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青春校园 > 渴瘾 > 32、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晚上,宿舍里程非和另外两个室友都感觉少了点什么,但具体少的是什么,一下又说不上来。


    凌晨快一点时,寝室灯还没关,陆错在桌前敲着他接的一个前后端开发的项目。


    另外三个室友也都是夜猫子,一个在打游戏,一个在看修仙小说,还有个在跟女朋友聊天,目光瞥向陆错时,既有崇拜,还有一点自愧不如的羞耻感。


    一般他们这个专业,要到大三了才会接触web后端的课程,陆错现在靠自学就能接活赚钱了。


    本来他们从小也都是大人们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也一度很为自己的智商骄傲,现在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观摩了会儿,几人发现大神今晚代码敲得一点不专心,隔半分钟就要拿起手机看一下,像是等着什么极重要的消息。


    然而这都凌晨一点了,还能有什么重要消息?


    突然间三人默契地想到了今晚缺的是什么,错哥没接到他妹妹打来的电话。


    但这其实也正常吧,几人都没当回事。


    又过了一天,晚上程非洗完澡从陆错桌前经过,看到他电脑屏幕上显示出订机票的页面,目的地是洛杉矶。


    而起飞时间就在明早九点。


    程非很懵也很震惊:“错哥你怎么突然要出国了?”


    另外两个干着自己事的室友闻言也一脸不解地看过来。


    陆错皱着眉核对信息:“连着两天我都联系不上我妹妹,我去看看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程非觉得他太小题大做了:“也许是手机摔坏了或者被偷了,所以联系不上。”


    另一个室友也道:“我听说国外小偷特别厉害,很可能就是手机被偷了,错哥你再等两天看看,这飞机来回一趟可不便宜,别到时候闹了个乌龙。”


    “而且咱们后面几天可是满课啊,吴教授对出勤看得很重,你本来成绩那么好,要是连着几天无故缺勤,别说评优了,还有可能挂科。”


    三人好心劝了一通,就见陆错手指按着鼠标,一秒不带迟疑地点了支付。


    “……”


    行吧。


    是他们忘了天上地下,任何事都不及错哥他妹在他心里重要。


    不过隔天陆错没去成。


    早上他接到了宁苒的电话,她解释说手机不小心摔坏了,现在才修好。


    这天之后,小姑娘从之前每天一次电话,变成了隔几天才会给他打来一次,没说几句也就挂了,像在刻意疏远他。


    陆错不知道是因为她长大了,所以开始和他变得生分,就像孩子长大了,会和父母渐行渐远。


    还是因为她和那个一起去看芭蕾舞演出的男生交往了,所以要把更多的时间要留给他。


    亦或者是……她已经从他哪一次没掩饰好的眼神里,察觉到了他不可告人的心思,觉得他恶心,想要就此远离他。


    种种猜想盘踞在陆错心里,他开始时常做噩梦。


    噩梦中,少女失望又厌恶地看着他,将试图靠近的他用力推开:“你根本不是我哥哥,没有哪个哥哥会对自己的妹妹有欲望。”


    陆错手抖的毛病变得频繁,还加剧了。有次杯子都拿不稳,水晃出来大半,他不得不去看医生。


    诊断出是分离焦虑,长期压抑情感使得他大脑里负责调节情绪的化学物质失衡,再加上突然的分离彻底诱发了焦虑。【注】


    医生开了很多药,陆错向来对自己身体不怎么在意,这次却认真遵循医嘱,每天都按时按量地服用。


    寒假他就要去洛杉矶见宁苒了,他不能让她发现他的不正常。


    他数着日子等寒假到来,期末考完的那天晚上,宁苒打电话过来,说寒假要和小姨小姨夫去度假。


    陆错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调整好情绪,小心翼翼问:“那等你什么时候度完假回来,我再过去找你,行吗?”


    打完开水从他身旁经过的一个男生正好听到这句,都诧异地往他脸上多瞧几眼。


    能在学霸如云的计算机系考第一,还长着张大帅逼的脸,平时多高傲又不可一世的性格,哪有这么卑微的时候啊?


