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百合耽美 > 孤芳 > 16、一波刚平一波起
    郑叔延终究还是聪明的,很快便想通了其中利害,翌日,他便又开始来孤芳殿。


    行事一如往常,并且很知趣地绝口不谈与我的罅隙,只是,又不似从前那般热情,反而多了许多恭敬。


    这样也好。


    我想。


    既然回不到曾经那般,但只要他懂事,我也不至于亏待了他。


    毕竟,他是个有才干的,又是个真正能为百姓做事的,这样的官,我终究是乐意给他一些优待的。


    只要他识事务些,别得寸进尺,我仍旧愿意提拔他。


    毕竟人无完人,知错能改已属难得,我也不至于锱铢必较。


    他提着笔伏案批文,如往常一般,我坐在书案后,朝下望向他,忽道:“叔延,你今年,也二十有四了吧?至今未曾婚配,也不是个事。”


    他提笔的手微微一抖,抬了些头,却再不敢如那日朝堂上一般,赤裸裸又毫无遮掩地望我的眼睛,而是一低再低,低到他眼睛该看的位置,比如我的衣角,或是袖口。


    这才是他目光合适的落点。


    他恭敬地听着。


    我便继续道:“高陵董氏的嫡女,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哀家听说,她是个温柔贤淑的,而且,她家世好又欣赏你的才华,有了这样的岳家,日后,朝中大约也不会有人敢再置喙你的出身。”


    “只是,董氏乃名门望族,世家之势虽已不似前朝,但哀家也知道,朝中往来交游,其实还是看重出身门第的,不过你放心,哀家会让陛下给你们一道赐婚圣旨,这样,天子赐婚,光耀门楣,也算给了董姑娘一份体面,想来你岳家也不会多说什么,反倒还能成为你日后朝中的助力,你道如何?”


    我一一道来,却见他一言不发,只是脸色越发苍白。


    到了最后,我也不说了,只望着他,淡淡一嗤:“怎么,不满意?”


    他作了一揖,虽强忍着,但我还是听出了他似乎隐忍着什么:“微臣不敢,微臣遵旨,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伏跪于地,那般恭敬,不知为何,我却半点没觉出他服气。


    我忽然想起嗣音与我说过的那个恃宠而骄的面首。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些事,似乎已经迟了。


    但既然发现了,那便矫正。


    皇权威严,绝不容侵犯。


    前朝世家弄权,皇位之上皇权时时更迭,导致战火不休、民不聊生、礼崩乐坏的模样仍历历在目。


    如今好不容易统一了南境,百姓好不容易有了休养生息的机会,这才过去九年,才九年!


    若是再起战乱,南境再要回到曾经人间炼狱的模样,那沈长熹就白死了,他要是瞧见了,该有多心痛?


    我绝不允许他用命换来的和平被破坏,更不允许我与他共筑的和平被毁掉。


    绝不!


    我沉了口气,看着长跪不起的郑叔延,沉声道:“哀家选了个黄道吉日,下月初七,你们便完婚。”


    跪在地上的人久久未有回应。


    我便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


    良久,底下才回道:“微臣遵旨。”


    我嗤笑一声,抬了抬手,棠火立时扶住,我走下长阶,长袍曳地,从他面前轻轻拖过。


    “伽释如何了?”我问棠火。


    “高姑娘已无大碍,这会去找陛下了。”


    这我倒是奇了:“主动去找的?”


    “是,高姑娘一贯是个懂事又听话的,经此一遭,也便知道这后宫里,到底谁能真正护着她。”


    我“嗯”了一声,越过底下跪着的人,一眼都懒得看:“那倒也算因祸得福了。”


    棠火笑笑:“毕竟是天生一对的帝后。”


    “必须是。”我扶着她的手,长步踏出议事殿。


    郑叔延大婚一年后,董氏便为他诞下一子,我听后,着人打了把长命锁送去,翌日,他便携着董氏来宫里谢恩。


    这是我第一次见董氏,她温柔贤淑,是个娴静又俏丽的美人,我望着她,不免又想起了故人,一时伤感,久久不能言语。


    良久,才察觉自己有些失态,又赏了她一些物什,便让他们回去了。


    这日晚些时候,郑叔延遣人递了些安神的香到孤芳殿,说是他岳丈新得的,有安神静心的奇效,故而进献给我。


    棠火拿着那香到我面前,问我:“娘娘要用吗?”


