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深处禁牢。
四周死寂无光,空气潮湿腥臭。
“大师兄,好生在这儿待着罢。”
铛啷啷的锁链声响起,紧随着一道闭门声,这儿只剩下了谢春翎一人。
他低垂着头颅,发丝散乱,后背紧靠染满污泥与血的墙壁,双手双脚由锁链牢牢捆住,动弹不得分毫。
电流自锁链传来,酥麻刺痛。
思过崖禁牢,只用以关押宗门内穷凶极恶的弟子,谢春翎是禁牢建成后被关押的第三位弟子。
前几位无外乎也是杀人,最后在牢里受尽酷刑而亡。
不过,谢春翎并不担心自己落得个那样的结局。
他仰起脸,后脑勺靠在墙壁,俊美无暇的面容上再没了往日的温和与笑意,只剩无尽冷然,与这漆黑的地牢以外契合。
师尊与那几位尊者,不会放任他死去,他们还需他的生命,消逝在应当的地方。
谢春翎唇角扯起悲戚的笑,眼底满是自嘲。
直至昨夜在师尊院里发现那些传讯,他才知自己这些年有多可悲。
而今日种种的叠加,更是让他自觉活得像一个笑话。
活。
谢春翎眸光黯淡。
他算活着吗。
微微歪头,耳坠贴上谢春翎侧脸,流苏顺着脸庞轻扫而过,带着痒意。
流苏上的铃铛泛着凉气,忽而响起清脆铃音。
紧接着,少女稍显震惊的声音传入谢春翎脑海。
“叶枕奚死了世界会崩塌?”
谢春翎等了片刻,未听见下文。
锁链晃动,他手背青筋暴起,骨缝的痛意一阵又一阵袭来,身体愈发虚弱,无力再思考其他。
世界崩塌,呵。
——
“服下用春火枝炼成的复元丹,再用法器温养魂魄,不出三日,他就会苏醒。”
剑峰,叶枕奚屋内。
阙瑶朝两位长老道,“如此,长老能否将我师兄放出来。”
宗政酌扬眉,接过春火枝:“春火枝千年生一枝,长于伏羲山最高处,阙瑶师侄如此轻易送出手,只为才认识几日的师兄?”
“我就问一句,人放不放。”阙瑶目不转睛盯着剑峰长老。
剑峰长老望着床边。
少年胸膛起伏越发微弱,面色苍白如雪,一副了无生息的模样。
“放。”他道。
没等阙瑶松口气,剑峰长老复又开口,“待枕奚苏醒,证明他并非凶手,我自会将他放出,与他道歉。”
“您真是的。”阙瑶无奈,“把我师兄提前放出来,他又不会跑。”
“此事不可商量。”剑峰长老板着脸,“你身上法器众多,谁知你会不会神不知鬼不觉带着你师兄私奔。”
“我若想带他私奔,才不会把春火枝给你。”阙瑶退一步道,“那这些时日,你们不可对他用刑。”
“看在你对你师兄一片真情的份上,我会叮嘱思过崖的弟子好生看护他。”
剑峰长老说完,转身朝向宗政酌,疲惫不已,“便有劳师弟炼制复元丹了。”
“师兄客气。”宗政酌弯唇,道,“走罢,阙瑶师侄。”
阙瑶跟着宗政酌走出院落,穿过林间。
阙瑶对剑峰不甚熟悉,直到四周变得寂静,路越来越偏,她才猛然察觉不对。
山风吹过,青竹随风摇曳。
阙瑶停住脚步,不再向前:“师叔要带我去哪儿。”
宗政酌回身,道:“我只是心中有些许疑惑,想寻个安静的地方,问师侄几个问题。”
阙瑶:“这里很安静了,师叔请问。”
宗政酌的目光落在阙瑶肩头的山雀上,似是不经意开口:“阙瑶师侄的灵宠似乎颇通人性。”
“灵宠通人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阙瑶不解,“师叔寻我究竟有何事,若无事我便先行离开了。”
宗政酌收起脸上的玩世不恭,问:“那日招徒大典,你一人去到了瘴气林海,水镜损坏后,你在里面遇到了什么。”
阙瑶自不会把幻境制造出白发谢春翎的事说出来,她装傻:“我一直按照考核内容生存,师叔是觉得哪儿不对吗。”
“那我换个问法。”宗政酌似笑非笑,“你可有在里面遇见什么人。”
没等阙瑶继续开口,他道,“你遇见了魔神。”
阙瑶一脸懵。
魔神?