    电话那边安静了许久,陆错的心脏缓缓下沉,沉到谷底时,终于听到她再次出声。


    她这次没有喊他哥哥。


    “你别来找我了,我们本来就没一点血缘关系,不是真正的兄妹。现在我们俩都长大了,还隔得这么远,没必要总是相互打扰,我们应该安心地过各自的生活。”


    陆错一直知道她嗓音能甜得让人心脏融化,这是他第一次知道,这把柔软好听的嗓音还能化作一柄捅进心窝子里的利刃。


    初春开学时,陆错搬出了宿舍。


    他在学校旁边租了间小房子,因为他一晚上顶多睡两三个小时的作息无法适应集体生活。


    这一年是18年,房地产势头仍然大好。


    微积分的课间,程非看到一条新闻推送:《正坤地产上市后利润再创新高,董事长宁正坤先生事业家庭双丰收,同现任妻子和儿子甜蜜现身新楼盘剪彩》


    他感慨道:“我爸妈说计算机是潜力股,我看还是房地产赚钱又快又多,早知道报考土木系了。”


    另个室友凑过脑袋看了看:“好羡慕人家儿子,会投胎,一出生就在金字塔的顶端了,从头到脚都是爱马仕。我们累死累活地拼一辈子,还够不上人家的起点线呢。”


    “不过这董事长都快五十岁了,他妻子看着三十岁都不到,别又是小三怀孕上位,抛弃糟糠之妻的戏码吧。”


    “不是。”前桌一个男生转头来加入讨论:“我看过报道,他是妻子因病去世后才再娶的。而且之前媒体都报道说他第二位妻子有些角度看着特别像他前妻年轻的时候,网友都说他深情专一呢。”


    “我女朋友爱看的甄嬛传就是这么演的,那词叫什么来着,噢噢,莞莞类卿!”


    几人谈论得热火朝天,津津有味,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道极冷的嗤笑声。


    扭头看去,陆错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他正在翻看全英文版,对他们来说是地狱难度的计算机程序设的书。


    刚才肯定是他们听错了,错哥才不会对这种八卦感兴趣呢。


    下课后几人去了食堂,陆错到人最少的窗口买了份地三鲜的盖浇饭。


    室友们很半天才买完坐过来,看到陆错餐盘里快吃完的饭菜,几人都觉得好奇。


    “从开学天天吃到现在,错哥你连着吃这份盖浇饭快两个月了,这么对胃口啊?”


    陆错垂着眼,淡淡道:“还行吧。”


    他已经连续两个月尝不出食物的味道了,应该是焦虑症更严重了,但他没再去看医生浪费时间,反正吃不吃得出来味道对他来说没什么要紧了。


    “我先回去写代码了。”他吃完起身就走。


    还没开始动筷子的几个室友:“……”


    比他们天才的人还比他们努力,能不能给他们留一点活路啊?!


    今天还在遗憾选了计算机没选土木系的程非在下半年没多久就开始庆幸他父母的英明远见了。


    18年下半年,房地产市场面临寒冬,政策也在限制房价上涨,新房和二手房的成交量大幅下降。


    而互联网一路高歌猛进,富豪排行榜的前几名都由科技巨头牢牢占领。


    等到大三下学期,宿舍另外两个室友很轻松地拿到了大厂的实习offer。


    陆错在这一年选择创业,程非死乞白赖地非跟着他一起混,大学学了三年经管的付鸣凡也加入了进来。


    “公司首先得起个名字吧,错哥你打算叫什么啊?”


    陆错目光落在在桌前那盆翠绿的兰草上:“冉阳。”


    付鸣凡一时没听清:“啊?”


    陆错抿了抿唇,改口道:“旭出,旭日初升的旭初。”


    他的喜欢已经让她够恶心了,他如果还用她的名字取名,只会让她更厌恶吧。


    从十人不到,业内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到在港城拿下一笔上亿的投资,陆错用了两年不到的时间。


    合同签订的这天晚上,程非定了很大的一个包间庆祝,大家喝得烂醉,欢声笑语不断。


    程非和付鸣凡两个勾肩搭背,对着话筒激情澎拜地唱李克勤的那首《红日》。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命运就算恐吓着你做人没趣味,别流泪,别心酸,更不应舍弃,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


    一口粤语唱得蹩脚,员工立刻给这两位公司的二把手鼓掌,手都恨不得拍烂。


    他们也很想拍大老板的马屁,奈何从进来起大老板就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最暗处,隔绝于喧闹之外,松垮着领带,冷淡眉眼低低垂着,视线久久不动地落在手机上。


    屏幕熄了又重新按亮,反反复复。


    不知在干什么,反正看不出一点高兴来,整个人透着拒人千里的气息,这谁还敢凑过去触霉头啊。


    付鸣凡一屁股坐到陆错旁边,他拎起瓶香槟往酒杯里倒:“错哥你开心点嘛,咱们是融资成功,不是公司倒闭啊。”


    陆错把手机息屏,开心早已是离他很遥远的情绪了。没有她的世界,他跟游荡在人间的孤魂野鬼没任何区别。


    付鸣凡拿着酒杯递给他,刚那匆匆一瞥,他看到了手机里宁苒的照片。


    付鸣凡叹口气,第无数次劝道:“这都四年了,再大的矛盾也该释怀了,你要是想宁苒了,就去找她呗。就算不是你的错,但咱们一个大老爷们,先低个头又没什么丢脸的。”


    一直到现在付鸣凡都匪夷所思,到底是什么矛盾啊,能让错哥这个顶级妹控忍住了这么久都不去联系宁苒的。


    他跟他分了手的前女友还能坐一桌吃饭,帮忙点个抢票链接呢,怎么兄妹还能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呢?