    我看着那香,随后摇了摇头:“我早用惯了青木香,其他的用不惯,你拿去用吧,只是别叫人知道了,他是个会多想的,免得多些不必要的麻烦。”


    棠火一直是个有心眼的:“是,娘娘。”


    棠火点上了青木香,这香是特制的,烟丝袅袅间,又额外带着一丝淡淡药香,沁入心肺。


    闻到这味道,我才能又继续翻开奏本,批阅起来。


    晚些时候,我做了个梦,一整座孤芳殿忽然就空了,我穿着一袭青衣,辗转在这偌大的空殿中,迟迟不见人,于是跑入后院,后院那棵红海棠树开了一树红花,黛瓦冷风中,毫无热烈,反而艳极生冷。


    花瓣随风而逝,落英缤纷间,压了那人一身的花雪。


    那背影仍旧高大劲瘦,无限慵懒随性,一袭红袍白衫,似是午后刚起,身上还带着一身倦气。


    赤着脚,踩在那落英上,红袍曳地,乌发撒在身后并未束冠,只左边扎了一支细长的辫子垂于左肩,左耳仍旧挂着一枚铜币耳环,只是那铜币下又坠了长长的羽毛流苏挂饰,直直垂至左胸前。


    羽毛流苏柔软,一阵小风吹过,便轻飘飘随风而起。


    他转过身来,朝着我张开怀抱:“想我了吗?”


    我飞扑进他的怀里,脸埋进他怀中,紧紧抱着他腰,嘴上却是恨极了:“骗子!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醒来时,才发现脸上竟挂满了泪珠。


    我喊人打了热水净面,出去闲走时,听到宫里的人悄声议论着郑叔延的事。


    听说,不知怎么,郑叔延明明已有一子,却又认了个义女。


    只是这是人家的家事,我也不便多问,没过几日,繁杂的朝政下,这事便被我抛去了脑后。


    自那场大病后,伽释反而开朗了许多,想来也是想通了,郁郁寡欢地过一辈子是过,没心没肺兴高采烈的过一辈子也是过,那为何不兴高采烈地过呢?


    她一贯是个聪慧的。


    除了与皇帝出双入对,她也时时来我孤芳殿寻我,不时端茶倒水,不时安静研墨。


    我无趣时给我讲话本子上的故事逗我开心,我因朝政烦扰时,她便安静地在一旁研墨,我得空时,便缠着我讲故事。


    可我不是个爱讲故事的,也不知道她这样的小姑娘爱听什么故事,于是只能讲些她父母年轻时的故事。


    只是,不是她的亲生父母,而是哥哥与兰期的故事。


    只是就算如此,也不能实打实的讲,因为一讲起哥哥与兰期,总是绕不开沈长熹,故而只能在故事里添上许多的谎话,只把一个小侯爷不顾身份门第,偏要与心爱的小丫鬟在一起的故事讲与她听。


    故事的结尾当然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美好又温馨。


    每每这时,我便忍不住揉揉她的脑袋:“哀家一定会让伽释成为南萧最快乐的孩子。”


    她记着这些就好,其余的,让她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国仇家恨,我已与沈长熹替他们背了,那他们便不必为此烦心。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路要走。


    她只需要知道自己是高家嫡女,是身份显赫的将门贵女便好。


    姐姐希望伽释一生无忧快乐,那我自然要让伽释既快乐又显赫地过一辈子。


    我也不愿别人提起沈长熹,因为一说起沈长熹,总是咒骂,而我一点也不愿有人将一点唾沫星子喷在他身上。


    说起来,自世家那场叛乱后,我便已经很久没听过他的名字了。


    似乎是一场梦,而人间醒来太久,便已慢慢将他这号人物忘却了。


    只是我心中一浮起他的名字,却不觉得陌生,仍旧熟悉,就好像一喊他,他还会懒懒的“嗯”一声,随后羞恼道:“汝焉篁,你又想做什么?”


