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和煦,在阙瑶身上覆了层发柔的金光。
漆黑瞳孔在暖阳的照耀下成了明亮的琥珀色,阙瑶捂着方才被谢春翎碰过的肩,俨然受惊到巨大惊吓的模样:“师兄,你……”
这一动静引得旁人纷纷侧目,不远处的宿衔光折扇一收,快步走来。
唯有谢春翎僵硬地愣在原地,几次垂眸望向自己手掌,又困惑看向扑闪着睫毛的阙瑶。
嗯?
宿衔光步子停在阙瑶身前,目光于两人之间打转,他伸手去扶阙瑶,问:“这又是怎了。”
阙瑶咬了咬唇,颤颤巍巍搭着宿衔光的手站起,道:“不怪师兄,是我自个没站稳。”
迟迟未等来谢春翎解释,宿衔光不可思议望向他:“大师兄,竟是你推的她。”
谢春翎只一味盯着自己的手掌瞧,手指握了握,半晌憋出来一句:“应该……是我推的?”
半带疑惑的话落在几人耳里,反倒成了他自己认罪的铁证。
“大师兄,你再不喜师妹,也不该当众让她难堪。”宿衔光不赞同道。
“无碍。”阙瑶挡在谢春翎身前,抿了抿唇,“不怪师兄,我知晓师兄不是故意,是我自个太脆弱。”
谢春翎又是一怔,这话术,为何莫名熟悉,他似是在哪儿听过。
“大师兄约莫是近日情绪不佳,想来不是故意针对你。”
阙瑶如此大度,宿衔光不免叹息,主动替谢春翎说起好话,“以往大师兄最是好相与。”
其实他现在也很是好相与。
阙瑶的道德和良心在与绿茶点打架。
一面是陷害无辜善良,对她还不错的谢春翎,一面是脑海里绿茶点疯长的提示音。
罢了,为做补偿,她会帮助谢春翎早日恢复修为的,届时这些芝麻大点的小事,在强横的实力面前,不值得一提!
绿茶点到手,阙瑶拉住谢春翎衣袖,眨了眨眼:“师兄,我们回去罢,我不怪你。”
“师妹真大度。”
谢春翎如是点评,他唇角扯起,对上那双始终明亮的眼眸,一时没忍住,手往她毛茸茸的脑袋揉了揉。
他还是没长教训,这一摸,又收获了阙瑶泪汪汪的眼。
“我知晓,师兄不是故意用力,是我的头太过脆弱,才会如此之痛,待以后有机会,我定会向梵音寺的佛修多多请教,如何让自己的头变得硬邦邦。”
谢春翎:……
侧过脸,又对上宿衔光控诉的视线。
他启了启唇,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我的错,下次会注意。”
——
不知是被她阴了一番,谢春翎刻意报复还是因何,回到栖寒峰后,他瞬间化为严厉师兄,辣手摧瑶。
“今日,我先教你最基础的符箓画法。”
阙瑶坐在桌案前,目光随着谢春翎左右移动。
谢春翎磨好墨,将纸笔放到桌案上,撩起衣摆坐到阙瑶身旁,率先示范了一遍。
“如此,可看懂了。”他把笔与符纸推到她面前,道,“依照我方才的法子,试一试。”
阙瑶回忆了会儿,握住笔一气呵成,飘飘洒洒落下个大字,随后,满怀期待地看向谢春翎。
望着似几只蚯蚓歪扭拼凑的字体,谢春翎沉默良久,只能委婉夸赞:“线条甚是独特,仿若有自我意识。”
“那可不,也不看看谁画的。”阙瑶骄傲道。
少女的过于迟钝让谢春翎意识到无需再口下留情,他直白道:“鬼画符也不过如此,可以贴门上辟邪了,想必牛鬼蛇神瞧见这张字都要自愧不如,速速躲开。”
阙瑶眼睛缓慢睁大,正当谢春翎担心自己言语是否太过激时,他听到少女欣喜道:“师兄,我真的有这么厉害么。”
谢春翎:……
他点点头:“嗯,丑得很厉害。”
“我活至今日,从未见有人能把符画得这么丑。”这一次,谢春翎不再口下留情,“重画吧,师妹。”
阙瑶撇撇嘴,拿过谢春翎方才做示范的符纸,与自己的相对比了会。
明明画得还不错,只是没那么美观。
她复又自信抬笔落下。
“重画。”青年道。
阙瑶继续自信一画。
“重画。”
阙瑶不太自信地慢画,细画,有节奏地画。
“重画。”
“师兄,我或许不是做符修的料。”一个时辰后,阙瑶瞥了眼自己手旁一大叠废纸,委婉道,“不浪费您宝贵的时间了。”
“做事需从一而终,岂能半途而废。”谢春翎压低眉眼,佯装冷脸,“一回不行,便多来几回,你年满十六才开始接触符箓,已比旁人慢了大截,需更加努力才能追赶上。”
这些话,阙瑶只在邻家阿婶训自家小孩儿时听过,没想到这辈子对她说出这番话的,竟是这位师兄兼便宜未婚夫。
阙瑶爹娘向来对她过分溺爱,便是黑的也能给她说成白的。
她的半途而废落在爹娘口中约莫是迷途知返,勇气可嘉?