    陆错只一言不发地喝完了杯子里的酒。


    他有什么资格,又该以什么身份去见她呢。


    前不久他在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的名单里看到了她的名字,她实现了她的梦想,应该是很开心的。


    而他,连个正常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没有。


    他怕擅自出现在她面前惹得她不高兴,也怕从她的眼里看到对自己的厌恶,还怕在她身边看到另一个男人的身影。


    第二天大家都买了回去的机票,唯有陆错还留在港城。一个星期后的拍卖会上,他花掉如今银行卡里几乎所有的钱,用九百多万拍下一块和田玉石。


    从古至今,玉都有保平安的说法。


    之后的一年里,全世界都迎来了ai风口来临,旭初科技在短时间内估值急剧飙升,陆错迎来了巨额的财富变现。


    年少有为,千亿身家,业内神话,是媒体贴在他身上的标签。


    陆错在12月7这天在纳斯达克敲钟,婉拒了后续的庆功宴,他驱车前往林肯会议中心,今晚有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的表演。


    今天是小姑娘二十四岁的生日,他不贪心,就远远地看她一眼就好。


    他买的是很后面,最不起眼的一个位置,随着管弦乐的奏响,深红色的丝绒幕布缓缓拉开,这是一出《睡美人》的芭蕾舞剧。


    陆错心跳开始加速,哪怕吃加倍剂量的药,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也在发抖。


    好在老天爷对他还有一丝垂怜,第七分钟,宁苒就出场了。


    她是为公主祈福的紫丁香仙女,不同于前面五位小仙女表现出的热烈轻快,她每一个舞步都优雅轻盈,眸中的笑意温柔清浅。


    比最好的镇定剂还要有效,他所有焦躁的,不安的,失控的情绪在这一瞬被安抚,手不再颤抖,失序的心跳渐渐恢复正常。


    他以这六年里从未有过的宁和心态看完了整场演出。


    所有演员鞠躬致谢,热烈持久的掌声中幕布落下,隔绝了陆错的视线,也像再次将两人分开的一道天堑。


    观众们陆续离席,陆错坐着没动,最后偌大的剧场里只剩下他和一位八九岁,等着妈妈下班来接的华人女孩。


    他朝小女孩走过去。


    女孩从画册里抬起头,黑溜溜的大眼睛看向他,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哥哥:“你找我有事吗?”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陆错有好几秒的恍惚。


    “哥哥。”小女孩疑惑地又喊了他一声。


    陆错回神,递给她一张一百的美元:“我想请你帮个小忙,这是给你的报酬。”


    他没对她自称哥哥,从始至终,他只想当一个人的哥哥。


    “什么忙呀?”小女孩好奇问。


    陆错将手伸进大衣口袋。


    男人粗粝的掌心放着一块温润细腻的白玉雕像,雕刻的是一位跳芭蕾的少女,舒展的四肢纤细柔美,五官漂亮极了,连每根发丝都精细。


    “你帮我把它送给刚才穿紫色芭蕾舞群,跳紫丁香仙女的那位姐姐,好吗?你就说这是你在路边摊买的纪念品,不值几块钱。”


    小女孩眨了眨眼,很懂地道:“哥哥,你是不是暗恋那个姐姐啊?但是你怕她拒绝,所以不敢自己送呀。”


    陆错本能要否认,喉咙动了动,最终低低地嗯了声。


    “拜托你了,帮一下我这个忙。”


    小女孩欣然接受了这个报酬丰厚的跑腿,她肉乎乎的小手拿过雕像,蹦蹦跳跳地往后台跑去。


    没过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还捧着一块草莓蛋糕,笑眯眯道:“姐姐说很喜欢这个雕像,她今天过生日,还分给了我蛋糕。”


    “这块蛋糕能给我吗?我很多年没吃过蛋糕了。”陆错又摸出张一百的美元,和她商量着道:“你拿着这钱去外面再买一个。”


    小女孩电话手表响了,她妈妈来接她,她想了想,拿过钱,把蛋糕给了陆错。


    然后她迈着小腿跑去找妈妈了,心里想着这个哥哥可真是不太聪明,明明一百块可以在外面买好多好多蛋糕呢,还非要她的一小块。


    陆错掌心拖着纸碟,舀了一勺,如品尝珍馐般,缓慢地放进嘴里。


    时隔六年,他们再次同吃一块生日蛋糕,他也终于尝到了一丝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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