    罢了,还是不想他了。


    珩儿仍旧会因为我更偏爱伽释而时时吃酸醋,我每日事多,也无奈,倒是伽释,每每让人做了汤去乾安殿,没过一会,棠火便来和我说:“高姑娘果然是个聪慧的,一炷香前陛下还吃味,吃完一碗汤,两个人又要好的和什么似的,奴婢瞧着,陛下是越来越离不开高姑娘了。”


    我笑笑:“那便很好。”


    他们越是亲密无间,我便越是欣慰。


    帝后就该这样般配,高氏女与沈家郎就该这样般配。


    嘉启二十年,帝后大婚在即。


    其实这时成亲,在中原来说,已经是有些晚了,大多数中原女子,十五及笄便可嫁人了,珩儿其实也想早娶,只是伽释是个憨姑娘,总是缠着我说:“伽释还小呢,还想多陪陪娘娘。”


    这时珩儿在一边,不言语,却一定要冷冷“哼”一声,伽释缠着我的手立刻又扑上了他的手臂:“你哼什么哼?我就算一辈子不嫁你,不也能陪在你身边吗?”


    “我看你就是心里有别人。”珩儿话说的凉嗖嗖的。


    “你胡说八道!”伽释叉着腰,小脸气得红彤,“我、我还不是想着我们若是成了亲,你定要纳妃嘛!”


    没想到珩儿听到这句,脸色反倒缓和了,他余光觑她:“你当真是这般想的?”


    伽释瞧着他脸色,点了点头。


    珩儿心情大好,放下手中的笔,握起她的手:“那我不纳妃不就是了。”


    伽释无声地松了口气,又笑笑,笑的那样真心,我却总觉得,她那笑容过于灿烂了,以致反倒有些假。


    我在旁边瞧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却不敢细想。


    只是中原毕竟与兰召不一样,中原的男子哪有不纳妾的?中原的帝王更是要三宫六院,只因帝王婚姻,一来为子嗣繁衍,二来为权力制衡。


    不过这些用不着我操心了,都是以后珩儿要操心的,他书念的很好,十五岁开始涉政后,几桩案子处理得也算不错,想来日后治国理政一定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而等大婚后,我便要还政,说来,我倒还真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幸好当年没坐那帝位,不然就不是劳累二十年,而是要劳累一辈子了。


    权力巅峰是好啊,可也担着无数的责任,以及每日看不见的案牍和管不完的朝政。


    什么南边的水患、西边的匪祸,这些也就算了,交给底下的人去办就好了,无非只是个选人的学问,虽然这里面的学问也可以写成一部书就是了。


    但问题最大的,是北边,如今北境十国已被祈国一一征伐收服,祈国不再只是祈国,北境也不再只是北境,而是北祈。


    整个中原,从曾经的三十四国互相征伐,变成了北祈与南萧的两国对峙。


    而北祈,若还是曾经祈国的南荣部坐那个龙椅,我倒没那么担心,但偏偏,如今北祈龙椅上坐的,是赫月部。


    赫月部是何狼子野心,赫月部的大军有多残暴嗜杀,朝中怕是没有人再比我清楚。


    早在许多年前,赫月部就往京城里安排过许多刺客,京城里有他们的奸细,我是知道的。


    只是这人埋得太深,榴实一直未查到。


    而那次刺杀,珩儿差点就丢了性命,为何是差点?因为伽释为他挡了那支箭。


    整个太医院跪在她的床前,一轮一轮地侯着,这才保住了她的性命,只是太医说,这支箭虽未染毒,但扎得不深不浅,日后,恐怕要落下病根了。


    自此,我便下了死令,宫门紧锁,再不让这两孩子出宫去了。


    我实在是怕了,伽释是我唯一的外甥女,珩儿是南萧唯一的帝王,沈家再找不出第二个可以坐龙椅的人,就算有,怕也不能比珩儿更听我的话。


    而且皇权更迭会造出多大的动乱,没人比我更明白。


    擅自出宫,是珩儿的主意,他跪在阶下,沉默不语,面如死灰。


    其实珩儿人品很好,教他的先生个个都真心实意地夸他,夸他学问好,人品贵重,也很念情分,每每我罚他,太傅总要递折子给我,折子上通篇都在给他爱徒说情,还说我对他过于严厉。


    不知是不是年岁渐长了,我也难得生出些心软:“你为何带伽释偷偷出宫?”


    “今日是她生辰,我想让她开心,而出宫是唯一能让她开心的事。”


    我便又问他:“那为何不告知于我?”