眼珠转动,阙瑶悄悄瞥了眼身旁的谢春翎,对上一双淡然的凤眸,她迅速收回视线,握起笔在符纸上再度一气呵成。
乱七八糟的线条涂在符纸上。
“好丑。”这回阙瑶终于有了自知之明,欲丢开笔往后躺去,又听谢春翎轻咳了声,只能重新坐直,苦大仇深继续练习。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暗,落日余晖透过窗棂落进屋内。
阙瑶下笔已成本能,昏昏欲睡间,她耳畔传来极轻地叹息,笔下的符纸被抽走,有人从身后揽了过来,握住她的手。
“这一画应当这般。”
温热的掌心压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手挪动,笔尖在符纸上勾勒出古老繁琐的文字。
“可懂了?”身后是青年宽厚的胸膛,他的嗓音靠在她耳边,呼洒清凉气息。
阙瑶停顿片刻,思索了会儿,转头对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认真点头:“懂了。”
谢春翎似笑非笑:“那你再画一遍给我瞧瞧。”
“方才学会的知识忽然自己飞走了。”阙瑶猛地站起身,把谢春翎推开向外跑,“师兄,我去把它抓回来。”
少女背影带着解脱释然,谢春翎无奈扶额,倒没阻拦。
他也知逼得太紧会适得其反的道理。
四周静了下来,谢春翎难得恍惚。
他过往从未有过这般闲暇时刻,身为宗门的大师兄,他向来要为了宗门各项事务忙得脚不沾地。
一得空,又得指导同门师弟师妹修炼,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属于自己的时间寥寥无几,而就是这寥寥无几的时间,也会被他挤去修炼。
在前二十年的时光里,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谢春翎手撑着下颌,盯着窗外苍郁的枝叶出神,眸光涣散。
忽然一只白鸽飞了进来,停在他肩头。
谢春翎视线聚焦,他抬手解开绑在白鸽腿上的红绳,拧动竹筒取出笺纸铺展。
是剑峰长老的传信,他想要借弟子名册一用。
弟子名册封存在掌门书房,鲜少有长老会要查看。
他虽疑惑剑峰长老要名册作甚,却还是往师尊谢清瑕的书房去。
谢清瑕院里设下了结界,难以强行破开。
作为掌门大弟子,谢春翎即便身有劣迹,但当谢清瑕不在时,栖寒峰的大小事物依旧要经由他手,故而结界从不对他设防。
站在书房前,谢春翎抬手推动。
木门摇晃向前,“嘎吱——”
——
“嘎吱——”阙瑶猛地推开门。
“这么急,身后有妖兽追?”床榻上,一坨绿色的肥啾闻声望来。
“比妖兽可怕。”阙瑶回忆起谢春翎笑眯眯的面容,一阵哆嗦。
岑菀衣说得对,笑起来眯眯眼的男人果真很吓人。
她一把夺过小绿身下的玉简,指责:“我在外含辛茹苦地奋斗,你却在这偷懒玩玉简,你怎么对得起我。”
小绿不甚在意:“我这叫养精蓄锐,到关键时候勃然大怒。”
“还有含辛茹苦是这么用的吗。”小绿吐槽,“你能不能有些文化。”
阙瑶嘴角抽了抽:“彼此彼此。”
五十步笑百步,谁也别嫌弃谁。
画了一下午符,阙瑶累得两眼昏花手无力,才躺下睡了半个时辰,一只大肥啾招呼不打一声,便开始在她身上蹦跳撒欢。
“你可记得我为你量身定做的‘五年修炼,三年模拟’。”小绿边在阙瑶肚子上跳,边道,“于休息而言,睡眠是最浪费时间之事,速速起来打坐悟道,莫要继续荒废了。”
“我就喜欢荒废。”阙瑶用被子捂住脸抗议,“去去去,别打扰我。”
奈何小绿身体小小,力量巨大,把阙瑶仅剩的丝丝困意彻底搅得一干二净。
她黑着脸起身,一把抓住身上的肥啾,丢到被褥里蒙住,不顾身后凄惨的鸟叫声,冷酷地走出院子。
反正今夜睡不了好觉,不如在栖寒峰四处转一转,熟悉环境,不出意外,她应该会在这里待上许久。
一踏出院子,竟见前方站着个熟悉身影。
青年长身玉立容颜俊美,面庞一半隐于暗处,一半浸在柔和月光下,气质清冷难以靠近。
他手持灵剑,长发高扎成马尾,额头却又散下几簇碎发,应是刚御剑回峰。
“师兄。”阙瑶唤了声。
谢春翎凤眼轻抬,朝她望来,漆黑的瞳孔泛着细碎红光。
阙瑶揉了揉眼,再看去时,青年眼里的红光已然消失。
“是师妹啊。”
谢春翎语气如常,阙瑶却总觉得哪儿不大对劲。
她是半妖,对危险的感知向来敏锐,远超常人。
几个时辰前,谢春翎分明还未给她带来这般感觉。
“师妹,时辰已晚,莫要到处游荡,早些歇息。”谢春翎走近,手朝阙瑶头顶下落。
阙瑶抑制住想拔腿跑的冲动,在谢春翎大掌覆下的瞬间,汗毛竖起,耳朵猛地从发顶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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