。


    招揽!


    必须狠狠招揽!


    刚踏入兰荪殿的殿门,嬴无咎便对迎面而来的贴身侍女喊道:“桑实,将寡人的王服取出来。”


    “寡人今日要出宫,为我楚国纳取大材!”


    侍女盈盈一笑:“唯。”


    大乾尚金火,金为白,最贵。火为红,次之。


    因此,帝的衣袍通常为白衣金边,诸侯王的衣袍为白衣红边。衣上有金银织就的玄鸟,祥云,稻穗,山海等等图文,意为身担社稷。


    形制为直裾宽袖,腰间束赤金珠宝革带,大袖一展,宛若玄鸟之翼,囊括天下,洒脱大气。


    嬴无咎站在铜镜前,望着桑实将一组玉佩挂在自己颈间,得意得左顾右盼:“桑实,我美吗?”


    “美!”


    “美极了!“


    桑实替她理了理颈间的组玉佩,与她一同看向铜镜。


    镜中少女身量尚小,明显还未长大成人,却束发高冠,一身白红王服,稚嫩的眉眼满是意气风发。


    桑实握着她单薄的肩,与她贴着脸,亲昵地挨在一起,笑得温温柔柔:“大王可是全天下最壮美的王,天下贤臣皆美之。”


    嬴无咎满意极了。


    这是她最好看的一身衣服,穿在身上果然威严。


    她倾身亲了亲桑实的面颊:“谢谢桑实!”


    “等寡人纳了贤臣,晚上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嬴无咎说着转身大踏步离去,路过剑架的时候,她取下了正中央那柄长剑,挎着剑迎着朔风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殿门。


    ——————


    等她走到少司命宫的宫门时,舍人姜茶已经领着三辆马车在等候。


    见嬴无咎走出来,众人齐齐行了拱手礼:“拜见大王。”


    寒风肃肃,嬴无咎脚步未停,一边抬手示意她们起身,一边大步流星地朝为首的四马青铜车架走去。


    候在车旁的姜茶连忙上前,扶着她上了车:“大王小心。”


    嬴无咎上了车之后,盘腿坐在了席间,姜茶这才翻身上车,伸手拽着缰绳轻轻一打,车前的四匹漆黑骏马迈动着步伐,拖着璀璨的青铜车,沿着青黑的石板道驶向帝宫之外。


    身下颠簸了一阵,但随着马儿的脚步逐渐趋同,逐渐平稳起来。


    冷风扑面而来,嬴无咎抱着车内的手炉,倚着腰靠放松着身体,将一会要说的话在脑海过了一遍。


    姜茶的声音随着寒风从前头飘了过来,带着几分调侃:“大王今日甚美,早知如此,我今日就该准备三五个好手,随您一道同去了。”


    “唉,是茶不懂事了。”


    嬴无咎抬眸,透过车帘望向姜茶壮实的背影,勾了勾唇角:“寡人今日是代帝母,往司徒侯府慰问的。”


    “又不是土匪去抢劫,带什么好手,你莫要败坏寡人的名声。”


    “是是是……”姜茶这般应道,声音却憋不住笑,“咱今日就去看看。等那司徒女郎好得差不多了,咱带到好手去~”


    “嘿嘿嘿~”


    嬴无咎听她这般调侃,握着长剑捅了捅她的屁股,警告道:“好好说话!”


    “咱们这回要见的,可是单刀入冒顿的霸王,勋贵之家,说话文雅点。”


    “惊着寡人的鹰扬,有你好果子吃。”


    姜茶龇牙咧嘴地扭了扭屁股,正坐道:“唯。”


    她是个憋不住话的性子,做好之后,又开了新的话题:“不过大王,你就一点也不怕那司徒女郎是大诡吗?”


    “我可是听说了,那司徒女郎都停灵三天,棺材板都盖上了,突然掀盖而起……”


    “你还敢凑到她跟前,真不怕她吃了你啊?”


    嬴无咎撇了撇嘴,很是不屑道:“寡人乃帝王之子,这天下神灵乃我母我父册封的,神灵我都可驱使,更遑论区区诡物。”


    “她要真是诡,就更该来我楚国。”


    “人会累,诡却不会。我楚国万里菏泽,急需这样的人才开耕扩土。”


    姜茶听了啧啧道:“大王果然是大王,为我楚国子民,可谓是殚精竭虑。楚国有您,天下大兴啊。”


    嬴无咎善于接受他人的称赞,很不要脸道:“那是,寡人是谁,一代贤君也。”


    在姜茶的恭维声中,马车很快驶出了巍巍宫墙,到了九歌内城。


    正值午后,初春的冷风吹散了阴云,隐约有天光投了下来。


    风从渭水河畔吹来,隐隐似有烧荒的焦土气息。嬴无咎掀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宫城外是一条极宽的九神大道,足够百马并驱,路面是清一色的石条镶成,清光洒落,隐约能看到其中闪烁着冷白的光辉。


    大道两侧,分别有一条三丈宽的河流,越过河,是一排排房屋,鳞次栉比。


    白墙黑瓦,廊下挂着一串串风铃。长风吹来,铜铃声动,汇入喧嚣的人声中,悦耳如歌。


    嬴无咎趴在车窗上,隔着护城河远远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眼里多了几丝欣慰:“今日街上可真热闹啊。”


    前头的姜茶嘿了一声:“可不是嘛。”


    “去岁大王推广的新稻种,在湘,楚,吴等地大丰收……那些商人买不到云梦的谷子,都来了长安,排着队来买咧。”


    嬴无咎闻言笑了一下,放下了车窗,退回到主位,朗声道:“那就让他们排着队买吧!”