    他便抬起头:“因为母后不会同意的。”


    我无话可说,因为他说的没错,我不会同意的。


    自沈长熹去后,赫月部时常南下骚扰边境,边境百姓苦不堪言,如今赫月部坐上了祈国的龙椅,北境十国又在祈国的马蹄下收拢归一,北祈对南萧便越发虎视眈眈。


    虽然他们的大军还不至于能到京师来,但北祈潜伏在京师的暗探、刺客不计其数。


    两个孩子又是兰召和东楚两国合二为一的象征,任何一个出了事,都会有让南萧分崩离析的风险。


    届时,南境又要回到前朝诸国割据的模样。


    我不能冒这样的风险,只能狠下心来,就是关也得把他们关在宫中。


    我坐在栖凤宫的凤座上,望着底下跪着的珩儿:“所以你如今知道我为何不让你们出宫了吗?”


    他不说话,我也累了:“去祠堂,跪着好好反思一下。”


    待伽释醒来,我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她却望着帐顶,良久才道:“娘娘,我日后是不是不能再出宫玩了?”


    我没有给她答复,她便也不再问了,只乖巧地点了头:“伽释明白了。”


    其实她什么都懂。


    她便又问:“爹爹和阿兄还在边境打仗么?”


    我回答她:“是。”


    “娘亲是不是又跟去了?”


    我便说:“军中需要军医。”


    她点了点头,手捂着伤口,似是又疼了,便不再说话了。


    身后一阵脚步声,我回头看去,是珩儿来了,他走到床边,握起了伽释的手。


    两个人对望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们之间,似乎有了我也瞧不明白的东西。


    我起身走了。


    孩子们长大了。


    而且,帝后感情甚笃,我瞧着也很是欣慰。


    也算是,全了当年我高氏女与他沈家郎的遗憾吧。


    哥哥和侄儿凯旋归来,我才忽然发现,哥哥不知什么时候,头上已落了许多银丝,就连兰期也是,她懂医术,从来都是驻颜有术的,如今却也懒得打理了。


    只是侄儿的腿因打仗落了腿疾,日后,也是不能再上战场了,我怕他们伤心,便没有告诉他们伽释遇刺的事。


    哥哥大约也不能再带兵打仗,我却不知,若是哥哥退了下来,这军权又该给谁。


    我望着那树海棠,喊来了榴实。


    我让她替我下一道赐婚诏书。


    将哥哥的养女高溯央,许配给宣平侯世子商仲徽。


    翌日,商筹便入了宫来见我,不用猜也知道,是来试探我心意的。


    他于阶下长长作了一揖:“娘娘,我是个武夫,性子直您是知道的,不知为何突然为徽儿指婚?”


    我掀了眼皮:“怎么,让你儿子娶我高氏女,委屈了?”


    “微臣绝无此意,只是,您也知道,微臣是个大字不识的白丁,是跟着您与王爷打仗才有了如今的侯位,内子倒是个有才学的,不愿儿子日后学微臣这般,成日里舞刀弄棒,故徽儿自小,内子就整日里督促着他读书,如今,我那儿子就是个文弱书生,若真是让他上战场,怕是……”他偷偷觑我一眼。


    话说的这般明白,我还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我冷笑一声:“你放心,只是溯央到了婚嫁年岁,想起来你那宝贝儿子还未娶亲,故而特地赐了婚,哀家只是念你当年从龙之功罢了,不是想让你宝贝儿子上战场。”


    他立刻就喜笑颜开,马不停蹄又朝我长长一拜:“多谢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刚刚还说自己年迈的人,腿上一阵风似的就跑了。


    当年战场上那个红着脸不会说话却一味喊着“我一定报答你”的少年,如今竟也成了肠子活络的老狐狸。


    我直接把桌上茶盏砸了个稀巴烂。


    周围宫人尽皆跪倒一片。


    棠火也胆战心惊地轻喊:“娘娘息怒。”


    “满朝文武,难道除了哥哥便没有能上战场的了吗!”


    随后,我颇有些心累的扶额坐下。


    其实,哥哥也不太能上战场了。


    如今朝中不缺治世之能臣,也并不缺武将,只是武将虽能打仗,但想打胜仗,要的是将帅之才。


    而北祈,而赫月部,最是骁勇善战。


    多年前北祈爆发八王之乱,内政混乱,这才不能南下侵犯我南萧,可如今八王之乱已平,以赫月部的野心,怕不能安于一隅。


    难道届时,真要我带兵上战场吗?


    可我握不住刀了。


    二十年前就握不住了。


    这一刻,我无比地思念他。


    沈长熹,我想你了。


    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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