那位书中的背景板人物。
直到男主成就大道,这位魔神也未从他那养老林里出来遛过弯。
她何德何能,能见到这位老人家。
“我们试炼的场地是由宗门复刻的幻境,并非真实的瘴气林海,我如何会遇见魔神。”
阙瑶把风吹到唇边的发丝撩到耳后,思索了会儿,仿佛找到了真相,“师叔可是看我不顺眼,硬要找我茬。”
“你可知仙岛蓬莱的传说。”宗政酌的话令人云里雾里。
阙瑶想道:“漂浮于空中的仙岛,上面居住着两位仙人,师叔提这个作甚,这不是旁人编造的故事么。”
宗政酌仔细端详了会儿阙瑶,倏然笑了:“看来你真是什么都不知。”
“那日招徒大典,我于你脖颈间瞧见一闪而过的印记,约莫也是我眼花了。”
“什么印记。”阙瑶摸了摸脖子,掏出小镜子左右查看。
脖颈光滑白净,哪来的什么印记。
“无事,师侄回去吧。”
勾起了阙瑶的兴趣,宗政酌却关上了话匣子,任阙瑶如何追问,他都闭口不谈。
阙瑶气得够呛,寻着来时路离去。
“小绿,你说宗政酌是何意。”从剑峰回到栖寒峰后,阙瑶问道。
“可能犯病了吧。”小绿摇头晃脑,“书中的宗政酌擅爱胡言,从他嘴里出来的话,十成只信一成的一成便足够。”
“但他虽不着调,心中也守着底线,即使瞧你不顺眼,也不会真朝你下手。”
阙瑶若有所思,她推开院门,往昨日搭在树下的吊床一躺,阖上眼休憩。
“我们今夜潜入禁牢瞅瞅男主,务必把所有意外与差错消除。”小绿飞到她面前,严肃道,“你还未统治修真界,我不允许这个世界先一步崩塌。”
听到小绿的霸总发言,阙瑶懒懒地掀开眼皮。
“你一个绿茶系统,怎么整日想着统治世界。”她打了个哈欠,道,“谢春翎不是气运之子么,你去绑定他,想来你们有同样的抱负。”
救世后成为救世主,受所有人敬仰,和统治世界,某种意义上来说,目标也一致了。
而她阙瑶,最大的理想便是……好罢,她没有理想。
自幼被一对善心的夫妻养大,她不缺爱,不缺灵石,也遇不到任何危险。
唯一烦恼,大抵就是爹娘把她保护得太好,她的生活没有一点儿波澜。
于是,她的叛逆期来了。
本想偷偷远赴天玄宗拜师,寻找能解决半妖修炼的突破口,毕竟修炼,大抵是她半妖生涯中唯一坎坷之事。
未曾想爹娘主动送来了个未婚夫,让她得以正大光明地离开青丘。
至于小绿。
阙瑶盯着眼前那只绿油油的肥雀,把它抓到掌心,忍不住捏了捏它肥嘟嘟的身子。
“早就想问了,你总盯着虚空看甚。”
“系统任务面板。”小绿从阙瑶掌心挣开,解释,“我在查看世界崩塌进度预测。”
它翅膀一挥,一个透明的光屏出现在阙瑶眼前。
【此方世界崩塌可能性:99%】
“这是何意。”阙瑶摸着下巴,好奇问。
小绿言简意赅举例,力求让这个未接受过现代数学教育的古人听懂:“若是满值是十成十,那么百分之九十九就是世界有九成九的可能仍会崩塌。”
“一个人出问题,竟会让整个世界陪葬吗。”阙瑶莫名感慨,“我们这些人的命怪不值钱。”
“男主某种意义上算不得人。”
“气运之子,说的不好听点,其实是天道用来存放多余能量的容器。”
小绿解释道,“因身上有天道之力,世界会将他当成天道的一部分,给他开后门,故而他不论是修炼还是运势,皆比旁人顺遂。”
“但在下一个气运之子未出现前,若男主意外死去,容器销毁,身体里的气运便会散至世界各处。”
“每个人的人生都有固定轨迹,意外吸纳不属于自己的气运,他们会得到本不能得到的东西,走向全然不同的路,而一个微小的不同,便会扰乱整个世界的运行。”
“这也是我不许你插手与主要剧情的原因,小剧情可以更改,因在天道的管辖,世界气运正常运行的情况下,即便是细小的差错,天道意识也能将它掰正,让每个人走上应走的道路。”
“你能够脱离自己原本的人生,也是因为我将你绑定变为任务者,成了脱离‘天道剧本’的存在。”
小绿用着稚嫩的童音侃侃而谈,给阙瑶带来股割裂之感。
阙瑶听得一知半解,问:“可若一切都在按照你所谓的剧情走,谢春翎又怎会死在禁牢里。”
“我也不知,主系统只告诉我三日内必须把男主救出来。”小绿同样疑惑,“我从头查看了所有事件的发展,除了我们二个,其余人都走在正轨上。”
“但我们规规矩矩的,并未扰乱剧情,怎会如此。”小绿挠挠头,“也不知是谁能绕过天道害了男主命。”
“说不定是他自己想死呢。”阙瑶随口道。
小绿自信否决:“绝无可能,男主只会为大义献身。”
阙瑶敷衍地应了几声。
在小绿的多番强调下,男主现在已经在她心里立起了无与伦比的高贵救世主形象。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