    车子左转驶上第一座桥进入兰藉坊,沿着大司命东街行驶数里地,就来到了司徒候府。


    车马勒住,嬴无咎在姜茶的搀扶下下了车,清和侯司徒瑞率着全家跪迎:“拜见大王。”


    嬴无咎伸手将司徒瑞搀扶起来,笑着道:“御史大夫不必多礼,快快起身。”


    她说着四下看了一眼,目光掠过一个陌生的漂亮面孔时,很快挪开,皱了皱眉道:“怎么不见司徒大女郎?”


    “大女郎何在?”


    她口中的大女郎,正是司徒瑞的“长女”,司徒清。


    司徒瑞望着她稚嫩的面庞,颇有几分复杂:“小女身体还未全好,如今养在院中,不便见客。”


    “若是大王相见,臣自当……”


    还未等他说完,嬴无咎连忙松开手,大步流星朝府内走去:“清姊姊……清姊姊……”


    “你在家吗?”


    “咎来请你了!”


    司徒瑞一听,猛拍大腿:“坏了!”


    他连忙伸手一指,对着仆人道:“快!快拦住大王!拦住她!”


    众人扭头,均面面相觑。


    嬴无咎一身王服,腰挎长剑,光彩照人,谁敢拦她啊。


    更不要说,她身旁还跟着一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凶悍女郎。


    就这样,一君一臣,在一众仆妇的踟躇的簇拥下,赳赳昂昂地杀到了后院。


    “清姊姊……清姊姊……”


    “寡人的楚国有山清水秀,妙不可言,比这灰扑扑的九歌城好多了。”


    “司徒家无趣,寡人现在就接你进宫,待你身子养好之后,寡人亲自送你到楚国。”


    “届时天高海阔,任君遨游啊!。”


    “哈哈哈哈哈哈……”


    嬴无咎振着衣袖大笑着,沿着回廊熟门熟路地踏入司徒清的院门。忽有一阵大风吹来,裹着浓浓的梨花香,扑了她一脸。


    嬴无咎被花瓣呛了一嘴,痒得喉咙咳嗽了起来。


    她停在风中,弯腰捂住了嘴巴,剧烈地咳嗽着,身子抖如筛糠:“咳咳咳咳咳咳……”


    跟在她身后的姜茶连忙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轻轻抚着她的背脊,着急道:“大王……大王……大王你没事吧。”


    嬴无咎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又咳了两声,这才把呛进口中的东西咳了出来。


    浓郁的梨花香落了满掌,嬴无咎低头,看着被口水打湿的梨花瓣,整个人都愣住了。


    等等……


    这是初春啊。


    桃李的季节,哪来的梨花!


    她正懵着呢,一道银铃般的笑声随风飘了过来。


    嬴无咎顾不得掌心里黏腻的花瓣,骤然抬眸,朝上看去。


    空旷寂静的院子中,一株高大的梨花树,在料峭春寒的冷风中,如暴雪般盛开,如火如荼。


    在那洁白的梨花深处,趴着一名身穿黑衣的女子。她蛇一般趴在树干上,垂眸望着嬴无咎,掩唇轻轻笑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上扬,晕着暗红的眼尾,带着极致的蛊惑。


    满头长发未束,如同绸缎般披在她身上,顺着枝桠垂落,在风中如一匹黑布飘荡,衬得她整个人宛若山中大蛇,幻化的黑色精魅,艳得惊心动魄。


    咚……咚……咚……


    心跳震耳欲聋。


    嬴无咎脑袋嗡得响了一下,须臾间,山河失声,天地失色。


    她仰头,直勾勾地盯着树上的黑衣女子,竟是一眼都不眨,仿佛魂魄都被勾了去。


    一旁的姜茶反应过来,大喊:“诡啊!”


    “大王诡啊!”


    她伸手拖着嬴无咎就要走。


    嬴无咎挣开了她:“放开!”


    她大喝一声,捂住砰砰直跳的胸膛,在姜茶惊恐又无措的注视下,不可抑制地走进了庭院。


    靠得越近,梨花的香味越浓,树上的女人也越发地清晰。


    嬴无咎一步一步来到树下,痴迷地望着对方,声音都在颤抖:“这位……这位阿姊……”


    树上的女人放下了掩面的袖子,终于露出了整张脸,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嗯?”


    那是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眉眼精致绝美,可肤色白得近乎透明,毫无血色,鬼气森森,令人毛骨悚然。


    嬴无咎惊得瞳孔骤然紧缩。


    她绝不是司徒清!


    绝不是!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涌上心头,全身的血液在奔涌,兴奋得连手都在抖。


    嬴无咎望着树上的女人,心里有且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得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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